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文洁去找正做早餐的符东,“存折你收起来了?”
符东说:“先吃饭。”
“你给我存折,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了。”
符东放下锅铲,深深地叹口气。
厉文洁拧起眉,“快点儿吧,一丈二我还得出去找文富。”
符东关了煤气,看向厉文洁,“我只说一遍,今天你如果真想给这钱,咱俩就离婚。”
厉文洁怔住。
短暂的错愕后,无数的委屈朝厉文洁袭来,她声音颤抖,哽咽道:“你要和我离婚?!”
“不是我要离婚,”符东的语气不像往常那般温柔,“是你们家人太过分了,一次又一次,就算做爹妈的,也没这么个帮衬法。你给你弟弟买了大房子,你爸妈怎么没住过去?怎么照顾爹妈的一直是你?!”
厉老头和厉老太太听到动静,从小屋里走出来。
厉老头说:“早就跟你说过,你要是想把爹妈接过来,就接,一家人挤挤怎么了?以前十平米住五口人,不照样过来了?”
和厉家人吵架,符东总有深深的无力感,他们似乎总能把无理变成有理。
符东头很痛,“我不想和你们吵,反正我就一句话,今天你要是不离婚,钱就别想拿走。你要是一定想给钱,那就离婚,财产对半分,你要是忍心让你儿子回来以后一分钱都没有,你就把钱都给你弟弟,和我没关系。”
厉文洁意识到丈夫是真的想离婚,符东妥协太多次,以至于她都忘记符东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厉文洁不想离婚,她不能离开符东。
但厉老头听说离婚就有钱,立刻说道:“离就离,拿这个来威胁我们,我们怕你不成?离了文洁还能找更好的!”
“爸!”厉文洁几乎要崩溃,她拼命地跺脚,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是你们的女儿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照顾你们这么久,你们就天天想着从我身上拿钱给文富!文富照顾过你们吗??!”
厉老太太心虚道:“文富是男娃,他……”
“那不更该照顾你们?!现在为了钱,你们还想让我离婚?!文富出事,你们怎么不出去找?!”
厉老头和厉老太太都不吭声。
不去找人还能有什么原因?他们根本不相信厉文富失踪,这分明是让厉文洁出钱的新手段。
厉老头不耐烦道:“只要你拿钱,你弟弟就回来了,抓紧吧。”
厉老太太紧跟着说道:“难道你想让你弟弟死在外面?”
厉文洁悲痛欲绝,几近昏厥。
看到妻子这副模样,符东心中不忍,但却不想改变主意。
他不愿和厉家人争执,再生活在这样的家里,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符东避开几人去了客厅。
茶几上的电话响起来,符东顺手接起来,听到对方的话,符东脸上闪过惊讶。
他看了一眼厉老头,慢慢挂断电话。
厉老头不悦道:“看我干什么?就是你,挑拨他们姐弟俩关系,文洁嫁给你,算是瞎了眼了!”
方才还想顾及老人情绪的符东神色一冷,他故意惬意道:“我是想恭喜你们。”
“恭喜什么?”
符东微笑:“你们的儿子死了,刚刚在河里发现他得尸体,恭喜。”
第46章 (七)奖金五百万
厉文富在失踪当日就已殒命。
致命伤在脖颈, 大动脉被切断,失血过多而死。
死后被人丢进河中,漂到城外被桥卡住, 附近的村民发现后报警。
第二日,江瑶直奔电视台, 免得对方还要给她送照片。
江瑶已经来过一次, 是主任亲自下来接的,这一次,保安没有再拦她, 而是直接打电话给主任请示。
拿到照片后, 江瑶站在窗边仔细看了会儿, 因为时间比较久远,像素本身不高,人物又小, 看得不是十分清晰。
但仔细辨别过五官后,江瑶确认, 其中一个堵在电视台的人就是村支书。
整件事,村支书都是有参与的。
江瑶再次找到罗梅。
罗梅正在工位上准备采访的资料, 记者在采访之前必须把工作做足。要先调查采访对象,了解其基本信息,还要提前准备采访的提问。
江瑶和主任打听了罗梅, 他对罗梅的评价其实还不错。
面对江瑶,罗梅眼中有一丝愤怒,她冷然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麻烦你不要再来烦我。”
江瑶说:“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说完我就走。”
她拿出照片,放到罗梅面前, “我昨天去见过他,村子很排外,挺奇怪。我还见了秦达刚,他现在过得不错,老婆孩子都在。”
罗梅脸色奇差。
“但是,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更何苦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他们中间除了村子,几乎没有其他捆绑的利益,他们有不同的工作,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罗梅看了眼照片吗,迅速移开视线,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江记者也有弱点?”
她要掌握主动权。
江瑶从前可以告诉罗梅,她完全没有弱点,没人能威胁她。
但现在,江瑶想到了几个人。
她坦然道:“我当然有弱点,和罗记者一样,你也有。”
罗梅讥讽地看过去,“我的弱点是什么?”
“太尽职尽责,以至于被人诬陷。”
罗梅一怔,“你……不要乱说话。”
“罗记者,我就直说了,”江瑶说,“厉文富虽然已经失踪,但我怀疑三年前符晓阳失踪的案子与他有关,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最清楚的,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罗梅沉默不语。
江瑶压低声音说道:“即便已经过去三年,从前的事情也没法抹去,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如果你想好了,可以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她留下自己的名片,起身要走。
有些话已经说了,不必再多说,罗梅可以自由选择。
就算她不愿再被卷入此事,也可以理解。
然而就在江瑶转身的瞬间,罗梅忽然说道:“等等,我们谈谈。”
电视台附近有一家咖啡厅。
真正的咖啡厅,只卖手磨咖啡,估计开不了几年就会倒闭。
罗梅心情复杂,“让我好好想想。”
江瑶道:“应该的。”
罗梅没有想太久,她很快说道:“你说的没错,我是被诬陷的,最开始出事的时候,我特别生气,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但现在再看,还是当年太年轻,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纠葛居然如此重。”
“他们是怎么做的?”
罗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你可以记录下来,写在稿子里。”
“好。”
“三年前符晓阳中彩票,随后出事,我们都认为他是被害了。但凶手是谁,这是个问题,当时所有人都在怀疑厉文富,包括警方。可是当时就是找不到证据,没法证明厉文富是凶手。就连主任都在劝我,没有证据,说明这个人就不是凶手,让我去跟别的案子,别管这事了。”
“你没答应?”
罗梅点头,“符晓阳失踪五天后,我去厉家采访,意外看到厉文富。他兴高采烈地和其他人吹嘘,说自己马上就会有钱,看到他的反应,我很难认为他是一个好人。符晓阳年纪轻轻,就不明不白地失踪了,我决定给他讨公道,于是开始暗中调查。”
可惜的是,无论多隐蔽,她都需要了解村子的情况,罗梅调查的事,属于半公开的事情。
村里人的态度很不友好,每次看到她,都像看到灾星。
三个月后,罗梅没有太大进展,警方的重心也转到其他案子上。
罗梅不想放弃,此时厉文洁已经领到钱,并且把钱分给厉文富一部分。就像厉文富吹嘘的,他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找到罗梅,说是提供线索。
但他指认的人不是厉文富,而是秦达刚。
村民说得煞有介事,甚至编排了秦达刚和符晓阳之间的恩恩怨怨,并且送上一封手写信,说是秦达刚写的,全都是咒骂符晓阳的话。
罗梅的目标转向秦达刚,对她来说,既然有嫌疑就得去排查。
罗梅还要正常上班,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下班以后。
她找到秦达刚,试图打探,但秦达刚很“敏感”,罗梅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开始要死要活。
之后几次见面都是如此。
罗梅意识到这个秦达刚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犯罪嫌疑人,想抽身离开时,却不行了。
村支书带着秦达刚几人找她要说法,说她险些害死一条人命。
罗梅这才知道,原来秦达刚闹过自杀。
电视台的态度自然是息事宁人。
虽然他们或许相信罗梅不会做这种事,但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罗梅给电视台带来不好的影响。
罗梅被停职,除了警方,没人再关注符晓阳失踪一案。
罗梅看淡了人间冷暖,决心不再管此事。
其实她在调查时,几次与厉文洁沟通,厉文洁不但不支持她,反而指责罗梅怀疑自己的弟弟。
罗梅想,她的坚持是没有用处的。
江瑶听完,郑重道:“我们一定会重新调查此事,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如果可以,你愿意作证吗?”
罗梅犹豫了。
当年她出事时,一个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以至于她和同事都疏远了。
这几年她只做本职工作,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在不施展同情心时,罗梅过得其实挺快乐的。
江瑶没有劝说罗梅,她再次说道:“你愿意或者不愿意,我都理解,你再考虑考虑,有结果告诉我。”
罗梅看着江瑶的背影,陷入沉思。
如果当时身边有人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理解,结果会不会与现在不同?
*
下午,江瑶估摸着厉文富的尸检结果快出来了,提前赶到市局。
南徽还在村子里没回来,这次他多带了两个人去,声势很大。
江瑶到时,厉家人也在。
厉老太太哭得声嘶力竭,几次昏厥,赵锦川想把她送到医院,可厉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哭着喊着要他把儿子还回来。
厉老头亦是泪流满面,厉文洁在一旁安抚。
符东跟着来了,看到岳父岳母的惨状,他心中是同情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换做是谁都是无法接受的痛,可以想到岳父岳母对他的种种,他不由得控制自己站得远些。
两个老人已经从哭儿子变成骂女儿,厉老头拉着厉文洁的胳膊不撒手,“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连照顾好弟弟都做不到?!”
厉文洁原本还在为厉文富的死而伤心,听到厉老头的话懵住。
“弟弟是被人害的,怎么能怪我?”
厉老太太扑过来哭喊道:“如果你早点答应给他钱,他能愁得去喝酒吗?!文洁,现在你弟弟死了,你是不是开心了?!”
几人吵吵闹闹,听得赵锦川都头疼。
江瑶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采访厉文洁。”
“去吧去吧,”赵锦川敷衍道,“你想采访谁,就去采访谁,反正这个厉文洁是厉文富的姐姐,能谈谈。”
江瑶却摇了头,“和厉文富无关。”
“什么意思?不谈厉文富,她还有什么好采访的?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正因厉文洁普通,江瑶才要采访。
虽然她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大环境,但总能做一点儿什么。
江瑶走过去,把厉文洁从两个老人手里拉出来。
“你们闹够了吗?”
厉老头拿出长辈范儿来,“这是我们的家事,和你一个黄毛丫头无关。”
江瑶面无表情道:“我是记者,二位今日的言行我会如实记录,刊登在报纸上。”
厉老头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说道:“难不成我还理亏?!”
“不理亏吗?”
见附近又围过来几个警察,江瑶特意抬高声音,说道:“你有两个孩子,平时吃住都在女儿家,是女儿在养你们,但是家里的东西却都要留给儿子,甚至挖空心思要女儿出钱给儿子买房买车。你们难道没想过,你儿子花的都是符晓阳的钱,至今为主,符晓阳仍然下落不明?你们享受的时候,能心安理得?”
“你……他们都是我抚养长大的!他们不该孝顺吗?!”
“是该孝顺,但你似乎只需要女儿孝顺。”江瑶睨了眼厉文洁,“明明儿子刚用姐姐的钱买了新房,你们怎么不去住?养儿防老,防的是谁的老?”
厉老太太语无伦次,“是黄思不乐意,所以我们才……”
“哦,又把女人推出来了,”江瑶嗤笑,“你们这个儿子,还真是死皮赖脸没担当,不想做的事情,都推给老婆,自己享受好生活好日子。醒醒吧,他就是懒得和你们相处,你们对他来说,就是耽误他过好日子的绊脚石。需要钱的时候不得不来找你们,等没事了,就一直不出现,难道不是如此?”
符东:“……”
这些话符东其实都和厉文洁说过,他甚至在二老面前也拐弯抹角提过,但每次都被怼回来。
他怎么没想过用厉文富对爹妈没感情这招?!
老头、老太太果然破了大防。
“还有你,”江瑶骂完老头再骂厉文洁,“别人不为你考虑,你也不为自己考虑?你是打算守着你弟弟过完一辈子,不要你自己的家了?将来你老了,不能动了,你弟弟能照顾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符晓阳想想?”
厉文洁低下头。
她何尝不明白,只是……
厉文洁看向符东,她希望符东能给她解围。
但是这一次,符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就连好脾气的符东都认为江瑶是对的……
厉文洁的心又开始动摇。
厉老太太看出这一点,冲过来抓住厉文洁的手,焦急道:“文洁,妈现在只有你了,你可别湖涂啊!”
厉文洁为难地看着母亲。
虽然她知道父母做的不对,但是他们毕竟刚刚失去儿子,正是脆弱的时候。
就在这时,市局大厅传来响动。
一分钟后,南徽走过来。
他先看了眼江瑶,才对赵锦川说:“他们承认了。”
厉老太太茫然地看过去。
南徽冷静道:“符晓阳失踪当天,厉文富曾联系过符晓阳,约他见面。因为是亲舅舅,符晓阳不疑有他,见面以后,厉文富将符晓阳杀害,埋到山中。事情发生后,警方介入,厉文富担心事情暴露,遂与村支书合作,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五万块钱。”
“村支书联合村民为厉文富做假证,齐心协力欺瞒警方,往后一年,厉文富陆陆续续共给村支书二十万。这二十万绝大部分被村支书私吞,少部分分给村里其他人。”
离间他们,都不需要动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拿的钱比别人少就行。
厉文洁一时没反应过来。
厉家两个老人也怔怔地看着南徽。
符东愤怒地走过去,“你说什么?是厉文富杀了晓阳?!”
南徽说:“由于嫌疑犯已死,现在无法审讯,不过村支书知道掩埋尸体的地方,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
符东心中从未有过的愤怒。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他当成宝贝的儿子,居然死在了自己舅舅的手里?!
“厉文洁!这个婚,一定要离!”
第47章 (七)奖金五百万
厉家吵吵闹闹时, 江瑶已经做好采访的准备。
考虑到厉文洁现在可能没心情接受采访,江瑶就没提,可厉文洁居然主动找过来了。
“江记者, 你帮帮我好吗,我不想离婚, 我想要我儿子回来, 真的,我以后再也不管文富了,我只想要我的家。”
许是方才江瑶有帮厉文洁说话, 所以厉文洁把希望放在她身上。
站在厉文洁的角度, 她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 一时无法转变想法,的确可怜,但符东要离婚, 也无可厚非。
换做江瑶,就凭符晓阳被舅舅害死这一点, 也无法继续和厉家人和平的处下去,不和他们拼命就不错了。
江瑶问:“你还是认为自己没做错吗?如果你没有一直帮厉文富, 他不会有‘没有符晓阳钱就属于他’的想法,正常的人家,舅舅是没权利分这笔钱的。”
厉文洁阒然无声。
她现在明白了,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厉文洁看向符东,泪流满面,“你也要离开我吗?”
符东不想理会她,他走到南徽旁边, 问道:“你们的人在哪,能带我去看看晓阳吗?”
南徽看了眼厉文洁, 对符东做出“请”的手势。
符东决然地离开。
厉文洁一下子脱了力,颓然地坐到地上,呆滞地看着离去的二人。
江瑶道:“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我们抽时间再聊聊,现在……你先忙。”
厉文洁从地上爬起来,追上江瑶,“我现在就有时间。”
厉老头立刻阻拦道:“你弟弟刚死,凶手还没抓到,你让我们老两口怎么办?”
厉文洁麻木地看过去,讥讽道:“昨天我去找弟弟时,你们不是很冷静吗?继续冷静下去吧,我对厉文富,问心无愧。”
厉老太太哭着走过来,“文杰,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如果连你都不管我,我……”
“够了,”厉文洁将她推开,“你儿子杀了我儿子,你想让我怎么管你?晓阳是我的儿子,是我和符东拉扯大的,他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就因为中的彩票,厉文富就把他杀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对你?!我恨你,我一辈子都恨你!”
*
一天后,警方找到符晓阳的尸体,带回市局做了比对。
从抛尸点留下的破损衣物来看,尸体应该就是符晓阳,他身上还带着给母亲买的一条裙子,没来得及送出去。
厉文洁看着尸体嚎啕大哭,可已经没有用了,符晓阳不会回来。
当晚,厉文洁就把老两口的行李收拾好,丢了出去。
村子里的老房漏风漏雨,已经不能住了,老两口不愿意走,“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你想让我们去哪?”
“随便,”厉文洁面无表情,“你们的儿子是杀人凶手,你们是袒护凶手的人,难不成还想赖在我家?”
厉老太太黯然伤神,一连串的打击让她无法思考,拎起行李想走。
女儿都指责到这个地步,她哪里还有脸留下来?
厉老头却走到沙发前坐下,符东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和厉文洁相比,女婿更好说话。这些年不管他们做什么决定,符东都很少插话,给厉文富买房子的时候都没意见。
而且对符东来说,他是没那么亲近的长辈,符东怎么着都得给他留面子。
符东看的是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厉文富遇害的报道。
厉老头听到厉文富的名字,心揪了一下。
他和老伴不知道谁有问题,很难怀孕,一共就生了两个孩子。
厉文富是他们老厉家唯一的男丁,从小都当宝贝宠着。
虽然厉文富从小就不让他们省心,经常惹厉老头生气,但总归是个男娃,没有厉文富,老厉家就完了。
厉老头冷着脸关了电视,“现在你还有心情看报道?文富也是你弟弟,你就一点儿都不难过?”
符东看了厉老头一眼。
把晓阳接回来后,符东和南徽谈过。
当时还来了一个女记者,据说刚刚采访过他老婆。
女记者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得为自己考虑,为晓阳考虑。
泛滥的同情心只会让他深陷沼泽。
符东对厉家两个老人的同情心淡了。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晓阳。
如果不是他们宠着厉文富,如果不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强迫厉文洁,符晓阳怎么会死?
符东反问:“我儿子死了,我看杀人凶手的报道,有什么问题?”
“你……”厉老头深知现在不能和符东吵,他放下身段,语重心长道,“你和文洁都这么多年了,经历过这么多事,现在离婚,多可惜?我俩现在心也静了,文洁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以前我们怎么疼文富的,现在就会怎么疼她。文洁现在钻牛角尖,你劝劝她……”
符东面无表情道:“你是她爸,不是我爸,我没有你这样的爸。娶了文洁我不后悔,我只后悔当初没看出你们的嘴脸,我就该带着文洁远离你们。”
厉文洁听到符东的话,心如刀割。
她当然想留下符东,可她不敢,她怕符东会告诉她,符晓阳是因她而死,厉文洁无法面对。
符东道:“你儿子不是还留下一个房子,赖在这里对你们没好处。”
他的话一点儿不留情面。
厉老头何时被这般怼过,脸上火辣辣的。
可符东说得也对,起码文富还留下一个房子。
厉老头怒斥道:“离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就看你没了我女儿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他转身拉着厉老太太要走。
符东不紧不慢道:“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厉老头怒视着符东。
符东说:“当初要买房子,我是答应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房子可以买,但厉文富必须打一张欠条,不多,也就30万,厉文富和黄思都签字了。现在他人走了,房子还在,你去和黄思商量商量,房子赶紧卖了,再不还钱,法院见。”
符东不是傻子,买房这事他不同意,但厉文洁却一门心思给弟弟买房,他只好留个后手。
如果符东不知道厉文富对晓阳动了手,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把欠条拿出来,但现在,他恨不得让厉文富下地狱,让厉家所有人都下地狱。
厉文洁不知道这事,她惊讶地看着丈夫,但没多说什么。
符东起身指着房门说:“现在请你们滚出我家!”
“你!”厉老头气得七窍生烟,“你这个黑心眼的,原来在这等着?!我拿你是没办法,但是厉文洁,你是我女儿,咱俩的关系打也打不断!你想当个不孝女,被人家戳脊梁骨?!”
厉文洁冷静道:“江记者说了,就算你们去告我,法院最后判的,也不过是让我每个月给你们点儿生活费。你们最好不要闹事,这样将来我或许还能给你们最低生活费,惹恼我,我跑了,一分钱都没有,随你们怎么骂。现在,你们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们。”
厉老头:“……”
这个江记者是专门来拆散他们家的吗?!
符东起身把他们赶走。
俩人根本无处可去,只能去找黄思。
但厉文洁知道,黄思根本不会管他们。
以前厉文洁总觉得黄思这个弟妹不怎么样,但现在看来,黄思也只是替她弟弟背锅而已。她不把他们当家人了,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厉文洁看向符东,她现在在意的是符东。
“咱俩能不能……”
“没有可能,”符东的声音不像刚才那般冷漠,却也坚决,“我看到你,就会想到晓阳,我相信你也是同样的想法。这三年,你每晚都睡不好,我也是,操办完晓阳的后世,我们就去离婚,财产对半分。”
厉文洁心如刀绞。
江瑶采访她时,已经说过符东是铁了心要离婚,当时她还奢望符东对她还有感情。
如今看来,符东不见得绝情,但他们的确无法走下去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她咎由自取。
厉文洁说:“好,我们离婚。”
*
江瑶对厉文洁的采访被杨胜利放到了头版头条,整个采编部都很诧异。
虽然厉文富这事闹得挺大,但对厉文洁的采访,其实没那么大的份量。
曲南春回到采编部时,就听到同事们对此议论纷纷。
曲南春看向江瑶。
江瑶在淡定地写稿子,好像采访和她无关。
曲南春想到刚刚杨胜利对她说的话。
建国以来,领导人无数次喊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可真正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尤其是在偏远地区,生男孩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医院内,还有无数孕妇塞钱给医生,想提前知道婴儿性别。
每年国家公布的男女新生儿比例都惨不忍睹。
卢城还是繁华的城市,这种事也屡见不鲜。
杨胜利说,他们这些被照顾的,一时半刻是改不了占便宜的想法了,所以把厉文洁的经历刊登出来,起码得让女人们知道,她们经历的是不公平的事。
慢慢来,总有一天会变好的,但需要他们这些媒体的努力。
曲南春心情复杂。
她是女强人,工作看起来顺利,但实际上她的晋升与男同事相比,并不算好。
同样的岗位,领导总是更喜欢调男同事去,甚至可能是比曲南春更差的男同事。
就连曲南春自己都没意识到,江瑶却写出了一篇报道。
虽然只是叙述厉文洁的经历,却引人深思。
曲南春走到江瑶身边,把稿子还给江瑶,“虽然已经刊登了,但我对稿子做了些修改,你可以参考。”
虽然曲南春一度针对江瑶,但她的工作能力是真的强,写的稿子非常漂亮。
现在主动帮江瑶改稿子,其实是好意。
江瑶接收到了曲南春的信号。
她现在和于可慧都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对曲南春更是没有其他想法。
再者说,现在整个采编部,没有比她更自由的。
江瑶说:“知道了,谢了。”
江瑶的反应看起来冷淡,但曲南春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已经破冰了。
她弯唇笑笑,说:“我打算多做几期类似的采访,如果你还有其他想法,可以告诉我,连女人都无法理解女人,就太可悲了。”
江瑶停下手头的工作,认真看了曲南春两秒,说:“好。”
*
虽然找到符晓阳的尸体,但杀害厉文富的人还没有找到。
江瑶偷偷溜到市局。
赵锦川正带队开会,江瑶避嫌,就在大厅里等。
十分钟后,赵锦川几人走出来,江瑶看到人群中的南徽,朝他招招手。
南徽微微一笑,走过去。
亮哥趴在赵锦川耳边咬耳朵,“你看,江瑶看到南徽,笑眯眯的。南徽看到江瑶……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了。”
赵锦川不以为意,“我看他俩挺搭的,一个能闹腾,一个敢陪着闹腾。”
“可是人家南徽以为你和江瑶才是一对。”亮哥说,“你没发现你和江瑶说话的时候,南徽总看你们?”
赵锦川吓得腿都要抖了,“我俩是兄妹。”
“一个继女,一个私生子,这理由无法说服我。”
“我娶江瑶?我欠揍?我敢对她露出一丁点儿好感,你看她能不能打死我。”
亮哥:“……你说服我了。”
他都能想象得到,如果赵锦川敢说喜欢江瑶,江瑶分分钟斜了他的脑袋,估计南徽还会递刀。
但如果南徽说喜欢江瑶……画面就和谐多了。
这俩人肯定有事。
江瑶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看到南徽,她就下意识笑了笑,然后问:“查的怎么样,有眉目吗?”
“有几个嫌疑人,黄思在外面有其他男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厉文富当年离婚时,对前妻不太客气,当时前妻怀了孩子,被厉文富打流产了,也有动机。不过我们现在查的是和厉文富喝酒的几个朋友,我发现有几个人向厉文富借过钱,每个人三万左右,最高五万。”
“厉文富借给他们?”
“说是厉文富有钱之后挺能装的,为了显摆自己有钱吧。厉文富好像打算管他们要钱,所以组了饭局试探,之后就没回来。我们在河里没打捞到凶器,现在还在找。”
江瑶问:“凶器是什么?”
“从致命伤的长度来看,大概是宽三厘米的匕首。”
江瑶又问:“和厉文富喝酒的人,有名单吗?”
南徽点头,“要名单做什么?”
江瑶没解释,拿到名单后便打开物证系统,挨个输入人名和匕首二字。
在试到第三个名字时,跳出一条结果——[王甲·匕首]:我爱我的主人们~
江瑶说:“可以都审一审,我负责去找匕首。”
南徽既惊讶,又不太惊讶。
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但又好像……很有可能?
南徽怀疑江瑶懂什么占卜,这事不能多问,可能会不灵。
南徽按照江瑶的吩咐去找厉文富的几个朋友谈话。
他进小办公室时正好碰到赵锦川,赵锦川无语道:“你到底是我的属下还是她的属下,以后你跟着她干得了。”
面对类似的调侃,南徽已经能很好地应对,他说:“我想去,报社不要我。”
赵锦川:“……”
臭不要脸的。
赵锦川问:“她去哪了,你怎么不跟着。”
“应该是去找凶器。”
“她说找就能找到?我们的人都找了多久了,真逗,你跟着她去。”
南徽看着赵锦川,认真问道:“赵队,你认为他能找到吗?”
赵锦川:“……”
总感觉……她还真能找到。
虽然不想承认,但江瑶找物证的能耐比他们强多了。
这刑警当的真气人!
物证系统提供的地点是在河中。
虽然河水平缓,江瑶也会游泳,但还是先做了措施,才下河。
江瑶潜入水底第三次时,终于找到匕首,她往回游到岸边,抓着腰间的绳子往岸上走。
找到凶器,就能定罪。
*
一周后,针对厉文富案的调查逐渐落幕。
说来可笑,王甲最终交代的杀人原因竟是——不想看厉文富炫富。
据说厉文富遇害当日,一边吹嘘自己有多有钱,一边明里暗里的叫他们还钱,几个欠账的凑到一起,面子上抹不开,其中一人动了杀心。
另外几人还看出来了,没一个人反对,最后几人合力将厉文富杀害,丢进河中。
这几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厉文富折磨亲人朋友一辈子,最后死在了同类人手里。
至于黄思,她所有的异常表现都是因为她最近和另一男子走得近,两人的关系见不得光,黄思害怕被人发现。
她运气不错,厉文富死了,虽然还要还符东三十万,但还能留下一部分钱。
唯一可惜的就是无辜的符晓阳,他把厉文富当做自己的亲人,才会毫无防备的赴约,他完全没想过亲人会对他下手。
江瑶拿着凶器去市局。
在得知江瑶极有可能找到杀害厉文富的凶器后,整个刑侦支队都沉默了。
怎么说呢,就……就很欺负人,他们明明找了很久!
赵锦川神色复杂,他低声问南徽,“她是不是会算命?”
南徽坚定地维护江瑶,“我想她只是付出了更多的努力。”
赵锦川:“……,我看你像个傻子。”
第48章 (八)阴暗角落
有关重男轻女的话题, 意外地在卢城流行起来,这多亏了卢城日报的几篇报道。
就连时报都没搞清楚日报这是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这种话题放到头条上, 而且还连续好几天?
但周围讨论的人的确很多,甚至有人因为厉文洁的经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被弟弟绑得太深了?
据说那段时间, 大部分人家的弟弟都过得不太好。
时报没办法, 只能跟着刊登两篇稿子,卢城销量最好的两家报纸都刊登了,其他报纸也莫名其妙地探讨起这个话题来。
弟弟们更悲伤了。
从前是家里的宝贝, 现在不管是谁得知姐姐还有个弟弟, 都会露出异样的目光。
弟弟们:我不是香饽饽吗??
话题持续了一个星期, 效果已经很不错了。
其他报纸开始关注影响力更大的新闻事件,日报也把重心转到新闻事件上,但三板上还有类似话题的身影。
对江瑶来说, 这已经是理想结果,起码反思的时间提前了好几年。
清明节前后, 江瑶又忙了起来,这次是关注因烧纸不小心造成的火灾问题。
刚巧南徽被赶出来巡街。
这是派出所民警的任务, 人手不够,南徽临时顶替同单位的同事来工作。
江瑶在街边看到穿着警服的南徽。
南徽是刑警,平时出任务不穿警服, 如今换上制服,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精神、干练还有大长腿,堪比“制服诱/惑”。
南徽身边甚至围了几个高中女生。
他礼貌地回答她们的问题,这些问题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
江瑶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见女生一时半刻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走过去, “抱歉,我和南警官说几句话。”
其中一个女生盯着江瑶看了好一会儿。
江瑶:“?”
十秒钟后,女生尖叫一声,兴奋地冲向江瑶,“你是江记者吗?我看过你的照片!你真的超漂亮的!”
女生这一嗓子,把其他人都喊过来了。
几个女生从围着南徽变成围着江瑶,“江记者江记者,听说你打架特别牛!我也想学,我该找谁学?”
“江瑶姐姐,我和我妈妈说了,我要去学新闻学,将来我也要当记者,你真的太帅了!”
“我我我,我也想打架……”
江瑶没想到自己也挺受小女生欢迎,而且是……因为打架受欢迎。
江瑶轻咳一声,严肃道:“各位,打架是不好的,千万不要打架。”
她们连声说好。
南徽丝毫不怀疑,现在就算江瑶让她们把零花钱交出来,她们也会说好。
江瑶用了五分钟才把几个小女生劝走。
南徽笑着走过去,“打架是不好的?你确定?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江瑶理直气壮道:“当然是打死他,敢欺负我,活腻了。”
南徽说:“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在为你减少工作量,”江瑶轻哼一声,“青春期的男生可欠揍,她们如果都去打架了,你得多接多少案子?”
南徽:“……”
他是不是还要感谢江瑶?
二人一起往街边走去。
江瑶说:“天马上就要黑了,一会儿有人烧纸的话,我得拍两张照片,拍完就走。”
南徽舔舔下唇,有些紧张,“那个,我六点结束,你今晚有空吗?”
“今天?要做什么?”
“一起吃个饭。”
江瑶道:“可以,你请客。”
南徽放松下来,笑道:“当然是我请。”
南徽其实还没准备好。
有些事他不想错过,想对江瑶说的话,迟早要说的。
他本来打算提前准备礼物,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邀请江瑶去吃饭。
可惜这个时机他一直没等到,每次想到想说的这些话,南徽都紧张,今天既然能说出口,就干脆说出来。
就是不知道该送江瑶点儿什么。
南徽一边往前走一边盘算。
不远处已经有人在十字路口烧纸,这是卢城的风俗。
就在南徽留意着烧纸的人时,街上的人忽然快速移动,似乎在朝某个点聚集。
有人高声喊道:“快看!有人要跳楼!”
南徽迅速看向前方。
一栋七层高的楼上,一个女孩站在楼顶,底下已经有围观的人。
有几个人拉起一件大衣,试图给女孩做缓冲,但这肯定是没用的。
南徽一边打电话通知队里,一边往楼下跑去。
江瑶也看到这一幕。
她快步走过去,听到南徽让楼下的人散开,以免被砸伤。
江瑶仰起头,女孩还没有往下跳的意思。
她冲进大楼,看到电梯停在最顶层,便直接往楼上跑。
南徽紧随其后。
二人的体力都不错,很快赶到天台。
女孩坐在最边缘,头发凌乱,呆滞地看着远处。
江瑶见她注意力不在后面,便放轻脚步试图接近她,可女孩格外敏感,江瑶刚走了两步,她便惊恐地回过头,直接站了起来,“你们别过来!”
江瑶立刻停住。
她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不敢与女孩谈判,把位置交给南徽。
南徽安抚道:“你先冷静,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好吗?”
女孩泪流满面,“不,你帮不了我,没人能帮我。”
“不会的,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一定帮你,如果我真帮不了你,你再走这一步也不迟,对吗?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是和朋友有关?还是家人?”
南徽尽量多给女孩选择,好让她顺着他得思路走。
可女孩却只是不断地流泪,她哀伤的目光,江瑶看了心里都不舒服。
女孩喃喃道:“不行了,没人帮得了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给爸妈丢脸了,我……”
女孩忽然转身,一跃而下。
南徽迅速往前扑,却扑了个空,连女孩的衣角都没抓住。
楼下传来惊呼声,女孩坠地。
*
自尽的女孩叫尚天月。
救护车将女孩拉走,试图挽救,但女孩伤势过重,两个小时候,医生宣布死亡。
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围起,地面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
血迹的面积不算大,但周围人都不敢驻足。
南徽坐在街边树下愣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但是那一刻,他真的很想拉住她,哪怕让他掉下去。
亮哥看着南徽的背影,叹息道:“这小子怎么这么倒霉,去帮个忙就遇到这种事,像他这种年轻刑警,估计要钻牛角尖。”
赵锦川道:“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他?”
亮哥茫然道:“我不够关心吗?”
“你有个屁用,”赵锦川把亮哥踢走,对江瑶说道,“你去劝劝他,你说话管用。”
江瑶反问:“你是队长,你说话不比我管用?”
赵锦川笑笑,“还真没你有用。”
江瑶:“?”
赵锦川说:“算了,我不多嘴了,你赶紧去吧。”
江瑶嫌弃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也目击尚天月跳楼了?我现在也需要心理疏导。”
“你不需要,”赵锦川说,“你是变态,变态能接受这些事。”
江瑶:“……”
赵锦川对她似乎有误解。
江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南徽,在她心里,南徽虽然脾气好,却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他或许会一时难过,但绝对不会想不开。
尚天月跳楼时异常决绝,就算南徽再快,也拉不住她。
江瑶走到南徽身边,拍拍他肩膀,“去查查尚天月自尽的原因?她跳楼前说对不起父母,去和她父母核实一下?”
南徽站了起来,低声道:“其实我也不会谈判,会不会是我们上去惊到她了?”
江瑶反问:“这种情况,我们应该在楼下等吗?”
南徽哑口无言。
当然不能干等。
江瑶说:“你报了警,然后上楼劝阻,是正常程序吗?”
南徽:“……正常来说,该这样做。”
“那不就得了,”江瑶说,“有人当着我的面自尽,我也很难过,也会内疚,但我想,我们的行为没什么问题,你是警察,当时你是最优选。与其考虑这些事,不如想想,尚天月究竟为什么自尽,如果有隐情,我们要帮她。”
南徽看着江瑶的眼睛,苦笑一声。
他真不想承认江瑶年纪比他大,但真论内核,江瑶比他稳定得多。
江瑶揽住南徽的肩,“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尚天月的父母在医院,我做主了,你去查这事。不过她父母情绪激动的话,可能找你麻烦,你做好心理准备。”
南徽露出笑容,“我懂。”
*
医院内,尚天月的父母得知女儿的死讯,匆匆赶到。
他们没来得及看女儿最后一面,便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人永隔。
尚天月的母亲扑在尚天月的尸体上,不肯让医生将病床拉走,“你们再救救她,求求你们再救救她,她才23岁,她才23岁啊!”
尚天月的父亲强忍悲痛,将妻子拉开,“好了,让天月好好走吧,你这样子,她在天上看到会不安心的。”
夫妻俩搂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尚天月离开。
看到这一幕的江瑶心情沉重。
南徽已经走了过去,先向两人道歉,“对不起,我没能拦住她。”
尚天月的父母没有找麻烦的意思,他们只是抓住南徽,哀求道:“警官,我女儿不会自尽的,她不是这种人,真的不会得,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害了她?”
南徽艰难地摇头,“她是在我眼前跳下去的。”
尚天月的母亲崩溃道:“不可能!怎么会!”
尚父还有残存的理智,他问道:“我女儿跳下去之前,有没有说原因?我真的不理解,她是遇到什么事会想不开。”
南徽说:“她提到自己做了错事,说对不起你们,有关这一点,我也想找你们了解情况。她最近做了什么,与你们有关吗?”
尚父的眼神逐渐迷茫,“什么叫对不起我们?我们家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
“您确定吗?”南徽道,“她自尽前的确说了这样的话。”
尚父说:“我和她妈妈感情很好,她还有一个哥哥,在外地上班,他们兄妹俩感情也很好,她哥哥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我们家经济条件还不错,她刚大学毕业,现在是公司的会计,经济上也没有问题。她怎么会自杀?!”
这种情况,南徽只能往情感方面考虑。
南徽问:“尚天月有男朋友吗?”
尚父更无奈了,“我们从来都不阻止她谈男朋友,但她确实没谈过,也许是没和我们说吧。我不明白,她就算想不开因为男人跳楼,又怎么会对不起我们?”
江瑶也觉得奇怪。
尚母再次拉住南徽,“警官,一定是有人害了我女儿,你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我女儿不会自尽的,是有人害了她!”
第49章 (八)阴暗角落
第二日, 江瑶打听到尚天月的工作单位,一早便赶了过来。
尚天月是一家企业的会计,该企业做服装生意, 是运动品牌,公司规模很大。
尚天月本科学历, 家境优渥, 将来会过得很舒服。
她的家庭没有任何问题,想查清尚天月自尽的原因,只能往情感方面去查, 譬如男友或者朋友。
江瑶在前台等候片刻, 南徽和亮哥到了。
赵锦川特意把这起自杀案交给南徽。
江瑶打过招呼, 问道:“怎么样?”
“昨天我们联系了尚天月的好友,尚天月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并且她暂时还没有男朋友。她说尚天月以前还会让她帮忙介绍, 但最近一年没再提过此事。”
江瑶抓住重点,“有变化就是有问题, 尚天月为何转变?”
“我问过了,她不清楚, 她只说尚天月很抗拒和男人相处,她问过原因,尚天月说是讨厌男人, 至于具体原因,她不肯说。”
亮哥说:“这算什么理由?讨厌男人?什么叫讨厌男人?”
江瑶若有所思,“再往后二十年,这理由倒是能站得住脚。”
亮哥:“??”
南徽把亮哥往后拽, 他问江瑶,“你怀疑尚天月被男人伤害了?”
江瑶点头, “她找对象的态度从积极变成消极,肯定有原因,但挺奇怪的,她如果谈恋爱了,连好朋友都瞒着?”
“她的朋友很确定她没有谈恋爱,她们有时间就会聚会,而且尚天月不会瞒她这种事。”
江瑶的心沉了沉,越是如此越糟糕。
在请示过领导后,前台终于放他们进去了。
南徽直接去见尚天月的上司,江瑶则来到财务部,尚天月的办公室共有四个人,四人都是会计。
他们刚从领导口中得知尚天月的死讯,都很吃惊。
江瑶找到与尚天月走得近的同事,向她打听情况。
“天月最近没什么异常,挺活泼开朗的,怎么会这样?男女问题?天月没谈男朋友,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而且她的性格也不像是因为感情问题会跳楼的人。”
几个同事都赞同这一说法。
尚天月活泼开朗,性格很好,他们很难想象她被因感情不顺而自尽。
尚天月的生活很有规律,下班后准时回家,如果公司、家庭都没问题,让她不舒服的事情究竟发生在哪里?
就在江瑶和南徽准备离开时,一个员工偷偷找到南徽,他局促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和尚天月有没有关,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你先说说看。”
员工说:“我是销售,我们部门有个男同事,叫耿天,他前天和我提过尚天月。”
“他说什么了?”
“呃,”员工紧张道,“他说他要睡了尚天月。”
江瑶拧起眉,“什么叫睡了她?”
“……就是和她发生关系,”员工害怕被殃及,解释道,“我绝对不赞同这种事,而且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要睡了尚天月,大概就是虚荣心吧,尚天月长得挺好看的,他想吹吹牛,很正常。”
南徽问:“仅仅是这样?”
员工比方才更紧张了,“今天我们听财务部的领导说,尚天月昨天晚上跳楼自尽了,耿天知道后,立刻请假回家了,我不知道这和尚天月自尽有没有关系。”
江瑶和南徽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可能性,难道耿天对尚天月做了不好的事?
尚天月自尽前说对不起父母,虽然江瑶不认为这两者之间有关联,但如果是她觉得丢脸想不开,是有可能的。
几人立刻赶往耿天家。
耿天还未结婚,一直与父母同住。
今天耿天提前回家,一回家便关上房门不肯出去,父母拍了十分钟的门,耿天才怒吼着让他们离开。
他哆哆嗦嗦地藏在被子里,怀中是一张光盘。
私人刻的光盘,没有图案。
耿天的房间里就有一台连接电视的DVD。
他背对房门,死死抱着光盘。
时间走得异常慢。
汗水浸湿耿天的被褥,他仍然不肯钻出来,甚至还把四周都压实,好像怕什么东西跑进来。
他在被子里躲了整整两个小时,模模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耿天从梦中惊醒,嗡鸣声让他无法听清门外人的话。
耿天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将光盘丢到窗外。
他盯着光盘看了许久,才去开门。
江瑶、南徽、亮哥三人站在门口。
耿天从未见过他们,可开门的一瞬间,他便猜到他们的身份,脱口而出道:“尚天月自杀和我没关系!”
江瑶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看向窗户,最近几天天气冷,通常不会开窗。
她给亮哥使了个眼色,亮哥转身下楼。
耿天的父母跟在后面,担忧道:“几位,我家小天是老实孩子,他到底做什么了?”
南徽温和道:“我们只是来找耿天了解情况,您放心。”
他看向耿天,“单独谈谈?”
耿天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我和尚天月真的……”
南徽微笑道:“我没提尚天月。”
耿天不敢再说话。
江瑶先走进耿天的房间,看到他房里的电视和DVD。
DVD下方摆着一排光盘,一部分是电影,还有一部分没写名字。
江瑶取出其中一个,放进DVD里,正要打开电视,耿天反应强烈,“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不准动!”
江瑶慢悠悠道:“尚天月虽然是自尽,但搞清楚她自尽的原因是我的职责,你现在的反应,只会让我认为你很可疑。”
江瑶语速不快,偏偏是她这样的态度,在耿天看来就和魔鬼一样。
耿天慌张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真不知道。”
江瑶指着光盘说:“如果你不知道,这些影片我可都带走了,买卖传播/淫/秽/色/情,需要好好查一查。”
耿天气血倒流,大脑已经不会思考了。
他满脑子都是如果爸妈知道他躲在房间里看这种片子……
“我,我真的没成功,我就是和她说说,没别的意思,她没答应,我就算了。”
南徽道:“从头开始说。”
一个月前,耿天在街上买了新片子。
卖片子的是两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包裹,鬼鬼祟祟的把他叫过去。
耿天以前也见过这样卖片的,不疑有他,买了最新刻录的光盘回家。
等他趁着父母不在家,认真观摩时却发现,影片的女主人公很眼熟,是他的同事尚天月。
尚天月看起来乖巧,长得漂亮,公司男同事都很喜欢她,没想到她居然拍这种片子。
在耿天心目中,尚天月的形象一落千丈,他认定她在从事特殊行业。
一个星期前,耿天找到尚天月,要求和她睡一觉。
结果当然是被尚天月痛骂一顿,耿天恼羞成怒,说:“你片子都拍了,装什么贞洁烈女?!”
尚天月呆若木鸡。
江瑶挑出重点,“你的意思是尚天月不知道自己拍了这样的片子?”
耿天悻悻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没想到会被同事发现,所以才否认。”
江瑶呵呵笑了两声,道:“就算她从事特殊行业,她不想和你发生交易,有什么问题?看你长得不怎么样,身高也一般,脸上还有麻子,拒绝你不是很正常?”
耿天:“……”
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南徽还在,江瑶骂好就收。
她掏出名片递给耿天,“我是卢城日报的记者,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耿天:“……”
他不敢再乱说话。
亮哥已经把光盘捡了回来,“还好,没摔坏,现在看吗?”
南徽点头,“尚天月知不知情,看过就知道。”
耿天嘀咕道:“都说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谁会莫名其妙拍这种片子……”
江瑶面无表情地看着耿天。
耿天:“……”
他转过身,背对江瑶,一声不吭。
南徽关上房门,江瑶打开电视,开始播放光盘。
画面拍摄的地点在一家旅馆,一男一女推开门走进来,刚进门两人便吻在一起,男人把女人推倒在床上。
两人的动作很激烈,不一会儿,女人的衣服便被脱得一干二净。
这种片子亮哥和其他人一起看过很多次,习以为常。
南徽已经不敢睁眼了。
其他事无所谓,主要是现在江瑶就在他旁边……
南徽一直低头。
江瑶批评道:“你是警察,这种时候怎么能不仔细看?再说了,这种片子你没看过?不应该啊。”
南徽的脸像火红的太阳。
整个片子一共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过去,江瑶嗤笑一声,说:“前戏十八分钟。”
南徽:“……”
亮哥也说:“这片子真差劲,居然有傻子买。”
傻子·耿天:“……”
南徽轻咳一声,想把光盘收回来。
江瑶这才注意到他红通通的脸,唇弯了起来,“你是在害羞?”
南徽:“……没有。”
“该不会是第一次看这种片子吧?”
“不是!”
江瑶“啧”了两声,“别害羞嘛,小男生没看过,正常正常,以后长大了就懂了。”
南徽下意识反驳道:“我看过很多!”
南徽喊完,自己先怔住。
这样喊好像也不太对劲??
南徽板起脸,拿着光盘匆匆站起来。
江瑶笑眯眯地跟在他身边,看他出糗还蛮有意思的。
“小男生~别太在意这种事哦,以后慢慢都会懂。”
南徽捂住耳朵抗议。
江瑶不肯放过他,“没看过就承认嘛,说明你纯洁,又不是丢人的事,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南徽:“!!”
回家他要恶补!
耿天被带回队里,赵锦川赶来审他。
进入审讯室的那一刻,耿天真正慌乱起来,磕磕巴巴道:“她自杀真的不是因为我,我只是找了她一次而已。”
赵锦川先震慑道:“还敢撒谎?!你只找过她一次,她就能自己找到光盘,然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敢说你后面没再去找她?!”
耿天哆哆嗦嗦地埋起头。
“说,去找了尚天月几次?!”
“……三次。”
南徽在心中痛骂耿天。
发现光盘后,竟然以此为威胁,实在不要脸。
耿天哀求道:“我也不知道她会自尽,她片子都拍了,这种片子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笑话,”赵锦川厉声道,“片子里,尚天月从始至终没有看过镜头,她分明不知道镜头的存在!”
耿天傻眼了,“这是什么意思?”
南徽说:“尚天月是被偷拍的。”
*
耿天很快供出买光盘的地点。
对方私自拍摄尚天月的激/情画面,刻录成光盘出售盈利,已是犯罪行为。
而且尚天月始终未发现镜头,犯人使用的恐怕是微型设备。
而且耿天直言,卖光盘的是两个年轻人,再加上出现在画面中的男人,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团伙。
江瑶听到这一消息,第一反应是旅馆内部人员安装了摄像头,这在二十一世纪不是新鲜事。
但仔细想来,画面中的男子多次看向镜头,而且有意避开不露脸,即便必须进入镜头,也故意戴帽子、口罩遮挡,他是知道镜头的存在的。
尚天月恐怕是被骗了。
“尚天月是自愿和男人发生关系的,所以她认为自己做错了,还说对不起父母。”
南徽郁闷道:“虽然我不太理解没结婚就发生关系,而且对方还不是男朋友……但你情我愿,却被他们拿去谋利,实在是过分了。”
江瑶挑眉,“小男生就是单纯。”
南徽:“……”
他闭上嘴,不肯多说了。
江瑶心满意足,笑道:“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年纪小,年轻多好。”
亮哥嫌弃道:“在我们面前,他可总说自己还年轻。”
江瑶一怔。
南徽在她面前,可是很介意的,他还有两幅面孔?
江瑶不逗他了,说道:“他们会一直卖片子,你去街上逛逛,说不定能遇到他们。对了,打扮得……好色一点儿。”
南徽:“……”
“什么叫好色?”
“看起来就会做坏事的那种。”
“我不会。”
江瑶说:“你多看看赵锦川就会了。”
十米之外的赵锦川怒吼道:“我看你就是学不乖!”
在江瑶的帮助下,南徽换了一套新衣服。
花衬衫、皮腰带,裤子都快坠下去了。
江瑶又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胸肌。
她特意多看了几眼,“身材不错。”
南徽别扭地躲开。
江瑶耸肩,“好身材不就是给人看的?”
南徽:“……”
十米之外的赵锦川再次骂道:“我看你就是个女流氓!”
江瑶都想吹口哨赞同,“分人,像是你,我就懒得看。”
赵锦川:“……”
天气还不算暖和,南徽在外面又加了一件夸张地皮衣,上面栓铁环的那种。
他还特意拿了两个光盘,然后在耿天遇到他们的路上晃悠。
第一天没什么结果,第二天下午,两个年轻人拦住南徽。
江瑶将自己的设备借给他,二人的脸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南徽按照江瑶的说法,尽量表现出不屑的表情,“你们这个好?”
“绝对好,都是没见过的新鲜面孔,哥,看你就是有钱人,要不来来一个?不贵,5块钱。”
“5块钱还说不贵?”
年轻人勾住南徽的肩膀,死皮赖脸道:“咱这和他们不一样,这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成本高,多担待吧,我敢保证,这种片子,绝对刺激。”
他从包里翻出另一个片子,说道:“这个类型的,哥你肯定喜欢。”
南徽不太明白一定会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年轻人压低声音说:“咱们这个,最重要的就是,真实!”
南徽不动声色道:“是吗?就这两个?还有吗?”
年轻人以为遇到大客户,顿时眉开眼笑,“有有有,要多少都有,哥,能一次性把钱付清吗,咱需要成本。”
南徽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能不能把钱给你,得看你片子的质量。你得找地方让我看看,不然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年轻人立刻把钱接了过去,提议道:“我给你找台机子,保准你看爽!”
第50章 (八)阴暗角落
南徽与年轻人分开后, 亮哥带一名刑警继续跟踪,南徽回到江瑶的车上。
赵锦川从后车下来,跟着上了江瑶的车。
“什么情况?”
南徽的脸颊仍然红着, 他试图总结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但每次都只能蹦出两个字。
赵锦川纳闷道:“看你的意思, 他们没什么问题?”
“不是……”南徽轻咳一声, 目光默默瞟向江瑶,“确实在卖不同的片子,而且强调新鲜感、真实性。”
“什么叫真实性?”
南徽摸了下鼻梁, “有一个片子是强迫女生的, 有些奇怪。”
江瑶确认, 对方不仅仅是在兜售色/情光盘,他们在使用更恶劣的手段获取视频。
南徽一共买了五个片子,对方称这些是最新款。
因为出手大方, 对方热情地留了南徽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到新货还会再联系他。
江瑶隐隐能感觉到, 这起案子远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根据身体上的特征,能判断视频的男角色共有三人, 这三人分别与不同的女子发生关系。每个男性都知道摄像头的存在,而女性从未与摄像头对视,无一例外。这恐怕是有预谋的团伙作案。”
南徽着重强调道:“有人负责售卖, 有人负责偷拍。”
除了情/色视频,有一张光盘的内容都是在公共卫生间拍摄的,镜头晃动,从下方偷偷伸入, 被拍摄的女性正在上厕所,几乎无人发觉。
微型摄像被应用到这种事情上, 实在令人发指。
也就是现在网络还不普及,他们还在刻录光盘,若是再过几年,他们大可直接上传到网络,获取利益。
而被拍摄的女性毫不知情,就成了黄/网上的主角,成了男人眼中的放□□人。
看过所有光盘后,赵锦川道:“必须找到他们的老巢,一网打尽!”
一个小时后,亮哥打来电话,他们跟丢了。
*
亮哥与一名警察开车跟踪两个年轻人,看到他们兜售了数十张光盘。他们会拦下看着顺眼的男性,这些男性无一例外都付了钱。
随后他们卷起布兜离开,在他们进入小巷后,亮哥将车停在路边,继续跟踪。
十秒之前还能看到的人影,在一个转弯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亮哥找了两圈,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没把动静闹得太大。
赵锦川带着南徽在小巷里走了一圈后出来,冷眼看向亮哥,“只要你跟得够紧,绝对不会失踪,当时小巷里还有其他人吗?”
亮哥挠头想了想,说道:“还有几个年轻人,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他穿的是军绿色的外套。”
“笨蛋!谁教你只看衣服的?!”
事情没办好,亮哥心虚道:“他们还会换了衣服再走?难道已经发现我们了?”
赵锦川没好气道:“你回忆回忆,那几个年轻人有盯着你们看吗?”
当时亮哥其实观察过几个年轻人,没觉得眼熟才离开的。
但现在想想,卖光盘的二人一直遮遮掩掩,佝偻着腰,亮哥对他的五官其实没什么印象。
亮哥用手挡住屁股,远离赵锦川,“他们没关注我,我怕弄出动静被察觉,找不到就走了。”
“看来是一直有防备,”南徽说,“这个团体的规模应该不小。”
偷拍、售卖、刻录,甚至还有人专门去约女性。
赵锦川对此类行为深恶痛绝。
“必须查到底,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南徽犹豫道:“尚天月那边,怎么和她的父母说?”
赵锦川说:“你继续查,看看她有没有卷入其他事,尚天月是自尽,这一点没错,如果的确是因为光盘的事,也只能把这伙人抓住,给她和她的父母一个交代了。”
*
江瑶拷贝了几份光盘拿到报社看,每一张光盘都看了足足三遍。
马标路过时看了一眼,沉默了。
曲南春路过时也看了一眼,两人一起沉默。
马标:“……江瑶有可能是在工作,曲主任,别给杨主任说了。”
曲南春努力整理思绪,“恩,看起来的确是努力工作的样子。”
马标:“……”
心好虚。
采编部的男同事最惨,他们偶然从江瑶背后路过,视线不经意间瞟到电脑屏幕,先是惊恐,再是默默往江瑶的方向移了两步。
有点儿想看,但又怕被骂是变态。
最后他们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走开,等走远了之后才反应过来——看片子的是江瑶啊??
两个男同事正好遇到曲南春,两人默契地挡住江瑶的方向,以免曲南春发现。
曲南春蹙了下眉,嫌弃道:“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在笑什么?”
男同事摸摸嘴角。
笑了吗?他们笑了吗??不知道啊??
曲南春将二人赶走,看到江瑶的工位。
男同事忙解释:“曲主任,江瑶是在工作。”
曲南春知道男同事是想帮江瑶打掩护。
在此之前,曲南春还真不知道采编部内部如此团结,她在场时,其他人几乎没有交流。
紧绷的工作状态持续太久,曲南春错过太多。
她说:“江瑶看着倒是正经,只不过你俩……洗脸去。”
男同事:“……”
看片的是江瑶,不正经的是他们?!
江瑶是开倍速看的,第一遍看的最仔细,最后直接开到二倍速。
将有所视频刷透了,江瑶取出光盘,关上电脑。
旁边的蒋云脸色苍白,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但还是问江瑶,“是什么新闻?”
“怀疑有人利用针孔摄像头拍摄不雅画面,刻录光盘销售,”江瑶拧眉打量蒋云的脸色,“你还好吗?看着不太舒服。”
蒋云额头已经开始冒虚汗,她有气无力道:“是有些不舒服,不过应该没问题,已经习惯了。”
江瑶道:“去医院看一看吧,我去和曲主任说一声。”
蒋云摇头,“还是算了,总因为我耽误工作,太不好意思了。”
江瑶把蒋云拉起来,不容辩驳道:“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你如果不想走路,我背你去。”
蒋云只好随江瑶一起去医院。
她平时只去第三人民医院,离报社更近的是五院,蒋云害怕耽误江瑶,便让她将自己送到五院。
医院的流程蒋云很熟悉,江瑶挂过号后,带着蒋云去诊室前等待。
蒋云催促江瑶去忙工作,“你不是要查什么针孔摄像头吗?我一个人可以,别耽误时间了。”
“陪你看病怎么叫耽误时间?”江瑶摸摸蒋云的头,“你先等一会儿,我去下洗手间。”
蒋云乖乖点头。
五院在卢城算是好医院,洗手间也很先进,都是单人隔间。
现在很多公共场所的洗手间还是旱厕。
江瑶找了没人的位置,还没蹲下,就听到尖细的声音在抱怨,“又来一个傻瓜。”
“怎么会上公共厕所呢?”
“根本不安全嘛。”
“我要是她,我肯定不会在这里。”
“一个头好无聊,想去找朋友玩,不知道它们今天有没有遇到好看的小姑娘。”
江瑶记得左右都有人,但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物证系统……
江瑶低头检查隔间内部。
那声音还在说话:“咦,她没有上厕所哦,她在做什么呢?她在找东西!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她能找出什么来……等等,她为什么朝我伸手?她在找我啊啊!!”
江瑶把贴在右手边隔板下方的针孔摄像头取下来。
她拧着眉仔细打量,因为技术还不成熟,比21世纪使用的针孔摄像头更大一些。
这个小东西,现在卖的很贵。
但再贵也是重复利用的,他们一张片子就敢买五块钱。
没想到他们竟敢把摄像头贴在公共厕所。
如果一个地方有,岂不是说明……
江瑶拿着针孔摄像头走出洗手间,向人少的地方走去,“你刚刚说,你还有其他朋友。”
回应江瑶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三秒钟后,摄像头发出尖叫,“你在和我说话!!”
江瑶捏住它的命门,“啰嗦。”
“我有朋友!有!!呜呜呜,接下来进入寻找朋友环节,观众朋友们猜一猜,她会花多少时间找到我的其他朋友呢?”
江瑶作势要把摄像头往马路上扔。
摄像头:“一定不会很久!!”
针孔摄像头说了几个位置,都是安装它的人曾经去过的地方。
至于它被留在医院后,那人又去了哪些地方,它就不知道了。
江瑶试图问出对方的信息,这样她就可以利用物证系统来找。
“他叫什么名字?”
针孔摄像头说:“三分钟。”
“?”
“他的朋友叫他三分钟,对,就是三分钟。”
江瑶:“……”
江瑶只能作罢。
她先将摄像头收起来,给南徽发了信息,然后回到诊室。
刚好轮到蒋云,江瑶扶着蒋云走进去,医生开始询问情况。
“最近一直没什么力气,很累,昨天好像有尿血……我之前肾上长了肿瘤,割过一个肾。”
医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责备地看向江瑶,“怎么才送过来?”
蒋云连忙解释道:“她是我的同事,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去医院,她看我不舒服,非要我来检查。”
医生看江瑶的目光顺眼了,“这就对了,有症状一定要来检查,就算没问题,你也能放心,千万不要忌讳就医。”
蒋云的情况似乎比江瑶想象中严重,她只能先通知蒋云的父亲蒋红军。
蒋云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江瑶陪她跑上跑下,一个小时后,蒋红军赶到。
蒋红军是个普通工人,如今正面临下岗危机。
工厂半死不活,工资已经拖欠半年,因为蒋云经常生病,父女俩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长相淳朴,不善言辞,看起来有些严肃。
见到江瑶,他只是沉默地听江瑶转述,然后将提前准备好的塑料袋交给江瑶。
“都是我妻子老家的特产,你拿回去吃。”
蒋红军的妻子去世多年,蒋云是被父亲拉扯大的。
但蒋红军和妻子娘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他每年都会带蒋云回去看两位老人,如今他们一家人已经把蒋红军当成亲儿子。
江瑶现在拒绝,反而毁了蒋红军的好意,她接了过来,道谢,“早就听说过,托您的福,终于能尝尝了。”
有蒋红军看着蒋云,江瑶才放心地离开,她还要赶去处理另外几个摄像头,不然又会添加新的受害者。
这些摄像头都被放在公共场所,有洗手间也有试衣间。
江瑶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有人对女人解手感兴趣,脑子多半有病。
江瑶一共找到五个摄像头,她在一家旅馆前和南徽汇合。
南徽彻查了尚天月的所有人际关系,很可惜,她自杀的原因只能是光盘。
男人换取利益的东西,女人将其视为耻辱。
他们用道德为她上了枷锁,再逼她走一条绝路。
南徽还在郁闷,“有几个同事知道这件事之后,居然说是尚天月最开始不和陌生男人发生关系。”
南徽觉得不太对劲,但他嘴笨,不会反驳。
江瑶说:“尚天月的问题,连没道德都谈不上,但这几个人已经是违法犯罪,你同事挺会抓重点的,他们到底是以道德为标准,还是以法律为标准?”
就是这个问题。
该被抨击的应该是设下陷阱的人才对。
听江瑶说完,南徽心里舒服多了,他笑着问道:“为什么约在这里?”
江瑶看向旅馆的招牌,“就是这家旅馆。”
“哪一家?”
江瑶说:“它在视频中出现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