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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他越靠近容禅, 越觉得心悸。

也许真是老了, 这具身体,不能和年轻人比。江桥看着自己枯皱的手,苦笑, 他还是无法适应。

是否就这样一走了之呢?江桥不知道昨晚碰面, 容禅有没有怀疑他。

如果他这时逃走,反而惹人生疑。

江桥一直在军营外, 直到看到将军的军旗离开军营,他才颤巍巍地回营。他发誓,他以后只躲在灶头旁,远远的望一眼容禅便好, 不敢靠近。

江桥又用炉灰抹了自己几把脸。

第二日下午的时候, 将军回营了。

江桥只看见一匹快马快速冲进营里,然后乱糟糟的,一堆人往主将营帐跑去。随后军医迅速带着药箱前往主账。

江桥心中一跳, 扯住一个过路的士兵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听说冷将军受伤了!”士兵高声道。

江桥忽然觉得心脏一收紧, 他又马上问道:“将军有危险吗?”

“不知道, 这军医不是过去了吗?听说冷将军不是骑马回来的, 而是他身边的卫兵骑马带他回来的。”士兵说。

江桥一听,把手里拿着的柴火扔下, 也往主将营帐那边挤。

人很多, 将军近卫劝大家都散了,不要挤在这儿。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左右,军医拿着药箱出来,大伙见军医神色尚可, 才放心下来,散去。

江桥不能靠近营帐,他只在外围看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看见军医出来了,他跟在后面,趁着送饭的机会到军医营帐里,询问:

“大夫……将军他,伤势怎么样?”

“哦,将军胸口不幸受了刀伤,但还好,未伤及心脏,只是近一点儿。老夫已经施药包扎——对了,你是?”

军医未来得及得到答案,江桥已经走了。

阿容受伤了……

战场上刀剑无影,虽然阿容贵为将军,身旁高手无数,但难免有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夫说伤及胸口,靠近心脏……江桥有心再去看一眼,但是又忆起上次差点被发现,心中踟蹰。

夜深了,人都静了。江桥趁没人的时候,从黑漆漆的后厨出来了,他假装要去解手的样子,悄悄靠近了主将营帐。

虽然可能无法靠近阿容,亲眼见到他,但到他营帐附近,总让江桥心安一些,说不定能远远看一眼呢?

然而主将营帐却一片漆黑,无人醒着的样子。江桥以为阿容已经安歇了,却在营帐后看见了一片光亮。

江桥缓缓躲到了一棵树背后的阴影里。他看见容禅并不在帐内,而在帐外。

一张案几陈设在空地上,月光流泻。容禅赤着上身坐在桌案前,面前摆满了一坛坛酒。

怎么受伤了……还这么爱喝酒呢?江桥看见长长的白色绷带,绕过容禅的前胸,缠在他的上身上。

空气中有一股血腥的气味。

刚受了伤,就这样在不顾身体地饮酒,怎么行呢……

他看着很忧愁,很难过,他在伤心什么……

江桥躲在树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身体麻木,他也不离开,就这样静静看着容禅的背影。

他一碗接着一碗地喝酒,并无任何言语,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眼里一片虚无。时而仰起头,看着空中的明月,脖颈修长,身披一片月光。

江桥站在他身后,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多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在河湾村中的日日夜夜,仍历历在目。那时他们挤在一张床上,只烦恼明天抓到几条鱼,养的鸡什么时候能够长大,从未知道之后的命数会变成这样。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一点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容禅握着酒碗,眼前有了朦胧醉意。风很凉,灌入喉中的烈酒又烧又凉。但身体上的痛苦,只能替代他内心的忧郁中的一分,轻如芦花一般,一吹就飞。他情愿以这种伤痛,麻痹自己,只是,想醉很难。

容禅想起,那时他和江桥住在河湾村中,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们双掌相对,盘腿坐在床上,他教江桥如何吐纳调息,教他如何感受灵气运行的脉络,他趁江桥闭眼的时候,想偷亲他,不记得成没成功了……转眼间,物是人非,过往一切,皆如云烟虚幻,触不可及。

那时欢喜的心情,小心碰触的心情,紧张的心情,想起来仿佛发生在昨刻;只是愈想往日之甜蜜,便觉此刻之心伤。

唉……

新婚之夜,红色盖头蒙蔽之下的世界,虽然简朴,却比任一刻都幸福……小小的茅屋,锅碗瓢盆都带着缺口,却让每一个月夜都圆满。

明明想离开京城这个染缸,但是还是被推着回到了京城。也许这就叫,命运弄人。

不知过了多久,江桥觉得心口越来越痛,四肢乏力,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蜷缩在树下。他看到一缕白色的发丝飘落,他好像,变得更老了……江桥紧缩着自己的身子,发冷,嘴唇也在逐渐变紫,他眼前借着月光看见的场景也越来越模糊……

江桥眨了一下眼睛,努力睁开,但还是被困倦击败,他分不清眼前是什么了。他隐隐约约看见容禅的身影,仍在饮酒,任风冷霜寒。江桥又眨了眨眼,眼前变成雾蒙蒙一片,越来越黑,直到什么都看不到,昏睡过去……

啪……这个世界变黑了……

江桥再醒来的时候,却是被抱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他感觉到有湿热的泪水砸在他的脸上。江桥缓缓睁开眼,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他朦胧看见容禅的脸,以及他含泪的如清泉一般眼睛。

“你是因为这样,才不愿见我的吗……”

又一串泪珠,顺着容禅俊美的脸颊淌下,滴到江桥满是皱纹的手背上,湿润温暖。

江桥伸出手,颤巍巍地,他只来得及轻碰一下容禅的下巴,便没有力气。他沙哑地说:

“不要喝酒了……”

“江桥,你为什么,这么傻……”

源源不断的泪水滴落下来。

容禅声音沙哑,直到失去说话的能力。

他看见江桥在他怀中缓缓睡着,失去所有生气,身体渐渐变得冰凉。

一缕魂魄飘飞。

这个幻境寸寸崩裂。

*

容禅许久没有找回自己的意识。

秋霜去世后,冷屏幽的意识也陷入沉睡。容禅的魂体漂浮于虚幻中,看见了这个世界后续的许多画面。

前世冷屏幽在河湾村中,一直不忘自己背负的灭家之恨。三年来,每日每夜,他勤奋习武、苦读兵书,就是为了给父母兄弟报仇的一天。

接到皇帝圣旨后,他欣喜若狂,第二日,便收拾了行李,准备上京。临行之前,他与秋霜约定,待安顿之后,接他上京城。

回京之后,际遇却不如预想。冷屏幽遭到轻慢和蔑视,才知道,给冷家平反不过是皇帝在国师妄言下的心血来潮,想看看冷家是否真的是龙神血脉,冷家子孙能否助他练成神龙丹。至于冷氏蒙冤含屈,在皇帝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冷屏幽心中发寒,开始虚与委蛇,他不愿献出心头之血,但还是被国师设计,伤了心口,还被迫服下了毒丹,关入天牢之中。

在河湾村的秋霜迟迟不见有冷屏幽的消息传来,而他又在冷屏幽的上一封书信中察觉到端倪——冷屏幽或许遇到了什么麻烦,报喜不报忧。秋霜收拾行李上了京城,贿赂了牢头之后,在狱中见到了昏迷不醒的冷屏幽,自愿为冷屏幽过了毒。

冷屏幽解毒之后,心灰意冷,看清了朝廷的腐朽不堪、皇帝的昏庸冷酷,他决心起兵反抗,但同时,他找不到秋霜了,无论如何,都寻不到秋霜的踪迹。

前世秋霜一直藏在冷屏幽的军营之中,自背后看着他,不敢相认。只是秋霜藏的时间更长,他在冷屏幽身边默默相陪了十三年,直到快去世时,冷屏幽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爱人竟就在身边。

秋霜看着冷屏幽纵横捭阖、策马天下,联纵各方势力,攻城略地。他也有寂寞孤独的时候,于月夜下一个人喝着酒,有时候想那些未曾打败的敌人,有时候想,河湾村中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记忆……

秋霜总藏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他,独自一人忍受着丹毒的折磨。

秋霜去世之后,冷屏幽怅恨惘然,痛彻心扉,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冷屏幽悔恨不已,秋霜已不在世,他更肆无忌惮,只恨这不公的天下,害死了他的秋霜。

他纵兵劫掠、屠城灭族,不择手段,只为收服这天下。他冷漠无情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利用完毕之后又抛诸脑后,踩踏虐杀,枉顾恩义。冷家军所到之处,百里赤地、千里无鸡鸣,处处可见裸露于原野上的白骨。纵横江南江北,竟找不到一座燃着炊烟的村庄和一块仍在耕种的水田。

天下人口死伤泰半。

冷屏幽终登帝位,三年之后,因乱军攻破京城而死。

两百年乱世开启——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1

BE结局二

第67章 梦中身1

这一世, 一切都昏昏沉沉的。

自前两世结束之后,容禅的魂体, 并未如之前一般, 在短暂的昏厥之后,进入新的身体和新的身份,开启第三世的命线。而是一直如昏睡一般, 冷眼看着这混沌玄妙的世界。

一切昏暗幽昧、浮浮沉沉, 如行深渊,如穿云雾。仿佛坠落于虚空, 又仿佛迷失于梦境。

只留一缕细弱柔丝般的意识,飘飘荡荡,维系于深海巨渊之下的千里黑龙。

巨龙叹息,海潮偃伏。

冷屏幽的魂魄, 转生为东海巨渊之下的一尾千里巨龙, 黑鳞黑甲,利爪坚角。因在人间枉造杀孽过多,黑龙被天道责罚囚于海渊之下, 遭受炼狱折磨、锁链禁锢。两百年间, 不得动弹。

这才是真正的冷画屏。

一尾黑色巨龙, 化身修真大能, “镜花水月”之术,出神入化。

龙神魂魄曾投身于冷屏幽, 恰是因为冷氏祖上一丝龙神血脉, 冥冥中业力牵引,因果拉扯。

而今,龙神残魄重归于黑龙之体,只是祂时时妄念着人间的杀孽情债, 不得解脱,时时叹息,望着海底的岩浆和气泡,嗔恨世间不公,仇视六道苦厄,始终不得度化。

黑龙被锁,两百年间混沌无事,容禅的意识也一并因这天道囚锁,飘飘忽忽,随水波摇荡,不得清醒。

其他人的意识也如容禅一般,仿佛被幻境一并压制了,一直无法苏醒。

两百年,足够沧海化为桑田。东海水干,淤泥露出,上面开始有人耕田,耕田的人多了,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市镇,市镇变成了都城。都城又变成了京畿、皇宫,繁华零落,风流打散,皇宫因战乱被一把火焚尽。

冷画屏所被囚困的海底,只变成了皇宫中的一口古井。又因皇宫被焚毁,梁倒柱塌,这口残井再无人认出。

又过了很久,在这片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皇宫遗址上,建起了一个村庄。村庄称为桃花村,位于鸡鸣山下。村庄还未建成之时,这口不知哪朝哪代的井,已经在这里了。人们只把它重新疏浚,搭上辘轳,开始使用。

井口之旁,还有一棵漆黑的铁树,只长叶子,不开花。也是不知哪朝哪代留在这里了。

这里是皇宫时,铁树就栽在御花园中,皇宫被焚毁后,铁树被烧了一半,但一场大雨后,又从灰烬中恢复了生机,慢慢开始发芽生长。

这株铁树,就与古井相伴而生,沉默无言。

只因黑龙被锁于海底之时,天道曾降下谶语,除非铁树开花,否则黑龙不得脱去锁链,他犯下的罪孽过深。

黑龙几十年,或者上百年,都不会睁开眼看一次这铁树。铁树枝繁叶茂,风吹不倒。黑龙未想过能从井底出来。他一直在恨,恨天道弄人,破坏他与爱人的情缘,恨世人可恶,恨轮回太苦,恨一切不公,他要杀尽这天下,杀光一切阻挠他之人,杀死所有生灵,他要杀上九天,倒干黄泉,将爱人救出,杀死一切破坏他们的人事物,生生世世,不受分离之苦……

杀杀杀……

他太恨了,因此无法醒过来。

两百年后,桃花村人丁繁衍,其中秋氏一家,勤劳善良,耕读传家,出了几个举人、进士,又有了几个大官,渐成望族。

一年,春暖花开之季,桃花刚开始点缀窗口,村中清溪潺潺,青石小道上孩童玩闹,鸡犬相闻。秋氏族长的孙媳,怀胎十月,折下一枝桃花,刚开始嗅吻,就觉得腹中疼痛。

孙媳疼痛三个时辰之后,产下一子,此子出生时,满室馨香,身上包着的胎膜仿佛带着红莲纹样。眼如点漆,稚嫩可爱。族长欣喜异常,为这长孙取名——

秋光。

黑龙仍在沉睡。

秋光自小聪明伶俐,灵气异常,三岁时,就熟读了父亲所藏的唐诗宋词,倒背如流。秋老族长惊喜异常,亲自为秋光自省城延请了名师,教导他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秋光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从小与其他孩童不同。

秋光还长得玉雪可爱,粉嫩如年画娃娃一般。母亲爱惜非常,常带着他在村口铁树下玩耍。他还常与同族兄妹,在村中小巷、田埂间嬉闹。

秋光三岁时,暑热,母亲带他在铁树下乘凉。因忽有婆母呼唤,母亲回家中取物,把他交给村口老人与其他孩童一同玩耍。但不慎,那些孩子比秋光大,到水渠里抓鱼钓虾去了。而看管孩童的老人打起了瞌睡,在树底下睡着。

秋光软软的身体,短短的小腿,一步步颠颠地,走到了井沿旁。他趴在井口,好奇地往井下张望。

“呀——”秋光道。

沉睡海底已达两百年的黑龙——

冷画屏猛地惊醒,他还一直沉浸在仇恨和痛苦之中,绞紧的心仿佛由苦汁泡出。他突然冲出井口,身上还缠绕着无数铁链,黑雾沉沉,冤亲债主围着他砍刺叫喊,他化身为一黑衣男子,出现在秋光面前,认出了他前世的恋人!

“秋霜!”冷画屏叫喊道。

秋光差点就掉入井口之中,被冷画屏扶了一把,站在了井栏旁。

“啊?”秋光好奇地往冷画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照顾孩童的老人这时候醒了过来,连忙把靠近井口的秋光抱走了。老人轻轻打着秋光的小屁股道:“秋光娃娃,不能去那儿玩,知道吗?”

冷画屏伸出的手颤抖着,尽管他锁链缠身,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恋人的魂魄。他现在为魂体,恋人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他的恋人已转世轮回,忘记一切,而他困锁在井底之下。

冷画屏的眼中仿佛盈出眼泪,他想起第一世的秋石,第二世的秋霜,两世恋人都因他而死,这一世,他的恋人终于获得新生……

秋母回来了,她从老人手中抱过秋光,一边轻哄着,一边带他回家喂饭。秋光在母亲怀中困倦了。冷画屏一路跟着秋光,直到他的身体被锁链扯住,再也无法离开这方寸之地。

“秋光……”冷画屏痛哭流涕,泪水自指缝中溢出,他想不到还能与秋光有重见之日,毕竟他犯下如此之多的罪孽。尽管秋光已经忘记他,并且看不见他的存在。

无数前世因冷画屏杀孽而死的冤魂,围绕在冷画屏的魂体旁,不断用牙齿啃噬着冷画屏,利爪伸入冷画屏的体内抓掏他的心脏,用刀剑不断刺着他的魂体,发泄惨死时的怨气。

冷画屏对这些冤孽置若罔闻,他痴痴地哭着,失魂落魄,如柔云般飘荡在井口旁。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有机会见到秋光,是因为他对秋光情债未偿,还是因为秋光因他两世愁苦,这一世终于有人疼爱他,保护他?

冷画屏一次次拖着那天道锁链,想离开井口的范围,但天道锁链一次次把他拉回来,并愈发深入地底,把他紧紧困在这片土地之上。天道锁链的末端伸入地底,与岩浆相连,因冷画屏欲挣脱天道锁链,那锁链上忽生出许多尖刺,根根刺入冷画屏的魂体,并将他愈发锁紧。

“秋光!”冷画屏欲发痛苦地叫喊着,只是铁链将他紧紧困锁,那些冤魂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

“秋光……”冷画屏化为本体黑龙,趴在地上喘息着,他只想再见到秋光,哪怕只是默默看着他长大。

毕竟他已经害死了秋光两次,他不能在这一世继续害他。

地上渐渐出现了一滩水渍,空中乌云凝聚,忽然一道蓝色闪电直劈下来,狠狠劈在冷画屏的身上。冷画屏痛得身体蜷缩,浑身电光,跌落井底,冒出一阵浓烟。

随着骤雨降落,桃花村中的村民也纷纷跑回了家中,在屋檐下看雨。

秋光七岁那年,村中来了个人贩子,看见秋光清秀可爱,便想将其掳走。但人贩子背着秋光行经村口时,不知为何,一脚跌在路上,头磕在青石上而死。秋光毫发无伤。

秋光十三岁那年,随伙伴去村中破屋玩耍,不慎掉落了烛火,整个破屋被火光所罩。秋光被困在火势中哇哇大哭,但不知为何,空中忽然飘来一片黑云,下了一场大雨,直接把火势浇灭,秋光被亲人救出。

秋光十五岁那年,祖父安排他去县里参加童生考试。虽然秋光生而宿慧,熟读四书五经,文章写得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赞,但他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祖父有心压一压他的性子,因此一直等到他十五岁,才准许他去参加童生考试。

是夜,秋光静坐于书案旁,今年十五岁的他是个格外清俊秀气的少年,皮肤白嫩,眼如乌星。他悬腕在桌前写了一篇文章,字迹清隽,文采华丽。

忽一阵清风吹来,翻卷纸页,淘气的少年拿起白宣,轻轻吹了一下未干的墨迹,欣赏自己的大作。

他抓抓自己的脑袋,又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写的文章真是天上地下无人可比,但自小都是旁人夸他,不知道拿到考场上与别人相比如何,因此面对童生考试,秋光也是紧张。

横竖睡不着,秋光溜出了房门,在村中闲逛着。秋家族人众多,枝繁叶茂,秋家宅院占了大半个桃花村。此刻,村中的人都歇息了,白墙乌瓦,悬挂着一盏盏明灯。

为缓解明日考试的紧张,秋光抬头仰望空中的明月,不知不觉,漫步到了村口的古井旁。自小他就觉得与这口古井分外有缘。秋光坐在井沿,一边感受清风朗夜,一边低头望着黑漆漆的井水,其中正摇晃着一轮圆满的银月。

“不知道明天的童生考试,我考得怎么样呢……爹爹娘亲总说我能行的,但高手如云,万一我考砸了怎么办?哎呀……真是心烦!”

备受父母宠爱长大的少年,对着一口古井述说自己的烦恼。他从小灵慧聪敏,健康秀美,学什么都是一遍就会,还性格乖巧,活泼开朗,族人把他当做掌上明珠,秋家下一代中最有希望的庭中玉树。

除了偶尔烦恼课业过多,没买到时兴的小玩意儿,秋光也没什么可愁的。

他随手拾起一块石子,扔进古井之中,圆月破裂了,而又微微摇晃,重新愈合起来。

“哎呀不管了!睡觉睡觉!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秋光背过身来,靠着井栏坐在地上,他又拍拍身上的尘土,打算放下烦恼,先回家去。

他从小有种隐约的感觉,不管他做什么运气都特别好,好像一直有人在身边护着他。因此他的性格大胆好奇心又重,从来没有什么怕的。今夜只是考前紧张,出来溜溜。

秋光转身离去后,他的背上忽然搭上一只冒着黑气的鳞爪。只是那鳞爪仿佛畏惧似的,尖利的指甲只差点儿碰到了秋光的肩,便迅速缩了回去,好像害怕碰到他。

秋光对这一切,看不见,也察觉不到。

只留下一团氤氲的黑影,萦绕在古井上空,好似要消散似的。

第二日,秋光上县城考试,原本绵绵了一个月的阴雨,忽就放晴了。

考试很顺利。

秋家的少年天才,第一次参加院试,便通过为“生员”。父母亲朋欢欣不已,为他举办了酒席,又自各地搜集了许多书籍,赠与他。远在异地为官的族叔,也亲自写信,指导他的功课,并为他推荐名师。

一鼓作气,三年后,秋光参加乡试,一举夺得了“解元”,才气惊人,轰动州府。秋家明珠之名渐渐传开。少年天纵英才,势不可挡,第二年,秋光参加会试,蟾宫折桂,得了“会元”,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会元。

一月之后,秋光于金銮殿参加殿试,神姿俊朗、才思敏捷、七步成诗,皇帝看这俊美可爱的十八岁少年,一笔文章惊落风语、惊才绝艳,喜不自胜之下钦点了“状元”。从此,秋家明珠连中三元的消息,传遍天下,秋光的才华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少年郎中了状元,春风得意,跨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他长得俊,又年少可爱,京城的姑娘媳妇纷纷向他抛洒鲜花、写诗相赠。烧尾宴后,秋光衣锦还乡,身着红色锦袍,又扎着大红花,头戴花翎长翅帽,在乡人的一路舞龙舞狮、烧放鞭炮、敲锣打鼓的欢迎下,回到桃花村。围观的乡人里三层外三层,直跟随了十里路长。

来到村口时,族长亲自上前庆贺,为秋光洗尘、斟酒。秋光先入祠堂祭拜了祖先,又叩谢了祖父母、父母、各位长辈的恩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少年眉目含光,丰神俊秀,仿佛天上星官下凡。又有喜悦的村民,拿着笔墨纸砚上前,庆贺道:

“状元郎!光耀门楣!祖宗显灵!请留下一副墨宝吧!”

秋光一笑,但不知因何起了一阵狂风,将那拿来的宣纸吹跑了。彼时乡人欢庆,红花漫天,锣鼓鞭炮喧闹之声不绝于耳。那求字的村民,抓抓脑袋,正想钻入人群之中,再去找宣纸而来,却被红衣的状元郎拉住,笑道:

“何处不可书?”

他用笔沾了浓墨,弯腰在村口的古井上题了三个字,并说道:

“三生有幸,恋此红尘。”

井上赫然出现了三个字,三生井。

秋光说着,还坐在了井沿上,淡笑着取下头上的状元纱帽,随手搁在井口辘轳上。

众人纷纷道:“这状元郎,醉了,醉了!哈哈哈!”,都开始大笑起来。

殊不知,随着秋光写下这三个字,一股神异的力量,顺着井壁,缓缓通到了井底之下,被锁链囚禁的黑龙身上。黑龙原本趴伏在井底,身上折磨他的天道锁链,不知为何缓缓开始消散,如烟云一般。

黑龙巨大的眼睛缓缓眨着,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在他身上深陷入鳞片血肉之中的锁链,竟这样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井口旁,那一株铁树,被风吹过,大片大片地落下叶子,只是众人都没注意到。

井底的黑龙,望着井口隐约的红影,如一朵旧日桃花的幻影。他不可置信地,缓缓游出盘踞已久的阴暗幽深的井底,仿佛第一次见到光一样。他看见沉寂已久的古井上,正放着一顶崭新的,带着花翎长翅的红色状元帽。而一个面色酡红,笑如春花的少年,正坐在井沿,脸上一派天真烂漫以及贵气骄矜。

铁树不可开花,除非,状元之才,妙笔生花!

巨大的黑龙趁势而起,长啸一声,盘旋于上空!两百年被囚禁于阴暗潮湿的井下,这一刻,终于破出!锁龙井,成了三生井!

大片雷雨阴云汇聚于上空,阵阵春雨落下,救了干枯已久的农田——

作者有话说:如果不是喜欢自虐,谁坚持写文……

第68章 梦中身2

冷画屏身上天道锁链被解除的那一瞬, 容禅终于醒了。

而他,也见到了这一世的秋光。

如冷画屏一般, 容禅先感觉到的是畏惧。他小心地看了江桥一眼, 不敢眨眼,害怕这是幻觉。

江桥已经两世死于他怀中,上一世, 更是默默地, 为他扛过丹毒,衰老而死。

至死时, 容禅才发现,一直苦苦寻找的江桥,竟在他身边。而他如此眼盲心瞎,近在咫尺, 都找不到江桥。

是否他们命格相克, 才致使江桥世世为他而死?

容禅不知冷画屏心情如何,他只知,江桥待他真情实意, 倾尽所有, 无怨无悔, 不求回报。他甚至, 连对江桥好一些的机会,都没等到。江桥匆匆在年少时就死去了。

也许是他前两世命太苦, 这一世, 他终于开始受到补偿。

容禅缓缓伸出手,带着黑气的龙爪闪着尖利的寒光,巨大的千里之长的龙身占据了整个庭院,仍不见尾部, 幸亏这只是魂体,否则可能压垮整个桃花村。容禅匆匆将自己化作了人形,怕龙爪伤到江桥,他忘记了,冷画屏原是龙身。

目光将少年的眉、眼、鼻、口都细细描绘过,落在他那恬淡又适意的神情上面。肌肤如玉,眼似寒星。容禅寻找着江桥与前两世的差别,容颜有着七八分相似,气质却稍有不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桥。

人的际遇、外表、环境会变,然而内核中那些温暖、坚贞、柔韧、善良的东西,却始终未变。

容禅鼻头一酸,几乎想落下泪来。随冷画屏一同囚困海底,有时候,他都忘记了他是谁,只记得他是一条黑龙,在无尽的痛苦中。有时候冷画屏的情恨过深,严重影响了他,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容禅,还是冷画屏。

随时随地感受到的一些怅恨,既是冷画屏残魂的触动,也是他的触动。

每次一见到江桥,看到他这般风月无关的模样,就让容禅想起前两世,他们爱而不得,江桥对他用情之深,倾尽性命而死,容禅就更觉情怯,不敢靠近江桥,宁愿看到他这般无情无爱的模样。

也许没有他,江桥就会有很好的一生。

冷峻神异的黑衣男子站在庭院里,浑身散发着与凡人不同的神秘气息。他的表情隐忍又有些痛楚,透过两扇打开的雕花窗棂,痴痴看正在窗前书案奋笔疾书的少年。少年眉目灵动,俊俏可爱,偶尔写了两行字,下笔枯竭,便用笔头戳戳脑袋,想到什么,一笑,又刷刷刷地写下去。

纸上如走龙蛇,云流水散,状元之才,绽开莲花朵朵。

庭院中静谧悄然,一轮圆月明净光洁,照在小桥下潺潺的流水上,嶙峋怪石伴着修长青竹,风中有睡莲香气。秋光想不到,每个他独自读书、写字,甚至大笑、吟诗作画,或者下棋操琴的夜晚,都有他已经经历两生的恋人,默默在暗处看着他,而不敢靠近。

想及前世那些情意暗流、生死契阔的日子,如今的江桥无忧无虑,何尝又不是一种幸运。只是容禅需要耗尽所有的力气,克制着不去接近他。

只是默默相陪。

秋光中了状元之后,朝廷对他的任命下来了。祖父来到书房中找秋光。

“爷爷!您请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来找我?您该休息了。”秋光乖巧地扶着爷爷坐下。

“秋光啊,爷爷思前想后,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嘱咐你。”比起十几年前,已经老态龙钟许多的秋老族长,拄着龙头拐杖道。

“爷爷您说,孙儿听着。”秋光跪下来受教。

“你年纪轻轻,经历又顺,生来至今,未受过什么苦。陛下爱你的才,召你做一个翰林院修撰,虽是天子近臣,却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险处。”秋老族长说。

秋光仰起脸,他虽十分聪慧,心思明澈,但确实,未见过什么丑陋之事。

“你父亲是个只知赏花吟诗的,母亲又只知溺爱,我秋家是个诗礼传家的大族,也出过一些名臣雅士,祖父虽一生未出仕,但交游广泛,不少老友也身居高位。这些年来,看着他们病的病,死的死,下狱的下狱。”秋老族长说。

秋光目光闪动,似含着心疼之色,他叩首道:“爷爷,您身体康健,莫说这般丧气的话!”

“唉——你我都是读书人,不说这些俗人痴愚的话。”秋老族长说,“生老病死、起伏跌宕,乃天道常理。谁又能免除?”

“任翰林院修撰,你有机会在陛下面前进言,注意朝中小人不少,歪风邪气也多,你得保有本心,不随波逐流、同流合污;也需不畏强权,不慕荣华。记住,一个‘三元及第’对秋家固然重要,若你成了那奸臣贼子,祸害百姓,我秋百川还在一日,定将你逐出秋家!”秋老族长正色道。

“爷爷!”秋光激动地喊。

“须知,‘直言者,国之良药也;直言之臣,国之良医也①’,爷爷不求你能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只求你公正廉明、爱护百姓,为官一方,造福一方,‘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你能行得此中真意的十分之一,爷爷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秋老族长捋捋自己雪白的长须。

秋光于地上叩首,道:“孙儿定不负祖父所托!”

秋百川弯下腰来,颤巍巍地亲自扶起了地上的孙儿。祖孙倆都有些动容,尤其秋光,仿佛回到了儿时,在祖父膝上玩耍时,祖父为他讲古时那些圣人的故事。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③”秋百川道。

祖父又细细同秋光说了许多为官和处世的道理,直到星疏月没。

容禅于暗处听着祖孙二人的谈话,江桥这一世要入朝为官么?那么,他暗中相助便是。

*

这一世,他们所处的国家,国号为“宣”。宣国吏治算不上清明,但也不至于崩坏。皇帝在位十几年,能力一般,属守成之君,有些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好色奢侈的毛病,但总体上还懂得任用贤臣,让先帝留下的几个重臣,与勋贵子弟抗衡,玩弄权术平衡朝局。

秋光任翰林院修撰,除了要为皇帝起草诏书,还要为皇帝与太子讲学,在皇帝召见时,提供计策和建议。

初入翰林院三个月,秋光适应极快,他文辞典雅,下笔如有神,各类文书都撰写得极好,与人和睦,还抽空协助编了一段史书。然后,秋光迎来了他第一次经筵讲学。

此次讲学是皇帝亲自指定题目,让状元秋光讲讲古之圣人的治国之道。

秋光精心选取了典故,撰写了讲稿,为皇帝、贵妃、二皇子安王讲解经典。皇后自嫡子七皇子死后,一直身体不适,称病未出席。

秋光倾尽所学,为皇帝一家讲了古之尧舜禹如何治国、安民、理政、救灾之故事,期望能够让皇帝有所启发,在今后的治国中遵循圣人之道,选贤任能、爱护百姓。讲毕,皇帝也照例赏赐和夸奖了一番。

秋光以为讲学就这样结束了,谁知二皇子突然站起来,鞠了一躬,道:

“秋大人,本王向来仰慕您‘三元及第’的才华,听闻秋大人今日要给我们讲述古之圣人的治国之道,本王特地研习古帝王夏禹的事迹,写了一篇《治水疏》,还请大人指点。”

虽然有些意外,但对于二皇子的好学之心,秋光还是非常赞许的。秋光道:“自然无不可。安王才华横溢,臣亦有所耳闻,只与安王共同探讨罢,指点不敢当。”

秋光朝安王行了个礼。

皇帝也笑道:“爱卿,安王于宫内之时,就常拜读你的文章,你就给他看看吧。”

“臣遵旨。”秋光说。

安王这篇文章确实写得还不错,不是世家子弟那般锦绣草包的,或者请人捉刀臭不可闻的,可圈可点,看得出来废了一番功夫。秋光客客气气地点评了一番,还变着花样夸了二皇子几句,夸得二皇子唇带笑意,满面春风。

皇帝也面露赞许之色。

皇帝说:“既然诸位大臣都在,正好有一要紧国事亟待解决,朕想听听秋爱卿的意见。”

秋光连忙躬身行礼:“臣定知无不言。”

皇帝说:“淮北水灾,三百万灾民受困,朕想派一人出京,奉旨赈灾、安抚百姓。二皇子既有心,做了此《治水疏》,又得了状元夸奖,派他出去替朕巡视江淮,不知秋爱卿以为如何?”

二皇子也非常激动,道:“谢父皇,只是儿臣年幼力微,担此重任,实在不敢当。”

二皇子只是谦虚推让一下,谁知秋光说:

“安王确实经验不足。治水一事,千头万绪,需协调各方人力、物力,并不简单。先不说需筹措银两,下发各个州府,又需购买粮草,运至灾区,进行分发,其中银、粮二项,极易动手脚。”

“灾区物价飞涨,有奸商趁机抬价,需以雷霆手段整治;而往往水患地区,瘟疫横行,还需选派名医,分发药物,防止疾病蔓延……其中上上下下,关系错综复杂,需得一老成持重,又年富力强的官员查办才行。”

秋光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核心思想就是,安王你还只是个小孩,你不行。

他没注意到,安王的脸色黑了。而皇帝,也面带不虞。

秋光说完,宫殿内静悄悄的。

良久,已经见惯诸多场面的皇帝说:

“……秋爱卿说得有理,此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吧。”

秋光脑子快,说得也快。他觉得自己所说并无错处,但还是感觉到了殿中气氛有些诡异——

作者有话说:秋光=江桥

冷画屏=容禅

①唐甄《潜书》

②《道德经》

③《孟子》

第69章 梦中身3

散席后, 秋光独自一人离开了讲学的宝华宫。

虽讲学上没出什么差错,皇帝也夸奖了他, 但后面皇帝问他派二皇子治水如何, 他说了实话,显然,惹陛下不高兴了。

然而, 秋光却不觉得后悔。固然他也懂得些人情世故, 皇帝听他这般夸二皇子,以为他是个会顺水推舟、体悟上意的, 谁知状元郎不愧是状元郎,某些方面,骨头硬得可怕。

大是大非上,秋光深受秋家严苛家训影响, 自有文人傲骨和倔强。

忽有一声呼唤自背后传来:“状元郎!状元郎!等等老夫哇!”

秋光留步, 红色的衣角自汉白玉栏杆边一扫而过,少年郎神姿俊朗,气质温润。他温文尔雅地行了个礼, 道:

“范大人, 何事唤我?”

来人是通政使范忠。

范忠五十岁上下, 长得一张和气的团圆脸, 身材中等,微胖, 看着就十分和蔼慈祥。

“小秋大人, 经筵讲学结束,正想与你讨教一番,谁知年轻人走得这般快。”范大人捋了捋胡须。

秋光眉目谦和,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范大人,您尽管直言,晚生尚须向您学习。”

范大人目光欣赏地打量了状元郎一番,气质清绝,身段修长,叹道:“可惜哇,我最小的孙女都已定亲了,不然以小秋大人的人品风貌,老夫多少也要为家中女儿打算的。”

秋光脸色微微一红,道:“范大人,您说笑了。”

范忠微笑道:“小秋大人,刚才经筵上,陛下言语间,稍露不快,你可知为何呀?”

秋光双手一拱,躬身道:“晚生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范忠手捻长须,道:“我见你是年轻人,朝中少有后生晚辈,死气沉沉,规矩甚多,你初来乍到,不通门路,有心提点你一番。”

“你可知,陛下而今并无嫡子,皇后体弱,再无所出,最得陛下宠爱的,乃是这贵妃诞下的二皇子安王。陛下有心将其立为储君,但非嫡非长,朝中一直无有定论。”

“陛下想为这安王铺路,便派他主持一些筵席,于各部轮转,但终究还是差了一些。这下刚好有淮北水患,再好不过的机会,派那安王前往赈灾,正是往安王脸上添些光彩,朝臣那关也好过。”

“谁知,被你这状元郎,一张金口给回绝了。”范忠道。

秋光道:“赈灾之事,关系三百万百姓性命,岂能以家内之事论之。”

“你啊你”范忠道,“太年轻了些。你不知,这般会同时触怒皇帝和安王?安王可说不准,是未来的天子。”

“说到底,这是宣朝的天下,宣家的家业,交给宣家的皇子,又有何不可?”

“你本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不知被陛下厌弃之后,一辈子升迁无望的苦。惹怒了陛下后,更可能是一纸诏书,将你贬谪边疆,届时就算你有一身才华,也报国无门。”范忠道。

秋光初入朝堂,不知其中暗流涌动,当下心中也有些惧意,便诚恳地说:“谢范大人教诲。”

范忠攀上秋光的肩膀道:“小秋大人,你才华横溢,今日不过一件小事,前途远大得很……不说了不说了,是我老头子多嘴了。”

他轻轻拍了自己嘴巴子一下,道:“小秋大人,不如赏脸,老夫约了几位同僚,晚上一同饮酒论诗如何?诶——给老夫面子,万不可推辞!”

范忠刚提点了秋光一番,秋光也不好推辞,便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

晚上,范忠带秋光,以及几位同僚,一同到酒楼中饮酒听曲。

初上了些酒菜,后又来了一男一女表演评弹。范忠侧首向秋光道:“小秋大人,你是江南人士,不知这评弹可地道?听说是掌柜特地从姑苏请来的。”

秋光饮了些酒,面色薄红,眸光更如映了火光,闪闪发亮。他略微大着舌头说:“好、好!”

引得众人都发笑起来。

秋光平日家中管得极严,仅祭祖时喝过几杯水酒,现在不胜酒力。众人见他醉酒,更一杯接着一杯劝他,想看着俊美少年人醉后的美妙姿态。

“昔者李太白斗酒十千,才得谪仙诗篇,小秋大人莫推辞,来来来!”

“醉后不知天在水,一杯更接一杯来!小秋大人,可给老夫这个面子!”

秋光接连饮了几杯,脸上已经通红,他摆摆手,示意招架不来,趴在桌上困倦欲睡,触倒了酒杯,染得衣袖半湿,酒水滴答,众人又笑起来。

谁知深夜之后,重头戏才开始。

唱曲的中年男女下去了,房门打开,又进来几个衣着薄红嫩绿的少年少女,言语轻浮,衣饰艳俗。几位大人自觉地各搂一个,到旁边角落里亲热去了,有性急的,直接在坐席上就搞了起来。

年过半百的范忠大人,也搂了一个早春天就只穿着一身单薄丝衣的清秀“少女”,在这边抚摸调笑着。

秋光虽醉眼朦胧,但也认出了这几个乃风尘“女子”。他抬首道:“范、范大人!这是为何……朝中明文规定,大臣不得狎妓……”

范忠苍老的脸嬉笑道:“小秋大人,你看——这可是妓女?这分明和咱们一样,是带把的哈哈哈!”

他说着,撕开了怀中少男的下裙,露出略微凸起的下半身,惹得那涂脂抹粉的少年一阵娇嗔,拍打在范忠肩上说:“大人!您就会寻我开心~”

“不、不成!”秋光哪见过这阵仗。他从未去过花柳之地,更未见过妆成女子出卖□□的男儿。须知这些少年,不过也是贫苦人家的儿子,迫不得已贱卖己身。

“我要出去!”秋光说。

秋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又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头都磕红了,惹人发笑。秋光正摸着疼痛的额头时,范忠朝房内的老鸨使了个眼色,老鸨便另使唤了个少年,扶秋光出去。

“哈哈哈,这状元郎,害羞了不成?”

“小秋大人年纪轻,还不识得房中滋味~”

“生疏了生疏了,得多来几趟~”

范忠抚须道:“看来这小秋大人不喜男儿,还是明丽少女更得其好。”一脸和善的微笑。

少年扶着秋光到了隔壁一个清静的房间里。秋光醉得晃晃悠悠,双腿发软,未及到了床边,便一跤跌在了床沿,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

少年浅笑一下,替秋光扶正了身体。他正想替秋光脱下长靴,又想起听别人说,这乃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宣朝前所未有的三元及第,更觉自身污脏卑陋。他不敢碰秋光,怕秋光醒来嫌弃他是肮脏的男妓。

少年又偷偷看了醉酒的秋光一眼,觉得这状元郎俊美可爱,更纯洁善良,不似那些浸淫官场已久的大臣。他摇摇头,偷偷叹息了一声,便轻手轻脚地离去,关上了房门。

少年离去后,房中别无他人,只听闻醉酒的秋光轻微的呜咽声。一团黑气突然出现。黑雾散去之后,现出了一个俊美神秘的男人。

冷画屏,或者说,容禅。

男子身着一身雍容华贵的黑衣,衣摆曳地,高大修长。他的眉目略深,黑发柔顺,望之不似凡人。

他静静看着秋光,眸光动容。他缓缓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握着秋光露在外面微凉的手。他凝视着秋光平静的睡颜,眼中有无数道不清的情绪。

他睡着了……

自从江桥中了状元,把容禅从锁龙井底下救出来,容禅便一直跟在江桥身边,也见到了许许多多江桥不同于以往的一面。

淘气可爱的,肆意张扬的,温文尔雅的……他像是一个束缚于樊笼中的人,终于释放出了自己的天性。

他便一直陪在他身边,让他能够快活自如地度过一生,而他将为他挡去所有危险,就如前世江桥所做一般。

忽然,江桥坠落在地的外衫飞起,落在了江桥的身上,稳稳地把他盖住了。容禅嫌恶地看了一眼这烟花之地,竟把江桥带来此等人间最污浊之所!

若不是他不能随意现身,干扰此世秋光的命数,他想当晚就把江桥带离此地。

他看着江桥微红的脸色,身上有股淡淡的酒香,兀自睡得深沉,似乎还有几声梦里的呢喃。

几辈子,江桥都没来过这般复杂的深宫朝堂和酒色之所吧……不过,也许是因为此世秋光是个状元的缘故,连带着江桥都变得聪明了许多。

他不应留得太久……此世秋光过于聪明,几度他感觉秋光差点发现了他。

只是他需一直留在秋光身边,不知这些老奸巨猾的朝臣会如何对待秋光。

就比如……今夜带他来这般风月场所。

忽然,容禅听闻门外似乎有些声音。一老鸨带着一豆蔻少女道:

“可儿,这里面可是新科状元,连中三元的大才子。你是清倌人,今夜才有你伺候状元郎的机会,可得好好表现,别堕了妈妈的脸!你是范大人,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是~妈妈您放心~”少女娇俏的声音答道。

容禅听见,脸上一哂,他躲至床铺旁边,身体化作一阵烟雾消散。

只听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妙龄少女,扭捏着窈窕身段进来了。她看见江桥在床上昏睡,手绢捂着嘴轻笑一声。

这个少女容颜清丽,气质清纯,还罕见地缠着一双三寸金莲。想来是妓院中,花了大价钱培养的瘦马,如小家碧玉一般娇养大,还教习琴棋书画,专为肯花大价钱的贵客准备的。

容禅冷冷看着这个少女。少女只走了几步,还未接近床铺,容禅双手做了几个手势,那少女眼前便一花,然后身体转了几圈,再睁眼时,好似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只见少女痴痴地,兀自笑着,离开了房间,走入隔壁另一间房间去了。

“官人,奴家小可,来伺候您了~”

“可儿姑娘,你怎么来了?嘿嘿嘿,可儿姑娘,你这腰可真细,胸脯真嫩~”隔壁一男子惊喜的声音道。

“状元郎,您真坏~”

听着隔壁逐渐响起的淫靡之音,容禅冷冷挥手,设下了一个结界,隔绝这个房间与外界。

他刚才所使出的一招幻术,便是冷画屏所专的“镜花水月”之术。他看了在床上仍然睡得香甜的江桥,摇了摇头,若无他在侧,这江桥不知被人害了几回——

作者有话说:我是机械的打字机……制造一些垃圾……

第70章 梦中身4

江桥一觉醒来, 觉得头疼得紧。他坐在床沿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闻到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酒味。

身上仍穿着昨日的衣服, 皱巴巴的,随着他起身,那披在身上的外衫也滑落下来。

昨晚是怎么了?江桥只记得自己喝多了, 醉了, 然后应该是有人将他扶出了房间,在这儿睡着了罢?

还好, 未做什么荒唐之事。

江桥正苦恼着,忽听得隔壁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以及噼里啪啦的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衣帛撕裂的声音。

女子尖叫道:“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会是你!我不应该在隔壁……是状元郎么?”

男子道:“哼, 贱婊子, 做什么梦呢!不看你是什么脏东西,痴心妄想?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骚货!”

江桥听着隔壁的吵闹声, 更觉得醉后头痛。

忽然, 江桥的房门被人“啪啪啪”地乱敲起来, 江桥看着房门, 还没来得及去开,门就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了。

昨晚一同喝酒的同僚, 以及几个未见过的, 想来也是朝廷命官的人,站在门口看江桥。他们见江桥衣物依然完好,有些惊讶,。

“秋大人, 怎么,就你一人?”

江桥说:“昨晚喝多了几杯,不慎在这儿睡着了,本应回家去的。”

“哦,真的?秋大人,你,你没见过什么人?有什么奇遇?”

“没。”江桥摇摇头。

这些人问话真奇怪。

说起来,他也不应流连这风月场所的,只是他昨晚喝多了……下次不应喝这么多的,好在他并无逾矩之举。

范忠也站在人群里,微微笑着,看着江桥,脸色有些微妙。他拨开人群,道:“别堵在这儿!小秋大人,怎么了?醒啦!哦,昨晚都怪老夫,不知道小秋大人酒量这般差!”

江桥淡笑着摆摆手,道:“不碍事。”

范忠对仆人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找人伺候秋大人洗漱?还有,那早饭,四样四碟儿,时鲜水果儿,都摆上来。”

江桥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女子哭声,心中有些异样,说道:“不了,不了,一夜未归,在下先回家报信了,早饭就不必了。”

“这么着急作甚呢?小秋大人住城东吧,离我的家宅也近,一会儿上我家中坐坐。今日休沐,吃顿便饭再回家不迟。”范忠说。

“不了不了。”江桥推辞。

范忠又劝告了几番,极为热情周到,处处想得体贴,江桥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心性坚定,还是坚持着找两个脚夫把自己送回家中了,不去别地。

范忠也奈何不了他,只道可惜,并约好下次继续。

江桥一并应下。

*

江桥回家后,没几日,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不料他忽然被座师杨昭大学士召了过去。

杨昭是内阁大学士,也是江桥会试时的主考官,江桥称之为“座师”。

江桥刚来到杨昭的桌案前,杨昭头也未抬,仍在奋笔疾书。他听到江桥的脚步声到来,随手扔下了好几本奏章,差点砸到江桥的身上,说:

“你自己看看吧。”

江桥捡起来,打开一看,正是御史弹劾他眠花宿柳、奢侈淫乐的奏章,他又打开几本,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揭发他狎妓、酗酒的。

江桥心情有些阴沉,他说:“恩师,学生并未狎妓,只是多喝了几杯……醉卧一夜,什么都未曾做。”

“如你做了什么,你以为你今儿还能站在这里?”杨昭终于扔掉手中的笔,后背靠在紫檀木椅上,长叹一口气。他面前书桌上的字条中一片未干墨迹,这是他要提前为皇帝处理奏疏,总结要点和提供建议而撰写的条陈。

他用两根手指揉捏着眉心,脸色不悦,一片经历沧桑后的疲倦。因长时间处理政务,他的肩膀呈现出僵态,但并未折损骨子里的书卷气。

江桥犹豫了一下,他对这位座师既尊敬又畏惧。江桥上前,给杨昭倒了一杯茶,然后垂首恭敬地肃立一旁,道:

“学生错了,让老师费心。”

杨昭眼尾横飞,眺了一眼江桥,目光深沉而充满了压迫力。他手指轻拈着腕间的檀木珠子,道:“你既错了,错哪儿了?”

杨昭的目光紧锁着江桥,一瞬间不知闪过多少思绪。

江桥说:“座师,经筵讲学后,我遇到了范通政使,他邀我一同去饮酒,本以为只是小酌几杯……谁知不胜酒力,醉在了那儿。许是被人看见,就写了奏章递上来……”

“我看你还是没明白。”杨昭严厉道,“私下邀约,更应懂得‘慎独’之理,岂能将过错怪到别人头上?这回是被人看见了,下回若是没人看见呢?那就能无法无天、肆意张狂了吗?”

江桥脸色又红又白,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范忠热情邀他去饮酒,他以为只是同僚间小聚。

杨昭冷冷一笑,嘲讽道:“你不仅天真,还蠢。”

“怪不得有些人参你,经筵讲学刚结束,不思效圣人之行,而是做轻浮之举!满口斯文,举止下乘!”

江桥有点回过神来了,他这才知道自己错哪儿。有些人是佛口蛇心!面上和蔼慈善,实则心怀不轨。

江桥拱手,向恩师行了个礼,道:“学生错了,还请老师指教。”

“亏你脑子还算清醒,没真做什么,别□□都管不住,惹得满朝文武看你这‘三元及第’的笑话!”杨昭火气上来了,言语都无顾忌了。

江桥脸色涨红,他总算明白了座师的用意。这本是一件小事,但因他受人瞩目,无数人盯着他的错处,小事也变成了大事。

“请老师教我,下一步,学生该如何。”江桥诚心请教。

杨昭骂了秋光一通,心里爽快了些,因而神情也变平和了。他扔给秋光一张奏折,道:“我已经写好了,明日打算呈给陛下,你自己看会吧。”

“你年纪又轻,位置又高,丢在这儿束手束脚,不如放到地方,呆个两年再回来,也好安排你到各部。这地方啊,远比朝中清静。”杨昭说。

江桥看了奏折,是杨昭请求将他派至地方任县官,因他酒后行为不端,有损朝廷形象,自请贬谪折罪。

江桥看了有些惊讶,他初入仕途不久,就遇到贬谪。他未想到,在朝中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发一连串影响。

江桥道:“老师?您,您让我离开京城?”

“你啊你。”杨昭将手中未看完的奏折扔至桌上,说:“你是不是不满,为师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他派到苦寒之地?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学生不敢,恩师也是为学生考虑。”江桥正色道。

杨昭一捋下巴上的短须,道:“你可知,罚你酒后失仪是假,真实原因是什么?”

“你在经筵讲学上拒了陛下指派二皇子治水的提议,陛下嘴上虽未说,心里难免留下你不知进退的印象。醉酒失仪虽小,故意重罚,倒化解了陛下心中对你的不满。”

“日后就算陛下想起来,也念着当初已经罚过了,不会对你心有芥蒂,因而不影响以后重用你。”

江桥这才明白杨昭的用心,因而虚心道:“……学生受教了。”

他不禁有丝丝后悔起来,他真是欠考虑了。

“只是”江桥忍不住争辩道,“陛下一意孤行指派二皇子治水,二皇子年未及冠,如何能担此重任,学生只是凭心直言!”

杨昭又冷笑,骂道:“蠢货!还三元及第呢!你看看我写的奏疏——”

江桥又打开一本,杨昭打算呈给陛下的奏疏,只见里面写着:“安王仁明良善,年少英质……推举为治水之臣……”

这笔迹、落款,正是首辅杨昭的。

其中又写道:“另保举叶德祯、吴有民两人,辅助安王治水……”

江桥惊讶地说:“老师,您要推荐安王担任治水钦差?”这举动,正和他相反?老师,也是这般逢迎陛下的吗?

杨昭道:“安王年少,派两个沉稳的老臣跟着便罢了,年轻人有心做点事儿,又合陛下的心意,有何不可?倒在你这愣头青处碰了个壁!”

“再说了,我听你洋洋洒洒道理讲得这般多,又筹措粮草、平抑粮价,又派遣名医,不知这底下,耗的都是银钱?有安王这个金袋子在这儿,何愁无粮草银钱?圣上还能亏了自己亲儿子不成?”

江桥说:“地方上,若有人不服,势力盘根错节,有安王这张招牌也好使……”

杨昭嘴角一抹看不见的微笑,说:“总算酒醒了?”

江桥脸色微红,道:“谢恩师教诲,学生确实,想得太少了。”

杨昭说:“想通了?想通就回去干活了,别赖我这儿。对了,奏折拿回去,自己润色上交,别让我帮你干事。差不多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

江桥不好意思地说:“是,学生这就去。”

*

被杨昭一通教训之后,江桥心中想了许多。

他坐在一顶摇晃晃的小轿上,回家去。他将手撑在窗边,觉得头有些胀痛。

原本对老师让他自请出京有些不解,但听老师一番言语,倒显得他做事幼稚,思虑欠妥了。

江桥叹了口气,他与老师相比,相差得还很多。对于即将下放地方,也没有那么多不满了。

不知做一方父母官,会遇着什么事?他又能否如老师所愿,变得成熟老练一些?

在何处做事,都不影响他施展拳脚,江桥倒是想得开。

江桥被派遣的地方叫做“临淳县”,位于松陵府下面。松陵府地处西南,山高林密,当地土蛮杂居,因而矛盾多发,民风彪悍,向来是个贫瘠又不好管的地方,朝中大臣都不愿意去。

江桥生于江南膏腴之地,第一次来到这西南边陲,也觉得新鲜。他先是写信告诉了家中,自己即将赴临淳县上任,便打算一路看着风景慢慢过去,把手头上临淳县的资料先看看。

而听说大孙子要往西南上任,娇惯孩子的秋家派了许多僮仆和侍卫过来。江桥又嫌人多,挑挑拣拣,只选了两个做杂事的妇人,两个年轻力壮的侍卫,还有一个机灵的小书童,小竹子,便轻装上路,往临淳县赴任。其他人都被他留在了京中——

作者有话说:尽量精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