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帐幔中,同样交缠着另一种热度。是夫妻间的水乳交融,鸾凤和鸣。
大约经历过前两日,那种担忧与牵挂,彼此握紧对方的手,夫妻敦伦,亲密无间,缠绵缱倦。
炭盆跳跃起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细碎的轻响,又好似是人的小声呜咽……
黑暗中,那火焰着实明显,让热度蔓延到各处,逐渐的舒适,温暖。像是故意和黑暗拉扯,忽明忽暗,忽强忽弱。
安明珠这些天本就没怎么吃下饭,加上睡前碧芷的安神丸,体力真真的不济,她想抬下手臂都觉得软绵绵的。
大抵,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河流,被席卷着,水波时高时低。那些雨水一遍遍打着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清晨,曦光穿过窗纸,照进房间。
淡淡光线中,能看见飞舞的尘灰。
一窗之隔,几只家雀儿落在地上,寻找着有无谷米草种之类,双脚来回跳着。
打扫的婆子拿扫帚一拍,鸟儿们便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墙下,碧芷红着脸,冲身旁的婆子瞪眼:“你瞎说,才没有这事儿!”
婆子捂着嘴笑,道:“你不信,自己去问他,看看他是不是昨晚问老人讨你了?”
两人说的自然是武嘉平,不仅昨儿半夜和大人一起回来,还同老夫人说想娶亲。
“别以为我不敢,我这就去问。”碧芷气呼呼道,说着就往院门走去。
“先别去,他人现在不在府里。”婆子将人一把拉住,笑着道,“你也别急,要是自己心里有别人,与他说清楚就行。男女谈婚论嫁,都这样的,别害臊了。”
碧芷嘟着嘴,脸儿更红了,恰似那熟透的果子:“我哪有别人?你们整日取笑我。”
婆子忙拉着人安抚,也就开始正经说话:“说起来,你也该好好考虑了。我是过来人,看得出,嘉平是个可靠地。”
碧芷不语,想着离开不听这些话,可是正房的门还没开,她没办法去找夫人。偏偏又不能走开,得等着人起床,自己进去伺候。
“他那个一根筋,有什么可靠地?”她嘟哝一声。
婆子也看了眼正房,见还没有动静,便道:“我倒是知道些关于他的事,他是平籍,家中老小,上头两个哥哥。他如今跟着大人在京里,你也不用和两个妯娌纠缠。最重要的……”
她故意一顿,往女子脸上瞅了眼。
“最重要什么?”碧芷问,声音弱弱的。
婆子一笑:“最重要的,他后面肯为你挣,挣一个好前途。”
碧芷似懂非懂,平时看夫人和大人的事心里是清楚地,轮到自己,反而什么都看不透。
什么挣前途?她之前完全没想过。
卧房,一夜过去了,炭盆里已经全剩灰烬。
床板发出几声吱吱声,是床上的人醒了过来。
安明珠抓着被单的手松开,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下,不禁人就紧绷起来。
“夫人今日好好歇息。”他揽着她,让她靠着自己,并伏在她耳边笑着轻语。
每一个字都带着愉悦,他的妻子,如今软得不像话,像是被清雨清洗过的芙蓉,娇艳多姿。
安明珠抿唇,眼帘垂着不去看他,也想藏住眼底的羞赧。
而他就故意捏她的耳珠,一下一下的,就这么觉得烫了。
晨起的温存后,他揉着她的发顶,落下轻吻,随之为她拉好被子搭上,这才掀了帐子下去。
很快,外间有了动静,那是下人们知道主家醒了,进屋来伺候。
而卧房,可能是得了褚堰吩咐,并没有人进来打搅。
安明珠此时被倦意席卷全身,胸口仍微微起伏,尚未缓上神来。她眼皮发涩,盯着帐顶。帐中,仍充斥着欢合后的靡靡气息。
她合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外间,碧芷站在门外,往卧房中看了眼,见到夫人没有起床的迹象,便没有进去,重又将门合上。
脑中不由想起婆子的话,什么小别胜新婚。
“碧芷,”婆子走进屋来,拽了拽丫头的袖子,脸上笑着,“武嘉平回府了,你不是要找他吗?”
碧芷脸上红润才将消去,闻言嘴硬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说着,就往屋外走。
婆子笑着跟上:“你不去找他,反正他一会儿会过来。”
碧芷不觉脚下步子加快,往院门出走:“我去伙房看看,苏禾今日给夫人准备了什么朝食。”
等褚堰出门后,正院这边安静下来。
房门还是关着的,女主人仍旧在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明珠才悠悠转醒。身子动了动,真是哪里都不适,这里疼、那里酸,整得就像是胳膊腿卸了又重新装在一起。
她坐起来,头晕脑胀的,看着床间的一片狼藉,昭示着昨夜里发生了什么。
这时,房门被敲响。
“夫人,起了吗?”碧芷一直守在外面,察觉到屋内的动静,问了声。
安明珠捡起身下皱作一团的里衣,好歹穿了上:“嗯,你进来……”
这厢一说话,才发觉嗓子有些哑。
碧芷已经推门进来,像往常一样,伺候着人起床。只是这次,得了婆子们的指示,先将人送去了浴室。
在温热的浴桶泡过,安明珠也终于缓上来一些气力。
等彻底穿戴好,出了房门后,才知道已经过了晌午。
这个时候自然不好去涵容堂请安了,这还是来到褚家后,她第一次这么晚起。
“夫人不用去涵容堂了,”碧芷先一步说道,“老夫人带着昭姑娘去了大安寺还愿。”
安明珠嗯了声,便想起前日,徐氏因为担心褚堰,而去大安寺求佛跪拜这件事。既然人平安回来,自然是该去还愿的。
“还有,”碧芷又道,笑嘻嘻的瞧着自家夫人的脸,“大人去了宫里,夫人别担心。”
“我担心他什么?”安明珠小声道。
就前两日,家里人都在心事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倒好,昨天夜里突然就回来了。
这时,管事进来院子,径直到了正房门外。
“夫人,弘益侯府安夫人来了,正在前厅。”
“姑母?”安明珠猜不透,姑母为何这个时候过来,便让管事过去先招待,自己随后就到。
前厅。
安明珠与安书芝分坐茶桌两侧,待下人上了茶之后,就让人全退了出去。
“姑母怎么过来了?”安明珠问,将茶盏往对方手边一送。
安书芝看了眼关紧的厅门,回来看向侄女儿:“褚堰回来了,这真是谢天谢地,怕是在矿道中受了不少罪吧?”
“他没说。”安明珠简单道,遂低下头去,耳后有点儿发热。
他昨夜那架势,可不像是受过罪,力道大得她都受不住。
安书芝点头,抿口茶道:“我来是想跟你说,让褚堰这两日小心行事。”
“小心?”安明珠蹙眉,一下就想到了祖父。
果然,安书芝叹了声:“你也知道,安家是想保下二哥的。”
安明珠不语,这个她自然知道。自从父亲去世,二叔安修然理所当然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虽说他自己没什么长进,但是有个儿子还算中用。要是二叔出事,那他的儿子也会受到连累。
包括整个安家,都会有牵连。
“姑母,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她问对方。
安书芝苦笑,又有些心疼侄女儿:“明娘,你要想好,以后是跟着谁。如果你选褚堰,那么安家这边……”
“安家就不会再认我了,是吗?”安明珠平静的说着,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安书芝如今除了提醒一句,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当初安家嫁女,可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
最终,竟是褚堰与父亲成了博弈的对手。
安明珠端起茶,轻抿一口:“姑母,你为阿澜争的时候,是不是想让她以后过舒心日子?”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女儿的事,安书芝点头:“我是这样想的,让她不再重复我的路。”
“是啊,”安明珠看着对方,声音轻轻地,“谁都想日子过得舒心。”
安书芝不好久留,也就又提醒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安明珠颔首,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着徐氏母女回来。
她心里明白,并不是褚堰安然回来,这件事就解决了。相反,只是开始,是他和祖父真正相斗的开始。
恐怕,姑母也是看出来这点,这才跑来提醒。
又等了一会儿,管事过来说,徐氏让人捎回信儿来,说是被曹家夫人请了去喝茶。
安明珠也就没再等,回了正院,并打发碧芷去一趟邹家,看看邹博章怎么样了。
她去了西耳房,找出一本书来看,可总也静不下心来。于是,便想去书架上拿另一本来看,才一动,腿根的酸疼让她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昨晚,他留下的种种,直到现在仍难以忽视,她哪里受过这些?偏偏又动不了,被他拥着抱着,那些缠绵的话犹在耳边,每一次的亲昵,都让她浑身发颤。
她拿手轻轻揉着腿弯处,想缓解这份酸疼,脑中不禁映现出昏暗帐中的炙热翻滚。有掌控,有承受。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余晖从窗纸投进来,房中光线越来越暗。
安明珠看看手里的书,想着带回房中去看,便摁着椅子扶手站起。没人别的人在,她也就不需要强忍着。
打开门,从西耳房中出来,她便往正屋走。
“明娘。”一声愉悦的声音传来。
安明珠身形一僵,循声看去。
落日余晖洒满院子,连冷硬的院墙都镀上一层暖色。
垂花门下,男子身着紫色官袍,身姿如松,抬起的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他笑得好看,一张脸无比夺目。
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站着,他也不在意,径直穿过院子,很快便到了她跟前。
当高大的身形站在面前时,安明珠想起被他罩在身下,几次想逃又被拉回去,便就忍不住往后退步。
脚后跟才动,便被一只手勾上后背,然后带去他怀中。
“夫人怎么呆呆的?”褚堰将人抱住,下颌点着她的发顶,“没休息好?”
安明珠的脸贴在他胸前,官服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作者有话说:客官,我没撒谎,有就是有[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第 64 章 他将她拥住,略带疲……
他将她拥住, 略带疲倦的脸上挂着满足。好似受了蛊惑,手不自觉的就想拿捏那把细腰。
隔着衣料,指尖也能感受到那份纤细与柔软。以及脑海中,映现出幔帐间, 完完整整拥有她的那一瞬。
“大人方才说买的什么?”安明珠忙问, 这还站在外面, 也不怕别人瞧见。
感觉到怀里女子小小的挣扎,褚堰垂眸看她:“我进去跟你说。”
安明珠仰脸,看他的意思, 说的是进西耳房。
“我很快要出去,抽空回来的, ”褚堰见她不语, 便就解释了句, “你知道的, 我书房离着老远,可是手里正好有封信要回,想借你的笔墨一用。”
听他这样说, 安明珠没有不借的道理, 便点了点头。
褚堰牵唇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我在路边摊子上买的,冬天这个很少见的。”
说着,他带着她一起进了西耳房。
房中点上灯, 下人送了茶水进来。
安明珠跪坐在窗下的毡毯上,将油纸包放到小几上, 然后打开。立时,便嗅到了一股酒香气。
是酒烧香螺,一颗颗螺躺在油纸上, 还留着温热。
也难怪褚堰方才说冬日里难得,现在河水都结了冰,想要挖螺可不易。
书案后,褚堰铺开一张纸,手里捏着墨条,在砚台上磨着,眼睛总忍不住看去毡毯上的妻子。她恬静娇美,正捧着茶盏看那香螺。
他微微一笑,遂拿起笔开始写信。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看着屋门。
以往,这个时候下人都会来叫,让她去涵容堂用晚膳。如今,还没人过来,只能证明徐氏还未回来。
褚堰这次回京来,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些有意向褚昭娘议亲的人家,也就会继续。可若是他没回来,相信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她低下头,拿起一根牙签,又拿起一颗香螺,便开始挑螺肉。
凉了的话,味道会变差,左右也有些饿了。
如此,吃了两个,味道确实不错,螺肉嫩,佐以酒香,更是美味。
忽的,她的手被人从身后握上,紧接着,指尖捏着的牙签被抽走。
她仰脸,见是褚堰。
“给我吧。”他食指蜷起,轻刮一下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宠爱。
他坐去小几对面,捏起一颗香螺,牙签往螺肉上一扎,随之一转,完整的螺肉便被挑了出来。
“来,夫人请吃。”他看向她,隔着小几,将螺肉送上。
安明珠伸手去拿牙签,却见他将手飞快收了回去,遂不解的看他,也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夫人辛苦,”褚堰看她手落下,自己重新将螺肉送上,“不必动手。”
不必动手?
安明珠抿唇,这意思不就是他喂她吃……
而这次,他还真就直接将螺肉送到了她嘴边,身形已经探过小几来,好似她不接受,他就会一直如此。
她轻轻张嘴,咬下了那螺肉,然后,就见到对面的他笑开。
“夫人稍等,带我给你挑一个大的。”褚堰捡起一颗香螺,继续挑肉。
安明珠咽下口中食物,手搭在小几沿儿上:“大人不是要出去吗?”
“来得及。”褚堰道声,随之又送过来一个螺肉。
安明珠指尖收紧,问道:“魏家坡,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出来的?”
都说他被埋在里面了,很多人认为他必死无疑,连安家都这么认为的。她知道,魏家坡那边一定有祖父安插的人,所以祖母才会对她说那一番冰冷的话。
闻言,褚堰放下螺壳,看向她:“新道口塌了,我的确是埋在里面了。”
“还是火药吗?”安明珠问,心中涌出莫名的情绪,“是不是二叔他……”
是碧芷回来说的,邹博章从魏家坡回来,说新道口是被火药炸塌的。而最开始出事,就是用火药。
褚堰低下头,挑着螺肉:“明娘,这件我不能多说。”
安明珠一愣,默了一瞬道:“我明白。”
朝廷事务。尤其是这么大的事,她的确不该打听的。
可她更明白,这里面少不了他和二叔间的明争暗斗。坍塌,可能是意外,但火药,一定是人为。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走到她身边坐下:“这样,我跟你说说是怎么出来的好不好?”
他手里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擦着唇角。
安明珠觉得唇痒痒的,点了下头。
她被他牵着站起,一起到了书案旁。方才的信写完,案上正好有笔墨。
褚堰铺开一张纸,双手将纸展平,随后拿笔在纸上画着,笔尖过处,留下起伏的山峦线。
“在这儿,是原来塌掉的旧道口,”他只纸上点出来,并用文字标注,“这里是后面挖的新道口,用以连通到里面,救人。”
他边画边说着,然后便将深在底下的矿道简单画出。
安明珠看着,能想象出,当时困在里面的矿工有多绝望,一片黑暗,没有吃食,没有水,没有出路。
“我是被困在这里的。”褚堰将妻子揽到身前来,指着图上一处没有路的矿道尽头。
安明珠眨眨眼睛,不解:“你为何要去这种死胡同?”
褚堰一笑,圈着她的腰:“因为这里是我后来让人新挖的,便是用来躲着的。”
“躲着?”安明珠脑中想找出个答案,可终究一片模糊。
她没有下到矿道,也不知道里面究竟什么样。可她现在明白了,第二次的坍塌,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他便顺势为之。
别人在算计他,他将计就计,用自己做饵。所以,那个用火药的人就能找到……
“都过去了,我现在这不回来嘛。”褚堰笑笑,低头轻啄她的耳尖,手里笔也便搁下。
不知是不是炭盆不热了,安明珠觉得有些发冷。
她看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徐氏还是没让人过来叫。看来,今日的晚膳,要晚一些了。
忽的,她身形一轻,两脚被带着离开地面。
是褚堰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双手抓上他的衣襟,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放我下来。”她小声道,而后隐隐发热。
“不放。”他摇头,更是双臂将她抛起。
安明珠吓了一跳,身形就这么抛了起来,不禁小声惊呼。下一瞬落下,又被稳稳接住。
而后他带着她翻滚去毡毯上,将她压住,手指挑开她裹得严实的领口。接着,便看见她白皙颈项上,那几多殷红的印记,是他给她留下的。
安明珠抬手去挡着脖子,要说夜里帐子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可现在有灯,什么都清清楚楚,好生羞人。
“还疼?”他问,一边把她的手拿开,指尖点上那几颗印记。
真真切切看着这些,让他心里满是欢喜,她是他的。他终于要到了她,似乎耳边还能听见她承受不住的轻泣,以及她那份诱人的轻颤,就像是蛊毒,让他欲罢不能。
安明珠缩了缩脖子,那微凉指尖在她颈上流连,忍不住身子跟着轻抖。
着实,昨晚吃了好些苦头,现在想想都害怕。而那指尖,显然不满足只留在脖间,滑去了锁骨,正在勾扯她的抹胸。
“大人!”她摁上他的手,并推开。
下一刻,他将脸垂下,深埋近她的颈窝,将她圈着腰紧紧抱住。
“不准叫大人,太生分,”他说,声音又哑又沉,“叫我阿堰。”
温湿的气息落在颈上,让安明珠越发觉得痒,身子想勾起,又被压着动不了。她没应他,接着便接受到微凉唇瓣的重重一吮……
她想缩起的脖子,就这么后仰开:“阿、阿堰!”
一声近乎呢喃的轻唤,混着不稳的喘息。
“嗯,我在。”褚堰很快应下,愉悦的笑着。
可他没有松开,而是更加的拥紧,去深吻着她,吃掉她那些细碎的声音。唇齿相碰,是那样的真切。
这个美好的女子,就是他的妻子安明珠。
院子里有了动静,那是武嘉平来了。
而这时,安明珠才被放开。耳边他的几声安抚,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直到看他走出去,她才松了神经,任自己躺平在毡毯上。
外面天已经黑了,有下人掌灯的说话声,同时涵容堂的婆子也来了,说是徐氏刚回来,让一会儿过去用饭。
安明珠没开门,只在屋里应了声。
她从毯上坐起,才看见自己周遭有多凌乱。小几早就去了墙角边,上头的酒烧香螺更不用说,已经凉透。
要说最乱的,还要属自己身上的衣衫,果然,抹胸的系带还是被勾开了,左面的那一团绵软现在还发着烫,被手掌拿捏得涨涨的。
她起来后将自己收拾了一遍,扶高衣领。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她走过去开屋门。
外面的风窜进来,将书案上的纸给吹到了地上。
安明珠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顿住了脚步。是方才,褚堰画得那副矿道图。
他以前不会让她看到公文之类,今日他画了这个……
她回神,遂出了屋去,带着碧芷一起去了涵容堂。
涵容堂。
看得出徐氏的高兴,应当和曹夫人相谈甚欢。加上褚堰回来了,整个人一扫前两日的萎靡。
只是褚昭娘的话今日少了,低着头坐在凳上,只是搅着手里的帕子。
“昭娘,你不是给你嫂嫂绣了荷包吗?去拿来看看。”徐氏道声,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儿。
褚昭娘回神,站起来说好,便出了正屋,去自己房间取荷包。
屋中是剩下婆媳俩,徐氏也就直接开口道:“今日去大安寺,曹家夫人也一起的。”
闻言,安明珠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必婆母是故意支开小姑,和她单独说这件事。
“娘回来这样晚,一定是说了好些话吧?”她笑着问。
徐氏点点头,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今儿,她家的大儿子也跟着去了,听说也在准备明年的春闱,瞧着人挺稳当的。”
“曹大人在吏部任职,人品稳妥,家里的公子想必也错不了。”安明珠道,等着婆母接下来的话。
徐氏说是,接着道:“今日也是凑巧,两家的孩子见了面儿。后面,曹夫人拉着我说,年节的时候,让昭娘去曹府玩儿,说家里也有个相仿的姑娘。”
安明珠听了,便也直接道:“曹夫人是在试探娘的意思,想和咱家结亲。”
“我就是不敢确定,”徐氏谨慎惯了,遇到事情没个主意,“就想问问明娘你怎么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正常不过,”安明珠道,“娘和昭娘觉得合适,那便应下年节这一趟,也当是回给曹家一个信儿。”
事情很简单,答应去,便是褚家这边有意,剩下的事情,就是曹家来办,找人上门提亲,以及后面的纳礼、两人八字之类。
徐氏认真听着,心里也就有了底儿:“明娘,这个家真是要靠着你。”
这件事说完,两人又说起了谭姨娘的事儿。人还在那个小镇上赌气,等着这边派人去接。
可是,这次徐氏也是铁了心,就是不理会。儿女们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她实在没有必要管谭姨娘的事儿,那分明就是给自己添堵。 。
翌日,腊月二十八。
街上行人不多,铺子大多数也没营业,大概都在家中忙年。
安明珠去了一趟自己的铺子,年底了,给了掌柜和伙计们赏钱、年货。
果然,打开账本,上面一笔笔的账目,显示着银子进账不少。
“夫人要不要再开几间铺子。”碧芷识字少,但是数目认识。
安明珠对这些经营没什么兴趣,再者她出身官宦人家,不好经商太过。
还有两日便是年节,她准备去一趟安家,给母亲送一些过年要用的东西。
才一进府门,她便被人叫住,是章妈妈,让她先等在这里。
看着深重的宅院,安明珠不明白,明明自己出生在这里,却觉得压抑。
等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得她额角隐隐发疼,这才见缓步走来的祖父。
原来,是他让她等在这里。
安明珠走上前去,问了声安好。
安贤面无表情,打量了眼孙女儿,而后道:“明娘,随我去一趟学堂吧。”
“学堂?”安明珠看他,想着弟弟前日就不用去学堂了。
安贤继续往前走,沿着府墙下的小道:“是我,想考考安家的孩子,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安明珠嗯了声跟上去,也就没再多问。
安家的学堂就在府里,在僻静的东南院儿,安家族里的男娃基本都在这里念书。
去到那里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到了,其中就有安绍元。
安贤大步走进学堂,即便一身常服,也压不住身居一品的气势。
孩子们齐齐弯腰行礼,等人站去最前面,嗯了一声,他们才各自站直。
安明珠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很快,安贤示意孩子们坐下,然后开始出题,再点名让人回答。
因为是家主亲自前来,所以孩子们很认真,小小年纪已经知道这是机会,能得到家主的注意。
其中,有孩子回答得好,安贤也不吝夸奖。
安明珠看得清楚,里面大部分孩子都被问了题,反倒是弟弟安绍元,一次也没有点到。并不是他不会,她看得出他想回答,可是祖父完全没看向他那边。
所以,直到安贤问完所有题,安绍元也没得到机会。
十二三岁的孩子,心中不免气馁,面上带着明显的失落。
接下来,是写题。
安贤出了一个题目,让下人给每个孩子发了纸,规定半个时辰内答完,后面交由他审批。
留下题目后,他便走出了学堂,然后扫了眼安静的孙女儿。
安明珠看着弟弟也得了纸,然后坐下,开始认真答题。
“他们一时半会儿答不完,去亭子里等等吧。”安贤说了声,遂自己先走去了院中六角亭中。
安明珠还站在门边,看着弟弟瘦瘦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夫人?”碧芷轻轻唤了声。
“嗯。”安明珠应着,随之收回视线。
她从门前下来,往小亭走去。
将近正午,日光明亮。今日天儿有些转暖的迹象,不像前两日那样寒冷。
亭外,有两颗玉兰树,光秃的树干上,挺立着一个个花苞,等待着来年春日的绽放。就像在学堂中的孩子们,苦读诗书,想着将来有一番成绩。
安明珠提着裙裾,走进亭中。
“当年,你父亲和两个叔叔,也是在这间学堂念书。”安贤坐在石桌后,面前摆着茶炉,正往外冒着热气,“如今是你的兄弟们,安家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
下人们将挂帘放下,为亭中人挡着寒风。
安明珠站在亭柱旁,静静听着。
安贤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端起轻吹着:“明娘,你也是安家人,应当也希望安家继续好下去,让安家子孙在这学堂里安心读书,是吧?”
“自然。”安明珠轻声回道。
“褚堰昨晚回来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安贤问,品了口茶。
安明珠当然知道他问的是魏家坡的事,便道:“祖父知道的,他向来不会同我多说什么。”
“哦?”安贤投过来一个眼神,眸底堆积着沉沉的浑浊,“可据我所知,这位褚大人很在意你,还一起去看宅子了。”
果然,拜夏谨所赐,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了,同样也知道,褚堰当日如何与她站在一起……
“若是在意,便不会将我不管不问三年,”安明珠叹气,声音带着无奈,“若说看宅子那日,那么多人,他自然会站在孙女儿这边,这个节骨眼儿,谁都会这么做。”
安贤颔首:“倒也不错,和前程相比,夏家女的确不算什么。果然是没见识的女子,这般愚蠢。”
安明珠听着,不知道这话的后半句,是在说夏谨,还是在提醒她:“不瞒祖父,我跟他去莱河的回程路上,曾经与他提过和离。”
“和离?”安贤眯了眼。
“是,他没答应。”安明珠点头,继续道,“祖父真觉得他在意我?那以前为何对我视而不见?”
安贤转着手中茶盏:“你想说什么?”
安明珠深吸一气:“他与我并无情意,自始至终如此。”
心中某处抽抽的,有些发疼,眼角也跟着发酸。
她见祖父不语,知道他是信了。因为祖父当她是棋子,送去了褚堰身边,那么祖父也会想,褚堰会不会反过来,同样用她做棋子。
哒,安贤放下茶盏,抬眸看来:“他如今想对安家下手,你不会看不出来。回褚家,找到关于魏家坡文书信笺之类,记下来,交给家里。”
安明珠双手一紧,极力压下眼中惊诧:“若是孙女儿被发现了,怎么办?朝廷的案子,我是否会被……”
“明娘,安家如今的地位,不是平平顺顺得来的。”安贤将茶喝尽,站起身来,“你也想元哥儿有个好前程吧?可若是没有安家,他去哪里找这个前程?”
安明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她的祖父,当朝一品中书令,竟是拿着弟弟做要挟。
安贤并不理会,走出亭外:“他能一时防住你,还能一直防住你?”
“祖父……”安明珠看着人的背影,唤了一声。
这真的是血缘亲人吗?
安贤并未回头,只道:“他们应该快答完了,我去看看。”
说完,人就走进了学堂。
安明珠站在亭中,正好能看见学堂里面。她看见弟弟手里拿着试题,小心翼翼交给了祖父,脸上带着期待。
弟弟的前程,褚堰手里关于魏家坡的文书。
不由,她想起了那张褚堰随手画下的矿道图……
从安府出来后,已经是晌午之后。
安明珠只将给母亲捎的东西送去,便没有再停留。
马车停在墙下,她脚步有些无力,好容易抬脚踩上马凳。
蓦的,一条手臂拦在面前,素青色的袖子,骨节分明的手。
她一愣,随之鼻子一酸,转过脸看着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男人好看的脸上挂着笑,颇有几分云淡风轻道:“自然是来接夫……”
待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时,他皱起眉,眼神中划过紧张。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问,手指落去她的眼角。
“风大吹的,”安明珠摇头,就这样仰着脸看他,“我饿了。”
“饿了?”褚堰笑出声,握上她发凉的手儿,“怎么安家不给你饭吃。”
安明珠点头:“他们都吃过了。”
褚堰看着她,轻轻拿手指去勾她的手心:“好,我带你去吃,想吃什么都有。”
安明珠看着他的眼睛,如今的他,面对她,已经不会再将眼中情绪藏住,会完全的给她看。
在他眼中,她看到欢喜,满足,还有对她的宠爱……——
作者有话说:狗子:恋爱好开心[亲亲][亲亲]
第65章 第 65 章 现在这个时候,很……
现在这个时候, 很多店铺都已歇业,尤其是找一处吃饭的地方,有些难。
好歹,在一条街尾, 找到了一间食肆, 是一对夫妻开的店, 卖些简单地吃食。
两样小菜,一盘熏肉,一碟虾, 以及葱花饼。
安明珠看着热乎乎的吃食,心里感觉暖了些。看去桌对面, 男子正在剥虾。
看得出, 他是抽了空来找她的, 昨天晚上他就没回府。如今, 他手里虽然在剥虾,但是心中一定在想着要办的事情。
一件炳州贪墨案,缠缠连连的, 看似没有结束, 现在又有魏家坡这件事。
他自然有的忙,而且还必须做好。
她在想,朝中那么多人,官家偏偏将这些事全交给他, 或者也算是考验。
“怎么不吃?”褚堰看她不动筷子,问了声, 又把剥好的虾给她放到碗里。
安明珠拿筷子夹起虾,眼帘微垂:“大人一会儿回府吗?”
褚堰拿湿手巾擦着手,闻言回道:“张庸回来了, 我一会儿去吏部找他。”
“我二叔他,”安明珠声音顿了顿,“也回京了是不是?”
“嗯,和张庸一起回来的。”褚堰道声,遂自己开始用饭。
安明珠没再多问,只是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祖父的话,他让她去偷魏家坡的消息,然后告诉安家。
就像前段日子,他让她去偷炳州贪墨案的名册,话里话外为了安家好,她是安家的一员,要为家族着想……
“大人事忙,一会儿我自己回府就好,”她不愿去想那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吃好这顿饭,“正好路上去一趟杂货行,我定了些过年用的物什。”
褚堰看向她,唇角微扬:“有劳你了,等忙过这两天,我好好陪你,年节期间,很多空闲的。”
闻言,安明珠没有言语,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用饭。
年节,还有两天了。
用完饭后,两人在食肆门外分开,一个向南走,一个向北走。
安明珠上了马车,去了一趟杂货行,取走自己要用的工具,而后又去了邹家。
邹家校场上,祖父和舅舅仍在策马奔腾,为那场初三进行的马球做准备。
好像,也只有到了这里,才能暂时将安家和褚家的事放下。
一匹马在校场边停下,俊朗的青年从马上跳下,身手利落。
“明娘,要过年了不在家待着,跑来看舅舅打马球?”邹博章将毬杖扔给场边的士兵,自己走来女子面前,并往她身后看,“稀奇了,今日那位褚大人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
安明珠双手往前一送,递上一块湿热的手巾:“就是因为要过年了,才过来看看外祖和舅舅,问问府中可有缺什么东西?”
邹家人许多年不在京城,如今府里只回来两个男主子,一些年节家务操持上,难免忽视些。
邹博章擦着手,不在意的笑笑:“一个年节而已,过了后就会回沙州,不用太麻烦。还有,褚堰真没来?”
“她去找张庸大人了。”安明珠回道。
“难怪,”邹博章活动着肩膀,一边解着皮质护腕,“魏家坡的事,他俩可得好好商量下了。”
安明珠接过手巾,顺着问了声:“不是都查清了吗?”
她没有具体问过褚堰这件事儿,但是以他的性子,能回京来,想必是事情已在他掌握之中。
两人一起往前走着,邹博章道:“还有两日过年,这案子肯定是留到明年审了。据我所知,证据是齐全的,所以基本上安修然他……”
他没继续说下去,拿眼睛看着安静的女子。
“我明白,”安明珠淡淡一笑,眸中清透,“既然是二叔的错,他就应该承担。”
“你能明白就最好了,”邹博章放下心来,想着毕竟是亲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倒是褚堰,这次叫我刮目相看,他对自己可真狠。”
安明珠脚步一慢,不禁侧过脸去看对方:“对自己狠?”
魏家坡矿道的事,褚堰只给她画了那张简易的图纸,其余的并不多说。可从舅舅的话中,她分明听出些别的意思。
邹博章一看,便知道她不知晓这件事。其实褚堰不说出来,也是对的,免得她担心。
“你知道的,他将矿道事情解决,连夜骑马回了京,”他看去前面,一边说着,“真是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安明珠也便就想去那晚,他满身寒霜的回到家。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晕晕沉沉的,与他行了夫妻房敦伦……
“舅舅,沙州很好看是不是?”她问。
邹博章点头,离开一两个月了,心中已然对家中有些想念:“好看,你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离开了校场,两人走在寂静的路上。
邹府,除了校场,别的地方都很安静。
安明珠低着头,脚下踩着石板前行:“舅舅,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安家,离开褚家,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离开?”邹博章性情直爽,闻言笑笑,“离开就离开,那能算什么错?”
安明珠脚下顿住,眼睛闪烁几下:“你认为我做得对?”
邹博章停下,双臂环胸看她:“为什么不可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是你自己的。”
你是你自己的,
安明珠心中起伏着:“舅舅……”
邹博章英俊的脸色变得柔和,拍拍她的肩头:“是不是又在安家受气了?别担心,就算你真的离开了安家、褚家,还是离开别的什么谁谁的,你还有舅舅啊!”
“真的?”安明珠鼻尖发酸,心里却柔软又温暖。
“真的,”邹博章坚定点头,“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家小丫头,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安明珠被他的这句话逗笑,眼角忍不住晕出一片湿润:“瞎说,舅舅你才比我大五岁而已。”
不管面对多少荆棘和寒冷,这时候亲人的一句暖心宽慰,便会让她彻底暖过来。
邹博章皱皱眉,拿手指戳她的额头,装作不满道:“就算差五岁,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知道了,”安明珠笑,眼底澄澈而坚定,“谢谢舅舅。”
就像舅舅所说,想做就去做,她要自己做主。早先就定好了后面的路,那就继续往前走。 。
吏部。
褚堰正看着魏家坡的文书,以及一些矿工的供述。
一桌之隔,张庸亦在书写记录着,间或拧眉沉思。
“现在大概也就这些,”他放下笔,整理着官袍的袖子,“只是安修然咬死不认,就说是自己一无所知。”
褚堰合上文书,然后拿起另一本:“他后面是安家,自然不会轻易认。”
是等着安家出手相救也好,还是维护着安家所谓的名誉也好,想要安修然亲口认下,定然很难。
张庸冷哼一声,显然是对安家的不满:“铁证如山,他不认也不行。如今,就是怕夜长梦多,怎么就偏偏卡在年节这个时候。”
“这也没办法。”褚堰道了声。
张庸道声也是,于是轻快了话题:“说起来,褚大人方才说给夫人买点心?”
听到提起妻子,褚堰冷硬的眸中,闪过一缕柔和:“这两日太忙碌,我回不去府里,想让武嘉平给她送回去。”
“说的是,我家夫人也是辛苦,还得日夜带孩子,”张庸想起自己妻子,同样有些愧疚,“这几日,也是让她担心了,我也买一份,让人给她捎回去。”
就这样,两个官员由商讨案子,改为讨论妻子爱吃什么点心。最后,两人决定,将刚才提到的全买一份,送回去给各自妻子。
“点心应该还不够,”褚堰放下文书,随后站起,“我还要给她别的。”
“别的?是什么?”张庸实在好奇,便问道。
褚堰笑笑,走去门边:“我这边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有劳张大人,我出去一下,一个时辰后回来。”
说完,他便离开了档房。
张庸站起来追到门边,看着已经走出去的男人,劝了声:“褚大人,你还是歇歇吧。”
昨晚人就一宿没睡,晌午好容易得了点儿空,就忙不迭跑去见夫人。这厢,都傍晚了,又不知要去哪儿。
褚堰没有停,嘴角勾着淡淡的笑。
晚霞洒在他的身上,他的步履快而稳:“不能歇,我答应她的,要给她一份年节礼。”
走出吏部大门,便看见武嘉平已经牵着马等候。
褚堰大步过去,接过马缰,脚踩马镫,翻身而上,动作行云流水。
“大人,这个时候,咱们可得紧着点儿了。”武嘉平提醒了声。
褚堰看去西面的天空,日头已经落下:“那就快些走。”
武嘉平看着他:“大人,你没披斗篷,我进去给你拿。”
“不必了,别耽误工夫。”褚堰一勒马缰,而后骑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无奈的摇摇头,跟着骑马去追:“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病。” 。
褚府。
晚膳,褚堰并没有回来,只是让人送回来一些点心。
三个女人围着饭桌,时不时商议着后日年节的事儿。
“大哥怎么这般忙?这两日也不回家,拿衣服都是让嘉平回来。”褚昭娘挑了一块点心,一看便知这都是嫂嫂爱吃的,伸手往对面一送,“嫂嫂,给。”
安明珠接过点心,想起晌午时褚堰找她,两人一起在外面用了午膳。
徐氏端着茶盏:“年底了,都忙,更可况是朝廷?”
“不过,今年的年节应该过得顺心。”褚昭娘甜甜一笑,自己咬了一口点心。
知女莫若母,徐氏知道这是因为谭姨娘母子不在家里,家里才这么平静。
话还是平常的那些话,感觉和每次用饭的时候一样。
安明珠却在徐氏母女脸上看到喜悦,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明日褚堰再回府时,身份也就变了。
从涵容堂出来,她回到正院。
褚堰已经让人送信回来,说晚上留在吏部,与张庸一起整理卷宗。
这样,也就不用留门,让下人直接将院门下了闩。
西耳房中,安明珠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一拉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册书,指尖掀开书页,里头夹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叠纸。
她秀眉微蹙,将那叠纸抽出。
随之,慢慢展开来,赫然便是那张褚堰所画的矿道图……
将图往旁边一推,她取了一张新纸,在案上铺好。砚台上,滴了些水,墨条在上面转圈碾磨着。
烛火跳跃两下,女子娇美的脸跟着忽明忽暗。
她握上笔,眼神清明,接着便在纸上落笔。很快,笔尖下写出了第一个字,和。
腊月二十九,天气难得的好。
万里无云,日光明亮,连风都在这日停了。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今日已经能感受到过节的氛围,孩子们在街上跑着,放鞭炮。
安明珠走在府墙内,都能听见外面孩子们的笑声。
“我现在还记着小年夜,与夫人一起放烟花,”碧芷跟在后面,看着高高的院墙,“好像才昨日的事。”
安明珠嘴角一弯,看着前路:“等年后,你便回家吧。”
她已经给了碧芷卖身契,也说好,年后不用再跟着她了……
碧芷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便道:“我再陪夫人几日,等你找着称心的丫头,我再走。总不能让你身旁没个伺候的,说起院儿里那几个丫头,都毛毛躁躁的,我可不放心。”
安明珠也不多说,看去前面的涵容堂:“先去老夫人那里吧。”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徐氏母女已经等在正屋里。
安明珠上前给婆母请了安,然后便去凳上坐下。
较往日,三人话少了些,心照不宣的等着外面的消息回来。
半晌的时候,管事小跑着进了涵容堂院子,脸上掩藏不住的喜悦。
“老夫人,大喜啊!”人还没进屋,便高兴地喊了声。
屋里,徐氏忍不住站起身,手颤颤的扶上女儿的手,眼睛盯着门帘。
下一刻,就见管事进来,几步上前,笑着道:“老夫人,今日朝堂之上,咱家大人晋升正三品,官家亲自封的。”
闻言,徐氏长长舒了口气,眼中蔓延着喜悦:“好啊,好啊!”
褚昭娘同样开心,眼睛亮亮的:“三品,是什么官儿?”
“女儿家的,好好说话。”徐氏轻斥一声,然后带着期待的看向管事。
其实,正三品也就六个官职,便是六部的尚书。其中有两个空缺,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按照正常来说,兵部尚书极有可能。因为吏部尚书的人选,从来都是德高望重的清流儒臣,褚堰终究年轻,所以兵部显然更合适,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猜想。
“是吏部尚书,咱家大人是吏部尚书!”管事回道。
屋中静了,这是褚家人没想到的,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良久,徐氏缓了上来,声音不确定的问道:“吏部尚书?”
“是,千真万确,”管事连连点头,又道,“这种事,没人敢拿来乱说的,老夫人。”
“好、好,”徐氏边笑便抹眼泪,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都有赏,都有赏。”
屋里的下人们听了,赶紧谢赏。
要说现在谁最平静,应当就是安明珠了。
她坐在椅上,一语不发。与她当初料想的一样,褚堰真的做了吏部尚书。
这也就表明了,接下来朝堂的格局。官家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祖父,所以那人只能是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而不是无实权的兵部尚书。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褚昭娘问,“咱们要不要去外面挂串爆竹?毕竟是大喜事。”
徐氏连忙摆手:“不成,不可张扬,今天晌午摆桌好菜就成了。”
一如既往,这个婆母还是那么小心谨慎。
“大人晌午应该会宴请同僚的,”安明珠开口,声音娓娓清浅,“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闻言,徐氏道声不错,这种时候自然是接受同僚的祝贺:“那便晚上吧。”
安明珠站起来,笑着道:“娘,我的铺子还有事,得过去一趟,晌午不回来了。”
“你有事就去忙,记得早点回来。”徐氏叮嘱了声。
安明珠应下,便带着碧芷离开了涵容堂。
等到了大门外,碧芷才不解的问:“夫人,书画斋已经歇业,要到明年十五才开门儿的。”
“我去找幅画,”安明珠脚下踩着台阶,“阿澜之前问我要的。”
“奴婢以为夫人会在府里等着大人回来,毕竟今儿是个大日子。”碧芷笑着道。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过来。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去了书画斋。
真正的年底了,路上行人很少,就连昔日热闹的街道,如今也变得冷清。
放眼看去,长长的两排店铺,甚少有开门营业的。
安明珠进了书画斋后,便支使碧芷去一趟西域街,去买颜料。
等人离开后,她去了二层的房中。
来这里,除了给尹澜拿画,另一方面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房中的桌上,放着一张大渝舆图,那是罗掌柜前几日准备的,是最新的疆域图,标记了各个州府所在,甚至到关外……
她将图铺开,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处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楼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有人推门进来。
今日并不营业,她先前也将门给关好的,这个时候来的,只能是碧芷。
安明珠将舆图收好,随之放进墙边的一个箱子里。
做好这些,她便拿着一卷画轴,下了楼去。
在离着一层还有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住了,然后看着站在门边的男人。
来的不是碧芷,而是褚堰。
他才进门,站在门框内,一身大红的官袍,满面春风,英姿勃勃。
“嘉平说你在这里。”他道声,然后走近。
在楼阶下,他站住,优美的下颌微抬,展现出一张完美的脸。
“嗯,来拿这幅画。”安明珠应了声,而后一笑,“恭喜大人荣升。”
她一手握着画,一手落在扶栏上,指尖微微发紧。
褚堰看她,面色柔和:“明娘,我穿红袍好看吗?”
他笑着,有些孩子气的问道。
安明珠听了,点下头:“好看。”
褚堰笑出声,带着愉悦,而后往前一步,牵上她的手:“让我上去坐会儿,休息下。”
他的走近,让她嗅到了淡淡酒气,也就明白他是从酒宴上过来的。
女子身形一让,他便先一步走去前面,而后带着她回去了楼上。
还是那处房间,他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她帮他处理伤口,哪怕她根本不会处理,还很怕血。
一进来,褚堰便看见了墙边的箱子:“里面全是画?”
安明珠一愣,随后点头:“对,罗掌柜收拾的。”
她说着,低下头,眼中闪过复杂。
褚堰没在意,走出窗边,双手将窗扇推开,外面夕阳的光芒便落进了屋里。
“明娘,过来看。”他站在窗边,朝她伸手。
安明珠犹豫片刻,挪着步子朝他走去,并抬手搭上他的。
她的乖巧,让他好生喜欢,便轻轻将她扯过去,抱在身前,吻下她的额头:“明天年节了。”
安明珠不语,任他抱着,靠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外面的夕阳,而将目光落在墙边的箱子上。
“明娘,”他唤着她,轻声道,“你我早在四年前就见过了吧,清月庵。”
安明珠呼吸一滞,不禁仰脸看他,方才还平静的眼眸,此时起伏着波澜。
“真的是你,”褚堰低头看看,掌心托上她的脸颊,薄唇微启,“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安明珠眨了两下眼睛,而后别开视线。
初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不自觉的躲闪,让褚堰更拥紧了她,温柔细语:“以后,我会对我们明娘更好,一直好,一辈子。我想知道,你其实一直记得我,是吧?”
从他与她定下婚事,她就知道是他,她是愿意的。
安明珠只觉胸口憋得慌,贝齿咬着内唇:“是。”
对于她的回应,褚堰无比惊喜,脸颊贴上她的额:“你当初知道要嫁的是我?”
“是。”她应下,不再隐藏。
那时候的他,是金殿状元郎,京城谁不识得?她也曾站在街边二层平座上,见他骑马游街,春风得意。
后来,家里安排她的亲事,说对方正是他。
她清楚记得,那时的自己是欢喜的……
下一瞬,她的脸被捧起,迎上他落下的吻,细密而温柔,那条舌卷上她的,缠绕着……
他气息微乱,指肚抹着她殷红水润的唇瓣:“我在想,老天其实对我不薄,他把你给了我。”
安明珠的唇微微发疼,一双氤氲眼睛看他,似是蒙了一层水雾。
“明娘,”褚堰吻着她的眼角,柔声道,“走,我们回家过年节。”——
作者有话说:狗子:为夫人准备惊喜中[亲亲][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