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懒得说话,只是她在跟自己较着劲儿。
这些天来,因为飞机上那被救一命的恩情,她已经跟靳西淮说过蛮多话了,早就远远超出了她先前给自己设定的指标。
毕竟,在蒲灵的设想当中,她要是和靳西淮再次相遇,绝对绝对不会分他一个眼神,要高贵冷艳,冷若冰霜,将他当作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更狠点,那就是将他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总而言之,要无视他,冷落他,鄙夷他!
但令人绝望的是,她现在一条都没能办到……
蒲灵心下被懊恼情绪裹挟。
她郁闷地屏着股气,微微侧着身子,后脑勺执拗地对着靳西淮方向。
檐外雨丝如织,仲春万物都浸泡在朦胧水汽当中,凉意盎然。蒲灵衣着单薄,不算长的裙角被风拂起,冷意直往她脖颈处与膝盖窝钻。
她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缩了缩四肢,肩膀单薄骨感,两条纤细胳膊交叉在胸前,负隅顽抗着。
在打第三个哆嗦时,蒲灵忍无可忍,刚想把褚勖拽回来,好逃离这方是非之地。
甫一抬眸,尚未转身,忽地感受到一阵清冷浅淡的气息漫入她的鼻息。
很清冽,洁净,像干净的冷泉,山巅的积雪。
顺间将她缚足在原地。
下一秒。
一件质感清沉,设计考究的黑色西服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严丝合缝的,像是落下一顶防护罩,寒意瞬间被驱散,盼求多时的暖意密密袭来。
蒲灵怔愣了片刻。
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就要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服外套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来。
但还没等蒲灵付诸行动,像是预判了她的举止轨迹,一只修劲有力的冷白手掌按在了她纤薄肩头。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阻止了这件外套被弃如敝履的悲惨命运。
“别动。”
轻懒嗓音自她耳畔萦响。
习惯性言简意赅地表达完诉求。
靳西淮复而用打着商量的语气,低沉的音色似乎被这场不期而至的雨水浸润,饱沁着温柔水汽:
“委屈你披一下我的衣服。别感冒了。”-
自医院回来后,蒲灵连着两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井井有条规划好的一个视频拍摄计划因为官方邀请的活动而被迫提前开启,节奏打乱。
加上她这次拍摄主题选的是国潮新风,和几个非遗传承人约好了时间,出于对大师的尊重,蒲灵也不想出尔反尔,便挤海绵似的加工加点,力求在活动前完成拍摄工作。
人一忙起来,就恨不得将一分钟掰成好几份来用,也无暇顾及其他。
很多不重要的人和物,就那样被抛在脑后。
连个被她回想起来的资格都不具备。
拍摄地点选在云京的一处国家级地质公园。
那天下了点小雨,却并不耽误拍摄,反而误打误撞地给整场拍摄营造了绝佳的氛围与意境。
绿波廊烟,雨珠在鎏翠的叶片上缓缓滚落,尖细末端不承其重,往下低垂,莫名有股柔韧的生命力。
蒲灵身着一袭黛绿色绸缎旗袍,碧玉簪子润泽剔透,低挽发髻,白皙手上轻执一柄油纸伞。
檐下春雨涓流成帘,她撑着油纸伞经过。
路过一丛如瀑布般垂落的紫藤花,交缠细茎攀着墙面蜿蜒,她回眸,鬓边是一簇娇艳欲滴的花瓣,探出护栏,枝蔓舒展,似只为她停留。
雨雾朦朦,世界像是拢上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万物都看不真切。
唯独蒲灵那张清丽干净的脸庞生动得不像话。
怒其不争地瞪一眼痴痴傻眼的徒弟,摄像师吩咐道:“抹抹你嘴边的口水,干正事,记得蒲小姐的要求,待会儿镜头特写旗袍上的非遗工艺。”
男孩如梦方醒,下意识去擦唇,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师父耍了,憋屈地抿了抿唇,温驯道:“知道了。”
转身又忍不住嘟囔:“我觉得视频光怼脸拍就很好了,蒲小姐比那些花花草草还好看,多浪费镜头啊。”
摄像师也深以为然,但没办法,这是蒲灵的视频风格与基调,他身为一个拿钱办事的,得按雇主要求来。
拍摄完毕,谷佳佳照例给蒲灵递来御寒的外套和擦拭的毛巾。
雷打不动地送上一番发自内心的夸夸,然后再尽职尽责地跟蒲灵聊起接下来的工作行程:
“灵灵姐,我们明天就要去参加春禾短视频的春升会,那边的工作人员这两天跟我说了下流程。”
春升会,是春禾视频平台的一个特色年度活动,大致就是邀请一些大流量与热度的博主和明星参加个颁奖典礼,走个年度总结的过场,而之所以安排在Q1,也是为了呼应平台名称。
而蒲灵是身为平台的代言人受邀前往的,她本来是不打算出席的,觉得这种暗潮涌动的名利场没劲透了,但对方工作人员再三邀请,说不好交差。
她不想刁难打工人,加上也有在平台长期发展的计划,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对了。”蒲灵想起一件事,“我看前几天就有很多粉丝问我会不会参加那活动。你帮我发个明确会出席的动态,省得她们在那里抓心挠肝。”
“好的。”谷佳佳一口应下,十分麻利:“我现在就发。”-
风荷举——云京最大的销金窟。
坊间有传闻说,这会所名字是幕后的老板翻阅八百遍诗词歌赋合集,书页都快翻烂了才千挑万选敲定下来的,取名者是不是拿腔作势尚未可知,但足以看出在附庸风雅方面他还是造诣颇深。
跟其他奢靡滟滟的销金窟不同,风荷举外表没什么亮点,装潢典雅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则内里暗藏乾坤。
走进去,才能发现里头的别有洞天,看得出来确实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顶层的包厢今日破天荒地开了门,招待起贵客。秦沂攒下这个局可废了不少功夫,他也不是开不起这个包厢,毕竟他跟风荷举的老板可谓交情不浅。只是,要请的那尊玉面佛太难出山。
这不,好说歹说,仗着前两年在国外打过几次交道的情分,这才让人在百忙之中抽出点空,赴了他的约。
“我这边暂时不用,你去那儿,好生招待着。”
秦沂示意着给他斟酒的侍者,生怕怠慢了坐在另一侧的那位。
包厢宽敞奢华,头顶的水晶灯光线如瀑,照得每一个角落的物件,乃至人面上微小的表情都无从遁形。煌煌明亮,不太符合寻常销金窟的调性。
是秦沂特意吩咐人设置的环境。
跟大佬几次来往,虽没知根知底,但明面上的脾性还是摸清了。
靳西淮不喜低糜奢丽的谈事氛围,什么都讲究一个公事公办,铁面无私。之前栽过跟头,这次他连服务员都不敢安排女性,生怕有手脚不干净的坏了他的好事。
“不用。”靳西淮眼也未抬,随手格开侍者试图往他杯中倒的动作,冷淡道:“我今晚不喝酒。”
秦沂挺心疼地看着自己那瓶被嫌弃的黑皮诺,这酒是他专门托人去皇家酒庄带回来的,有价无市,特意拿来招待靳西淮的,没想到最后会落到入不了眼的下场。
“那快给靳总倒个茶。”
他知情识趣地朝侍者使个眼色,转向靳西淮,面上是讨好笑意:“顶级的太平猴魁,也不知您喝得惯不惯。”
“秦总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随身跟来的许青霖读出自家老板隐在清肃面色下凛峭的情绪:唇线微抿,宣告耐心即将见底。
许青霖笑得温润,话语也是无懈可击:“我们靳总今天主持了几场集团会议,耗费了不少心神,今晚要早睡。这茶水再好,也不兴喝呀。”
“是是是,是我顾虑不周了。”
秦沂讪讪,忙不迭应声,再不敢弯弯绕绕了。
深知靳西淮谈正事时近乎苛求的认真,他敛起所有不着调,正儿八经地表明了用意:
“今天是想请靳总您,过两天出席我们春禾视频今年的春升会。”
弦月将明未明,夜色是一层揭不开的黑纱。
泊车员谨小慎微地将定制版宾利开出,车辆驶离会所,八风不动地开往华章名邸。
许青霖坐在副驾,脑海里浮现刚才那秦总被拒后灰败的眸色,不甘却不敢放肆的隐忍表情。
说实话,春禾短视频这两年发展势头异常迅猛,迎着时代浪潮,抓住了下沉市场,利润尤为可观。靳氏集团也在靳西淮的带领下,除了投资入股,还和平台有多项合作,算是通力合作的盟友,这次请靳总出席活动,也是为了给旗下的其他业务拉投资拓宽渠道。
只可惜,靳总向来深居简出,不喜出席这种“站台”性质活动,那秦沂算是打错如意算盘了。
手机弹出几条消息,是那秦总不死心地给他发的:
【许助,您那边能帮我再跟靳总求个情,说几句好话吗,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要邀请靳总出席这次春升会的。】
这诚意是天地可鉴,但靳总一旦做出某项决裁,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不可能出现特例的。
他也不敢去干涉老板的决定,刚想滴水不漏地回绝,却听坐在后方的靳西淮喊了一下他。
许青霖扭身,面朝靳西淮的方向,洗耳恭听。
并不明亮的厢内光线,靳西淮眉目沉敛清隽,视线定格在捧在掌心的平板上。
并未抬眼看他,淡声吩咐道:
“跟人联系一下,就说我改变主意了。”
许青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难得迟疑两秒,不太确定地问:
“靳总,您……是要出席那个活动吗?”
“嗯。”
靳西淮浑不在意自己表现出来的反复无常与变幻莫测,匀长指尖叩返页面,简略告知:
“我突然有了要去的理由。”-
春升会举办地点设置在御秀庄园,是云京享誉在外的五星级酒店。当天,不仅有专车接送,还安排了专门的对接人员来帮蒲灵顺流程。
专车抵达酒店,蒲灵掖着逶迤拖曳到地的宴会裙摆,施施然地下了车。
甫一露面,就吸引到或明或暗的众多目光,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谷佳佳陪同在一旁,帮忙提着裙摆,瞅见建筑物华美恢弘的外观,不禁咂舌:
“天啊,主办方那么有钱的嘛,大手笔啊,竟然租了那么贵的场所办活动。不是说这家酒店不轻易对外开放办活动的名额吗?”
一旁的对接人员莞尔:“我们公司和酒店背后的集团有着紧密合作关系,租借场所办活动还是非常容易的。”
谷佳佳不是云京本地人,对此不了解,于是好奇问:“这酒店背后是那家集团啊?”
工作人员:“靳氏集团。”
靳氏集团?
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没等谷佳佳消化这一讯息,余光一瞥,惊呼:“灵灵姐,你没事吧。”
蒲灵也就出神少顷,没想到自己差点被过长的裙角绊倒,幸而她平衡力不错,及时站稳,才不至于酿成出糗惨剧。
“我没事,就是被小小地绊了一下。”
由工作人员领路进去,乘电梯上去,到达指定楼层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姐你看,这些画好漂亮啊。”
一直好奇地四处张望的谷佳佳如获至宝般,凑向蒲灵耳边低语。
不愧是云京出了名的富人酒店,连走廊也宽敞得不像话,铺设着波西米亚风格的消音地毯,人迈步上去,软得如坠云端。
沁白的墙壁上挂着装饰字画,是色彩浓郁的中世纪油画风格,用色明艳大胆,很是吸睛。
身为代言人,蒲灵时不时需要在短视频营业,她下一期的视频有意拍“油画少女”主题,送上门来的灵感素材,她也忍不住多投去了几分视线。
“靳总,您这边请。”
身为活动方这边的主管人员,林镍属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充当指路员。没办法,谁让大佬不按常理出牌,好好的VIP招待室不待着,非要来嘉宾休息室。
心思猜不透,他也不敢置喙,只能按吩咐办事。
蒲灵正欣赏着一副描绘古希腊战争的油画,画卷上,寥寥几笔勾勒出手持长矛的勇士英姿,笔触老辣,毫不含蓄地凸显画中人精壮的身躯。
正津津有味地品着,余光却瞥见转角处来了一群人。
她没想当拦路虎,当即收回视线,准备侧身谦让。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下一秒却僵停在半空。
靳西淮被那群人簇拥在中间。
一身高定黑西装,勾勒得身形峻挺清悍,笔管条直,较之油画中以形体为美得古希腊英雄人物也丝毫不逊色。
甚至因为身上那股子散漫中带着点儿冷劲儿,更添几分活色生香。
因这美貌,四周默契十足地响起倒吸凉气与惊叹声,各种心思蠢蠢欲动。
但蒲灵脑海里只浮现了一个想法:
这人。
可真是阴魂不散……
精准捕捉到蒲灵的身影,靳西淮顿步在原地。
两人视线隔空相对,像是一场追尾的交通事故,猝不及防地对撞在一起,冰山与熔岩的交锋。
身边人亦步亦趋跟着,因靳西淮的止步而停了下来,却皆是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迷茫,蒲灵也挺好奇。
靳西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身为偌大集团的掌权人,不该有开不完的高管会议和流水似的应酬吗?
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网红云集,在他们圈子里都上不了台面的活动现场?
能混到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
林镍揆情审势,循着靳西淮的视线望过去,很快便定格在蒲灵身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很快便琢磨出个结果。
视线在两人间兜转几个回合,林镍小心翼翼问询:“……二位是认识吗?”
靳西淮没说话,安静地看着蒲灵。
沉敛的视线清邃,似在绅士地推让,女士优先,邀请她来定夺两人之间的关系。
蒲灵当仁不让地不跟他客气。
没什么情绪地挪开视线,白皙玉润脸蛋绷着,语气极为冷淡地撂下一句:
“不认识。”-
活动按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身为代言人,蒲灵也在奖项上分了一杯羹,等她捧着奖杯下台,刚要往观众席走去,却被一个工作人员叫住:
“蒲老师,你的座位不安排在那里。”
蒲灵愣住,“那我要去哪里?”
不应该啊,她看平台另外一个女代言人都被安排在了观众席,两人是同一个奖项,理应安排在一块。
她都做好了座位比那个女代言人后一排,被她揪住机会阴阳怪气地嘲笑,随后自己巧舌如簧反击的打算。
“这边给您安排了专门的VIP休息室。”
“专门的休息室?”
“是的,独一份的,只为您一人安排。”
蒲灵不解:“为什么?”
工作人员并未透露,只恭恭敬敬,又讳莫如深道:“您请跟我来。”
蒲灵一头雾水,但还是跟了上去。
等她被人带到一间休息室,推门而入,走到一仿古屏风后。
看到那张佼佼不群却又在她心目中定义为“宇宙第一欠扁”的脸时,这才云开雾散。
蒲灵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但好死不死地,那工作人员在她走进去后,便极为尽职尽责地锁上了门。
……算了。
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跑了倒显得她心里有鬼,不够光明磊落。
蒲灵想明白了,要想表现出对一个人的不在意,想要将那些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最好的方法,应该是用没事人一样的姿态,像对待不相干人员那样。
平静,淡然,又疏离。
蒲灵掖着裙摆,自然而然地拣了张椅子坐下,看向靳西淮,口吻漠然:
“靳总找我有何贵干?”
靳西淮端坐在椅子上,裹着笔直西裤的腿松弛撑在地面,身后是一屏写意青竹,沦为背景,衬托得他整个人清隽又俊逸。
“靳总?”
靳西淮轻启薄唇,深深地看了蒲灵一眼,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才不是不认识我吗?”
蒲灵:“……”
怪不得自她进门后一直不说话,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被摆一道,蒲灵也不慌。
她装傻充愣着:“啊,刚才啊。我的确没认出靳总您。”
“还是后来我的小助理认出你来,说是你,我这才反应过来。”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裙子上的流苏,蒲灵眼尾微撩,漫不经意道:
“可能靳总您长得太大众脸了,所以导致我刚才没认出来。”
“……”
被毫不客气地说成是大众脸,靳西淮也不恼。
冷静自持地拎起前方的汉瓦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往剔透白玉杯中倒茶,动作斯文优雅,流畅得像是一副观赏画。
斟满一杯清茶,修长指尖扶在杯沿,搭靠着往蒲灵方向送,靳西淮笑着看向她,嗓音透露着点滴疑惑,字句却清晰:
“哦?原来靳某的脸是大众脸。”
怎么可能。
就是一句掩饰气言,但蒲灵绝不可能自我打脸。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胡乱掰扯:
“差不多,刚才没怎么看清楚。”
“反正你的脸乍一看真挺大众脸的。”
“——原来是没看清楚。”
靳西淮慢悠悠地品下一口茶,润过的清冽嗓音缓缓拖着腔调,宛然薄唇沾上一点莹润水色,少了几分生人勿近感。
“不然呢?”
蒲灵放下懒懒搅着流苏的手,刚想无情少面地结束这个索然无味的话题。
顺便正色询问靳西淮找她到底有什么事,没事的话她就要离开了。
甫一抬眼,却发现靳西淮已经撑桌而立,清颀身姿微俯,凑近,朝着她的方向。
低着眼,漂亮的眸子深锁住她:
“那要不,你再仔细看看?”
第88章 番外if
猝不及防间,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蒲灵懵懵然,望着眼前这张蓦地放大的俊脸,心脏有一瞬被冲击到。
因为靳西淮那张近在咫尺的、格外受上天厚待的脸庞。
棱骨皆美,完美到毫不费力。
宛被电击,她怔忪在椅子上,眼睫都忘了眨动。
四周蓦地安静下来,耳边只余清浅的呼吸声。心跳像是一只沾水的皮球,在胸腔里闷闷作响,迟缓,失控。
蒲灵感觉自己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有如台风过境,席卷一切理智。
真是要命。
好不容易挣脱禁锢,重新运作,语言中枢却失了灵,她脱口而出:
“你这张脸我都看了十几年了,长什么样我一清二楚,不需要再……”
后面一句“仔细看了”还未说完整,便被消了音似的戛然而止。
因为,蒲灵瞧见了靳西淮脸上的表情。
促狭的,愉悦的,不再淡而收敛的。
唇边衔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彰显着心情上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饶有兴味。
“……”
蒲灵轻轻吐息。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唇线微绷,她刚想挪动脚尖从椅子上站起来,再后退几步,以便拉开自己与靳西淮的距离。
但尚未付诸行动,靳西淮便仿佛洞察了她所有的情绪与反应,先一步撤离。
点到为止。
不能太过火了,否则遭殃的只会是他。
直起原先半弯着凑近蒲灵的脊背,鸦羽般的眼睫簌簌垂落,靳西淮闲闲地搭着腿,重新落座回自己的位置上。
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的靳总。
重回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蒲灵心底那疯狂叫嚣的警报终于偃旗息鼓。
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靳西淮给她倒的那杯清茶,呷一口,选择性忘记刚才的失态,找着补:
“不过我这个人向来记性不太好,只记得一些对我而言重要的事情。”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早就被我的大脑当成垃圾处理,完完全全地剔除了。”
无关紧要。
垃圾。
剔除。
字字刻骨,对象也不辩而明。
但靳西淮却仿佛并未听出她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只稀松平常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才仿若闲谈一般,提出浅见:
“那要不再重新看看,加深一下记忆?”
怎么又绕了回来?
蒲灵怀疑靳西淮就是故意的。
“不用了,也没必要,说了是对我无关紧要的东西。记太多容易加重我大脑负担。”
是的,没那个必要,她没必要再记住和他有关的一切。
从三年前,他们就已经桥路各归了。
“靳总,还有什么事吗?”
疏离的称呼,蒲灵冷淡地看向靳西淮,“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看出她不加掩饰的冷漠和眼底隐隐的不耐,靳西淮没再纠缠。
他垂眸,嗓音有些闷沉:
“没什么事了。”-
蒲灵莫名有些累了,反正奖也领了,便不想呆在这儿。
她找到刚才那个引她过来的工作人员,礼貌问:“现在可以离开活动现场吗?”
那个工作人员看一眼跟在蒲灵身后,不远不近站在几步之外的靳西淮,顿两秒,期期艾艾道:
“抱歉蒲小姐,现在活动开始,场馆已经封了,暂时不让人离开。”
蒲灵很是失望,她是真不想待在这里了。
还要回到活动现场,听那些无聊的话术,周遭是窸窣的声响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要和我一起吗?”
疏疏朗朗的慵懒男声响起,都不用转身,蒲灵都知道那是靳西淮站在她身后。
都不知说他是阴魂不散好,还是该唾他是跟屁虫。
“我干嘛要和你一起?”蒲灵毫不客气地诘问。
靳西淮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模样,甩出王牌:“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这时,那工作人员特知情识趣地插话道:“对的,靳总是可以随时离开的。跟随人员也是。”
蒲灵刚想质问一番凭什么。
但转念想起这家酒店可不就是靳氏集团旗下的,老板可不就是进出随意,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万恶的资本家!
蒲灵很想有骨气地拒绝。
但权衡了一下利弊,跟待在台下听几个小时无聊的颁奖礼和冗长无趣的领导发言相比,跟在靳西淮身边几分钟,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临走前,蒲灵还不忘捎上谷佳佳。
她给还在观众席的谷佳佳发了消息过去:【佳佳,我想先走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谷佳佳:【啊,姐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要提前离场?】
蒲灵:【也没事,就有点困,想赶快回去洗澡睡觉。你要走吗?】
谷佳佳;【我就先不离开啦,待会有两个我喜欢的博主要上台,我想等看完他们再走。】
蒲灵也不强求:【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安妥稳当身边人,蒲灵这才分了个眼神给一直耐心等待在她旁边的矜贵男人。
明明有求于人。
但她的语气却略显嫌弃:“走吧。”
事实证明,靳西淮的身份是真好用。
蒲灵退场的时候不仅畅通无堵,不像来的时候还要接受道道身份验证程序,繁琐漫长,而且身边的工作人员态度好的不是一倍两倍。
供祖宗一样捧着哄着你,生怕怠慢一星半点。
明白这是沾了靳西淮的光,所以在走出酒店大厅后,蒲灵大发慈悲地没再对他冷眼傍观。
“谢谢靳总,那我就先走了。”
客套总比无视好。
靳西淮看一眼外面天气。春末多雨季节,如今云京城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蒲灵也瞅见了外头那鬼见愁的天气,情绪宕下去几个度,但还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靳西淮:
“靳总日理万机,那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您去忙呢,我就不浪费您时间了。”
换个人屡次拒绝好意,真有些不知好歹的意味了,但蒲灵不一样。
她是例外。
靳西淮看着她,连眼神都显露几分无法言说的温和,语调很轻,像是在哄着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耐心十足。
“可对我来说,送你回去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
饶是蒲灵自认为妾心似铁,也有一瞬间动摇。
怎么会有人这样啊。
明明顶着一张不可攀折的脸,却用着极其温柔的语气,毫不内敛地说着一些引人误会的话语。
知不知道这样很崩人设啊?
蒲灵沉默须臾。
最终还是选择了及时勒马,将一颗岌岌可危的心魂从峭壁上收回,塞回寒气逼人的冷藏室。
“靳总最近是专门去什么组织进修了吗?哄无知小姑娘的话一连串地往外冒。”
蒲灵哂一声:“这种不靠谱的地方还是少去吧,对您这个身份来说,真挺掉价的。”
说完,她也不等靳西淮反应,便提着裙裾走向了门廊,头也不回-
走的时候潇洒自如,尽显横扫千军的女王风范。
但一走出靳西淮的视线范围外,蒲灵瞬间就靡了。
这破天气。
她该怎么回去?
纠结好半晌,蒲灵还是点开了APP市场,下载了个打车软件。
工作缘故,蒲灵出行都是直接打车。
当然,因着手头有几个钱,打的并非普通车型。只不过这项工作一直都是谷佳佳来做,从不用她操心。
现在小助理不在,她只得自食其力。
蒲灵点开下载好的软件,摸索着绑定个人信息后登陆,输入地址,选择豪华车型,很快便匹配到合适的车辆。
页面显示司机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蒲灵只能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
幸好她这次足够细心,准备了御寒的外套。一下颁奖礼,她就披上了外套。
所以哪怕外头雨丝飘摇,携来凉意,蒲灵也能举止泰然。
等了好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车辆终于驶入蒲灵的视线范围内。
由于对活动现场进行了封控,这个时间点,进出人员寥若晨星,蒲灵下意思就看了过去。
颜色对上了,但车型不对。
她打的是一辆迈凯伦,但不远处那辆,赫然是辆迈巴赫,且价值不菲。
蒲灵正要郁闷地收回视线,迈凯伦的司机却主动致电给她。
“不好意思啊蒲小姐,我这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也不知是她听错的缘故,还是淋漓雨水干扰。
对方语气有点古怪,带着浮于表面的歉意,还有几丝她说不出来的复杂。
但蒲灵没多想,只抿一抿唇,正想基于消费者的合理立场,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早点告知,害她白等了一段时间。
但那司机突地话锋一转,一板一眼道:“但我拜托了我同事帮忙,他现在已经抵达您这边给的地址。”
蒲灵疑惑:“已经到了?”
司机:“对的。”
可现在她眼前就一辆车啊。
难道……
蒲灵深感意外:“你同事开迈巴赫啊?”
对面有两秒的沉默,但还是没否认:“是的,就当是给您带来的不便一个赔罪。车型虽然升级了,但车费不变。”
能享受更舒适的车内环境,蒲灵欣然接受。
但她还是存了点警惕心,谨小慎微地记下了那辆迈巴赫的车牌号。
还挺好记,嚣张的连号。
靠近那辆车,蒲灵叩了叩驾驶座车窗。
贴了单向透视膜的玻璃应声半降,露出司机面貌,很端正的长相。
一番交涉,蒲灵坐上了副驾驶。
“你们这种类型的豪车是公司配的,还是私人的?”
闲来无事,蒲灵索性跟司机攀谈起来。
司机,也就是方洵,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指尖拢紧了些。
犹豫半晌,他还是将事实吐露:“车子是我们老板的。”
蒲灵也不是没听说过这种门道,有些司机趁下班时间,胆大包天偷偷开老板的车出来赚外快的。
只是没想到她有一天也会碰上。
哑然片晌,她憋出来一句:“那还挺好,都……都不用承担多少成本。”
又静默两秒,蒲灵没忍住好奇,潋滟灵落的眼眸铺陈着明显困惑:
“你们这样子,就不怕老板发现吗?”
方洵抬起眼皮,往后视镜飞快掠几眼。
镜面上,阻隔前后座的高大挡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降了下来,露出后方真章。
身姿孤拔的男人搭膝坐着,不像往常那般上车后仍孜孜矻矻地捧着公司文件处理,只安静端坐,落影修长。
一双邃眸沉在后方浅淡阴影里,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得不到任何指示,好在方洵是个能审时度势的,他咽了咽喉咙,硬着头皮道:
“应该……应该已经发现了。”-
话音刚落,低调奢华的车厢陷入诡异的寂静。
蒲灵以为自己听错了,怔忪片刻,迟疑地发问:“什么意思?你老板怎么知道的?”
“不对,你怎么知道你老板知道了?”
这话说的像是一个拗口的绕口令,方洵没被绕进去,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没搭腔,只明哲保身地做好本职工作,专心开着车。
纵使再怎么粗神经,蒲灵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虽没有洞烛其奸的敏锐观察力,但凭着女人独有的第六感和莫名熟悉的一缕气息牵引,她偏转脑袋,第一时间往车辆后方望过去。
下一秒,她瞳孔地震。
被眼前这场大变活人的戏码震撼得张口结舌。
“你……”
“你怎么在这里?”
蒲灵双眸圆瞠,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坐在她身后的靳西淮,一脸迷茫和惊愕。
像是被她脸上多姿多彩的情绪所感染。
靳西淮眼睫轻轻抬起,坚窄冷白的下颌微扬,勾了勾唇,幅度比以往略大些,携着股懒洋洋的逞意与愉悦。
“这是我的车。”他气定神闲道。
蒲灵不是傻的,她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套路了。
她自上车后便低头玩着手机,没怎么查看车内环境,只瞄见两座间的挡板升着,但也没在意,只认为是车主在保护隐私。
后来挡板降下去,却有雨刮器的声音干扰,加之正兴致勃勃地跟人聊着天,削弱了她的五感感知功能。
因而没能发现自己后方竟坐着存在感那么强烈的一人,不,一狗。
被人戏耍了,但蒲灵也没自乱阵脚,只是带着点恼羞成怒,不阴不阳地开始跟人对话:
“那靳总可真是有金钱头脑啊,放着那么大一公司不去管理,竟然有心情出来跑网约车。”
靳西淮淡然一笑:“也还好,毕竟不是我在驾驶车辆。”
更觉毫无人性,蒲灵冷笑:“那您可真精明能干,找准了时机就压榨员工劳动力。”
听着俩人对话,正处于驾驶座的方洵瑟瑟发抖,脑门冒汗。
十几分钟前,身为私人司机的他接到靳西淮,却被要求停在酒店入口必经之路的拐角。
随后,按吩咐到御秀庄园入口的车辆拦截处,跟进入的网约车车主交涉。
经过信息核验,锁定了一辆迈凯伦,方洵将靳西淮的来意传达给对方。
迈凯伦司机起初很是防备,质疑他为何要截胡他的顾客,怀疑他们是两个不怀好意的不法分子,还作势要报警。
眼见形势严峻,幸而靳西淮露面。
男人浑身上下清贵雅重的气质让对方震慑在原地,语气淡,嗓音清磁,但绝对称得上有礼有节:
“家里的小朋友闹脾气,不让我来接。”
“不得已,所以出此下策。”
放行处的工作人员更是送来及时雨。
恭恭敬敬一声靳总,表明了他是这家酒店的主人。
在多倍酬劳的诱惑下,加之对方好巧不巧正是个偷偷开老板的车出来接单的,乐见其成,便答应了下来,与靳西淮一方沆瀣一气。
方洵深知内幕,但也在为boss的大费周章而费解。
可比起先前的茫然与讶异,耳边清晰的对话更是让人震撼不已。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方洵倾肠倒腹,终于找到一句话能精准地描述——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不被爱的,总是小心翼翼,需字斟句酌,生怕得罪。
作为被纵容的那一方,她从一开始便恃宠而骄,更遑论后顾之忧。
“当局者迷”这句用烂了的至理名言,在蒲灵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惜她并未体味到任何深意,径直一股脑地输出着被靳西淮戏耍的不满,还寻求着认同。
“你说,”蒲灵侧身,微微扬着精巧的下颌,看向驾驶座的方洵:
“你们老板是不是特别可恶可憎?”
像是被阎王点卯,方洵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就一电灯泡,路人甲,就不能把他当成团屁给放了吗……
但眼下状况显然是不可能了。
方洵斟酌了下措辞,索性顺着俩人先前对话胡诌一通:
“其实吧,我觉得靳总对员工特别好。为了能提高我们的工资待遇,所以非常宅心仁厚地允许我们在空闲时间使用他的私人车辆赚外快。”
他将装痴作傻贯彻到底:“这不,现在我就接到了蒲小姐您的单。”
“那真是稀了奇了。”
蒲灵语气凉飕飕:“原来你们现在赚外快还流行带着老板一起啊。”
“……”
空气安静两秒,蒲灵又幽幽飘来一句:“你们老板当真是领导有方啊。”
方洵欲哭无泪。
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正束手无策之际,向来金口难开的老板开了尊嗓,救他狗命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道音色清冽,流水涤荡过一般,靳西淮慢条斯理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差不多,我们公司安身立命的理念与宗旨是这样子的。”
“……”
蒲灵属实没想到靳西淮会如此恬不知耻,阴阳他反倒顺着杆子登上天,自吹自擂起来。
一时无语凝噎,背对着他偷偷翻了个不怎么淑女雅致的白眼。
却忘了还有后视镜这玩意儿的存在。
这一幕,恰好落入了正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靳西淮的眼底。
狡黠中带着股娇憨劲,只觉灵气异常,跟小时候如出一辙。
薄白眼睑垂落,他悄然弯了下唇。
蒲灵并不知晓。
兜兜转转又栖身狼窝,她一时无言,天气不好,嫌再打车麻烦。
也不想自寻麻烦。
她没矫情到这个地步。
又不是自己主动要搭靳西淮的车,是他三番五次主动找上来的。而且她之前也说过,要用平常心对待靳西淮。
避之不及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
蒲灵捋顺头绪,心安理得下来。
一场活动折腾下来,困意也被翻搅上来。她抬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漂亮眸底顿时浮现一层薄薄水汽,沾湿了密层睫毛。
上下眼皮打架,对峙鏖战半晌,蒲灵终是不敌困倦,被睡意拉扯进入梦乡。
兴许是近期过于频繁的相遇与交手。
久违地,蒲灵梦到了她和靳西淮的过去。
蒲灵自小便被娇惯着长大,被一对父母小心翼翼呵护,捧在手心生怕摔了,含在嘴里也怕化了,宠溺得跟颗眼珠子似的。
圈内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少爷们,或多或少都被寄予厚望,被遣去各种兴趣班修行深造,大大小小的压下来,渡劫一般。
就连褚婴宁都被安排去了学防身术,学散打。
只有她随心所欲,来去自如。
以至于蒲灵的孩提时代甚是轻松,几乎没上过什么兴趣班,更别提劳什子千金淑女培训班。
但十四岁那年,蒲大小姐像是中了邪一般,居然主动请缨,向父母请求报舞蹈兴趣课。
虽不解,但女儿的愿望一直都是悉数满足。
蒲灵如愿地过上了周末风雨无阻去练舞的日子。
但她有个小小的要求,即:
每次练舞结束,都要、并且只要靳西淮去接她。
那时候靳大少爷课业繁忙,但还是遂她的意,雷打不动去接她。
于是,那家定价高昂的私人练舞室,每个周末的尾巴都会迎来这样一番景象——
穿着粉色练舞服的娇俏少女,翩然起舞,身段似春樱抽芽,舒展又明媚。
余光瞥见背着书包的矜隽少年,她停下压腿动作,如乳燕投林般欣喜地迎过去。
嗓音脆亮,像颗裹着透明纸的水果糖碎裂在空气里:
“阿淮哥哥!”
而那对人对物皆清冷寡淡的笔挺少年,总会给予她回应。
或递来一杯低热量的冰凉果茶。
抑或是,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她。
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少女仰着张素白沾湿的脸庞,眼巴巴地看向他。
漱冰濯雪般的少年没辙。
主动地俯低眼睫。
骨节分明的指尖捻着张洁白无瑕的湿巾,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帮她擦拭着额头、鬓角、鼻尖的汗珠。
练完舞,从舞蹈室到蒲家的那段返程路上,蒲灵也总是像块黏糯甜软的牛皮糖,必须要和靳西淮坐在一起。
车上,少年抟心揖志看着功课。
她知情识趣地不去打扰,只安安静静托腮看着,欣赏着。
靳西淮自小便被人注视惯了,对外来的目光打量几乎是习以为常,以至于熟视无睹,但面对少女灼亮到不加任何掩饰的视线凝注,他还是没能吃消。
“小铃铛,可以不看哥哥吗?”
在被不知道第几十次大剌剌的视线洗礼后,他无奈,语气温和地跟蒲灵打着商量。
“不可以的!”
都不用犹豫,蒲灵便斩钉截铁就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笑盈盈地托着腮,反问道:“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要你来接我下课吗?”
“因为,只有每次下课后看到你这张脸,这样我才有动力上舞蹈课,才会觉得练功也不是那么累。”她自顾自地回答道。
“所以!你不能那么残忍!”
“剥夺我喝能量补充剂的权利!”
彼时,昏暗的车厢里,无人看见的视觉盲区,曾有个少年悄悄红了耳尖-
蒲灵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外头已是暮色四合。
缠绵的春雨也终于歇了那股连绵不绝的劲儿,天色是纯粹的黑,像恶女的眼珠子,有种天真的残忍。
她揉了揉因长时歪靠在座椅上睡觉而酸痛的脖颈,视线顺势往外边扫。
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她住处门口。
怎么到了也没人喊她啊?
蒲灵纳闷地往旁边看,却发现驾驶座还坐着人,但模样却大变样。
更确切来说,是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坐在她身边。
“怎么是你?!你怎么到驾驶座来了?”
蒲灵蹙着黛眉,又往后座看几眼,没发现人:“原来的那个司机呢?”
靳西淮抬了抬眼睑,慢条斯理地看了下清白腕上的精致铂金表盘,云淡风轻道:
“时间不早了,我就让他下班先回去了。”
“回去了?”
蒲灵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氤氲着浅浅酡红睡晕的脸颊浮现诧异神色,惊呼出声:
“怎么都那么晚了?!”
除去车程时间,距离她本该到家的时间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在车上多睡了二十分钟。
“嗯,太晚了,所以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也不知是为了彰显自己记性好,还是别的什么,男人低沉着嗓音,好整以暇道:
“毕竟,我是一个不压榨员工的好老板。”
蒲灵觉得靳西淮这是在记仇。
就因为她不久前刚阴阳了他几句剥削下属。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蒲灵觉得自己思维真是敏捷,因为她刚把问题问出口,心里就汩冒出来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
“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
一时没跟上她跳脱的思维,靳西淮偏颌,一双沉寂黑眸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与梦中的情景倒置,这次换成是蒲灵没能招架住。
眼睫颤动几息,她挪开眼睛,不动声色地避开靳西淮坦荡又直白的视线。
往另一个方向看去,嘴里却不服输地给出了她刚才无厘头话语的理由:
“车上睡得一点都不舒服,我脖子都酸了,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不叫醒我,让我受罪。”
“还说不是在报复我!”
原来是这样。
靳西淮终于接轨上她的脑回路。
他哑然失笑,依旧是那副不可琢磨的姿态,但眸色却微不可查地深了深。
看着小姑娘那截纤长柔韧的颈项,靳西淮语气沉而缓,像是起雾的茂密山林:
“故意倒谈不上,只是因为有所顾虑。”
顾虑?
就一叫醒服务,还谈上顾虑了……
蒲灵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回身正坐,漂亮眸子直视靳西淮,骄纵地冷哼一声:
“那我倒要好好听听。不就是叫醒我,靳总能有怎样的顾虑。”
靳西淮看着蒲灵一双好看得出奇的双眼,那里最富生命力,灵动明媚,也曾长久地停驻过他的身影。
“你忘了吗,你有起床气。”
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蒲灵愣了下:“所以呢?”
靳西淮平静道:“所以我不敢叫醒你。”
“……”
蒲灵难以想象这句话是从靳西淮嘴里说出来的,仔细品品,又咂摸出一丝被人内涵到的意味:
“什么叫做不敢?你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靳西淮轻牵唇角,嗓音悠然:“那倒不至于。”
蒲灵刚想紧抓着这点不放,说那你凭什么说害怕,就听眼前男人优游不破地打了个补丁:
“但也差不多。”
蒲灵差点被这狗男人的大喘气给气个半死,七个不忿八个不服道:
“我没睡饱顶多是有点小脾气,耍点小性子。”
“哪里有那么可怕?你别污蔑人!”
“是不可怕。”
靳西淮抬眸瞥她,无声地凝视数秒。嗓音俯低,拖着点漫不经心的尾调,笃悠悠道:
“但我怕你睡糊涂了。”
“万一,你又亲我怎么办?”
“……”
第89章 番外if
靳西淮看似口吻随意的一句话,却仿佛打开了时空的任意门,将湮没在稍纵即逝光阴里的往事,从岁月的罅隙中拎了出来。
哪怕蒲灵极力掩饰,但她有着浓重起床气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睡饱,就跟全世界都欠她五百万一样,煞气十足。
因周末约着逛街,早早登门拜访,亲自领略过这一潜在危险的褚婴宁就曾经戏言:
“别小看了她这起床气的威力,要是这时候还有哪个没有眼力价的凑上前。”
“就会被蒲大小姐揍进墙面,抠都抠不下来。”
简而言之。
有着起床气的蒲灵,是一向爱跟她唱反调的堂哥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都得避她锋芒三分。
身为唯一被官方盖章的正统竹马,靳西淮当然知道蒲灵有这一无伤大雅的毛病。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让蒲灵被睡不饱的烦恼所困扰。
为此,他曾多次踩着铃声上课。
下课后,还要抽出时间,去学校学生会的纪检部,滥用点主席的职权,悄无声息地,将那贪睡不起的小猪包的名字从风纪名单中划掉。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蒲灵开学考的那天。
靳西淮那时候正代表学校参加一个国际竞赛项目,含金量很高,前期准备阶段也忙碌,但他还是按照惯例来接蒲灵上学。
没有父母的耳提面命,外界压力倾轧,蒲灵在学习方面一向都很随性散漫,从心所欲。
自然而然没将这个开学考放心上。
前一天晚上熬了个大夜,将褚婴宁不知从哪里搜罗出来的小说看了个七七八八。
第二天不出所料起晚了。
待靳西淮敲开她卧室门进来时,蒲灵还卷着薄被睡得酣然。
晨光熹微,少女瓷白瑰丽的脸庞埋在天鹅绒薄被里,双目阖着,匀称绵长的呼吸在卧室里缓缓流淌。
家里佣人喊了几声,岿然不动。
冷峻清瘦的少年在她床前安静地站了会儿,最终还是无奈地弯下腰,扯开半边被子,试图将蒲灵唤醒。
安乐窝的保护罩被人扯开半角,蒲灵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秀气鼻尖,不满地嘟囔着:
“别吵我……我要睡觉。”
“小铃铛,起床。”
见人终于有反应,靳西淮轻声唤了下。
听到熟悉的嗓音,蒲灵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迷蒙间,望见一双冷冷清清的眸子里,神思有一瞬归位。
但还是敌不过浓重睡意纠缠,重新闭上眼睛,气若悬丝地哼唧:
“不要……我要睡觉。……不要打扰我。”
“可你今天有考试。”
“还记得吗?”
耳边是少年寡淡却不失好脾气的嗓音,极为动听的音色,让人心驰神往。
但被困意裹挟包夹的蒲灵显然没有心情欣赏,只觉好烦,不想听到。
混混沌沌的脑海,浆糊般囤积着乱糟糟的思绪。
突地,有个念头在她大脑闪过。
动了动眼皮,蒲灵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细白皓腕勾住少年干净修长的脖颈,借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下一秒,莹润的唇,不由分说地贴在了靳西淮那张端方清正的脸上。
作完恶,她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倦懒地躺回被窝里,含糊不清的温软嗓音透过被衾传出来:
“这样总可以了吧。”
“别闹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好不好?”
薄而浅似的天光透过尚未合拢的窗帘洒进来,飘飘摇摇,降落在少年冷玉似的白皙脸庞。
纱帘被风吹起,漾起一点波光-
尘封的记忆被掀翻,像张被无形大手铺展开来的画卷,明晃晃地摊开在脑海。
蒲灵抿了抿唇。
难得的窘迫,铺天盖地占据她的心神。
时至今日,她早已经忘了自己起床气发作,迷迷瞪瞪中说过哪些话,却依旧记忆犹新地记得自己那时去亲靳西淮的动机——
因为刚熬夜看完褚婴宁给她的那几本言情小说,深受“荼毒”,蒲灵在半梦半醒中将自己代入到了小说女主角里。
神智不清地误以为靳西淮是小说里爱她爱到死去活来的男主角,为了能让自己睡眠不受打扰,所以效仿着里头女主。
——亲一亲恋爱脑男主唇角,借此来哄他。
没想到那会只是一场梦。
不然她也不会那么胆大包天,敢轻易地、没有一丝准备,就实践了她肖想多次的事儿,
如今,旧事重提,当事人还用着一副防备的语气,蒲灵顿时有些恼了:
“我以前都解释过,那时候是我在做梦,没睡醒,所以才不小心亲了你。”
“而且,按照小说的情节,我本来要亲你唇,最后因为意识模糊,没对准,就轻轻碰了你脸颊一下。”
靳西淮还是头一回听到后边这个说法。
他上睑微扬,微微锁着眉眼,唇角很轻微地抬了下。
挺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只是落入蒲灵眼里,却被解读出某种涵义。
干嘛露出一种被人糟蹋和蹂躏的难受表情?
不就被她亲过吗,有必要一副清白尽毁的架势吗?
短暂的安静过后,蒲灵敛了下眉眼,表情很淡:
“怎么,就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靳总还耿耿于怀到现在?”
话说到这份上,本以为靳西淮这回要四两拨千金地将这事轻飘飘地揭过去。
孰料,男人微颔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颇为郑重其事地肯定道:“算是吧。”
“……?”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因为我这人比较保守。”
“……”
蒲灵不信。
甚至觉得靳西淮在鬼扯。
出国这几年,他肯定交过很多任女朋友。
再不济,就是床上合拍的女孩儿。
都说外国女孩漂亮开放,风情浓郁。
再有坚如磐石的定力,身为一个热血方刚的成年人,她不认为靳西淮能抵御得起那些活色生香的诱惑。
也不知是聊天哪一part出了差错,蒲灵顿时没了心情。
也不想跟靳西淮继续窝在车上虚与委蛇,恹恹垂下眼尾,解身前的安全带。
解完,她闷不吭声地拉开车门,提裙下了车。
圆月东升,疏星闪现,满地宁静清冷的月辉囫囵地铺开。
低调贵重的迈巴赫平稳停在典雅明净的别墅门前,安静蛰伏,像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蒲灵没想跟靳西淮道别。
甚至觉得现在多说一个字也嫌烦。
但还没走几步,她就听见接踵而至的沉稳关门声,以及阔步走在她身后的脚步声。
蒲灵没回头。
直到靳西淮赶上她的步伐,走在她身边。
男人身量清拔高大,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懒洋洋地像是在闲庭信步。
“……你跟过来干什么?”
蒲灵扭头,一脸戒备,以牙还牙地用一副防备不轨之徒的态度对待眼前人。
靳西淮仿若未察,一派神安气定:
“我想你好像忘了点什么。”
蒲灵顿步,被带动着思考。
片刻后,她还是不得其法,只能讷讷张嘴问:“我忘了什么?”
靳西淮薄唇微动,刚想说些什么。
却被恍然醒悟过来的蒲灵提前截了胡,抢答道:
“我想起来了,我没付你车费是吧?”
“稍等,我看下手机软件。”
说罢,蒲灵便垂眼翻看起手机,一副在商言商的认真态度。
让人有种错觉,靳西淮跟上来,好像真的是专门来讨这笔债的。
“找到了。”
蒲灵抬头,看向靳西淮,亮了亮手机屏幕,“这是平台预估的打车费,我现在付你。”
靳西淮挺想露出荒唐表情,也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自己好歹也是执掌偌大靳氏集团的话事人,有一天竟流落到被误解成斤斤计较打车费的地步。
但转念一想,这个误解好像也不错。
起码意味着。
他终于能从某个暗无天日的黑名单里释放出来。
但下一秒。
靳西淮便听见蒲灵冷淡到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波澜不兴:
“那麻烦靳总点开你的收款码,我直接转你。”
“……”
半晌没得到回应,蒲灵纳闷地抬眸去瞧人,旋即,她了然:
“靳总不会以为我要加你好友吧?”
“您放心,现在科技不仅发达,还贴心。”
蒲灵目光与靳西淮深深对视,里头是不输于他的坦然。红唇翘起,她特意咬重了“贴心”俩字,语气上扬,说不出的松快明亮: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用户去加一些不想加的人的。”
“……”-
夜色更浓几分,四周陷入沉睡,浓云笼罩之下有不知名的热意与躁动,在蠢蠢欲动。
进入别墅住宅,蒲灵在玄关处换好鞋。
却没急着上楼,停了动作,拄着隔断前的胡桃木储物架,漫不经意地刷起了手机。
但思绪游离,并不在上面。
江芽给她发来消息,蒲灵点进去,发现是几张图片和现场的视频。
小助理化身尖叫鸡,甜蜜嚎叫:
【啊啊啊啊!没想到活动方还请来了最近很火的一个男团,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也能近距离看那么多帅哥跳舞唱歌,好新奇的体验!】
【呜呜,谢谢姐!沾了你的光,我才能来参加这个活动,看到这场视觉盛宴!!!】
蒲灵莞尔,轻叩着打字回复:
【那就好好享受,度过愉快时光。】
朋友圈显示褚婴宁发了新动态,蒲灵百无聊赖地点进去,粗粗浏览了一下,是在t台的日常照片。
她点了个赞。
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斧头。
浑浑噩噩的,蒲灵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好像在打发时间,好像又不是。
半晌,等回神过来,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停留在微信支付的界面。
上面是收款方的名称,极为简洁的首字母缩写:Jxh。
交易状态显示:支付成功,对方已收款。
冷冰冰的页面,似乎也符合这场交易的调性:
钱货两讫,各不相干。
蒲灵扯了扯唇,觉得这样也好。
一切都回归原来的轨道。
她收起手机,缓缓直起身,刚想趿拉着脚上拖鞋上楼。
忽听门铃声响起。
蒲灵动作一顿,满腹疑问。
都这么晚了,谁还会来找她?
要是认识的人来找她,也会提前通知她一声,不会像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不请自来。
揣着疑虑,蒲灵走近别墅大门,贴着猫眼往外看去。
下一秒,她怔住,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接连眨眼。
外头天已黑得彻底,萧条岑寂的夜色中,蒲灵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
还是决定将门打开。
她满目疑惑地看向披着一身清冷月霜的男人,不明就里地问:
“还有什么事吗?”
来人正是她以为早就驱车离开的靳西淮。
男人身上依旧一丝不苟地穿着今天刚见面时穿的衣着,标准的商务式打扮,绅士、清贵,不可攀折。
只是此刻,表层的外套却不知所踪,只着单薄的衬衫。
因着身高差距,靳西淮半垂着视线,正色着瞧她:
“我来拿一下暂放在你这里的,那件我的外套。”
外套?
哦对,上次去医院看褚婴宁,天气太冷,靳西淮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西装外套。
那时候,蒲灵也没想着接受他的外套。但靳西淮话都说到那个份上,她再拒绝就显得过于矫情,不识好歹。
而且外套而已,披一下也不会少块肉,总比被冻出感冒好。
孰轻孰重,她还是拎得清。
想着事后将那件西服外套送去干洗店清理好,再寄去靳氏集团办公楼,这件事就过去了。
不会对她的生活产生多余影响。
两人也不会再有更多羁绊。
只是没想到,她这几天太忙,完全把这事忘了。
现在物主还找上门索要。
蒲灵再一次为自己差劲的记性感到头疼。
想着早点物归原主,没多想,便说:“那你等会儿,我现在去……”
可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她自行咽回肚子里了。
因为,蒲灵突然想起来那件外套现在的归宿——
如果家里没发生进贼等意外情况,靳西淮那件西装外套现在应该还安详地躺在她那欧式大床的床底下。
并且,还被粗蛮地团成了一团……
暂不谈衣服有没有沾染灰尘,轮廓走形是铁板钉钉了。
思及此,蒲灵脑袋轰一下,话语噎在嗓子眼里,呼吸离家出走。
整个人僵在原地,风中凌乱。
这还让她怎么还啊?
第90章 番外if
蒲灵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理,陷入两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似乎是瞧出她的不自在,靳西淮抬一下眉,体贴入微问:“怎么了?”
蒲灵避开他的视线笼罩,撇开脸,故作镇定:“没事。”
她酝酿好借口,缓着声,慢吞吞道:“我突然想起来,你那衣服我还没洗。”
“要不这样吧,我改天送去干洗店,等洗完再还给你。”
靳西淮并不想刁难她,换做往常情形,他会云淡风轻地说一句“那好,不着急,等你下次给我”,毫不迟疑就让了步。
但此刻面对面,他一眼就看出蒲灵脸上拼命粉饰却被他轻易看透的心虚。
不明缘由,腾生兴致。
他唇角轻挑起微妙弧度,眸色淡烁,慢条斯理道:“没关系,我自己拿出干洗店也行。”
“不行!”
生怕那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被靳西淮看到,蒲灵如临大敌,捉急打断,语气湍疾。
骤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激动,颇显做贼心虚,她继而放缓语调,陈述理由:
“你那件衣服我穿过。我记得你有很严重的洁癖,我想你应该也不能接受一件沾染了别人味道的衣物。”
“还是等洗好,再还你吧。”
靳西淮细致地盯着她的表情波动,似是随口一说:“我不介意。”
但她介意啊。
虽自小不被束缚,但蒲灵依旧有着良好的家教。
无论是谁,好心借给她的外套,被她那般对待,她都会觉得过意不去,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跌份,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没素养,没道德的人。
也不知道靳西淮为什么那么执着,蒲灵索性打起太极:
“你那么有钱,肯定有很多类似的西服外套吧,应该不着急要这一件吧。”
是不着急。
但靳西淮并不想如实回答。
他想起那件被他刻意脱下搁置在车上的外套,以及将车开出去数米,却原路折返的目的。
他的确有很多件同等昂贵的外套,不缺这么一件。
但那件,已然意义非凡。
是现今,为数不多的一条能够维系他和蒲灵牵绊的隐线。
于是,靳西淮动用他被无数生意伙伴或对手称为精密如仪器的大脑,编织了一个拙劣理由:
“我那件衣服是专门请意大利工坊的知名巧匠量身订做的,我个人比较中意。过几天有个重要的峰会,我想穿着它出席。”
蒲灵脱口而出:“既然那么重要,你干嘛要给我这个外人穿。”
靳西淮深深注视她一眼:“你不是外人。”
他说得是如此自然。
毫无犹豫,像是发自内心,那么由衷。
“……”
蒲灵沉默下来。
或许吧,如果按照很久之前,两人的相处模式来说,他们的确称不得外人。
但血浓于水的人都有断绝关系的时候,更别提夫妻反目,兄弟阋墙。
早在靳西淮拒绝她时,两人关系就注定不复从前。
蒲灵突觉意兴阑珊,也不绕弯子了,干脆实话实说:
“不好意思啊,其实你那件衣服是被我弄皱弄脏了,所以现在不好意思还你。”
她坦然回视靳西淮,公事公办的口吻,并不热络:
“如果靳总等不及我干洗熨烫好还你,那我直接赔你一件吧。”
“为了弥补你的损失,我可以双倍赔偿。”
听着耳边平静到疏离的声音,靳西淮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太着急了。
明明他面对其他人,处理任何事,都从容不迫,运筹帷幄。
唯独对蒲灵,他会产生事情被搞砸的挫败,不安。
始料未及的,那些并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就如此轻而易举地降落在他心尖。
冲撞他,纠缠他,搅乱他,心绪如麻。
“那你干洗好再还我吧。”
“不着急。”
靳西淮丝毫不在意自己话语中的前后矛盾。
末了,他也没忘记为自己争取机会,商榷道:“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你将衣服还给我。”
蒲灵这次也没再紧咬着一个联系不放。
调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并给人放闸通行。
靳西淮敛睫看着添加上好友的界面,眸色幽邃,暗叹一口气,洞若观火道:
“工作微信?”
蒲灵瞧他一眼:“不可以吗?”
“可以。”
兜兜转转,四舍五入,也算是加上了联系方式,不枉费他这一番折腾。
靳西淮并不着急。
慢慢来。
反正,他对她,有的是耐心-
一个小时后,蒲灵从浴室出来。
着一件藕粉色的吊带睡裙,乌黑顺滑发丝起伏在光洁脊背,雾气氤氲,浸润得一身皮肤莹白如玉,明亮光线下更显通透细腻。
她用毛巾随手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卧室的沙发椅前。
旁边是一张不规则的透明茶几,蒲灵平常都是用来摆放礼品袋和首饰盒,但现在上面只搁置了一件物品——
靳西淮的西装外套。
那是她半个小时前,委屈自我趴在冰凉地板上,从床隙间捞出来的。
将碍事的鬓边发丝拨到耳后,蒲灵捻起一角黑色西服的衣摆布料,左右查看一番。
幸而别墅有定时请专业人员清扫,卧室地板光可鉴人,没沾染灰尘与污垢。
只是,这定制款的西服,手工缝制,金贵得很,由于她过于粗暴的对待,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折痕。
想起男人每次出现时,身上的衣着总是规整,一丝不苟,和他的人一样,清肃端正,容不下一丝差错。
很难想象,靳西淮穿上这样一件带有褶皱的衣物。
就像是一件完美的、只供在展台上让人观赏的艺术品出现了瑕疵。
是非强迫症患者都受不了的存在。
蒲灵心想。
看来,这衣服很有必要明天就送去干洗店请人护理一番。
窗户开着纱帘,有凉风吹过。
搁置在咫尺的缘故,蒲灵鼻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清香,不是那种高级的洗涤香氛和衣物护理剂的味道,而是仿若冰川雪原融化,明绿山泉解冻的气息。
清冷,凛冽,有种沁人心脾的干净。
是靳西淮身上的气息。
很好闻,浅淡却不容忽视,强势地漫入她的鼻息,熟悉到通体的细胞都在颤栗。
嗅觉感官被唤醒,蒲灵葱白指尖抚着黑色西装外套上面那几道并不算明显的痕迹。
视线虚焦,神思莫名抽离。
算起来,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将靳西淮的衣服带回家。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欢特质,有人喜欢声音好听的,成为声控。欣赏手漂亮的,自恃手控。
而蒲灵却独独偏爱人身上散发的气息。
那是一节网球课,酷暑骄阳,剧烈运动催发了人身上的荷尔蒙与汗腺分泌。
蒲灵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终于捱到能从四面八方汗味夹击的牢笼中逃离。
坐上靳家派来接送大少爷的私家车,蒲灵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靳西淮身为学校的金字招牌,被老师留下,嘱咐明天升旗仪式上的发言程序,迟一步出来。
拉开车门,矮身屈着两条修直长腿坐进来,靳西淮甫一侧眸,便见小姑娘眼睛亮盈盈地盯着他看。
动作一顿,清冷眉眼浮出困惑:
“……怎么了吗?”
蒲灵笑靥里有落星坠下,明媚得不像话,她弯着唇角,话语诚实又坦荡:
“阿淮哥哥,你好香啊。”
“……”
闻言,靳西淮身形有一瞬的僵直,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地掩下。
蒲灵却得寸进尺地凑到他身边,吸了吸鼻子,像只闻香断味的猫:
“唔,真的好香,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特别清新干净。”
“好好闻,感觉我鼻子刚才受到的委屈都被冲刷掉了!”
太近了。
连那温温热热的气息都喷洒在他颈侧,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恬淡馨香,像是被人用羽毛轻轻挠过,泛起一阵酥麻。
靳西淮蜷了蜷冷白指尖,平直的唇线又抿紧了一些。
蒲灵并未察觉,依旧探究欲十足地问:“阿淮哥哥,你用什么沐浴露或者香水啊?”
“没用香水。”
靳西淮答:“沐浴露的话,你要喜欢,我待会让孙叔送几瓶到你家。”
当晚,蒲灵乐滋滋地用靳西淮同款沐浴露洗了澡。
但第二天,她就蔫头耷脑地找上靳西淮,一脸控诉:“明明我也用了,可身上完全不是这个味道。”
“阿淮哥哥你骗我。你肯定还有其他洗漱用品。”
“没有。”
“真的没有吗?我不信。”
“嗯,不骗你。”
“……好吧。”
蒲灵恹恹地垂下眼睫,垂头丧气道:“可我也好想有那个香味啊,昨晚我没闻到,失眠了一晚上。”
靳西淮眉心微蹙起,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蒲灵打断。她满脸雀跃,像是为自己的聪明劲儿欢欣鼓舞:
“要不这样吧,哥哥你给两件你穿过的衣服给我,上面应该有你身上的气息,我可以闻着上面的味道睡觉!”
“好不好嘛,不然我又要失眠了。”
“……”
“放心,我不会做坏事的,我就只是抱着它们睡觉。”
“求求啦。”
“阿淮哥哥。”
“……”
像是觉得这一要求极为荒唐,哪怕蒲灵万般央求,靳西淮也没搭理她。
少年绷着张冷情冷性的脸,垂眸看着平板上逻辑严密的数学公式。
面色凛峭,不为所动。
但没隔多久,蒲大小姐还是遂心所愿。
收到了几件散发着清冷气息,柔软且熨烫妥帖的衣物-
隔天,忙完手头工作,从工作室出来,蒲灵将靳西淮那件西装外套送去了一家专门护理昂贵奢侈衣物的干洗店。
谷佳佳与她同行。
看到店员从蒲灵带来的衣物防尘袋里拎出一件质感考究的黑色西装,小助理眼睛蓦地瞪圆,手指颤颤巍巍:“这……这这。”
“姐,你带来的衣服里面怎么会有一件男式外套。”
店内光线充沛,弥散蓝铃花香氛的气息,蒲灵懒洋洋地坐在供VIP客户休息的沙发椅上。
解释起来太麻烦,还要扯一堆跟靳西淮的事,她不想多费口舌,便随口胡诌了句:
“啊,那个啊,我从垃圾桶里捡到的。看它还挺贵的,就顺手拿来护理一下。”
“……”
一听就知道蒲灵这是在糊弄她,但谷佳佳没多问。
该有的界限感她还是有的,索性也坐在一旁,做起她该干的事情。
身为助理,谷佳佳除了在拍摄的时候负责联系场地之类,平时做最多的事情就是对接粉丝和品牌方。
她拿出手机,点进工作微信,这个号是专门为“蒲灵”账号所建立,方便跟合作方沟通。
谷佳佳回复着列表界面的信息,时不时还要负责清理账号。
随着蒲灵流量越来越大,有越来越多怀有不轨之心的人会浑水摸鱼加上这个工作号,发一些有的没的消息。
更有甚者,还会发一些性质恶劣的骚扰讯息。
谷佳佳尽职尽责地回复完一些品牌方,筛选排查好讯息,刚想放下手机,却发现又进来一条消息——
【清理好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我直接去你那里拿。】
【或者我给你一个地址,你送到这边来。】
“……?”
这人在说些什么啊?
不知所云。
看着这个备注为“Jxh”的账号,明显不是品牌方,谷佳佳皱了皱眉。
她不记得自己有通过这个账号啊。
大概是她什么时候手抖,没注意到点了通过,让这个人趁虚而入。
头像还一片黑,看起来就不正常。
指不定是什么猥琐男。
以防这变态后续丧心病狂地发些不堪入目的消息,玷污灵灵姐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睛,得尽早拉黑。
想到这,谷佳佳当机立断,动作麻利地将这个“Jxh”拖进了黑名单-
傍晚时分,靳氏集团。
偌大的会议室内,正在举办一场集团例会。会议正行进在第二项议程,此次会议由秘书部的负责人充当会议主持来引导流程,其余部门汇报工作进展,一切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在此氛围感染下,与会人员都捏把汗,绷着一根弦,丝毫不敢马虎。
而坐在主位上的靳西淮就显得松弛许多。平直宽阔的背脊沉在皮质办公椅面,袖口微折,露出一截冷白修劲的手臂。
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清贵从容。
那双平素只在会议上负责签字、翻看项目书的玉质扇骨般的指尖,此刻却慢条斯理地轻叩在手机屏幕上。
也不知是在与谁交谈,姿态闲适雅致,唇边的弧度也是松弛的,彰显着心情上乘。
不紧不慢地敲完两行字,靳西淮搁置下私人手机。
抬眼,看向刚做完汇报的项目部负责人。
却不复那副意态温雅的模样,眸色淡,声线冷,言简意赅却又一针见血:
“你觉得这个项目还有市场吗?”
一语切中时弊。
“集团的投资款项只用在刀刃上,不是用来供你们这群吃白饭的人挥霍的。”
那负责人面上红光尽褪,喏喏垂眼,不敢直视靳西淮的目光。
靳西淮并不理睬他的示弱,信手翻阅战略书和数据评析,一字一句,鞭辟入里。
指出弊端,又下最后通牒:
“重新规划项目,凸显新意。不要再拿市面上已然出现的敷衍我。”
“否则我会觉得你们部门的人已经江郎才尽,干脆解聘重组。”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男人面目冷峻清肃,眸光冷淡锐利,在此之下,仿佛任何形式的敷衍塞责都将会无处遁形。
会议室里的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屏气凝神,生怕一时出错,惹得靳西淮不快,为自己招来祸端。
会议继续第三项议程。
耳边是财务部负责人沉稳却不失小心翼翼的声线,靳西淮并未迁怒,面色稍霁。
修长指尖扣起放置在一旁的手机,点开聊天界面。
空白一片,并无回复。
如投针入海,没溅起一丝涟漪。
但男人面色不变,甚至可以称得上和煦。
仿佛刚才只是幻梦一场,那薄情寡义玉面阎罗似的断人生死的人并非是他。
盯着屏幕静看须臾,那骨廓匀净指尖轻抬起,悬停几秒。
又放下。
靳西淮以手支颐,削白指腹按压在太阳穴一侧,冷淡视线略过会议室。
正当众人以为他要做出犀利剖析,敛息屏气之时,却见男人慢条斯理地平静垂眸,一言未发。
靳西淮凝神思考片刻,再度抬起手。
长指轻轻叩击,又发出去一条消息。
很简单。
一个句号。
靳西淮:【。】
很快,屏幕便给出了回应。
一个大写加红的标识,以及一句并不醒目却足够触目惊心的提示语——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靳西淮:“……”-
会议结束,已是夕阳西下。
天地旷远,金光鳞落,绚烂霞光自薄云中穿行,透过会议室明净宽敞的落地窗投落进来,映照在靳西淮脸上。
但那造物主都偏爱的清隽眉眼却没染上半分暖意,依旧疏冷得出奇。
望上一眼,仿佛在冰里淬过一遭,牙关都发怵得打颤。
项目部负责人冷汗淋漓,心里直打鼓,战战兢兢找上许青霖,寻求支柱与安慰:
“许助,靳总这是……对我们的策划书非常不满吗?”
许青霖笑意很淡,不卑不亢道:
“有些话我也不方便明说,但叶总您应该知道,靳总对会议提挈的项目一向很重视,容不得半点敷衍。”
“这次希望叶总您能多长点记性,以后不要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明明是在警戒,但这叶总却听之大喜过望:“!许助你的意思是说,我还能留在公司?”
“太好了,刚才看靳总的表情,我还以为自己立马得卷铺盖走人。”
跟在靳西淮身边几年,许青霖清楚自家老板并非什么天凉王破,一言不合就让人滚蛋的狗血玛丽苏霸总。
相反,他知人善任,手段高明,否则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掌舵起靳氏这一规模庞大的商业巨舰。
“叶总说笑了。”许青霖说:“其实靳总不至于真为这事动怒。”
“可我看靳总表情比以往都更难看,就以为他……”
许青霖看一眼时间,没多余耐心地打断:
“叶总还是别多想了。靳总如果是真动气了,就不会为你们部门提出那么多建设性的意见。”
“您还是早点回去,多花点心思整顿一下自己部门的职员。”
“否则下一次,我们就要人事部见了。”
叶总:“……”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许青霖往总裁办方向走去。
路上,他想起那叶总屡屡提起靳西淮不佳的神色。
说是生气也不尽然,平静更谈不上,安之若素也不准确。
反而,莫名让人看出一丝……
郁闷?-
许青霖拿着一叠文件,敲开总裁办大门。
宽敞雅致的室内,靳西淮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放着一沓纸质文件,他垂睫敛目,但注意力并不在工作上面,而是看着搁置在一旁的手机,若有所思。
许青霖走过去,抬手正要将手头文件递过去,请靳西淮过目。
但话还未出口,就听见男人温沉的嗓音低低响起:
“青霖,如果又被人拉黑了。该怎么办?”
“……”
“?”
又,是指多次被拉黑?
这话信息量爆炸,轰得许青霖蓦地怔住,觉得匪夷所思。半晌,他迟疑地问:
“靳总,是您……被拉黑了吗?”
靳西淮并不隐瞒,低“嗯”一声。
许青霖忍住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拿出平日里协助靳西淮办事的风格,条分缕析道:
“对方如果是合作伙伴,那应该是气不过所获项目收益低于我们集团所得。如果是男性好友,或许是觉得自惭形秽,比不过您的惊才绝艳。”
“如果是女性……”
许青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会有哪一个女生能狠心到把靳西淮拉黑。
“怎么不说了?”靳西淮抬眸瞧他,示意他继续。
不会吧……
许青霖福至心灵,惊愕道:“……拉黑您的是一位女性?”
许是觉得他猜得也费劲,靳西淮大发慈悲地释出更多信息:
“嗯,一个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许青霖更觉不可思议,一向温润从容的脸孔瓦解冰消,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问:
“那您是对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
对不起她的事,以前的确有过。
但自重逢以来,靳西淮处处纵容,供着,捧着哄着蒲灵,自认为还算绅士得体,并无一件能让大小姐大动肝火的事情。
“没有。”
“不过,”靳西淮思索许久,总算想到点眉目:“这次拉黑我的是她的工作微信。”
许青霖沉吟良久,总算寻找到一点问题症结所在。
“或许,您需要用更恰当的方式来进行沟通。”
靳西淮浅色瞳仁微掩,若有所得。修长指尖轻叩桌面,淡然吩咐道:
“帮我重新注册一个账号。”-
蒲灵收到干洗店工作人员清理好的西装外套,高级香氛的味道并不难闻,淡淡的冷杉木质香,却并非她钟意的那款。
她拎起防尘袋,拿出手机,切到工作微信,正想发消息问靳西淮怎么把衣服还给他,可翻遍列表,都没找到那个简洁醒目的名字缩写。
纳闷之际,蒲灵正想问一下今天刚经手过工作微信的谷佳佳,页面突地冒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备注了品牌,蒲灵隐约记得这公司名称在哪里听过,好像还挺出名。
既然是合作方,她便顺手点了通过。
对方似正守着手机等待她的回应。
甫一通过,界面上方登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蒲灵便耐心等待了会儿。
不多时,对方表明了合作倾向。
跟每一个品牌方别无二致,添加上这个微信号后会第一时间陈述来意与报价,但蒲灵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出手阔绰的,合作要求也如此清新脱俗——
【这边报价一千万。】
【烦请蒲灵老师能将我们老板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
蒲灵一头雾水,第一反应是对方是骗子,添加这个账号纯属在戏弄人玩。
但冷静一想,她还是没贸然踢人,而是理智克制地问:【请问你们老板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我们品牌隶属于靳氏集团。】
靳氏集团?
蒲灵懵了,但旋即想起自己搜寻靳西淮账号未果,将两件事件联系起来,她顿时想到一个可能。
蒲灵将谷佳佳叫来,询问她是否拉黑了一个名为“靳西淮”的账号。
谷佳佳点点头:“是的,我不久前刚拉黑的。”
蒲灵脸上情绪复杂:“那你知道对面是谁吗?”
谷佳佳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诚实答了:“我感觉对面是个猥琐男。”
“怕他脏了姐你的眼睛,就把他拉黑了。”
蒲灵:“……”
她默然,属实没想到靳西淮也有被冠上“猥琐男”称呼的一天。
察觉出蒲灵脸上的表情不对劲,谷佳佳嗫动了动唇,惶惶然问道:
“难道对方不是变态,而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差不多。”
“而且你也认识。”
“啊?”谷佳佳心凉半截:“那……那是谁哇?”
蒲灵红唇微启,吐出三个字:
“靳西淮。”
“……”
谷佳佳眼前一阵阵发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从喉咙里逸出来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所以……我是把……靳总给拉黑了。”
还把他视为变态……
“我想是的。”
蒲灵眼睛弯翘,笑眯眯地看着自个万念俱灰的小助理,好整以暇道:“说起来,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谷佳佳:“……”
迅速将“靳西淮”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谷佳佳恨不得三跪九叩,能最大限度地向靳西淮表达歉意。
得知这是一场乌龙,靳西淮并未生气,只是平静地接受了道歉,便道:
【没事。把这个账号先还你老板用,我有事要和她沟通。】
谷佳佳知情识趣,火速将手机呈还给蒲灵。
蒲灵接过来,还未问有何事,便见对面发来一张截图。
点开一看,发现是被拉黑的那张截图,情景再现。
蒲灵都能想象到靳西淮发现自己被拉黑时的模样,脸色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面色凛然,几如雪域冰川浮现,寒意弥漫沁骨,欺霜赛雪。
但转念想到一向顺风顺水的靳大总裁居然因此吃瘪,蒲灵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唇角抿笑,动作轻快地敲字:
【靳总,有何贵干?】
靳西淮:【如上图所示,想问一下你的选择。】
蒲灵扫一眼,选了第三种方式:
【我可以叫跑腿送过去给你,或者寄快递过去吗?】
靳西淮:【应该不行。】
蒲灵:【为什么?】
靳西淮:【我那件衣服较为贵重,如果不慎丢失了,相应的工作人员大抵会很为难。】
也是,那么金贵的物件,普通打工人得出血汗钱才赔得起。
蒲灵思忖少顷,妥了协:【那靳总给个地址,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反正她到了地方,扔下就走,也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主动去找靳西淮,掌控权反而在她这儿。
那边安静了约莫半分钟,才回复:
靳西淮:【就不麻烦你过来了,我去找你。】
蒲灵看到这条消息时,怔了会儿。
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这段时间,在两人之间,靳西淮一直都充当着主动者这一角色,她激流勇退,他反而愈挫愈勇。
也不知道靳西淮是吃错什么药了。
蒲灵一时拿不准主意,干脆搪塞着:【我现在在忙,没什么空,晚点再回复你。】
对面又隔了一段时间。
才淡而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好”字。
等忙完工作,蒲灵再度拿起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有一条银行到账信息。
信息显示,她那张专门用来接收商单款项的储存卡到账一千万。
“……”
蒲灵发愣了片刻,以为自己看错了,盯着确认几遍,才发现是真金白银的一千万。
她想到什么,问谷佳佳:“你今天是不是把汇款卡号给了别人。”
谷佳佳懵懂点头:“对哇,我给了靳总公司旗下的那个品牌账号,对方说是靳总要的。”
“我以为灵灵姐你和靳总之间达成了什么合作,就给了……”
蒲灵扶额,却也没怪罪。
她直接找到那个始作俑者,单刀直入问:
【你怎么给我转了一千万?】
这次倒回复得很快:
靳西淮:【言出必行,我说过一千万请你把我放出黑名单,这是结款。】
蒲灵:【我不是因为那一千万才把你放出黑名单的,是我的小助理误拉了,我改过迁善罢了。】
靳西淮:【知道。】
你知道个鬼。
蒲灵快被靳西淮这轻描淡写的口吻给气笑。
的确,一千万对于身价千亿的靳大总裁而言,不过是洒洒水的程度,分分秒就能挣回来,但她并没有不劳而获的喜好。
蒲灵这些话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方正明晰的文字。
但靳西淮却仿佛猜中她心中所想,又为这一千万找到了更好的赠予托辞。
靳西淮:【不用转回给我,就当是给你买糖吃。】
蒲灵:【?】
靳西淮提醒:【之前的承诺,迟来的履约。】
盯着这行文字,蒲灵沉默下来。
片刻,重抿了下唇。
记忆不期然又被拉回了过去——
孩提时代的蒲灵极度嗜甜,随时随地口袋里都能掏出几颗糖巧。
因为不节制,四岁的时候她不出意外将牙齿给吃坏了,拔了好几颗牙。
为了不让女儿再受苦遭殃,蒲父蒲母便严令禁止她吃糖,并下达给家里的佣人管家,严格执行。
没了甜食的生活简直度日如年。
无奈,小蒲灵扒拉着靳大少爷笔直的校服裤管,泪花花地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央求道:
“阿淮哥哥,我想吃糖,你能给我买吗?”
靳大少爷看着眼前精雕玉啄的小粉团,豁了几颗牙显得滑稽得可爱,乌黑卷翘眼睫湿漉漉的。
有过动容,但还是被压下去。
抬手揉了揉她脑袋,少年嗓音低淡却不失温柔:
“不能哦。”
“等你长大了,想吃多少,哥哥都给你买。”
记忆回溯,美好得像是加了一层柔焦滤镜。
让人想要沉溺其中,却在某一刻,骤然被残忍现实兜头浇下一盆凉水。
蒲灵强行刹住脑内的承载着旧时光的磁带运作。
细白指尖轻按上键盘,姣好明媚的脸庞不带多少温度,叩字的动作轻而缓:
【花一千万买糖?你这糖是金子做的吗?】
靳西淮:【不是。】
靳西淮:【但是你想要的话也可以给你买。】
蒲灵:“……”
有钱了不起啊!
蒲灵轻哼一声:【不用了,一千万买糖吃未免过于奢侈,我消受不起。】
发完,也不等靳西淮下文,她便想搜索一下如何快速便捷地将钱转回汇款账户。
却见对面又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蒲灵视线偏转。
短瞬后,凝滞在微亮荧光的屏幕上。
心脏像是被狗尾巴草搔挠,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攥紧,猛然激跃了一下。
继而,强烈的失陷感袭来。
他说,可我想给你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