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禅凿了很久冰面,终于将江止面上的坚冰砸去。他重新抚摸到江止柔软的皮肤时,发觉他还活着,才大大松了口气。
容禅费尽力气,终于将江止上半身的冰凿去,他将江止的身体放在自己膝上,热泪不由得滴下来。说再多他可以不在乎江止心中有没有他,看到江止发生危险,他还是忍不住牵肠挂肚。
江止的身体如此冰凉,双唇也成了粉白色。容禅禁不住紧紧拥抱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江止,同时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小桥……”
纵然他已名满天下,成为三十三天惧怕的杀神,他仍是他心中清微剑宗后山那个笨拙真诚的江桥,需要他怜惜。
“小桥,醒来吧,不要畏惧,也不要犹豫,做你想做的事……”
霎时间冰雪消融,仿佛春风吹过大地。容禅感觉到天地变色,他的身体也仿佛被猛然一推,退出了江止的识海。再醒来后,他看到江止吐得半身是血,倒在了他的身上。容禅急忙摇晃江止,急切唤道:“小桥,醒来!醒来!”
这一回,尽管江止的身体依然虚弱,四肢发软,但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澄澈的眼底中带着一丝幽昧——
作者有话说:想快还是快不起来啊,得把这个本写完。[奶茶]
第166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终于醒来了。”容禅心中放下许多。他说:“我们过桥吧。”
他背着江止, 半拖半抱地,把他带过了问心桥。
天君的陵墓尽管不见明显危险, 但一座问心桥, 就使得实力提升了几个境界的江止差点折戟在此。实在是厉害。
但容禅无意间握住了江止的手臂,感觉到了江止脉相的怪异。“咦?”容禅立即输入一丝灵力查看江止的身体状况。
他曾在江止的识海中居住过一段时间,江止的识海对他不设防, 灵力亦十分熟悉, 容禅没有阻碍地就进去了。
“小桥你……”容禅在江止的身体里发现了许多封印。一重又一重,仿佛摞上去的补丁一般。
发现容禅窥伺他体内的封印后, 江止毫不留情地将容禅的灵力驱逐出去了,盘腿在桥前坐下,开始调整他体内混乱的内息。
他的胸前还尽是吐出来的血,凄惨可怜, 但利用完容禅就伸手推开, 容禅都要气笑了。
容禅说:“小桥,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江止的灵力在混乱不堪的经脉间流转着,修补和冲刷垮塌堵塞之处。听到容禅的诘问, 他还是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说:
“谢谢你救了我。”
“这就结束了?”容禅说。
他进而又靠近江止, 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在问心桥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过不去?你的体内为什么那么多封印!”
饶是侥幸度过了问心桥, 真正的问心却在此处。
江止想逃避, 他不看容禅的眼睛,视线转向别处。他语气淡淡地说:“我受伤了,暂时压制了伤势。”
他修的无情道法,竟也学会撒一点小谎了。
但是容禅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在江止心境中, 看到江止被冰封在问心桥下的河水中,他一定是度不过去这座桥,才会出此下策,冰封识海。
“走到这个地步,你还要躲着藏着些什么。我都陪着你来到天君陵前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外头那个世界乱糟糟的,只有我一直站在你身边。”容禅愤愤不平地说。
江止沉默片刻,说:“只是封印而已。”
容禅不再听江止说什么,他趁江止不注意,按着他的双臂就把他压到了地上。他的灵力顺着江止的脉门霸道地侵入他体内,江止不由得不适地蜷缩着身体,皮肤恐惧地发抖。然而容禅亦不由分说地用灵力探查遍他的全身,梳理他体内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势后,确实发现江止于心境上打着一重又一重的封印。
容禅有些不敢相信,江止不是修的无情道吗,怎么有这么多封印。他不顾江止的反抗,硬是用膝盖分开了江止的双腿,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这些封印怎么回事?”容禅逼问。
江止淡淡地别过头,说:“容禅,你的身上不也有很多封印,有什么奇怪的。”
“我身上的封印!?”容禅咬住嘴唇,蓦然又想起,那年他为血气所迷,江止在他身上绘了许多符文,镇压那股血煞之气。神志不清中,他对江止做了许多令人发指之事,而后导致江止的境界大跌。
容禅缓缓地靠近江止,闻着他身上清淡平和的气息。江止的眼睛淡淡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夜空,有些无神,仿佛任他施为。容禅身上散发的冷冷莲香,仿佛鹰爪一样擒了江止的四肢,这是面向亲近之人时不由自主散发的讨好的香气。
容禅蓦然在江止冰凉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江止有些发愣地看着他。在这发愣的瞬间,容禅死死吻住了他的唇,舌尖探入口腔之内。江止极力挣扎起来,容禅却仿佛拼死也要亲近一番一般,死活不肯撒手,他冰冷的长睫垂在江止脸上。
是有多久了,他渴望这样亲近江止,与他融为一体,把他牢牢嵌入自己的怀抱里。但江止始终推开他,抗拒他,仿佛一轮遥不可及的明月。他疯狂了,追寻了,但始终只能死死压抑自己的渴望,将所有爱意压在心底。
他就是很爱小桥,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他怀念以前和小桥牵着手在一起的日子,怀念小桥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了他付出一切。他不喜欢现在这个冰冷无情的江止,但被江止狠狠地折服了。
容禅一时迷乱,不知天地所在,往昔恩爱记忆涌上心头,就算江止咬破他的嘴唇也不怕。他心底深深相信,这个冷冰冰的仙人骨子里,是他最爱的小桥。他胆大包天地,火热的吻一路向下,吻着江止的脖颈和锁骨,亲吻着喉结,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水渍。他伸手去解江止的腰带,伸入衣裳内抚摸着劲瘦的腰。
这场情迷意乱直到江止取出江流万古剑,一剑将容禅震出去,使他捂着胸口倒下为止。
容禅并不后悔,他的唇上有伤口,湿亮亮的,是被江止咬出来的,唇上还留着江止口中的津液。他看着江止胸口上留下的红痕,一路湿滑向下,还有被他粗暴揉搓出的痕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儿他就可以得手。
容禅跪在地上,向天问道:“我只是爱一个人而已,什么错!”
江止用剑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再度咳嗽,沙石上是他吐出的血迹。容禅冲过去,死死地抱住江止,江止推了一下他推不开,用剑柄顶着他说:“容禅,松开!别逼我对你动手!”
容禅在江止背上闷闷地说:“你哪怕杀了我罢,我也不会松手。你告诉我你的修行出了什么岔子?你现在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
江止哪里见过这样流氓做派。容禅把江止抗在肩上就把他带走了,还劈手夺了他的江流万古剑。江流万古剑也颇具灵性,知道容禅并不会伤害江止,在他手里缩成了合适大小,就被容禅带走了。
江止完全是失神状态,然而他封印破裂,确实胸腔内阵阵疼痛。容禅把他抗在肩上,也没有把他带很远,而是把他带入了附近的一个大殿内。
大殿内满是灰尘,光线缕缕透过窗棂投入,地上是大块大块的石砖。容禅将江止放在门边坐下,撕扯下身上的衣料帮他包扎手上伤口,江止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掌内都是伤口。既有刀伤,也有火焰灼伤。
“容禅……”江止刚叫了一声,容禅就冷不丁亲了他嘴唇一下,说:
“别说话。如果你说的话我不爱听,我还要亲。”
江止作为一代无情道宗师,哪里遇到过这种调戏。即使以往容禅待他,也是温柔体贴,从来没有这样胡搅蛮缠的情况。
江止沉默了,他真的怕容禅亲上来。
容禅给江止的刀伤、烫伤上好药,觉得他像人偶一样乖巧地一动不动,忍不住又摸了江止的脸颊一下。看到那双淡淡的眸子里忽然泛起波澜,视线转向他,容禅的心里就忍不住发痒,他无法克制地继续亲了江止一口,死死抱住了他。
江止的手臂刚微微一动,容禅就像蛇一样缠得更紧。他带着几分鼻音像孩子一样说话:“小桥,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了。外面整个世界像乱了套一样。我没有母亲了,也没有父亲了。宗门也再回不去了。你能不能可怜我,让我抱一下?我死也痛快。”
江止确实可以很轻易地推开容禅,但如容禅所说,他们朝不保夕,外面尽是仇敌,能活到哪一刻并不清楚。生死之间,那些规矩算什么。江止抬头望着大殿上的梁柱,殿内似乎有许多高大的雕像,只是灰尘多,但并无阴邪之气。
江止说:“别呆太久。我们不知道这里是否安全。”
容禅抬起头,他的鼻尖碰着江止的鼻尖,江止的眼眸如琉璃琥珀一般,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容禅忽然明白了江止的苦楚,他的问心桥怎么过不去,心境上怎么满是封印。
他握着江止的手,温凉柔软。容禅一遍遍想起指玄的话,你想让江止身死道消吗?或许他生来就是江止的劫数。小时候使江止受了抽骨之痛,长大后又使江止承受锻心之苦。
在苦海挣扎的间隙,这片刻宁静,仿佛成了二人独享的珍贵。
江止在纵容他,他也在纵容江止。
片刻过去,这种柔软宁静也要终止。
容禅说:“你受了伤,我来背你吧。”
江止没有拒绝,只顿了一下,就同意了。
容禅把江止背在身上,仿佛回到原来在悲画扇中的日子。他不再出声,静静体会这种美好,仿佛回到过去。他们走入殿内,空荡荡的祭殿里回荡着脚步声。容禅看到长长的布幡从屋顶上垂下来,殿内有许多高大的塑像,围绕两侧,其中最里面的,有一座塑像尤为高大,人在他的脚边,犹如蝼蚁一般。
抬头都望不见这些塑像的真颜。影影绰绰的光线穿梭在祭殿中。空气里留下一点淡淡的香火味。江止观察到这些塑像与大殿外边的石像生相比更为逼真,装饰更为繁多,衣着更为华丽,也带着更为威风凛凛的法宝。画像背后,甚至还有着一整幅一整幅的画像,无数神仙形象在上面,行走在云彩中。
当年天君陛下手底大能修士无数,这些难道就是天君麾下的文臣武将?——
作者有话说:攒人品更新[竖耳兔头]。
第167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2
漫步于众神之畔, 江止仿佛在接受审视,从上到下, 他仿佛沐浴在天道的审判之中。而仔细看来, 那些不过是一些泥塑土石的木偶而已。
无数的灰尘飞舞在空气中,仿佛翻开一本合上已久的书。耳畔有遥远而来的钟磬之音,江止侧耳聆听, 又只是幻觉。
神念勾勒出容禅脸侧的轮廓, 原本混沌不堪的识海如拨开云幕露出天际。他的犹豫、后退,不过是如其他众生一般在苦海中沉沦。
红尘如浪, 逆潮回身,容禅同样深陷七情六欲拉扯,但他清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因而无怨无悔。反而是江止, 既空洞又迷茫。
他追求无上忘情大道, 清静无私,但一片白茫茫中,失去了支点。
容禅侧脸望了江止一眼, 仿佛安慰了什么, 但江止听不清他的话语。他好像落入了自己独有的一方天井里, 幽暗潮湿, 只望着屋檐上的天空。
容禅把江止放了下来,两人跪坐在蒲团上, 容禅说:“这应该是天君大人塑像, 我们祭拜一番吧。”
江止的状态依旧不怎么好,但他乖巧地听从容禅的话语,跪在蒲团上俯身下拜。而面前的供桌与烛台上落满灰尘,已经几百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祭拜天君的地方。跪拜完天君, 容禅和江止在祭殿中探索,只看到许多尊神像,以及墙壁上铺满的艳丽壁画,此外并无奇异的地方。
那些凶猛的石像生与刀山火海,似被关在了殿门之外。
画上的众神身着华丽法衣,手持宝剑、净瓶、金刚圈、明珠等法器,衣袂飘飘,头顶上亦有光环。他们表情淡然,姿势生动,仿佛随时从画面上走下来。
“你说,枯藤指引我们来天君陵中寻找解决之法,是不是天君早已算计到千年之后会有此劫难?”容禅说。
“天君开启了这么多天门,定是熟悉空间之法,或者有办法切断与恶泉之间的联系,重新封印。”
容禅说了半天,却听不到江止回应,他转身看到江止已经停了下来,站在一幅壁画之前。
江止盯着壁上描绘的画面,身心仿佛都已经被吸入壁画之中。
画中有一口巨大的黑色水井,许多神仙模样的人俯身在云层中向下张望。有一个小老头一般的神仙,正拿着一尊玉瓶,往外倾倒白色的云气。云气卷舒,圆滚滚的云团如羊群一般,在画面中四处流动。几乎所有神仙都在被云气包围着。
而云气中又包含着阴阳二气,是一团缠绕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沌之气。江止看到云气卷舒汇聚成了太极的模样。
容禅问:“江止,你发现了什么?”
江止呆呆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他仿佛心事重重。
他们继续往前走。江止看到,那口水井下面,正有许多青面獠牙、头长犄角的小恶魔四处乱舞着,但都为阴阳二气所镇压。
江止又继续走到画面终端。这幅壁画是一卷长图,包围了整座宫殿。直走到最右边,才看到画卷的名称和落款。
一个神秘的朱红色大印盖在画面右下角,正是两人头顶的位置。大印上方还有一行古朴的文字,但两人都认不出来写了什么。
自进入殿中后江止一直魂不守舍,仿佛在思索什么,此刻更如魂飞天外。
容禅还未做什么,江止已经划破手掌,将流血的手掌自顾自盖上了那个印章。
“你……”容禅惊讶。江止仿佛已经胸有成竹。
初盖上去时壁画还没有反应,过了一两息的时间,壁画仿佛整体一震,一层灰尘落了下来。容禅仿佛看到有层金光在壁画上一闪而过。
整幅壁画都开始活动起来,那些云雾流动着,衣带飞舞着,神兽咆哮着。神仙在画面上开始飞动,头顶的钗环仿佛都在碰撞。容禅脑子一痛,脑海中一下子多了许多吟哦之声,仿佛是那些神仙出行时,为召唤他们而念诵的法号声,敲锣打鼓的开道声。
容禅为这异象折磨,画面上的神仙有的从花篮中抛下花瓣,有的用金刚锤砸出闪电,有的轻轻抚摸暴躁的坐骑。他们神色悠远,好像穿透容禅看着他背后,眼神又有淡淡的怜悯感。
“啊——”
这时江止的状况却更为严重。他的手掌一直放在印章上不松开,而他的七窍都已流出鲜血。
“江止你在做什么,快松开!”容禅说道。
江止收服这件法器已到一半,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因此他吼道:“让开!容禅!给我护法!”
只见眼前白光突然一炸,容禅什么都看不见了,目之所及都是白色。他的身体被气浪猛地一冲,伏倒在地上。一片白色之中,他看见江止成为唯一的艳色。
一层光晕在图卷上一闪而过,接着整幅画卷仿佛被人揭下来了一般。那些神仙、异兽、云彩俱被卷入图卷之中。江止牢牢握着这幅画卷,直到画卷彻底被卷起,变成一个画轴,并有丝带封印。
虽然并无任何声音,也读不懂这些语言,容禅脑子里一下子被灌入了许多信息。他蓦然知道了这幅画卷的名字——
真灵位业图!
这些画卷上的形象,都是位列仙班的神灵,凭借此图,可以将现世凡人晋封为真仙,也可以运用画卷上已有的神仙的法力,横扫四方。确实是天君留下来一件威力非凡的法器!
随着画卷被揭下,这座大殿也开始摇摇欲坠。砖石倒塌,木梁从顶上砸下来。江止瘦削的身躯依然定定站在那里,手握画卷。容禅担心他被砖石砸伤,冲过去握着他手臂说:“我们快走!”
这时,沉寂已久的天空上也出现了裂缝,仿佛深沉的黑夜,突然被白日天光撕开。
“该出去了!”容禅说。他扯着江止开始往外飞,这时江止也回过神来了,他同容禅一起往外冲出去。取到真灵位业图,他们此行的目的算是达成了。而大殿开始倒塌,也说明天君陵不再欢迎他们,正在驱赶他们出去。
天空中的白光越来越大,天君陵中暗色构成的一切都在消解,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坍塌。容禅和江止飞向白光之处,初有强烈的抗拒之感,两人拼命靠近,想要越过这时空裂隙。然后仿佛突然穿过了一堵墙一般,裂隙那端传来强烈的吸力,牢牢吸住容禅和江止两人。容禅只来得及仅仅抓住江止的手,便被吸入缝隙之中,两人也失去了意识。
良久之后。
容禅觉得像睡了一觉一样。
只是醒来之后,他觉得这张床,未免太过颠簸。
他爬起身,发现身下正是惊涛巨浪,怒海暗夜。海兽的怒号伴随着幽冷冷月光,在海面上浮荡。而他悬浮在半空中,身下只有自动护主的孤光自照剑在托举着他。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的江止。江止亦昏迷着,身下是江流万古剑托举着。容禅连忙过去。好在江止获得的那卷真灵位业图还牢牢在他手上。
“小桥,醒醒!”容禅拍了拍江止的脸。
他们不知在天君陵中度过了多少日夜,无时间流逝的确切感受。猛然被空间裂隙挤出来,也不知被投到了哪段荒芜海域。
此刻正是深夜,海波不宁,孤月高悬,也分辨不出地域。
江止一会儿就醒过来了。他先是迷茫地看了两眼容禅,醒来后迅速寻找自己获得的真灵位业图,发现还在手上,松了口气。
“总算出来了。我们顺利拿到了图卷,你能安心一些了。”容禅说。
“我们,这是到了哪儿?”江止说。
“不知。但看这海水深沉发黑,我估计,是南海炎洲附近,距大罗宫不远。”容禅说。
“原来如此。”江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卷,又说:“或许,你可以回大罗宫去看看了。”
容禅眉毛一挑,说:“怎么关心起我了?你不如说说,你在天君陵中,怎么发现这幅画有问题?这幅画又该怎么用?”
江止说:“我看到这壁画中画面有异,忍不住想起……我得到的传承中说,这幅图卷可以提升人的实力,例如,将原本接近飞升的人再往上提升,提升飞升的几率。”
容禅:“!!!”
这幅画的消息若是传出,恐怕天下修士都要为之疯狂!无数修士愿意跪拜在江止脚下,只求一个飞升的机会!
江止所说还是保守了,这幅画既然叫做真灵位业图,自然是列入画中的,都可位列仙班,不愧是最终留在天君陵中的法宝!江止既可借助图卷,将人进行“封敕”,使之具有真仙的实力,所封敕之人被列入图中后,又会被江止驱使,江止可以任意召唤已列入真灵位业图中的神仙为之效力。
这幅画卷正是天君为了他手下的文臣武将准备,是一幅不折不扣的“封神图”!而天下大乱,气运流转,又到了重新封神的时候。
“你看,那是什么?”江止说。
江止有些避重就轻,没有全部回答容禅的问题,但容禅没有追问下去,因为他也看到了远方海域上凸起的巨大物品。
那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个浮动的岛屿。山的顶端,好像在不断地冒出烟气。无数奇形怪状的海底异兽,正在巨浪中翻滚、嘶吼着。容禅看到了一些斗法的光亮,仿佛有许多修士正在与海兽殊死搏斗中。
这时,江止也收到了因潜入天君陵中通讯断绝,出来后终于收到的枯藤的玉简传讯:
“万分危急!江止!蜃海冥夜,速来!”——
作者有话说:是谁拿到了新Offer?
是谁提了离职?
是我哦哈哈哈哈哈!
虽然钱少了很多,但中国的职场环境太有毒……工作好几年心气被耗光了,情绪也消磨严重,整个人半抑郁状态。
好想体会心中没有烦恼的感觉。
接下来要好好修整自己……做我想做的事……看我想看的书……写我想写的小说……
感恩[竖耳兔头]比心
第168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是一口巨大的深井, 映照出天空的影子。
若说是一口井,又不能描绘出其广远。更像是在一座山的顶上, 盛了一汪湖水。
只是现在这个泛着呛人烟气的湖正在沸腾着。
南海的天空始终是一种诡异的嫣红色, 仿佛被烟熏黄了般,又红又黄。深沉沉的海面上,近百里都是沸腾的海水, 水中浮满尸体, 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江止匆匆扫过这一片狼藉的战场, 直直向最中心的突然在海面上崛起的山口飞去。所有泛着黑红色的、沸腾着的冒出强烈气味的液体,都是从那个山口上冒出来的。
水面漂浮的尸体上,亦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江止眉头紧皱着。源源不断的黑水还在那口巨井中冒出来。
快迫近到山口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止认出来那正是他寻找的枯藤。
此时枯藤正在带领一群弟子与海兽作战, 虽然枯藤功力深厚,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几位高手之一,但他需与这些皮糙肉厚、具备天赋神通的海兽作战, 连日下来, 还是精疲力竭, 况且还要护着众多弟子。
江止赶到时, 枯藤正被海兽放出的一道闪电击中,苦苦抵抗, 江止见状连忙一剑刺向那早已强弩之末、被刺瞎了一只眼的海兽, 海兽咆哮一声,最后挣扎一番,才重重地跌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浪花。
枯藤因此也摇晃着身体, 差点站不住,手中的法器藤蔓上也满满萦绕着电光。
“枯藤师兄!”江止连忙扶住了枯藤。
“咳咳——江止。”见是江止,枯藤又重重咳嗽了几声,前襟上是斑斑点点的鲜血。江止见状眼睛仿佛被针刺了一般。“你终于回来了,快,赶快——”
“枯藤师兄,让我助你!”江止道。
枯藤挥挥手,面容沧桑,他身旁的诸多太玄仙宫弟子,江止看也死的死、伤的伤。他们进入天君陵的这些时日,外面一直在苦战。
“不必管我,快去找指玄师兄!”枯藤道,“他有要事找你!”
江止眉头一皱,枯藤已经一把推开了江止。他身形虽然枯瘦却屹立不倒。他解下腰间的太极清音铃,轻轻摇响,不一会儿,残存的弟子就聚拢了过来。
“小师祖!”
“小师祖!你终于回来了!”
簇拥过来的弟子满脸期待地看着江止,江止看到他们多已受了重伤,有些肢体还残缺了,但都强撑着一口气支撑着。弟子的数量不多,许多熟悉的面孔已经不见了。
“小师祖你回来就好,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
“掌教和枯藤老祖一直在等您。”
江止不敢再耽搁,对枯藤一点头,便顺着弟子的指示前去寻找指玄。
之前因为扰动了太玄仙宫历代祖师的陵寝,指玄大发雷霆,把他们轰了出来,不知此时指玄见到江止和容禅消气了没有。
容禅一直跟在江止后面,看这海面剧变,自他们进入天君陵后,外面的状况更差了。
容禅掐指一算,更觉状况不妙,他传讯给早在外徘徊已久的大罗宫众人,让他们暗中到此处集合,拜见宫主。
指玄呆在半空中的一艘飞行法器上,许多弟子来去匆匆,不时还有伤员送上来。这里还有许多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恶泉倾倒已经使得天下倾覆,各个门派深受其困,不得不开始合作。
指玄作为世间顶尖大能之一,早早意识到了江止和容禅的到来。但他对两人的行为还心有芥蒂,因此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师兄,我们从天君陵中回来了。”江止说。
听到天君陵的名字指玄的神情才有所变化,但他也并未变得热情,而是说:“带上武器,去东南海面防守,等等……你过来!”
指玄叫江止过去,江止不敢不从。但江止刚一靠近,指玄忽然在江止背上狠狠打了一掌,江止一下子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
“师兄!?”江止觉得体内的淤血都被打得有所松动。
指玄面色凝重,又出手在江止身上落下数掌,均落在气脉灵位之处。然后江止才领会指玄的意思,他盘腿坐了下来,任由指玄在他身上施为。
指玄输入灵力,调整江止体内紊乱的灵息。他早看出江止外强中干,内里修行出了岔子,原本离开太玄仙宫前还可控制,谁知从秘境中出来后恶化了如此之多。
“坚守心神,摈弃杂念!按我引导行气!”指玄一边帮江止梳理内息、加固封印,一边冷冷地看了容禅一眼。
这一眼里并无什么内容。因此容禅也只微笑着。
江止很快需要短暂闭关,巩固伤势。这时大罗宫众人也循着宫主的指示,聚了过来。
“宫主您还活着啊!我就知道您没那么容易死!祸害遗千年!”小乙见到容禅就激动,想上来紧紧抱住宫主,被容禅用扇子推开。
“我不在这些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容禅问。
“宫主,我们按您之前说的,您不在的时候,就听江仙尊的,江仙尊不在的时候,就跟太玄仙宫一块。宫主,您终于回来啦!我们想死你了!”甘始几分委屈地说。
容禅说:“很好,你们继续听从指玄真人的安排,他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容禅看只是少了一些人,大部分熟面孔都还在,心里放松了一些。
容禅又对甘始说:“有件事要请你去做。”
甘始说:“宫主但讲无妨。”
容禅说:“请你去找些凝神静气、巩固心境的灵药,我有大用……我还没说完,你别急着走。”
甘始转身离去又回来:“宫主,您好久没使唤我了,我浑身痒痒呢。”
容禅有些无语道:“现在外面,状况怎么样?我见太玄仙宫众人亦无精打采。”
甘始说:“宫主您不知,我们已经守在这南海七十多天了,没停下来过。太玄仙宫更久。现在各个门派损失惨重,不得不报团取暖,悔恨没有早点听江仙尊的话。先前传出消息,那恶泉世界来人体内有一颗恶种,好些人被活剖了,果然发现了恶种!这一场闹腾下来,人更少了。”
容禅可以想象这是一场如何互相猜忌和背叛的冷血恶事,但未想到他们的发现引发这连串的后果。
甘始又说:“人的问题倒其次,再不济,人还是会说话的,但跟那些光长个不长脑子的海兽没法说话。那些个海兽最喜欢上岸吞食生人,尤其修士,我听说有些小地方不堪其扰,已经主动向海兽上贡,以换取片刻平安。”
苍生何苦?
容禅因是问道:“哪里的情况最严重,哪里需要人?”
甘始说:“若说危险嘛,还是枯藤道人镇守的恶泉山口最为恐怖。宫主您想象不到,原先井口大小的恶泉,竟然越喷越大,变成了一座高山!就是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异世来人。”
“而且有一异事……”甘始神秘地说。
“什么?”
“它们那边,好像已经发生了变化。之前都是零零散散地有恶人过来,不成气候,也各自为政,清理了便罢了。现在我们明显能感到,对面过来的人,似乎已经有了组织,有人在指挥他们,与我们对抗,因此才分外难缠。他们学会躲了,并且会使用战术,枯藤和指玄头疼不已。”
“要我说……这像是有人在后面运筹帷幄。”
这种猜测让人心惊胆战。恶泉之人都自私冷酷之极,是什么人能够把他们凝结在一起,还指挥他们令他们听话。无论如何,情况比他们进去天君陵之前更糟了。
容禅说:“我知道了。”说着他飞身而起,看是要直接往山口飞去。
甘始叫道:“宫主!您这是要去哪儿呀!带上我们!”
容禅头也未回,答道:“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事,别跟来!”
然而容禅未到山口处,就已经遇上了麻烦。
因为枯藤带领的修士们攻击猛烈,许多海兽被激怒也聚集于此。容禅看着几只海兽翻滚着争抢从天上掉落下水的人尸,不由得怒向心头起。望着四面沧海茫茫,宛如炼狱景象,他取出孤光自照剑,挥剑向这些海兽冲去,开始加入战局。
只见滔天巨浪之中,一个人稳稳立在半空,身上的衣物不沾染一点水珠。风吹动着他的衣摆,他将一柄冰雪色的长剑执在身后。长剑嗡嗡地颤动、鸣叫着。
容禅垂眸回望,对孤光自照剑道:“你是不是也想起了从前?”
当年容夔携孤光自照剑与海蛟作战,陨落于南海,现在这把灵剑是否也想起了前主人。容禅默然,想起了从未谋面的父亲。他从腰间解下并抛出夜光常满杯,这把透明的犀角杯迅速在空中旋转放大,并发出冷月般的莹莹白光。
容禅念道:“如今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他手持孤光自照剑,身旁伴着夜光常满杯,孤身冲入凶恶恐怖的海兽群中。还在竭力抵抗的修士们眼前仿佛只看到一道流星闪过,看不到人形。而刹那间,几道耀眼的白光直冲天际,竟都是从一头海兽的身体冲划出来的,将怒号的巨兽切成了数块。
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湿淋淋的人重新从海中飞起来。容禅甩甩身上的海水,洗掉那一身腥臭的兽血。未休息片刻,又重新冲入兽群之中。
这些海兽头脑简单,只会进食与打架,容禅擅长的幻术与情绪操控在此都派不上用场,他便回到了老本行,以一个剑修的身份大杀特杀。清微剑宗的剑法,或许只在他身上传承了。
结阵抵抗的修士们觉得身上压力一轻,一看才发现有高手加入战局,不由得欢欣鼓舞起来,重新积攒了力气。
容禅大肆斩杀海兽,惹得海面都开始震动。在战场前线指挥作战的枯藤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着底下弟子前来汇报,才知道是容禅助阵。枯藤点点头道:“这个孩子心地还是好的。得他帮助,我们或可一举消灭这些海兽。”
战局逐渐变得明朗,原本人类修士颓势的迹象逐渐转变,枯藤和弟子们的脸上也有了微笑。或许他们可以期待清理完这片海域回宫修整了,也不用牺牲这么多修士的性命了。
枯藤又摸摸胡须道:“不行,容家的孩子性子也颇为急躁,江师弟也不在他身边,连山、思召,你们两个,还是去容禅身边协助他吧。”
李连山、陆思召领命前去了。枯藤离开飞行法器,此处压力减轻,他正想去别处巡视战场,忽有一个生面孔的小弟子喘着气来报:“枯藤真人,指玄掌教有请!”
“哦?师兄找我。”枯藤想也没想就跟去了——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
完结的曙光就在眼前!
第169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冷如霜雪的青年静坐片刻后, 刚睁开了眼睛,就看见指玄冷冷地站在他身边。
指玄道:“你终于醒了?”
指玄出手相助以及闭关静坐之后, 江止充满裂痕的心境终于再度沉静。
江止垂眸, 道:“师兄,此行前去天君陵,我们获得了天君所留真灵位业图, 图中亦绘有一口黑色水井, 与恶泉十分相似,或许天君早预料到了今日, 留下此图,可扭转战局。”
江止隐瞒了部分图的内容没说。
指玄道:“不错。因祸得福。这是你的机缘。但你的心境,怎么回事?”
江止:“有所崩裂,但应无事。”
指玄冷哼了一声, 道:“莫要失了自己的道心。”
这句话如重锤一般砸在江止心上, 江止说:“我道心未变。”
指玄道:“我早和你说过,不要和那容禅混在一起。之前你们动了祖师陵寝的事,看在你立了功的份上, 将功补过。但是你还是要到祖师陵前叩头请罪。”
江止道:“江止知罪。”
指玄说:“你原本是个知轻重的, 我也将大事嘱托于你, 怎么变得——”
指玄的话却被一阵急报声打断。
一个弟子急匆匆地跑进来, 扶着墙壁差点站不稳,高声道:“不好!掌教!枯藤真人, 他, 出事了!”
指玄一惊,枯藤修为只在他之下,太玄仙宫中没有能威胁到他的人,枯藤怎么会出事?指玄走过去道:“你慢慢说, 不要着急!”
弟子答:“掌教!先前枯藤真人不知道去了哪儿,大家都以为他有要事处理,谁知有人在路上忽然碰见枯藤真人的尸体,真人他,去世了呀!”
指玄心中一下子炸开一个惊雷,怎么可能!世间还有谁能伤到枯藤的性命!
他一边说:“是不是弄错了!?”一边脚步不停地直接往战场前线冲去。
枯藤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战场指挥和调度,是指玄的重要助手,虽然筋疲力竭,但他一个大乘期的修士,怎么会轻易丢了性命。
江止跟随指玄前去,眨眼间,就来到了前线。
指玄一到,就见众弟子神色哀戚,围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面前。指玄之心愈往下坠。他拨开众人,看到枯藤的遗体被安置在一张玉床上,竟还是睁着眼睛的,神色震惊又不解。
枯藤身上并没有很多伤,只有几处致命伤势是新鲜的,也未呈现出他激烈反抗的痕迹,说明刺杀是在短时间内发生的,且枯藤极为震惊,难以预料到刺杀的人。
指玄皱眉审视枯藤的伤口,伤口上有淡淡的黑气,他分明能看出来,这伤口……是太玄仙宫的手法。太玄仙宫还有谁,修为能高过枯藤?
指玄呆住了,他不料陪伴他几百上千年的师弟竟然就这么去了。虽然修行之人早已看淡生死,但师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突然,指玄还是难抑心头的痛恨。
“是谁……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指玄声音低哑,拳头亦紧紧握住,干枯的皮肤上骨节突出,他将手收入袖中,审视着众人。
在这股沉默强大的,几乎将人实质压垮的威压之下,有弟子战战兢兢道:“今日巳时初刻,我好像看见,枯藤真人跟着一个弟子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见到他。谁知下午时……”
“你可见到那个弟子是谁?”指玄声线平淡,但眼神已经仿佛将人活剥了一般。
“我、我也记不清了……只隐约看见是个背影。现在想起来,也对应不出是宫里哪个人。”弟子害怕地说。
指玄闭上眼睛,又睁开,面如寒霜,衣袖无风自动着。指玄这种境界的修士,一旦心绪起伏,天地都随之共振。只见晴朗的天空中,忽然聚集起乌云。
指玄道:“召集全宫弟子……今日巳时初刻,在干什么,我要逐一审过!”
“大事不好了!”这时,忽然又有一直在外驻守警戒的弟子回报,爆出了另一个更让人万分震惊的消息:
“掌教!对面也出现了一个太玄仙宫!”
指玄一掌拍下去,枯藤寄身的玉床已经出现裂痕。任谁都能看出此刻掌教极度不悦。指玄转过身来,道:“带我去看。”
此时容禅亦收了孤光剑和夜光杯从外边进来,看到这肃穆庄重的氛围,不由得亦收束了动作。“指玄真人”容禅道,“外边出现了一股不明势力,与太玄仙宫十分相似,正在挑衅,其余门派……亦十分震惊。”
指玄和众人登上云头,果然看见对面岸上,旌旗林立,那些弟子的武器和服饰,与太玄仙宫十分相似,甚至弟子,也面孔类似。
这类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在其他门派身上,现在,终于轮到太玄仙宫了。
一直跟在指玄身边,低调已久的萧妄亦一脸震惊,他似乎早应预料到这个情况,但他还是难以克制表情。
指玄想起了这个弟子,转头问道:“萧妄,你怎么说?”
虽然之前知道,在恶泉世界中会有本世界的镜像,但太玄仙宫的镜像一直未出现,人们都怀了侥幸,是否太玄仙宫是那个例外。
萧妄脸色有些苍白,因为他知道,躲不过了。
萧妄道:“是、是他们。”
指玄道:“你在恶泉中,曾见过他们?”
萧妄沉重地点点头。
“难怪这些天来,恶种们的攻势愈发猛烈,还变得进退有度,原来是有人在指挥。”李连山皱着眉头沉吟道。他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飞行法器的护栏,道:“枯藤老祖近日来为恶种的反扑忧心不已,容宫主加入后才有所缓解,谁知都是这些人闹的。”
萧妄仍在失神中。
指玄一介大能,怎会看不出萧妄的异常,问道:“徒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如此犹豫?”
萧妄唇瓣颤抖着,嗫嚅道:“师父我,我确实,确实曾在恶泉中见过他们。我,我,见到了……我不料到枯藤师叔会死!”
他原本对恶泉中太玄仙宫的情况一句带过,心怀侥幸心理,谁知,谁知……
望着对岸摇曳的旌旗中,那熟悉的图案,各个太玄仙宫弟子不由得情绪复杂。想到那边或许有着一个相反的自己,在和他们作对,更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萧妄这般言语踟蹰,指玄何等聪明的人,片刻之间,想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可能。
指玄的身躯猛地一震,后退几步,摇晃几下后大笑三声:“哈!哈!哈!”
他的笑中仿佛有泪。他心情哀痛,想着这些年来和师弟经历的风霜雨雪。他的个性较为严苛,师弟总对人网开一面。他们互相配合,成为太玄仙宫的两个支柱。不料师弟如今惨死于此。
指玄望着对岸黑沉沉的恶气,在云雾缭绕之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难怪萧妄如此震惊,如此犹豫不决,因为他一直在,为尊者讳。
指玄说:“我知道了。”
他刚看着枯藤死去的伤口,就觉得这手法出自太玄仙宫。而太玄仙宫中有谁的修为能高过枯藤,只有他自己,指玄。
他确实不曾杀害枯藤,却是另一个自己,杀死了枯藤。
枯藤跟着那名伪装的弟子,前往隐秘之处见指玄,他见到的的确是指玄,但不料,那是另一个指玄。因此他才如此震惊,毫不设防,因为他是被他自己的师兄杀死的。
有人说,那边的恶人们,似乎也有了高妙的指挥,气焰更加嚣张。对应的,不正是他指玄,在这边指挥正道修士吗?
原来他们作战来作战去,都是自己和自己打仗。
指玄一挥衣袖,一柄纯黑色的纯钧剑迎日光抽出。同时他身上佩戴的法器,月下飞天镜,与云生结海楼,皆同时飞起,绕着他营造出仙云海雾。
于此同时,对岸的敌对阵营中,亦有宝光出现。
指玄举剑飞上了半空,这时江止意识到了,他急追上去,道:“师兄,不要冲动!或许不是那么一回事!”
指玄回过头来,沉声道:“江止,能杀了枯藤的人,这世上,只有我。”
此言一出,太玄仙宫俱是震惊。
江止道:“那并非是你的本意!而是那个恶泉中的指玄!”
萧妄跪了下来,痛苦流涕,他不停地磕着头,将额头磕出血痕。他哭着道:“师父,师父!求你不要去!我知道您才是我真的师父!那个根本就是假货!我不是不愿说,而是我怎么能说啊!那个根本就不是我师父,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您亦有恶的一面!”
指玄仰天长啸,一挥纯钧剑,滔天巨浪升起,几乎触及他们搭乘的飞船。指玄神色庄严,临波渊默,月下飞天镜折射出万千波光,一座小小的云生结海楼亦托于他左掌之上。指玄说:
“徒儿,这不是你的错。你已尽力。”
指玄又对江止说:
“江止,天下修为高于我者,寥寥无几;恶泉世界能恶于我着,亦寥寥无几。若我死了,这首恶便也散了。”
“不要!”江止冲上去想阻拦指玄。指玄却一挥袖就将他打了回去,道:
“江止,我曾问你,天下恶欲满,而卿当何为?这个问题,恐怕要你自己去答了。”
说着他举起长剑,直冲入对方阵营之中,与那一道黑光缠斗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冲冲冲!
第170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其间海水摇荡,天地变色。
太玄仙宫弟子神色忧虑, 但又不敢停止战斗。他们的掌教正与恶人决战, 他们又怎么能苟且偷生。
三日之后,天地初明,远见着天际重新燃起亮色, 而一座小岛已经被夷为平地, 露出灰白色的沙石,再无任何生机之处。等待良久, 云雾散去,仍不见掌教回来。太玄仙宫弟子偷偷抹起眼泪,他们心知,指玄老祖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指玄, 本名吕持节, 太玄仙宫第九十七代掌教。初与枯藤(黄庭)、参同(魏尝)一同拜入冲虚老祖门下,成为师兄弟。如今师兄弟俱故去,指玄以身埋葬了恶泉首恶, 同归于尽, 死得其所, 没有堕了师父和仙门的名号。
江止亲手为指玄和枯藤刻下墓碑, 留在原地,没有时间哀悼或找寻遗物, 指玄已经为他们铺平了道路, 江止也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
江止飞到恶泉上空,看着那个大湖仍然源源不断地冒出黑水,污染了整个海洋。一直有奇形怪状的生物从湖底中爬出来,被守在湖口的修士围追堵截;或者直接张开血盆大口, 将那些修士在惨叫声中吞没。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他生为天道紫气,落到此界就是有任务在身,指玄和枯藤倾尽全力救回了他,用整个太玄仙宫培养他,他焉能不知道自己的道路?
何况在真灵位业图中看到的画面……
江止立在滔天巨浪之中,天色昏暗,尤见苍生凄惨。回想自出生时至此刻的每一件事,不由得感叹落到此界也是因果业力汇聚而成。
如不是人的恶欲私念,又怎么会在另一个世界汇聚成恶泉。毕竟本世界才是根,镜像世界是果。如能坦坦荡荡、无所遗恨,怎会惧怕恶泉,怎会惧怕另一个自己。
容禅修炼的极情道,根据人的欲望衍生出贪嗔痴恨、断愁有憾,情丝千万缕,若对方是个光明磊落、无所挂碍的人,根本不能起作用。
江止对容禅说:“容禅,我知道了能够制止恶泉的方法。”
毕竟容禅是他世上最重要的人,是他的另一面,有任何事情,江止想让他知道。
江止徐徐展开真灵位业图,金红色的长卷迎着巨浪映出万千波光,映得江止冷寂的脸亦声色纷扰。长卷上仍空着许多人物的形象和名字。江止挥舞长卷,画卷上便多了两道淡淡的影子,正是刚牺牲不久的指玄和枯藤,只是他们的神名和神位还未确定。
随着真灵位业图祭出,在场的所有修士都感觉自己身上被施加了无形的加持,既忘记了伤痛,又获得了许多灵力。之前在大战中英勇战死的修士,意识竟又渐渐恢复,发现自己成了一道淡淡的影子,落于一幅长卷之上。
江止手持长卷、召唤神灵,一时间,许多原本已经牺牲的勇士,重新出现在了战场,仿佛仍保持着生前战死时的英勇,义无反顾地斩杀起那些侵入本世界的恶灵。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而那口井不填,折磨不会终止,因为有源源不断的人心中的“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恶泉流出。
江止仰头望天,又看着那恶浪不止的大海,对容禅说:
“容禅,在天君陵时,我曾在真灵位业图上看见,神仙用阴阳二气镇压恶泉,将其终止。阴阳二气即为混沌,乃天道紫气,只有天道紫气,才能填满恶泉,弥补世界间缝隙,彻底阻隔本世界与镜像世界。”
“天地不全,乃生天道紫气,既生天道紫气,必为补全天地。”
“你疯了!”容禅吼道。
他伸手想抓住江止,却迎面而来一道巨浪,直将他整个人打湿,然后就只看到江止转身离去的背影。
“江止!”容禅疯了一样喊道。
江止直接往那恶泉上空飞去,同时对容禅说:“容禅,我去之后,太玄仙宫群龙无首,连山、思召资质虽好,尚且稚嫩,还请你多加照顾,避免太玄仙宫千年基业毁损。”
江止眼眸澄澈,却显得空荡荡的:“想嘱托之话虽多,但我信你都会照顾好他们,就不一一阐述了。”
容禅驱使孤光自照剑去拦住江止,却被江止侧身躲过。容禅喉间发涩,眼泪几乎涌出,他不满道:“从天君陵回来后你就不声不响,现在,又想抛下这几句话,就离我而去吗!”
“这天下,究竟有多么重要,离了你就不可以!”
容禅无法阻拦住江止,无计可出,他直接抽出情丝紧紧包裹住了江止。江止为自己的情丝包裹如同茧一般,惊愕,又无法挣脱。
江止冷冷道:“容禅,你放我去,拦我没有用。”
容禅:“怎么会没有用?”
他倾身靠近了江止:“江止,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人是天道紫气!”
容禅忍住泪意:“要去镇压恶泉,也是我去。”
情丝将江止的手脚都紧紧捆束住,他动弹不得。容禅又祭出有憾,在江止身旁划出一道结界,制止他的举动。
容禅面向江止缓缓向后退去,风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容禅手持孤光自照剑,挥舞出数个剑花,如电光划破夜晚。夜光常满杯绕着他飞动,不停旋转,忽然越变越大,宛如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忽然,脚底下的恶泉如同被什么强大的吸力吸住了一般,源源不断地向上拧成一股,然后竟是如一条黑龙一般,被吸入夜光满杯杯中。夜光常满杯也一点一点从白色染上了黑色。
容禅对江止说:“小桥,或者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我早应知道,在小桥选择忘情,成为江止时,我已经永远失去他了。但我还是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着他。我很不要脸,也很无耻。”
“无论你是江桥的影子也好,你只是怜悯也好,你救我出恶泉……让我仿佛重新看到了江桥。我很感激。但现在,该结束了。”
“小桥,我要选择忘记你了,我要放开你了……你的长生道上,不应有我。太上忘情,我本就是你应渡的劫。”
江止说:“容禅,你放开我,恶泉不是你能对付的,你不必为此浪费性命。”
容禅笑道:“我们本就是一体,不是么?”
江止如坚冰一般的心不知道为何出现丝丝裂痕,他有所有的理智和思考去劝阻容禅不要这么做,但他隐隐知道容禅并不会听,因为他的决断并非出于任何利益的考量,而是最不可捉摸的一字,情。
江止说:“恶泉本是恶念之汇聚,你又修的是极情道,敏感多思,如何能抗住那滔天恶念!容禅,不要冲动,落入其中,你将万劫不复,恶欲缠身!”
容禅说:“我将不悔。”
“有情生无情,无情也有情。”容禅源源不断地向夜光常满杯中输入灵力催动,夜光常满杯疯了一样吸收恶泉。夜光常满杯虽为神器,终有限量,不多时它几乎将一片海水吸干,露出嶙峋的海底山峰,同时夜光常满杯大部分也为黑色覆盖。
但是,恶泉毕竟是源源不绝的,即使是夜光常满杯将所有海水吸走,在泉眼之处,仍会继续渗出恶泉,然后再汇聚、吸纳,最终又成为一片恶海!
容禅没有给它再重新汇聚成恶海的机会,他眉眼冷峻地望着那黑色的泉水,不断哀嚎的众生,冰冷而果决地道:
“人间恶欲满,而作一杯倾!”
他将那杯恶泉重新倾倒,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通天彻地的大雨。白色的大雨遍布整个天际,雨帘重重挡着人的视线根本看不见。容禅投身向那恶泉跳去,在江止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天地巨震,仿佛炸裂开来一般。所有人都觉得天地仿佛抖了三抖,地倒转为天,天又倒转为地。
“容禅!!!!!”
炫目的、炸裂的、无比灼热的光源中,人眼仿佛被爆炸的火光烧瞎。江止蒙眼的白带彻底被烧掉,他跪在地上,那场雨仍漫天遍野地下。
“容禅……”江止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容禅以自己的身体,镇压住恶泉使之不再喷涌,又以自己极致绚烂的情意,切割那股恶念。仿佛从本世界上切下来一个毒果一般,本世界与镜像世界之间的脐带连接被切断,而镜像世界,也终究会回到其原有的位置,在宇宙中漂流、游荡、消亡。
江止跪在地上,不知时日过了多久。这场大雨洗刷了一切,下得绵延不绝。所有的污秽都被雨水洗刷,后来又汇入泥土之中。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明亮,被雨水洗得分外澄然。
这场雨,后来又变成了雪。在南海炎洲这样炎热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片冰雪皑皑的绝地。地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巨坑,火焰强烈灼烧使得周围寸草不生,石头都被烧化了。而这些遗迹,逐渐又被冰冷的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毫无痕迹。
这场异动使得炎洲的气候都为之变动。炎洲原本气候酷热,因为这场雨雪变得天寒地冻,又过了几年,气候才重新变得调和,变得温暖宜人。
这场雨雪下得绝望,仿佛没有尽头,淅沥沥三个多月后,才停歇。雨停后,人们觉得这个世界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变了。之前那些源源不断的恶泉生物停歇了,尽管有残存也很快被人消灭或者自行衰弱死亡。本世界和恶泉世界之间的连接,莫名其妙就断了,如同它们原本只是偶然撞上,现在离开,终于回归平静。
人也死得差不多了,经过这场大战,能够活下来的修士,寥寥无几——
作者有话说:再写个一两章差不多了。[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