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误,那么就说明我有充分的证据链、以及充分的线索证明这件事确实真实存在过,那么你再对我说谎,那么你就是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罪上加罪,至少你需要再在牢狱里呆十年。牢狱的生活怎么样,你应该最清楚,你还想要……”
“别再说了!”钱松柏大声阻止道。
“说!我说!”
姜酩野示意了一眼姜颂禾,让她拿出本子做好记录。
姜酩野:“说吧。”
钱松柏沉默片刻,道:“是,25号凌晨一点,我确实在医院。”
“你在医院干什么?”姜酩野问。
“25号下午一点左右,我去找寇昇要赔偿款。”钱松柏道。
“什么赔偿款?说得细一些。”姜酩野严肃道。
“五年前抢劫金店的那场案子,其实寇昇才是主谋,是他和我说要抢夺金店的。当时他跟我保证说万无一失,让我相信他,”钱松柏低着头,道,“我相信了。”
“那一天我带着家伙,跟着寇昇出了门。原本踩点的时候,那个时间点根本没有工作人员上班。”
“可我们赶巧了,在我们进到金店的时候,正巧赶上了张家那小妮子值班。”
“然后,寇昇见到事情败露,当即砍断了那小妮子的腿。”
姜酩野再次询问了一遍:“张晋娴的腿是寇昇砍的?”
“对。”钱松柏肯定地回答。
“我阻止过他,可他丝毫不听我的,要不是我拦着,张家那小妮子估计早就死了。”
姜酩野问:“那为什么是你坐牢?”
“因为寇昇跟我保证过,只要他在外面,就一定能赚大钱,我只需要替他坐牢五年,出来以后,他就把他赚得十分之七的钱给我,”钱松柏道,“他从小就有做生意的天赋,所以我信了他的话——替他顶了罪。”
“因为我俩一口咬定,寇昇只是从犯,我才是主犯,所以警察在调查过程中,因为缺少关键线索,不得已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让他从轻处罚。”
“可是谁知,等我出来后,寇昇那家伙根本没有赚大钱,他在医院躺了一年!”钱松柏愤恨道,“我很生气,就去医院找他理论。”
“然后你就一个情绪激动把他杀了?”姜酩野抬了抬眸子,道。
第86章
“我……我没有!”钱松柏大声道。
“那你出现在医院是为了什么?”姜酩野问。
“我替他坐了五年的牢,他就算没有在外面赚到钱,那也应该给我点补偿吧,”钱松柏道,“不能我白给他坐牢啊。”
“所以我就去医院找他,让他给我点钱。”
“你是怎么知道寇昇在市中心医院的?”姜酩野问。
“寇昇他妈和我说的啊,”钱松柏理所当然道,“你都不知道,寇昇他妈以前穿得可土了,结果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品味直线上升,穿金戴银的,就差把我们家有钱刻在额头上了。”
“看到这一切,我心里自然不平衡。我替寇昇坐牢,他和他妈在监狱外面吃香喝辣,这让我怎么忍得下去?所以我出狱第一件事,就是在他家找他,可谁知他肠胃病犯了在医院住了快一年了。”
“寇昇生前没告诉你,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吗?”姜酩野继续问。
“没有,”钱松柏挑高了音量,玩世不恭地说了句,“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和我分享?”
“继续说。”姜酩野问完自己想问的,然后转头又催促道。
钱松柏细想了一会儿自己先前说过的话,道:“我是25号下午,去的市中心医院,当时寇昇还好好的,然后我们发生了争执……”
25日下午一点零三分,中心医院307病房——
“这件事就过去了?”钱松柏对着病床上的寇昇嘶吼道。
“要不呢。”寇昇半倚靠在病床上,手里还不停地用指甲刀给自己磨着指甲。
他的体型偏胖,背后依靠着的被子压塌了一大截。
“你都出狱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寇昇并不怎么在意地说。
钱松柏怒从心起:“当初我们可是说好了,我替你坐牢,你在外面做生意,赚到的钱你三我七,合着你他妈耍我玩呢。”
“那也是你好骗,”寇昇抬眸浅笑着看了他一眼,“换做别人,谁会这么好心替我坐牢呢。”
“你说什么?”钱松柏咬牙切齿地揪起寇昇的领子。
寇昇舔着自己的后牙槽,玩世不恭地说:“我说你傻逼。”
“我他妈……”念叨着,钱松柏一个没忍住重重地朝着寇昇的连挥了一巴掌。
寇昇毫无防备,被揍得错开了脸,他舔了下自己嘴角渗出来的血迹,道:“我现在是病人,殴打病人罚款1000,谅你是我朋友,我们的账一笔勾销。”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谁他妈也不欠谁。”
“我替你坐了五年牢,你轻飘飘一拳,就想把这笔账平了?”钱松柏咬牙切齿道。
“要不你再打我一拳?反正我这个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就在肠胃癌弄死我之前杀了我,”寇昇道,“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也差这两天。”
寇昇不要脸的态度彻底把钱松柏惹怒了,他一拳头打到寇昇的另一侧脸上:“畜生!”
这次,寇昇没有说话,反而略带笑意地舔了下自己的唇角。
“烦不烦啊!”隔壁床拉开床帘道,“没看见我在忙着工作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钱松柏连忙道歉道。
隔壁床上的人瞪了钱松柏一眼,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眼神狠得像是想在他心口剜一刀子。
经过隔壁床的提醒,钱松柏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他蓄着力道:“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住院以后,你妈穿金戴银的钱,还有你住院的钱,哪里来的?”
寇昇的脸色陡然骤变,道:“我以前攒的。”
“你什么脾气我能不知道?”钱松柏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每次钱到你手里不到一天,就让你全花光了,你怎么可能攒得下来钱?!”
“爱信不信。”寇昇转身背对着钱松柏,道。
“你他妈给我起来!”
钱松柏强硬地想要把寇昇从自己床上拽起来,可是寇昇的体积实在太大了,他努力了好久,愣是没拽动一下。
“哥,你今天在医院怎么样?”
就在两个人僵持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
“最后那个说话的人是张晋娴?”姜颂禾冷不丁问。
“嗯,”钱松柏默默地点头,“我怎么也没想到寇昇的隔壁床,会是张晋娴的哥哥啊。”
“这该死的孽缘。”
“也就说,张晋娴是在差不多下午一点左右的时候,去接的张晋升?”姜酩野问。
“嗯,可能是。”钱松柏快速道。
“后面一点左右,你们发生了什么?”姜酩野问。
“我一看张晋娴来了,那我肯定得跑啊,”钱松柏理所当然道,“我们砍伤了张晋娴的腿,她肯定得报复我们啊。”
话说到这儿,钱松柏像是想通了什么,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张晋娴故意报复寇昇,才把他推下楼杀掉的。”
“查案是我们警察的事儿,你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姜酩野蹙眉,严厉道。
“哦……哦哦。”钱松柏赶忙应下。
“后来呢,后来你去哪儿了?”姜颂禾问。
“后来我就去了胡医生的诊室,”钱松柏道,“那一天胡医生的病人很多,我等了四五个小时,才等到诊室没人。”
“你去胡医生诊室干什么?”姜酩野问。
“我想去问问寇昇到底是不是装病!”钱松柏气愤地说。
“嗯?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姜酩野问。
“因为寇昇这人虽然畜生,但是他前几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牢里看我,”钱松柏道,“当时他健康得很,还说自己在外面赚大钱,让我安心,还说等我出来他养我!”
“结果我出狱以后,他却住了院,这让我怎么不怀疑?我觉得他就是为了躲我才住的院。”
姜酩野:“那你问出什么来了?”
“我什么都没问出来啊,我等了四五个小时,那个胡医生什么都不和我说,”钱松柏道,“我一个生气,决定和他死磕,就在他诊室里睡了一觉。”
“也就说你确实在医院里过的夜?”姜酩野问。
“对,没错,”钱松柏毫不掩饰地回答,“我就是在医院里过的夜。”
“那25号凌晨一点之前,你去过哪里?”姜酩野问。
“我哪里都没去,在诊室里睡觉呢。”钱松柏义正辞严道。
“有证人没?”姜酩野继续问。
像是觉得好笑,钱松柏嗤笑着说:“我睡觉要什么证人啊。”
“那你中途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没?”姜酩野问。
这次,钱松柏明显细想了一会儿道:“没有,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姜颂禾蹙眉认真地盯着他。
许久,姜酩野侧头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了。”姜颂禾如实道。
“行,那我们走吧。”
“好。”
“对了,”姜酩野说,“最近不要出远门了,有什么事情,我们警方会再联系你的。”
钱松柏犹豫了片刻才答应下来:“行……”
姜颂禾和姜酩野刚从院子里走出去,便见到了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他们的叶浦岚他们。
“我们走吧。”叶浦岚默契地没有多问,他起身催促了句。
“嗯。”姜酩野应声跟了上去。
四个人坐上局里的那辆黑色桑塔纳,姜酩野问:“叶队,你们问出什么来了?”
叶浦岚还没来及开口,林建刚便率先插嘴道:“这个寇昇的母亲,就是一个村里的种地农民,什么也不懂,一问三不知,叶浦岚废了好久的劲儿,才从她口里问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叶队真的很厉害……”林建刚崇拜地总结了句。
“这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说?”姜酩野不耐烦地转头催促道,“你们到底问出什么来了?”
“寇昇的母亲和我说,寇昇生前曾经写过一个遗书,上面说他生前的所有钱和家里的房子,都归钱松柏所有,”林建刚道,“还说这些东西都是作为补偿款赔给钱松柏的,任何人不能有异议。”
“那个遗书带回来了吗?”姜酩野问。
“要回来了,在这儿。”林建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交给技术部门鉴定一下,看看是不是寇昇本人写的。”姜酩野道。
“是。”林建刚快速应下来。
“还有呢。”姜酩野问。
“还有寇昇母亲提到的那个胡军医生挺可疑的。”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叶浦岚冷不丁说了句。
“怎么刻意了?师祖。”姜颂禾本能地趴到前面驾驶座的中间,她扒着靠背好奇地问。
“师祖?”叶浦岚斜眸瞅着她,他调侃道,“不叫叔叔,不叫哥哥,叫师祖?这么给我加辈呢。”
姜颂禾老脸一红。
“老大,别逗小孩了,你赶紧说说胡军怎么奇怪了?”姜酩野道。
“听寇昇母亲的话说,寇昇一年前因为胃病进的医院。当时家里穷,寇昇的母亲觉得天都塌了,到处借钱,可是有一天寇昇却告诉她,他的病跟教科书上讲的一模一样,所以如果他自愿成为实验对象,那么所有花销医院都可以报销。”
“起初寇昇的母亲还觉得这样做会有危险,曾尽力阻止过,但寇昇告诉她,作为实验对象,医院会给他用所有的进口药,以便来帮助他快速康复。”
“就这样寇昇在医院呆了一年多。”
“这一年里,寇昇的母亲就没怀疑过医院的用意吗?”姜颂禾快速问。
“没有,”林建刚快速替叶浦岚回答,“寇昇母亲说,她亲眼看到寇昇的身体越来越好,越来越有精神了。”
“再然后呢,”姜颂禾问。
“再然后,胡军医生帮寇昇申请了报纸报道,社会上很多好心人士源源不断地给寇昇送各种补给。”林建刚快速道。
这也是为什么寇昇生病住院后非但没有生活困苦,反而越过越滋润的原因。
就现在已知的线索来看,最有可能犯罪的就是对寇昇带着恨意的张晋升和张晋娴兄妹俩,还有就是对寇昇有着天然恨意的钱松柏。
尤其这三人还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至于那位医生胡军……
与前面三个人,他没有充分的犯案动机,更没有充分的犯案手法,所以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小。
犯罪手法?对啊,犯案手法。
姜颂禾捏着下巴思考。
明明她是亲眼看到寇昇跳楼自尽的,那么凶手是用什么方法让寇昇跳下去的?
尤其,他还特地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
姜颂禾用手扶着自己的脑袋,怎么查了这么久,还是在原地踏步啊。
凶手的作案手法没有查明白,嫌疑人倒是锁定了几个。
这一条条支线,姜颂禾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爆炸了。
如果死者是因为误吃了张晋娴的药,而疼痛难忍才跳楼的话,那么凶手就是张家俩兄妹。
如果死者是被凶手推下去,选准她只是为了让她当目击证人的话,那么凶手就是钱松柏。
可是不对啊,如果死者当时真的疼痛难忍,那么他趴在她病床的窗户上偷窥她做什么?
甚至还来回跑了几次……
“你没事吧,脑袋又疼了?”前面,姜酩野关切地问。
叶浦岚空出眼神看了她一眼。
“啊?”姜颂禾从自己的推理中抽回心思,她愣愣地缓了一会儿。
适*才,她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脑袋。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道:“没事,我没事哥哥。”
“那就好,”姜酩野松了一口气,“你身体刚好,我先送你回家。”
“没关系,哥哥,你查案重要,先回警局吧。晚些时候,我给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接我。”姜颂禾道。
“行。”姜酩野答应下来。
没用多久,姜酩野便驱车回到了警局。
在和门卫大爷打过招呼后,姜酩野便从正大门把车开了进来。
姜酩野和其他两人从车上下来,刚要关门的空儿,林建刚道:“姜队,禾禾睡着了。”
适才,姜酩野才注意到在后座上睡熟了的姜颂禾。
姜酩野刚要把她叫起来,叶浦岚阻止道:“让她在车里睡会吧。”
“你办公室有军大衣没?拿出来给她盖上,现在天冷,别冻感冒了。”
姜酩野看了林建刚一眼,立刻接收到指令的林建刚自告奋勇道:“我去拿。”
“睡得还真沉,这都吵不醒她。”叶浦岚透过打开的车后门,看着里面熟睡的姜颂禾感叹道。
“小孩子就这样。”姜酩野随口敷衍了句。
叶浦岚没忍住低声嗤笑出声:“别说,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
第87章
姜酩野没有说话,他愣愣地看着熟睡的姜颂禾。
“你干嘛这么看着她?”叶浦岚好奇地问。
“没什么,”姜酩野不在意地说,“就是有的时候,我挺心疼我妹妹的,前几天刚被一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抓去当人质,还没缓几天呢,又目睹了一个死者自杀。”
“现在还跟着我们到处查案,那么小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叶浦岚笑着不言语。
许久他拍了拍姜酩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可不像温室里的花——经不起大风大浪。”
“知道。”姜酩野回答。
“你们家别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埋没了她的天赋,我是要跟你拼命的。”叶浦岚半开玩笑道。
反应过来的姜酩野斜着头,好奇问:“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干嘛对她评价这么高?”
“我说我和这个小孩缘分不浅,你还不信。”叶浦岚吊儿郎当地说。
“她能和你有什么缘分?”
说完,姜酩野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他警惕地盯着叶浦岚:“你不会这么禽兽吧,她才12岁。”
“胡说八道什么呢,”叶浦岚一巴掌从姜酩野的后脑勺拍过来,“我是说我和这个小家伙,说不定还有一段师门缘,要是她考警校的时候,我还没退休,我铁定收她当徒弟。”
姜酩野干笑了几下,他打击道:“没可能的,她这辈子都没可能当警察。”
“尤其是刑警。”姜酩野补充道。
“话别说得这么绝对,当心,以后她给你当顶头上司。”叶浦岚开玩笑道。
“那就祝她好运吧。”姜酩野道。
“姜队,我把军大衣拿过来了。”从办公楼处跑过来的林建刚气喘吁吁地说。
“把大衣帮她盖上吧,注意车门关的时候给她留条缝,免得憋死了。”叶浦岚嘱托道。
“是。”林建刚应下。
“我们走吧,这次案子还没有任何进展呢,先去办公室问问其他人有什么突破性线索。”叶浦岚双手插兜道。
“行。”
姜酩野应完,俩人便一前一后走去了办公楼-
日渐西斜,浓墨色的天幕逐渐侵吞着空中的一切,凌冽的寒风呜呜咽咽地响个不停,偶尔吹起地上散落一些的树叶,还会撞得裸露在外面的车体嘭嘭作响。
京祁市刑侦大队的院子右侧,规整地停着一辆黑色长头桑塔纳,它的车身通体泛黑,车门紧闭,黑漆漆的车内未见任何光亮。
熟睡中的姜颂禾正躺在后面,只是此时的她睡得好像并不怎么安稳。
她的额头汗珠涔涔,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她蹙着眉头,脑袋不停地在车子座椅上翻来覆去转动。
“咚咚咚……咚咚咚……”
是一阵有规律的脚踏地面的声音。
睡着的姜颂禾思绪被拉到了她住院的那天晚上,只不过与先前沉浸式感受不同,这次的她站在了旁观者的位置上。
姜颂禾站在自己病床的后面,她前面的两张床上分别睡着姜酩野,以及那个时间点的自己。
没有开灯的病房内一片漆黑,零零散散的月光从窗户的位置上照射进来,留下规整且明亮的月影。
月色银白,夜色如幕,整个房间如画幕一般安安静静地展现在姜颂禾面前。
她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观察着整个房间。
与先前记忆中的病房完全相同。
同样的布局,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比例。
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时间都过去几天了,她对那天晚上的记忆依旧这么清晰?
没等姜颂禾疑惑出结果来,病房外“咚咚咚”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姜颂禾赶紧闭着眼,仔细感受着门外声音的变化。
门外的脚步声很慢,且很闷重,像是被某种原因拖累迈不开步子。
是个残疾?
不像。
是一个健全的人?
也不像,正常人的步子不会拖得这么“黏腻”。
姜颂禾又仔细听了许久,最终她得出了一个结论,来的人是一个高一七八左右的胖子,体重大概率140斤左右,他穿着黑衣服,整个身体包裹得很严实。
猛地,门外的脚步声在最大的时间点停住。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很长时间的诡异的寂静中。
正在思考中的姜颂禾倏地睁开眼,意外地对上了门口那一双通体泛白的眸子。
他的眼睛很大,有种超脱正常人范畴的眼白,眼睛骨碌碌的,从姜颂禾的角度上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一双在黑暗中不停转动的瞳眸。
最终,那白色眼白中的黑色瞳眸在姜颂禾面前停住。
姜颂禾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
缓缓地她蹲下身子,与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平齐。
她凑近自己的脑袋,透过先前自己的视角去看观察先前发生的一切。
和之前视角看到的一样,窗外的那双眼睛依旧惊悚恐怖到可怕。
只是太呆板了,太呆板了……
呆板到就像是那不是一双真正的人眼,而是一双假眼模具。
姜颂禾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许久,她看到床上的自己拽下手上的针头站起来,冲门口的方向跑过去。
姜颂禾刚想继续跟上,谁知,她刚迈开步子,顶上挂着的吊瓶吸引到了她的注意。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复古式玻璃瓶,通体透明,泛着绿色,其表面的颗粒感明显。肉眼可见的厚度,以及上面贴着的泛黄的标签,无不展示着这个年代制作玻璃的技术的落后。
只是姜颂禾没心情去顾及这些细节,她看着玻璃瓶里面即将耗尽的药液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第二天她在接受问话的时候,玻璃瓶里的药剂,还剩下一半多,怎么现在再看只剩下这么点了?
“你是在梦游吗?离玻璃窗远一点,很危险。”门口,自己稚嫩的声音响起来。
正在出神的姜颂禾赶紧跑过去。
她刚风风火火的拉开自己的病房门,走廊里刺骨的寒风便直挺挺地吹进来。
姜颂禾伸手遮挡了一下,随即,她顶着寒风走出去。
她慢慢撤下遮挡眼睛的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他整个人蜷缩在窗户框里,右手扯着窗户框的顶部,左手则扯着窗户框的右侧。
此时的他身体早已探出去了大半,凌冽的寒风吹得他的宽松的衣服在空气中直“扑棱”。
姜颂禾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的眸子和嘴巴都睁得很大,仿佛下一秒她的嘴里就能平整地塞进去一颗鸡蛋。
她……她能看清楚死者的脸了?
黑色衣袍下男人的面容清晰可见,他有一双很标准的圆眼,许是过于肥胖的缘故,上眼皮和颧骨上的肉肉几乎将他的眼睛压缩成了一条缝隙。
他的面部肿胀且充满光泽,就像一个随是都会爆破的气球,油光满面的。
是寇昇?真的是寇昇?!
所以那天跳下去的真的是他?
隔着医院长廊,姜颂禾和不远寇昇回望着,不知两人相互看了多久。
只见在窗户框上和死神交谈的寇昇松开了握着的门框,斜斜地坠落了下去。
在跌落至下玻璃的那一刻,姜颂禾再一次和他的眸子对视上了。
他的眼神很空洞,像一个不带有任何感情的提线木偶,他呆呆的看着姜颂禾,直至与她的目光相视而过。
姜颂禾的心脏被重重地锤了一下。
“喂!”姜颂禾向着窗外跑过去。
结果她刚跑到床边,身后便响起两个人的奔跑声。
姜颂禾回头看了眼,那脚步声是先前领着姜酩野跑下楼查看的自己。
姜颂禾神情愣住。
楼下是被鲜血浸染的寇昇,面前是努力奔跑试图救人的自己。
视线越拉越远,姜颂禾看着她和姜酩野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呼……哈……”车子后座,姜颂禾喘着粗气醒过来。
看着周围熟悉的汽车内饰,姜颂禾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是在哪里醒过来的了。
黑暗中,她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虚汗,口里喘气声一停没停。
她怎么会做这种噩梦?
“叶队,这么晚了,旅店肯定关门了,今晚要不要住我家?”车外,姜酩野的声音似有似无地传进来。
“行啊,正好我也想尝尝你妈妈的手艺了,上次她来看你,带着的烧饼,我想了好久。”叶浦岚附和道。
“那姜队我先骑自行车回去了,我家距离局里挺远的。”跟着下来的还有林建刚。
“行,注意安全。”姜酩野关切道。
“好。”林建刚应下。
“明天记得早点来,这个案子有很多事情呢。”姜酩野大喊。
“知道。”已经跑远了的林建刚应道。
姜颂禾拉开车门从里面走下来。
“哟,醒了?”走近的叶浦岚笑着调侃道,“睡的时间够久的啊。”
“几点了啊。”姜颂禾好奇问。
“晚上十一点半。”叶浦岚笑道。
“喔……”
那确实睡得时间挺长的。
姜酩野蹙眉打量了她许久,问:“你怎么冒了这么多汗?做噩梦了?”
“嗯。”姜颂禾如实回答。
“早就和你说了,白天的时候少看些恐怖小说,你不听,现在做噩梦了,老实了吧。”姜酩野轻声责备道。
“哥,我刚才梦到那天晚上的场景了,很清晰,我还能记得里面的细节。”姜颂禾快速道。
“哦?比如呢。”叶浦岚饶有兴致地问。
“比如我的吊瓶,那天晚上,以及刚才的梦里,我都记得那瓶吊瓶仅剩一丢丢药剂了。但是那天在我病房里录口供的时候,我却亲眼看到我的吊瓶药剂还剩下半瓶。”姜颂禾快速道。
“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姜酩野道。
姜颂禾如实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大概率没这个可能。”
第一次看错情有可原,可如果连着两次都看错,那就真的有问题了。
“还有呢,还有什么奇怪的?”叶浦岚道。
“还有这次在梦里我竟然看到了死者的脸。”姜颂禾快速道。
“你看到了死者的脸?!”叶浦岚挑高了一个音量问。
姜颂禾郑重地“嗯”了声。
“你是不是看过死者的样貌后,就自然地带入到自己梦里了啊。”姜酩野问。
姜颂禾捏着自己的下巴回答:“嗯……有这个可能。”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叶浦岚盯着姜颂禾认真道。
“那就是你之前之所以没看清死者的脸。”
“是因为——你根本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
第88章
“什么意思?”姜酩野好奇地问。
“既然自己想查案子就得自己想,什么事情都问别人就没意思了。”叶浦岚像是不打算告诉她,他道,“不过我觉得你能想明白。”
说完,叶浦拉开车门走进驾驶。
他系好安全带后,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小野,坐副驾驶,今晚我开车。”
“行。”姜酩野没有过多阻拦,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什么叫之前没有看清死者的脸,是因为之前根本没有真正见过他啊。
她没看清死者的脸,当然是没有真正见过他啊。
莫名其妙的。
姜颂禾刚腹诽完,叶浦岚一个油门踩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让坐在后座的姜颂禾笔直地撞向了后座靠背。
“啊……”姜颂禾低头,用手不停地揉着自己被撞疼的后脑勺。
前座,姜酩野死死地拽紧头顶右侧的把手,一副极度惊恐的模样:“老大,你开车稳点。”
叶浦岚的车速并不快,但是他反应快,每每遇到障碍物,他都会疯狂地转动车把,以便避险。
后座的姜颂禾被他的开车技术晃得在后座坐“滑滑梯”。
“很稳啊,”驾驶座上的叶浦岚认真地盯着前面的路况道,“别吵,开车呢,别和我说话。”
稳个屁。
姜颂禾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晃出来了。
“师祖……呕……”姜颂禾忍不住了,开口道,“祖……呕……”
叶浦岚透过前面的后视镜,看了姜颂禾一眼,随即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角,并把车速降慢了几分。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门口,叶浦岚一停车姜颂禾就迫不及待从后座拉开车门走出来。
她晃晃悠悠着站直身子,猛猛地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你没事吧。”从副驾驶坐上走下来的姜酩野扶住她,关切地问。
“我没……呕……”姜颂禾话还没说完,就先一步扶着姜酩野呕吐了起来。
许是晚上没吃饭的缘故,姜颂禾呕吐了半天,只吐了些酸水出来。
“还说没事,”姜酩野道,“我先带你回家喝点热水。”
姜颂禾:“嗯。”
不多时,停好车子的叶浦岚走过来,他关心道:“小孩,还好吧。”
姜颂禾瞪着他,神情里完全没有了对辈分的敬畏,有的只是对他害自己晕车的怨愤。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车技本来就不好,我又不是故意的。”叶浦岚理所当然道。
我信你个鬼。
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老狐狸。
姜颂禾用姜酩野递过来的卫生纸擦了擦自己嘴角。
叶浦岚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嘴角还带着难以压制的微笑。
“我刚才好像听你喊我师祖?”叶浦岚道,“什么意思?你好像不止一次叫我这个称呼了。”
“你听错了,”姜颂禾倔强地站直身子,“是士卒,古时候的小兵,我们小学生圈里的行话。”
“哦。”叶浦岚半信半疑地应了声。
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声音,邱滢披着衣服就从里屋跑出来。
她从里面打开横锁,并将紧闭的大门推开。
“你们终于回来了,赶紧进来,”邱滢招呼道,“小叶也来了啊,赶紧进来天冷。”
“谢谢,邱阿姨。”叶浦岚笑道。
叶浦岚长相属于那种偏痞气的类型,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带有一双很有标志性的单眼皮,怎么看都觉得他的长相偏攻击性。
纵使邱滢阅人无数,她也觉得眼前这个人长相不是一般的优秀。
她笑着寒暄道:“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瞧瞧瞧瞧,长得还是这么帅气。”
“这么多年了,您也一天没变啊,还是和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年轻漂亮,有精气神。”叶浦岚道。
“你可真会说话,”邱滢好奇道,“你现在一米八多了吧。”
“快一米九了。”叶浦岚笑道。
“你爸妈真有福气,生出你这么高的大高个儿。”邱滢满心欢喜地盯着她。
看着俩人寒暄,被遗忘许久的姜颂禾咳嗽着说:“妈……”
她的声音轻飘,带着随时都会倒下的虚弱感。
适才,一直在和叶浦岚搭话的邱滢空出一个闲心思将目光看向她。
只见她面色惨白,身体也晃晃悠悠的。
她赶紧着急地跑过去,关切地问:“禾禾,你没事吧。”
姜颂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道:“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好端端的,怎么会晕车呢,”邱滢本能地拍了一旁的姜酩野一下,“你是不是开车太快了?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开车的时候注意安全注意安全,你怎么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说着邱滢连拍了姜酩野几下。
她的力道不低,姜酩野被她拍得到处乱躲。
他求饶道:“妈,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邱滢道,“难不成你是妹啊,她一个学生能开什么车?”
“当然不是我妹。”
姜酩野狡辩了一句,最终他看了叶浦岚一眼,无可奈何道:“是叶队,今晚的车是他开的。”
“又撒谎又撒谎,人家堂堂队长,怎么可能开车?”邱滢毫不留情地拍着姜酩野道。
“是他,妈妈,”姜颂禾替姜酩野解释道,“今晚就是那个大哥哥开的车。”
邱滢疑惑地顺着姜颂禾的指引向叶浦岚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叶浦岚笑道:“是啊,邱姨,今晚是我开的车。”
“我看小野今天查案太累了,就主动要求开车,你别怪他了。”
“禾禾晕车,也是因为我驾驶技术欠火候,”叶浦岚笑道,“很长时间没开了,有点生疏了。”
“哪里话!”邱滢话锋一转,温柔地笑道,“这怎么能怪你呢。”
“是这孩子的问题,去医院检查完,也不知道自己回来,非得去一趟警局。”
“她晕车啊,活该,多难受几次,她就老实了,”邱滢笑着对叶浦岚,道,“你是心好,还亲自开车把她送回来。如果是我?就直接让她自己走回来了。”
“哪里会管她在哪儿啊。”
姜颂禾:“嗯?”
“妈……”
姜颂禾刚开口念了一个字,就被邱滢反手捂住了嘴,她陪笑道:“你和小野赶紧进屋吧,外面风大,别冻感冒了,你们明天还要继续查案呢。”
“嗯,谢谢邱姨。”说完,叶浦岚冲着姜颂禾勾了下唇角,然后便和姜酩野一起走进屋里去了。
待到两个人走远后,邱滢才缓缓松开姜颂禾。
姜颂禾扁着嘴仰头瞅着她:“你干嘛对他那么客气?”
邱滢轻轻拍了下姜颂禾的后脑勺:“我还没说你呢,今天干嘛又跑去警局了?!”
姜颂禾捂着频繁被揍的后脑勺,不服气地说:“建刚哥哥,让我帮忙查案。”
“又是查案!又是查案!”
邱滢被气急了,她急忙慌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没找到趁手的“兵器”,随即她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攥手里警告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让你不要碰案子不要碰案子?”
姜颂禾赶紧一个跳跃躲开,她与邱滢拉开距离:“可我是目击证人啊。”
“目击,我让你目击!”邱滢挥着自己手里的拖鞋就要往姜颂禾身上砸。
姜颂禾赶紧躲开。
“你就是因为接触案子接触的多了,所以才次次深陷案发现场,”邱滢一巴掌没打上,她又继续追着姜颂禾打,“你给我站住。”
“站住不就挨揍了吗?”姜颂禾快速冲进院子,道,“我又不傻。”
“我让你不傻!我让你不傻!”邱滢一边追着姜颂禾,一边气急败坏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外面母女俩一追一逃,打得正起劲。
坐在屋子里喝水的叶浦岚看着外面道:“她不是晕车难受吗?怎么这会儿这么精神?”
“小孩子活力盛,你管她呢。”姜酩野一边给一个可爱的小杯子里倒水,一边漫不经心道。
“她一直挨揍?”叶浦岚好奇道。
“差不多,”姜酩野长叹一口气道,“这个小孩皮,上墙爬屋,捉鱼摸虾,上能徒手爬树,下能海里捉鳖,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的。”
“每次上学,她的书包里背的不是上课需要的课本,而是一个又一个自己研发的道具。”
“什么攀树索啦!什么擒拿爪,还有充气筒和伸缩棍。”
“幸好初中不检查书包,否则她绝对能在学校大会上做反面教材。”
叶浦岚轻轻抿了一口自己杯子里面的水,没有多说一句。
不多时,邱滢拎着姜颂禾的耳朵走进屋子。
姜颂禾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姿势,让自己的耳朵不至于被邱滢拎得太狠。
“哎哎哎……妈,疼。”姜颂禾道。
“你还知道疼呢,一天到晚不听话,学也不上了,到处乱窜,还学人家警察查案,”邱滢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真觉得自己长本事了是吧。”
“松开吧松开吧,你都弄疼她了。”从厨房里端着果盘出来的姜万湫当起了和事佬。
“你就惯她吧,等她哪天把咱家拆了,你就老实了!”邱滢道。
“她身体还不舒服呢,你还揍她,”姜万湫道,“而且还有外人在,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小叶才不会笑话人呢。”邱滢道。
姜颂禾揉着自己被邱滢松开地耳朵,她脱口而出:“唉?不疼?”
一句话,彻底把邱滢再次惹恼了,她再次拎起自己的鞋子,气愤道:“还不疼?”
“邱姨,我有件事,想请问一下。”叶浦岚冷不丁开口道。
“什么事儿?”邱滢停下动作问。
“听禾禾说,她认识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叶浦岚好奇问,“她还叫他,师祖?”
第89章
姜万湫和邱滢整齐地看向姜颂禾。
“你想起来了?”邱滢质问道。
“我什么想起来了啊,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姜颂禾心虚着回答,“我先去洗漱睡觉了,困了。”
“你这孩子!”邱滢见姜颂禾吊儿郎当的模样,她也懒得教育,她道,“我给你订的牛奶放你屋里了,睡前记得喝。”
“好。”姜颂禾应下。
路过姜酩野面前,他顺手将手里可爱的杯子递给她:“刚给你倒的热水。”
姜颂禾犹豫着:“可我不渴啊。”
“谁给你喝的?漱漱口,”姜酩野道,“晕车吐了那么多酸水,口里受得了?”
“哦,也对。”要不是姜酩野提醒,姜颂禾还真就把自己刚吐过的事情给忘了。
她接过杯子,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口后,才慢悠悠走回屋子关上房间门。
四人目送姜颂禾关上自己的房间门。
“没点礼貌。”邱滢责备了句。
“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个小孩子。”邱滢道。
“没事,理解。”叶浦岚快速回答。
“不过我还是想问……”
叶浦岚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姜万湫便出声打断了他:“小孩子过家家的,哪能当真啊,对吧,叶队。”
叶浦岚挑眉,与姜万湫对视良久,才道:“也对。”
“不过我对这个小孩挺感兴趣的,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可能让她来凤安啊?我亲自带她。”
“这就不必了吧,”邱滢做到叶浦岚对面的椅子上,“这个孩子成绩不好,考不上警校。”
“你可以问问她以后想不想当警察嘛,”叶浦岚道,“万一她非常喜欢当警察,后面就努力学习了呢。”
“她现在才初一,以后有很多机会学习进步。”
邱滢心虚着和姜万湫对视一眼。
姜万湫出面道:“这种事以后再说,她考大学还早呢。万一那皮猴子,以后向当文学家写诗词了呢。”
“爸,你闺女好像没什么文学细胞。”姜酩野拆台道。
“去你的,”邱滢道,“说实话,你妹妹出生以前,我和你爸爸打算把她培养成歌唱家的。”
“就像邓丽君一样,唱《粉红的回忆》那个,你知道的吧。”
“到时候,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在中央电视台唱歌,我和你爸在家里的电视里看她,别提多幸福了。”
“呵……呵呵……”姜酩野干笑了几声。
他着实想象不出姜颂禾穿着一身粉色长裙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
“你们老两口,要不再熬夜生一个,要不就换个梦想,”姜酩野起身道,“那小孩,这辈子都没这可能。”
邱滢一卷卫生纸扔过去:“说话饶点人,一天到晚,嘴里就跟摸了毒一样。”
“我说得是事实。”姜酩野拿着卫生纸卷道,“你让那小鬼上墙爬屋,打架斗殴还行,让她穿着公主裙唱歌,呵呵,梦里想想吧。”
“嘿!”邱滢一个气急站起身子。
“哎哎哎……”姜万湫伸手拦住她,他劝阻道,“冷静冷静,有客人在这儿呢,给孩子留点面子。”
“爸,这不是留不留面子的事儿,”姜酩野大大咧咧地说,“老叶说的都比我妈说的靠谱。”
“吃了多少菌子啊,产生了这种幻觉。”
“嘿!”邱滢气得说不出话来,“养你这么大,长本事了是吧。”
“以前我还觉得你不让那小鬼碰案子,不让她当警察,是因为有其他更好的规划,”姜酩野毫不留情道,“谁知道你这么敢想啊,让她去全国性的电视台上唱歌?可真有你的。”
故意气人般,姜酩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就是别在禾禾身上浪费时间了,她没那天赋,你和我爸今晚再生一个三胎吧。”
“就是这次一定要好好培养,别再跟养那小鬼一样,养着养着养偏了。”
“噗嗤……”躲在自己房间门口偷听的姜颂禾没忍住嗤笑出了声。
姜酩野是懂如何气死邱女士的。
“你再胡说八道,你看我不打死你!”屋外,邱滢说着就要挣扎着向姜酩野的方向扑过去。
姜酩野顺势躲过:“我又没说错,爸,你劝劝我妈,她想一个乖巧听话的闺女想疯了。”
“我看你才疯了!”邱滢从姜万湫地束缚中挣脱出来,然后顺势从旁边拿起一个鸡毛掸子朝着姜酩野的方向冲过去。
姜酩野躲得上蹿下跳,只是嘴里依旧不饶人,叭叭叭讲个不停。
听到外面在唱一场“大戏”,姜颂禾偷偷将自己的房门拉开一条缝,打算亲眼观摩。
结果谁知她刚把门拉开,就和站在她门口外的叶浦岚来了个四目相对。
姜颂禾心头一颤。
“不请我进去坐坐?”叶浦岚嗤笑了一声,询问道。
当场被抓包,姜颂禾笑容僵住,她的表情尴尬了一瞬,随即站直身子,并顺了顺自己的衣服,邀请道:“进…进来吧。”
注意到姜颂禾表情里的窘迫,叶浦岚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然后拉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邱滢和姜酩野的吵闹声不停,吱吱呀呀,热闹得厉害。
只有处于事况外姜万湫正举着自己茶缸喝水,与手一般大的茶缸几乎盖住了他半张脸的表情。
直到姜颂禾的房门被“咔嚓”一声关上,他才缓缓挑起眸子,向着卧室的方向看了眼。
“你的房间是不是比你哥哥的房间大啊。”刚进屋,叶浦岚便启唇询问道。
“嗯。”姜颂禾点了下头,“他之前都好几年没回来了,他那屋本来是间杂物间的。还是我妈见他这么大了没屋可怜,所以才收拾出来给他当卧室的。”
叶浦岚没有搭话,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姜颂禾书桌前的椅子上:“听你哥哥说,你很喜欢搞发明?”
“以前喜欢。”姜颂禾快速回答。
“现在不喜欢了?”叶浦岚顺着她的话问。
“嗯。”姜颂禾骄傲地点了下头。
叶浦岚冷不丁说了句:“你不会有双重人格吧。”
姜颂禾屏住呼吸。
叶浦岚仰头盯着她,笑道:“你别紧张,我跟你开玩笑的。”
“哦。”姜颂禾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谈谈吧,你对这次案子有什么想法。”叶浦岚问。
姜颂禾愣住了:“啊?”
这……查案不是警察的活儿吗?
他问她怎么问得这么自然?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叶浦岚道:“查案虽然是我们警察的工作,但是也没规定群众不能提供查案的思路和证据啊。”
“要懂得择优去劣和变通。”
姜颂禾尴尬地扯了几下嘴角,道:“可……可我是学生啊,还是初中生,我哪有什么想法啊。”
“说初中生不能破案的人,都是偏见太深,我倒觉得初中生思维跳脱,最适合提供线索了,”叶浦岚道,“想说什么随便说,我给你兜底。”
“问题也行吗?”姜颂禾试探性地问。
“行,”叶浦岚道,“你随便问,我看看,我能不能给你解答。”
“你之前说我之所以没看清死者的脸,是因为从没真正见过他,什么意思?”姜颂禾问。
叶浦岚低头笑了下:“原来这个问题,你还没想清楚啊。”
“嗯。”姜颂禾如实地点了下头。
“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其实你根本没有目睹案发现场?”叶浦岚道。
“什么意思!”姜*颂禾瞪大了眼睛。
“这是你之前作为目击证人做的口供,”叶浦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你看看上面说死者是穿着黑色衣服,带着黑色面罩,然后跳楼自杀的对吗?”
姜颂禾快速接过,扫了一眼。
“确实是这样。”姜颂禾如实道。
“可实际上死者面部根本没有任何遮挡,”叶浦岚递给姜颂禾一张照片,“这是现场拍摄的。”
姜颂禾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死者的脸上真的没有任何遮挡。
可这怎么可能啊……
那天晚上她明明看见……
不对……等等。
那天晚上好像确实有很奇怪的三点。
第一,她那晚上看仅剩十分之一,白天看却还剩下半瓶的吊瓶药剂。
第二,明明同样在病房内,被吵醒的只有她,警惕性更强的姜酩野却没有丝毫反应。
第三,当天晚上她和姜酩野跑下楼叫人之前,医院里的所有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对劲。
也就说,25号那天晚上,其实她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跳楼?
姜颂禾捏着下巴。
可是如果那天晚上真的无事发生,那么她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并且当她跑下去的时候,死者为什么确实会在那里?
是预知的梦,还是凶手故意的?
姜颂禾眉头紧蹙,可心里的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解答。
姜颂禾努力回想了片刻,那天晚上的记忆好像确实并不完整。
她好像是在重回病房的时候清醒的,她当时拔下了手臂上的输液针,然后才旁边的姜酩野摇醒……
“如果你所见到的都是梦境,那么死者有很大的可能是在25号晚上被人推下去的。”叶浦岚总结道,“所以……”
“所以张家兄妹俩和钱松柏,都有可能是杀人凶手了。”姜颂禾总结道。
第90章
“也不一定,其他人也有可能的。”叶浦岚道。
“算了,不聊这个了,说不定推理到最后,凶手自己就出来了呢。”
姜颂禾“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她捏着下巴细想着,如果说目击案发现场是她梦见的,那么一定有什么与之关联的事情,去促使她梦到这个场景。
否则,她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做一个这么真实的梦境。
是催眠吗?还是其他什么手段?
可如果真的是催眠,那这个人够前卫的啊。
这么小众的赛道都被他找到了。
而且,对她催眠且不被她和姜酩野发现,那个人有点厉害啊。
她都有点分不清,25号当天发生的一切,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了。
那个凶手,会在25号去病房看她的那群人里吗?
还有,那个凶手为什么会选中她?
她的存在又能帮凶手什么?
不行,她得找个机会把之前来探过病的人挨个寻访一遍。
如果她没记错,祁桓磊的妈妈好像就是个医生,就是不知道她对“催眠治疗”这方面有没有研究了。
“你在25号那天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见到姜颂禾出神,叶浦岚冷不丁问。
“没有,”收回心思的姜颂禾很肯定地说,“那天白天的时候,我同学和他们的妈妈来医院看过我,然后就是我爸妈还有哥哥。”
“见的人还挺多的。”叶浦岚感叹了句。
读不出叶浦岚是调侃,还是真心夸赞,姜颂禾道:“就……还好吧。”
“那么,你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叶浦岚问。
“没有。”姜颂禾立刻回答。
“你都不用思考的?”叶浦岚感叹道。
“本来就没什么奇怪的,哪里还用思考啊。”姜颂禾理所当然道。
叶浦岚不置可否:“行吧。”
许久,像是被叶浦岚略带玩味的目光盯烦了,姜颂禾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刚才,我把我所有推理都告诉你了,等价交换,你也该和我说说你的想法了吧,”叶浦岚从桌子上拿起一根钢笔放在手里把玩着,“我可不相信你一点想法没有。”
一秒被看透心思,姜颂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我一个初中生哪里有什么想法啊。”
“倒是你!”姜颂禾道,“我让你和我说这些了吗?!你就说。也不怕吓着我。”
“白眼狼,故意跟我装傻是吧。”叶浦岚起身道,“好,很好。”
“我……”姜颂禾刚想替自己解释。
“老大,你在我妹屋里干嘛?”门口,姜酩野推门,冷不丁问了句。
“你妹说要跟我交流一下案件线索,我就进来了。”叶浦岚道。
“我什么时候……!”姜颂禾话还未落,转头便对上姜酩野的眼睛,她立刻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她心虚着找补道,“谁还没有个侦探梦呢。”
姜酩野看着姜颂禾讨巧的小表情,他长叹一口气,道:“你把你的想法,都和她说了?”
“对啊,”叶浦岚知道他在点自己,他道,“我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也能自己查,倒不如给她卖个人情呢。”
“你以后想跟着他查案?”姜酩野询问道。
姜颂禾立刻双手和脑袋摇晃起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她这师门祖师爷属狐狸的。
每次,她除了要保持自己对长辈的敬重外,还要防止这位老祖宗给自己挖坑。
一点都不自在,还是她哥好。
“那你明天给我好好去上学,懂吗?!”姜酩野在姜颂禾耳边大声咆哮了句。
姜颂禾被他震得耳朵疼,她捂着自己的耳朵求饶道:“知道了。”
“老大,这是你的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我妈今天刚买的。”姜酩野将手里的脸盆递给他,“今晚你跟我睡一屋。”
“行。”叶浦岚接过脸盆大步走出去。
待到叶浦岚消失在屋子里,姜颂禾才有些不服气地对上姜酩野略有些看好戏的目光:“你干嘛这个看着我?”
“没什么,就觉得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姜酩野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怎么了?”姜颂禾好奇问。
“邱女士说,她已经请好假了,明天她会亲自送你去上学,你哪儿都逃不了。”姜酩野道。
姜颂禾:!
“可我现在头晕眼花,还想吐……”姜颂禾扶着额头,故作虚弱道。
“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姜酩野道,“邱女士说,你的归途是学校教室,你要死,也必须死在那里。”
姜颂禾:……-
翌日。
姜颂禾被外面的说话声吵了起来,她坐在床上,掩嘴打了几下哈欠。
窗外结起了寒霜,姜颂禾向着窗外瞄了眼,随后继续迷迷瞪瞪地在床上晃了几下身子。
缓了好大一会儿,姜颂禾拉开自己的房门,她冲着正在客厅忙前忙后众人打招呼道:“早啊。”
“早,小侦探。”坐在椅子上叶浦岚转身冲着姜颂禾礼貌地晃了几下手。
姜颂禾吓得身体一激灵,睡意立刻消散了大半。
他怎么还在这儿?
从厨房走出来的邱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她放下碗筷,拿着皮筋,就冲着姜颂禾的方向走了过去:“我忙了一早上,倒把你忘了,赶紧的,吃完饭,我从你去学校。”
邱滢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给姜颂禾梳着头发扎辫子。
“妈,我现在有点恶心想吐,能不能在帮我请假一天啊,”姜颂禾打着商量道,“你放心我绝对不耽误学习,期末考试,我一定考个年级第一回来!”
倒不是姜颂禾夸大,而是她自小就成绩突出,靠着提前批考进警校,成绩也是拔尖的。
区区一个初一的年纪第一,对她来说还是轻轻松松的。
邱滢正在给姜颂禾扎麻花辫,她空出心思来回答道:“你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姜颂禾:“啊?”
邱滢解释:“当初你和我说你要在60个人的班里,考进班级前50,结果次次倒数前五。”
“现在上初中,胆子都大起来了?都敢吹年级第一了?”
姜颂禾无奈地闭上眼。
原主仅仅生活了12年,却把她这辈子所有信誉都给消耗尽了……
“妈,你信我。”姜颂禾无力地狡辩道。
刚给她扎结实辫子的邱滢松开她,道:“让我相信你也行,你现在就去把你考第一的成绩单从学校里拿回来。”
姜颂禾委屈巴巴的:“最近学校都没组织考试。”
“那你就怪不得我了,”邱滢不耐烦道,“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
“哦。”姜颂禾的心情一秒耷拉下来。
看着这一切,叶浦岚没忍住嗤笑了声。
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姜颂禾找了个空位跪在了上面。
她胳膊搭在桌子上,身子俯趴向前,试图伸手将桌子上的包子拿过来。
此时,姜酩野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过来,见到姜颂禾没礼貌的这一幕,他放下小米粥,快速拿起筷子敲了下姜颂禾的手背。
“干嘛呢。”
正在用手拿包子的姜颂禾完全没料到姜酩野会直接给她来这么一下,她揉着手背,道:“拿包子啊。”
姜酩野顺手给她夹了一个包子:“吃。”
姜颂禾身子往姜酩野的方向偏了偏,她虚掩着嘴小声道:“哥,你帮我请假吧,我可以帮你破案,我现在掌握了一手线索,相信这次的案子一定可以水落石出。”
“昨天,隔壁你那领导问我,我都没和他说,就是为了让你在他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姜颂禾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掌握的线索是什么了。”姜酩野故意凑近问。
“你先帮我请个假,我就告诉你。”姜颂禾故作玄虚道。
“还是不想上学,”姜酩野站直身子,道,“我就不该信你的话。”
“没有,我很爱上学。”姜颂禾大声替自己辩解。
“很爱上学,那就不许请假。”姜酩野毫不留情道。
“你又想请假?”走近的邱滢一听这话立刻生气起来,道,“劝不动我了,就找你哥了对吗?”
“我没有。”姜颂禾无力地解释。
“给你两条路,一条是现在告诉我你的线索,一条是放学以后告诉我你的线索。”姜酩野道。
姜颂禾抿唇思考了一会儿,道:“其实我根本没有目击案发现场,那我是做的梦。”
“我知道,”姜酩野道,“你叶浦岚哥哥和我说了。”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精准梦到这个梦境吗?”姜颂禾道。
“因为你是神算子,会算命,预言梦而已,对你来说轻轻松松。”姜酩野不在意地用小米粥泡了几下包子。
“你身为公职人员,怎么还信这个?”姜颂禾严肃着责备道。
“不是我信这个,而是你铺垫了这么久,就是准备说这个。”姜酩野道。
“怎么可能?”姜颂禾道。
“那你想说什么?”姜酩野问。
“我是想说,那天晚上我肯定是被人催眠了,是他给我洗脑,让我做得这个梦。”姜颂禾斩钉截铁道。
姜酩野表情怔愣了一秒,随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姜颂禾再次挑高了音量,她脱口而出,“这么小众的作案手法你怎么知道的?”
姜酩野用筷子头敲了一下姜颂禾的脑袋:“怎么说话呢,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知道“催眠”很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