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徐氏那间小酒坊的事,一双儿女已经知道。尤其是褚堰, 更加明白当年母亲的不易。
她当初无依无靠,在褚家活得卑微,只是想护住她的孩子们。褚家不给她家用,她就偷着在外面弄了这间小酒坊。
突然也就想通,自己在外求学时,表姨丈借给他的那些银子,其实是母亲给的。
还有关于妻子的事,母亲在极力的帮忙张罗,想让他们二人破镜重圆。
他提起酒壶,默默为母亲添了酒。
徐氏忙看向儿子,笑着道:“我自己来,你多陪陪明娘。”
褚家母子俩关系的缓和,安明珠看在眼里,也替他们高兴。
她也喝了点儿酒,面上红润润的。
饭吃的差不多了,众人便去院中赏月,商议着消消酒气就出门去赏灯。
趁别人说话的功夫,褚堰拉着安明珠离开了前厅。
沿着府中僻静的小道走着,头顶上密密匝匝的被银杏树遮着,看不到天上的明月。
“现在去做灯。”褚堰勾着妻子的细腰,一起往前走。
安明珠嗯了声,忍不住会想起除夕那晚。
他在欢喜的做着灯,与她说着以后的美好和打算。现在想想,他那时做灯,一是在等子时的新旧交替;二是想用那盏灯,带着她去新宅。
一切都是新的,将过往那些糟心的全部摒弃,迎接好的……
一路听着他讲如何做灯笼,不知不觉到了正院外面。
“明娘,你先进去等我,我去找竹子。”褚堰道,又叮嘱了声,“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安明珠点头,抬脚踩上台阶。
回头时,她看到他去的方向是书房那边。也就明白上来,他去拿竹子的地方是暖阁。
除夕,他独自欢喜的为她准备了一切,包括那做灯笼的竹子、浆糊等。可今日,他没有想到她会让他做灯,所以只能去暖阁里拿。
那里,是两人和离的地方,有不好的回忆,他不会带她去,便先将她送来了正院。
安明珠嘴角轻轻一弯,小声道:“心思这么细吗?”
她收回视线,迈步站到垂花门下,从这里看着院子。
正如碧芷先前所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丁点儿不曾改变。
因为今日是仲秋,所有房间都点了灯,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她下了门台,穿过院子,站在西耳房门外。
在褚家的很多时光,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这里本就不算大,一眼就能看过来。所有的摆设,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架子、画缸、毡毯,乃至那些瓶瓶罐罐,也都在原来的位置。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那些天然颜料散发出的,让她觉得安宁平静。
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罐子,打开来看,里面盛着红色的颜料,是她亲手拿朱砂碾磨成的。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着褚堰进来院子。
他一手攥着竹子,一手端着浆糊,臂下夹着绢布,满院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也清晰了他脸上的笑。
一如除夕那晚。
“要在这里做吗?”他一眼看见西耳房中的妻子,走到门外问道。
安明珠看他,手里攥着小罐子,小声道:“这里的东西……”
“有什么丢了吗?”褚堰问,面上笑意淡了,改为紧张,“我从不让人进这房间的。”
说着,他走进来,到了她身旁。
安明珠看着小罐子,再看看这里的一切,整齐整洁。他说,他不让别人进来,那么,这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是他在擦拭打扫吗?
“没有丢,”她笑着道,边将小罐子摆回去,“我是说,这里也有绢布的,你不用特意拿过来。”
褚堰脸色松缓开,遂将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去毡毯的小几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灯?”
说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整理竹子。
安明珠在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支在几面上,侧着脸看他:“都好。”
“那我们做明月灯?”褚堰问,看着身旁软软的妻子,很是喜爱她靠近依偎的样子,不禁抬手点着她的鼻尖,“明月灯,圆圆满满。”
“好。”安明珠笑着点头,这么近看他,那张脸真是好看。
“夫人如此看着我,我可会没心思做事的。”褚堰笑,遂学她的样子,拿手臂支着几面,侧着脑袋看她,“夫人,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安明珠脸颊一热,便坐正了些:“我是喝了点儿酒,有些迷糊罢了。”
褚堰嗯了声,没再逗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分着竹子,很快,一条细长柔软的竹签便被扯了下来。
接着,他分着第二根,第三根。
安明珠忙着整理,指尖碰上竹子的锋利处,小声问:“你的脚好了吗?”
她不会忘记,他除夕夜踩上了竹签,留在暖阁里的血迹,也不会忘记在千佛洞的小溪旁,看到他有脚心的伤疤……
“什么?”褚堰没听清,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舒出一口气,笑着道:“我来画上画吧。”
她不再去回想过往的那些伤感,平展开他带来的绢布。
“好,你想画什么?”褚堰应着,并问道。
安明珠一边抹平着绢布,一边道:“明月灯,那就画嫦娥奔月……”
“不成!”还未等她说完,褚堰便开口打断。
“嗯?”安明珠生出疑惑,手里动作跟着停下。
褚堰看她,温声解释道:“嫦娥与后羿,夫妻二人最终是分开,并不好。”
闻言,安明珠噗嗤笑出声:“只是神话故事而已,别人的灯上也画着嫦娥。”
“不行,别人的我不管,”褚堰摇头,“你我的灯上,不能有分离。”
安明珠看向他,抿抿唇问:“那依尚书大人所言,该画谁?”
褚堰见她调皮,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用去画别人,夫人只画一对白头翁吧。”
他和她,白头偕老。
安明珠应下,便站起来去调制颜料。
两人一个做灯,一个画画,偶尔交谈两句。
安明珠对花鸟工笔再熟练不过,笔尖于绢布上快速地游走,手上像是有记忆般,每一笔都游刃有余。
一对白头翁画完时,褚堰也正好将灯笼骨架扎好。
剩下的,就是将画仔细贴到骨架上,还会用到针线。
安明珠重新坐到小几前,看着男子细长的手沾上浆糊,一点点的将纸粘上去……
如此,一盏灯笼做好,褚堰的手已经脏的不行。
他找了一截蜡烛,栽到灯笼里,随之小心点上。
灯笼亮了,照耀着小几上的凌乱。
“好了,给。”他将灯笼的提手递过去给妻子。
安明珠接过,抬高来看。里面的烛火映着,灯笼上的那一对儿白头翁更加栩栩如生。
这时,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大。
两人走出房来,看着夜空中的朵朵绚丽。
“灯做好了,”褚堰揽着妻子,脸上带着满足,“明娘,中秋安康。”
安明珠眼中闪烁着璀璨,仰脸看着男子好看的脸:“阿堰,中秋安康。”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来什么,给他塞到手里。
“礼物。”因为是难得的她主动,神情中略带羞赧。
褚堰下意识攥手,心中一动:“礼物?你给的?”
下一瞬,心中蔓延开欣喜,并抬手看着掌中之物。那是一枚同心结,拿草叶编的,可能手里并不熟练,看上去不平整,且有些歪扭。
安明珠也觉得自己编的不好,如今被男人好看的手对比,更显得那同心结粗糙无比。
“算了,还给我吧。”她伸手就想去抢回来。
谁知,她才一动,褚堰就把手高举开:“送出来的礼物,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安明珠跳着去够,因为认真而鼓着腮。
可她哪里够得着?身高本就差了他许多,更何况他此时举高了手。
这时,腰上缠来一条手臂,将她给圈住,接着带去他身前。
她跳不起来,胸口起伏着。
“这是你编的?”褚堰看看同心结,又看看怀中妻子,眼中全是笑意。
安明珠抢不回来,没了办法,便道:“在水清镇的时候,跟老路学的,他编这个送给她妻子。”
褚堰听着,仔细看着同心结:“明娘编的真好,我就编不出来,只多会编个圆环。你手巧,会画画,还会编结。”
如此,他想起来,白日晌午在农户家用膳,他与男主人说话,而她坐在小河边良久。是那个时候,她编的。
安明珠听着他的夸赞,遂也不再多想。
因为近日都在忙关于父亲的事,倒是没心思去准备礼物,匆匆忙忙的编了这个。
“如此,”褚堰将同心结仔细装好,双手环住妻子,“我也该送礼物给夫人的,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眨眨眼睛,枕在他的胸前,看着漫天的烟花。
褚堰点头,问:“夫人想要什么?”
安明珠攥攥手心,轻轻道:“那阿堰想给我什么?”
这一声反问,让褚堰微怔,心中尘封的记忆撕扯开。他是有想给她的,一直都想,只是当初,她看都没看便拒绝了。
“那么,除夕夜的礼物,”他喉间有些发堵,脸上却无比的温柔,“明娘你,还会要吗?”
安明珠同样心中一酸,她已经知道他当初要送的是什么……
“嗯,我要。”她在他身前点头,轻柔的声音清晰着,并不会被此时的烟花声盖住。
褚堰薄唇一抿,随即低头,深深的看着这个深爱的女子,道声:“好。”
他松开她,然后转身,跑进正屋去。他的脚步略显凌乱,少了平日里的端方持重。
安明珠站在院中,看着正屋的门。
除夕夜未完的事,在仲秋节里得到了圆满,灯也好,礼物也好。
这一次,她会陪着他一起完成,并走完那条除夕夜他独自走的路。
很快,他从屋中出来,手里握着那个螺钿匣子。时隔八个多月,那螺钿的光芒丝毫不减,自他指缝中散发出。
她缓缓朝他走近,在他身前站下:“谢谢你,阿堰。”
她的手伸出去,主动去接他的礼物。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托上她的手,然后将匣子平稳的放在她手心上:“明娘。”
安明珠手心微凉,五指弯曲,抓紧匣子。
她低下头,仔细打开,像之前从褚昭娘手里接过时一样,里面躺着钥匙。
“钥匙,”她指尖抚着那颗圆润的玛瑙,“这颗石头是我送你的,没想到你还留着。”
“这样好看,自然会留着,”褚堰道,期待的看着她,“你想出去走走吗?玖先生和昭娘他们应该已经去了街上赏灯。”
岸边明珠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一起出了府。
街上,灯火璀璨,人来人往,好生热闹。
和年节街上一片冷清不同,仲秋夜的街上灯火通明,人们不必留在家中守岁,可以举家到外面来赏灯。
褚堰牵着妻子的手,带着她在人流中向前,不时回头与她说话。
而安明珠跟在后面,随着他走,哪怕周遭全是人,也十分的安心。
他在路边站下,为她买零嘴,为她挑钗环和发带,送她盛放的鲜花。
欢乐轻松的氛围中,安明珠整个人放松开。此时,她和他就像路上别的夫妻一样,享受着他的照顾和宠爱。
人多时,他将她揽着身侧,不许别人碰到她,人少时,又会轻轻放手,看她自在的在前面跑着。
她回头看他,笑靥如花,旋起的裙裾好似她手中盛开的花儿。
而她,娇艳美丽,无比夺目。
安明珠很开心,有自己父亲事情的结束,也有对未来的明朗。
她知道了以后的路,会和这个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男子一起,携手走下去。
“走好远了吧?”她有些累了,步子慢了许多。
她看着前路,想知道这钥匙的宅子在那儿。而走到现在,仍是没到。除夕夜,他也是这样走的,脚心的伤口流着血。
褚堰揉揉她的脑袋,眸中泛滥着宠溺:“累了的话,我们去坐下吃碗糖水。”
安明珠点头,翘起脚尖想看看糖水摊子。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正在失望,忽然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上起来。是褚堰弯下腰,揽着她的腿弯处,将她高高的拖起来。
她小声惊呼,手下意识揽上他的脖颈。
如今,她坐在他的手肘上,高出来好一些,也就看到更远处,一些餐食摊子摆在那儿,生意红火。
“放我下来。”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这整条街上,还没见哪个男子将女子如此抱得高高的。
褚堰仰脸看她,干脆抱着往前走:“夫人脚累了,就帮着指指方向吧,咱们要往哪边走?”
她太轻了,轻而易举的就能拖起来。
安明珠扶着他的肩膀,见他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遂指了一处方向。
坐下来吃了糖水,两人继续往前走。
安明珠的怀里抱了一堆东西,吃的、玩的,各式各样。
她跟在他身旁,听他讲着瓷娃娃如何制成的。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她并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座宅子在哪儿。她只知道,自己渴了会有糖水喝,累了,会有地方坐。
而这条路,他在除夕夜是怎么走的?那么冷的天,阖家团圆的日子。
又往前走了一段,褚堰在一间大宅前停下脚步,握住妻子的手微微发紧。
安明珠就跟在身旁,瞬间也就知道了,这就是他为她准备的新年礼物,她和他以后的家。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看着他。
褚堰转过脸,笑着问她:“我们进去看看吧?”
“进去?”安明珠的手下意识捂上腰间锦囊,那里方方正正的,装着螺钿匣子,“钥匙?”
褚堰点头,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上台阶,到了大门外。
厚实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铜锁。
安明珠怀中的花束和玩意儿被他接了过去,身前立即变得空荡。
她摸出匣子,取出里面的钥匙。
天上的烟花炸开,映亮了大门这一处。
她将钥匙捅去了钥匙孔里,指尖轻轻一转,咔嚓一声轻响,锁鼻儿便开了。
褚堰上前,将那铜锁取下,然后手一推。
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厚重的大门便被推开来。
他拉上她的手,自己先进了门内:“进去看看,你是否喜欢。”
安明珠早已知道他为她准备了这处宅院,可真正到了这里,心情仍是起伏起波澜。
让她怎么能做到平静无波?让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她跟着他走进大门,便看见了这座深深的庭院。
他没有想过她会来,所以这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但是升空的烟火此时绽放,映亮了高大的院墙。
他们一起走过前院儿,又进了内院儿,沿着长长的游廊走着。
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照着,映出一片前路来。
“这座宅子好大。”她道,即便夜里看不到全貌,可是如此走着就能感觉到。
褚堰一手抱着花束,一手牵着她:“那你喜欢吗?先说好,你收下就是收下了,不准反悔。”
安明珠笑了声,随之点头:“嗯,我喜欢。”
她的一声肯定,让褚堰无比开怀,也就快走几步:“前面有梅园,我带你去看,很大的一片。”
安明珠跟着快了步子,小跑着:“这样大的宅子,大人这几年的俸禄够吗?”
闻言,褚堰回头看她:“无妨,俸禄花光了,大不了我用个假名字,去卖字。总之,我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养活你的,不让你吃苦。”
“说什么胡话?堂堂三品尚书卖字,成什么话?”安明珠心中微酸,她不会怀疑,他真的会为她花光所有置办这里。
游廊尽头,就是梅园,郁郁葱葱的一片。
褚堰圈上妻子的腰,眸中流淌着柔情:“明娘,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开森[爆哭][爆哭]
第95章 第 95 章 一堵院墙之隔,外面……
一堵院墙之隔, 外面热闹非常,灯火灿烂;墙内,则很安静,除了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 再无其他灯火。
褚堰捧上妻子的脸, 垂首看着, 指肚一下下擦着她的唇角:“我们的家,有你,有我。”
他轻轻说着, 话音温暖,掺杂着欢喜的期待。
安明珠安静听着, 知道这些话, 他是准备在除夕夜对她说的, 如今时隔八个月, 在仲秋节这天,他终于可以说出来。
见她不语,褚堰继续道:“你也知道, 我从小就不算有家的, 对于什么是家,并不在意。”
安明珠如今知道了他的过往,自然也不认为东州褚家是他的家。只不过是血缘,他无法逃开。
“明娘, ”褚堰温柔的看她,将深藏在心底话吐露, “因为有了你,我才向往有个家。”
安明珠心里微酸,环上他的腰, 靠去了他身前:“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与他三年夫妻,虽说聚少离多,但是相处中,已经看清了他的内在。
他生来便伴随着痛苦,艰难的生存着,弱小的身躯与人争斗。世人待他以恶,他亦想将恶还与世人。所以,他靠着自己唯一能走的路,读书,最终拥有了权势,曾经欺辱他的,如今对他只能屈膝叩拜。
可他,本性就是善良的,在善与恶的岔道口徘徊过,最后还是没有变成他所厌恶的那种人。
就像她与他和离,他心里伤成那样,恨成那样,可仍旧松了手放她走……
“累了?”褚堰并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我们去找地方坐下,今晚还不曾好好赏过月。”
“在这里赏月?”安明珠靠着他胸前,软软问道。
褚堰往四下看看,一片漆黑,这样的环境赏月,的确是有些怪异。
“无妨,交给我。”他笑着拍拍她的后腰,只要她能开心,他无非就是多做点儿事情罢了。
安明珠仰脸,疑惑看他:“你要做什么?”
褚堰勾着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的更紧,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道:“我记得这梅园旁边有个葡萄架,此时应该正好成熟,我去给你摘两串。”
说完,不忘吻下她的耳尖。
安明珠的腰一软,加之耳边的濡湿,不禁就缩了下肩膀:“葡萄?”
“嗯,”褚堰颔首,“平日这宅中有个阿伯看门,那葡萄架他应该会打理的。”
安明珠听着,轻问道:“这宅子你来过吗?”
褚堰抱紧她,博唇一弯:“除夕之后,今日是第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能感觉到心里的痛楚。可是他并不怪她,她没有错。
要说错,他对她不闻不问近三年,那才是错。所以,他后来经历的那些痛苦,是他自己造成,咎由自取。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便出了游廊。
果然,墙边有一个葡萄架,天上月光明亮,映出了那一串串的葡萄。
褚堰走去架子下,伸手摘下一串。
边上还有一口井,将水打上来,两人洗了手,也洗了葡萄。
宽敞的正院中,正屋外的凉台上,褚堰找来一张竹席铺上。随之,又将那些一路买的零嘴摆上,还有那串水灵灵的葡萄。
安明珠坐在竹席上,下一瞬,手里的明月灯被他接了去,挂在一旁的柱子上,刚好照耀着竹席这一片。
一切准备好,他在她身旁坐下,顺手一捞,便将她抱去自己腿上。
安明珠一手扶着他的肩,斜斜坐在他身前,腰间的手臂缠着她,指尖有意无意的勾着她的香罗带,只要轻轻一扯,就会松开来。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她软软的靠着他,声音懒懒的。
褚堰嗯了声,一只手提起葡萄,送到她眼前:“尝尝好不好吃?”
安明珠手指一捏,采下来一颗,圆滚滚的,水润剔透。剥掉皮,吃到嘴里,果然水嫩多汁,清甜无比。
“好吃。”她点头,又摘了一颗给他。
褚堰咬着葡萄,随即皱眉:“夫人是否专挑了一颗酸的给我?”
安明珠一愣,看看他,又看看葡萄串:“酸的?”
明明是一串葡萄,怎么会有酸有甜?
“那让我尝尝你的。”褚堰笑着看她。
至此,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用意,脸颊一热,身体动着就想从他腿上下来。
下一刻,后颈被骨节分明的手扣上,带着她回去面对他,一方薄唇落下吻住了她的。他撬开了她的齿关,肆无忌惮的入内横扫,寻找着那葡萄留下的甘甜。
她仰着脸,喉间一次次的吞咽,似乎那灵舌想要钻入她喉间一般,锲而不舍的缠着。
他将她放去竹席上,指尖勾扯开香罗带,像剥葡萄一样,为其层层褪尽,声音已然染上低哑。面对一双柔手的无措,他吻着指尖,轻声诱哄着。
“没事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他在她耳边啄着,呼吸喷洒出。
安明珠后背贴上竹席,被凉得一个激灵,而前面是爱人的相拥。一凉一暖,她只能接受了他。
她的手指尖犹沾着葡萄汁,此时抠着他的肩胛处,抹上了那点儿甜蜜,同样留下了忍受的指甲痕。
明月高悬,烟花阵阵。
凉台这处忽明忽暗,那些细碎的言语被烟花声给彻底吃掉。
安明珠是被抱着出宅子的,一件男人的外衫将她裹得严实,蒙住了头脸。
她这样缩在他身前,随着他走动的脚步,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突然,脚趾一凉,是包裹她的衣裳滑落,露了出来。不禁,她往后一收,勾着脚趾想藏起来。
头顶一声轻笑,接着脚便被盖上了。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主家,马车备好了。”
安明珠吓了一跳,不是说这宅子没有人吗?那这叫主家的人是谁?
她心中立即想到了那个看宅子的阿伯,后知后觉,既然看宅子,肯定是住在这里的。她是有大门钥匙,但是家仆从来是走边门的。
想到这里,心中羞得要命,她和他还在凉台上行欢事……
好在,很快离开了宅子,她被他抱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始往前走,她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蒙在头上的衫子掀开来,鼻间嗅到新鲜的空气。
安明珠深吸一气,也就对上了男子的俊脸。他春风得意,拿眼睛直直的看她。
她垂下眼躲避,发现自己还被他抱着坐在腿上。
“我要回外祖家,明日一早还要回沽安。”她小声道,嗓音带着哑意。
褚堰揽着她,圈着软软的她,吻下她犹带泪渍的眼角:“现在,我送你回沽安。”
安明珠的脑子尚且有些迷糊,身上也不算好受,略迷离的眼中带着疑惑:“现在?”
这样的她娇娇的懵懵的,一副好骗的样子,让褚堰呼吸一紧:“明早回去太赶了,我们现在去,你可以在船上休息,大概天亮后正好能到。”
安明珠眨眨眼睛,想忽略身下的不适,开始思忖他的话。
“你一早就想今晚送我去沽安?”
不然,怎么会有一条船,还有一辆马车?定然是早早安排的。
褚堰也不隐瞒,坦承道:“其实我先前是想跟你说的,只是后来你要做灯,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眼看着妻子缓缓瞪大眼睛,里面盛着清澈的无辜。
安明珠现在总算明白上来,什么是自投罗网。说得不就是她吗?
明明可以用完晚膳就启程回沽安,她一句做灯,他就将最先的打算放下,然后浪费了大晚上的功夫,还去新宅子里赏月、吃葡萄,到最后承受了他的痴缠。
“你,”她抿紧唇瓣,“什么叫不会拒绝?”
分明就是他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知错,”褚堰轻轻晃着她,像在哄一个孩子,“这厢也不算晚的,我们走近路,很快就能到船上。”
安明珠别开脸不看他,想要下来自己坐,他又不肯。
马车继续行进,离开了喧闹的街道,到了寂静的渡头。
褚堰将妻子裹了严实,抱着从马车上下来,沿着栈道上了船。
等进到船房后,船也慢慢离开岸边,到了河里。
安明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裳,脑中乱糟糟的。
“不用担心,”褚堰在她面前蹲下,捏捏她的脸颊,“玖先生在这边,我娘会好好安排的。”
安明珠鼻尖轻痒,是他的指尖在轻轻刮擦,于是,也就嗅到了沾留在他手上的靡靡欢爱的味道。
她别开脸,不和他说话。
褚堰无奈,指着房中的三叠屏风:“里面有水,先洗洗吧。”
说着,又把她抱起,送进了屏风后。
“我自己来。”安明珠道。
她从他身上跳下来,挪着小步子往浴桶走,嘴里咬着牙,强撑着两条无力地腿。
褚堰嗯了声,便去了外面。
安明珠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确定他是离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浴桶边,看着袅袅的水汽,一条细柔的手臂伸出,去拭了拭水温。热度刚好。
其实她也觉得,早些回沽安的好。
虽说玖先生会帮着安排储恩寺的事,但是在她看来,约定好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变卦的好。
是以,她原打算明日一早回去,快的话,晌午后就会回到储恩寺。却不想,褚堰安排了今晚的船,虽然中间出了变故,去了一趟那宅子。
她的手落在桶沿上,脑中不禁想起在凉台上时。月色美好,情投意合,夫妻鱼水合欢。
所以,相较于前两次的难耐,这一回竟是感受到了说不出愉悦。
她双手揉着自己的脸,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羞人的事。随之,进了浴桶,整个人一闭气,彻底没到了水里去。
沐浴过后,安明珠换上一套干净中衣。
她擦干了头发,坐去床边。
这时,房门开了,褚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安明珠见他走近,然后在床沿上坐下,身形不由紧绷起来。
“我温了老酒,”褚堰将托盘放在一旁柜桌上,捏起一只酒盏,“你喝下,睡觉会舒坦。”
他把酒送去她面前,便见着妻子一张红润娇艳的脸儿,明眸如水,娇唇若花。沐浴过后,浑身充斥着一种温暖的水润,让人想拥住。
安明珠接过酒盏,遂将酒喝下。
还酒杯的时候,不免就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眼,便想起新宅的正院凉台上,竹席间的敦伦欢好,不禁就缩了下脖子。
“好了,睡吧。”褚堰别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将她抓过来。
他站起来,给她拍了拍枕头,摆好,又探身进床里,拉开了被子。
安明珠也是累了,便就躺下去,只是心中仍有提防,拿眼睛看他。
褚堰哭笑不得,站起身放下床帐来:“我去外面和船夫交代几句,你先睡吧。”
一层薄薄的隔绝落下,将两人内外分开。
安明珠看着帐布上投着的身影,然后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开,灯熄了,接着开门、关门,之后房中静了下来。
她眨眨眼睛,困意袭来,往温软的被子下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察觉到被子被掀开,随之身旁位置有人躺下。
接着,她被一双手臂圈着抱住,整个后背嵌在他的身前。
她轻轻嘤咛,眼睛懒得睁开,只是动了下身子。身后的人便是一僵,随后不再乱动。
褚堰轻舒一口气,不敢动作太大,将她扰醒,可是实在又想与她靠近。他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将她圈在自己臂弯中。
“阿堰。”
女子模糊轻软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帐中很是明显。
“嗯。”褚堰小小的回应一声。
然后她没了动静,就好似刚才的那声是呓语。
又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随之在他身前转了个身,也就在这时,女子细柔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
安明珠吸了口气,额头抵在男子的锁骨上,与他贴紧:“阿堰,我们的家,我喜欢。”
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冷清气息,沐浴过后,残留着清爽的皂角香……
她的嗓音又软又哑,乖乖的,让人心疼。
褚堰喉结滚动,揽着妻子后腰,心中欢喜蔓延:“嗯。”
他眼角有些发酸,她一声简单的“家”,便让他无比期待,也让他更加珍惜她。 。
仲秋节的热闹,连龙河边的小村落都能感受到。
地上的鞭炮屑,小孩子手里的兔子灯,哪怕是十六,仍旧延续着那份热闹。
行船夜里走得快,今日一早便到了渡头。
在船上休息过,安明珠精神还算不错。她在屋里收拾着画笔和颜料之类,想着一会儿便去储恩寺。
如今的院子十分安静,玖先生和小十在京城,而平日打扫的阿婶并不知道她回来,还在家中过节。
她将所需的画具装进小箱中,往桌上一放,然后也看到了占了一大半桌面的各种东西。
是昨晚褚堰给她买的那些,花束、小玩意儿、零嘴儿,甚至有那宅子里的葡萄,当然,还有那个螺钿匣子。
她不禁嘴角一翘,拿起匣子打开来看,里面的钥匙安稳的躺着。
见还有些功夫,她把花束插入瓶内,摆在桌上,房中立时生动起来。
等从东厢走出来,她并没看见褚堰的身影,四下里一看,最后发现伙房的烟囱冒着烟。
她穿过院子,走去伙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灶台边的男子。
大概是察觉到她过来,他转过身来,冲她一笑:“夫人稍等,饭食马上就好。”
他拿手巾擦擦手,走到门边来,见她想进去,便整个身躯将门堵住。
“怎么了?”安明珠不明所以,看着他问。
他比她高出许多,每回说话都要仰着脸看他。
褚堰双手落去她的肩上,带着她转身,然后自己跟在后面,推着她往前走:“伙房里油烟重,夫人今日要去画壁,莫要沾染上,身上清清爽爽的才行。”
安明珠被推着走,脚步不受控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有的,”褚堰道,一边将她给带到了草亭内,并摁着坐去凳上,“很快就好,你等着。”
他刚要走,安明珠拉上他的袖子:“其实我也不饿。”
心里头想着画壁的事,她倒是没什么心思用饭。
“不行,一定要吃,”褚堰捏捏她的脸,然后回到了伙房。
如此,安明珠便就等在草亭中,耳边传来储恩寺的钟声,那是僧人们开始了早食。
过了一会儿,褚堰从伙房中出来,手里端着汤盘,小心翼翼的样子,步子也比平时小。
他走进亭子,将汤盘放去石桌上。
安明珠看去汤盘,里面是下好的宽面,还有两颗荷包蛋。
褚堰又返回到厨房中,取来两只碗和筷子。
“今早先将就着吃,晚上阿婶回来,再让她给你做好吃的。”他边说,边拿筷子为她捞面。
安明珠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身上沾了好些的面粉。所以,他一进门,便进了伙房给她做面。
一只面碗送到她手边,里头的面有宽有细,并不均匀,一根根的,全是他给她切下来的。
她曾看过阿婶擀面,过程很是麻烦费事,要和面、揉面、擀平成薄皮、撒上面粉、切面……
“还有这个。”褚堰笑着,将两颗圆鼓鼓的荷包蛋夹到妻子碗里。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向他:“你也坐下吃。”
褚堰说好,给自己捞了一碗,坐去她的旁边:“我以前考试,阿姐会给我做宽面吃。”
“阿姐她,”安明珠心中一酸,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吧?”
褚堰一怔,看着自己的面碗:“其实对于阿姐,我好像渐渐地忘了许多,她的样子,她的事情……”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安慰道:“可是你做到了她期望的样子。你可以好好的守护母亲和妹妹了。”
“吃面吧。”褚堰一笑,因为妻子的话语而心中温暖。
如今,他已经不再避讳提起阿姐。有些事情坦诚出来,心中反而觉得松快。
安明珠嗯了声,遂低下头吃面:“嗯,好吃。”
面暖暖的,咬在嘴里软硬适中,她眼睛一亮。
褚堰不觉翘起嘴角,心中满满的全是满足:“那我以后给你做着吃。”
两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的眼睛看到了温暖和爱意。
“等我有空,”安明珠咽下口中饭食,说道,“给阿姐画一幅像吧?你说出她的样子,我来画出。”
这样的话,岁月再怎么走,也可以让他记住阿姐的模样。
褚堰正咬着一口面,闻言眼中闪烁着什么:“嗯。”
他点头应下,心中无比庆幸,又无比感恩,身旁这样好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狗子:嘿嘿,以后都是本官的好日子,夫人,想贴贴[亲亲][亲亲][亲亲]
第96章 第 96 章 秋高气爽,今日来储……
秋高气爽, 今日来储恩寺的香客依旧不少,大雄宝殿前的巨石香鼎中,插满香火。
烟气缭绕中,善男信女们虔诚的跪拜祈祷。
有人是来上香祈愿, 有人来寺里却是另有想法。
因为今日八月十六, 寺里正殿大雄宝殿, 有画师要作画壁。自然有人得了消息,便过来欣赏。
储恩寺是大寺,不止是沽安这边人人知道, 在整个大渝也是家喻户晓。
从来这里是以石窟雕刻闻名天下,作画壁, 却是头一遭。
安明珠是同寺里住持一起进的大雄宝殿, 商议着画壁的事。
主持先前和玖先生说过话, 知道这位女画师有些事要做, 可能会耽搁今天画壁。如今见她早早来了寺里,心中很是赞赏。
安明珠自是晓得事情轻重,仔细的问着住持一些要注意的事。
住持也是一一交代。
等进了殿内, 在东面的墙壁下, 已经站了不少人,皆是在等着看画壁的。
这时,正好安明珠和住持一起进了殿,那些人齐刷刷的转头看来。
安明珠一怔, 着实没想到会是这种阵仗,立时心中生出紧张。
住持仍是一脸和善, 道了声有劳安先生,便出了殿去。
安明珠往东壁走去,被这许多人看着, 有些难为情。想当初在沙州,她在念恩堂修壁画,是和玖先生一起,画功德堂的佛像,也是她自己一人在屋中完成。
如今,她画壁,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怎能不忐忑?
她深吸一气,昂起自己的头,心里告诉自己,好好画,好好完成,这些才是重要的。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褚堰。他身形高,总能一眼看到。
他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
他站在人群后面,温和的笑挂在脸上,分明的,有几分骄傲。是他对她的骄傲。
安明珠看到他的嘴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距离远,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可从他缓缓的嘴型,她分辨出了他在说,“夫人,好好画。”
她收回视线,微微抿了下唇。
墙壁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是各种画具。
安明珠走木架上,想着自己家中画的那副涅槃图,再对比面前的墙壁。
她找到佛祖该在的位置,然后抬手落笔,第一抹墨色便落在了墙壁上。
攥笔的手有些紧,甚至心跳也厉害,她只是举着笔停在那里,并未继续画。
因为她的停笔,后面看画的人俱是轻了呼吸。
也只是这么短暂的一停,而后,安明珠唇间一抿,眼中清明而认真,手里画笔开始蜿蜒流淌,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优美的线条。
她有着扎实的画功,眼前的墙壁不过是一张放大的绢布,立时,佛祖的脸形初显……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妻子纤瘦的身形。她看起来柔弱,可身体中蕴藏着无尽的能力。
就像现在,她手下画出的佛祖雏形,几乎比她自己都大。
而她,踩在台子上,那般的认真。
“想不到这姑娘画得如此之好,”一位看画的中年男子道,“本以为只是挂着玖先生学生的名头而已,这厢倒是我浅薄了。”
同伴点头认同:“我来这儿,纯粹是不信女子能画壁。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说是真心佩服。”
一位看画的女子听了,很是不客气道:“不要这么瞧不起女子,这位女先生可是画出千佛洞功德堂卧佛呢,连官家都称赞过。”
两男子俱是说是,言语中已然多了敬意。
其实在场的不少人,就和这俩男子的想法一样,并不认为安明珠能画壁,想着画毁了,不过是再重新涂刷一遍墙壁罢了。
可是,那站在台子上的女子,手里画笔行云流水,是的的确确的真本事,因此,也让那些质疑的人,彻底改观。
现在开始画佛得五官了,人群中不再议论,而是安静的观赏,也享受着精神上的纯净。
褚堰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他心中同样紧张。见妻子笔下使力,他也跟着抿唇用力。
待稍微回了回神,他发觉手心里全是汗。
寺里负责记录寺志的僧人进来,看着正在进行的画壁,低下头,准备记录到寺志上。
“大师,我来写吧。”褚堰过去。
僧人点头,将笔和寺志交给了他。
褚堰托着寺志,随后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到:庆和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雄宝殿东壁,画壁涅槃开作,画师安明珠……
他眸光柔和,妻子的重要时刻,必须由他来写下。
这时,武嘉平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褚堰收回视线,走出了大雄宝殿。
两人到了僻静处,武嘉平才放开了嗓门儿:“大人,玖先生还留在京城,碧芷已经回来。”
褚堰嗯了声:“安陌然那边怎么样了?”
因为他和安明珠的关系,这件案子他不会去碰,有些避嫌的意思。
“人关在刑部,”武嘉平道,“就拿昨日来说,仲秋节,安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去牢中看他,妻子高氏都没去。”
“如此,安家是不会保他了。”褚堰淡淡道,离开了大雄宝殿,脸上的暖意也跟着褪去。
武嘉平瞅瞅自家大人那张赛潘安的脸,心中啧啧,果然这张脸只有对着夫人时,才会笑。
“人证物证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他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
褚堰看看天上高悬的日头,轻道:“我也该回京了,看看下一任水部郎中会是谁。”
武嘉平看眼身后的大雄宝殿,道:“这玖先生也真是,自己留在京城吃喝,让夫人自己一人画壁,他可真是省心。”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明娘独自完成涅槃图。”褚堰同样看去大雄宝殿,眼中浮现出温柔。
武嘉平被这腻歪的眼神,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手臂道:“那他就不管了?”
褚堰皱眉,扫了一眼对方:“她能好好的完成涅槃图,就证明后面的两幅画壁也能很好的完成。”
武嘉平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和玖先生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你,”褚堰无奈摇头,一看就是他没明白,干脆直说,“老师与学生,难道会跟着一辈子?”
“哦,原来如此,”武嘉平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是理清楚,“那这样的话,他是想让夫人一直画壁,成为大家?”
这怎么成?他可是知道大人一直想把夫人带回去的。要是一直画壁,岂不是天南海北的走?
褚堰淡淡一笑,道:“她若想,那便让她去做吧。”
等到交代完事情,回到大雄宝殿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画壁前没有安明珠的身影,想来是去休憩了。
褚堰从僧人口中得知了她的去处,便寻了过去。
在后院的千年银杏树下,他终于看到了妻子。她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是寺中准备的饭食。
他刚想过去,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坐去了她旁边。
是个男人,花枝招展的,手里装作文雅的摇着折扇,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看着妻子……
哪来的狂蜂浪蝶,敢招惹他的妻子!
他脸一黑,大步走过去。
这样走近了,也就听清了那狂蜂浪蝶的话。
“姑娘的画真好,在下深深折服。”他笑着道,眼睛在女子脸上流连,“这厢冒昧过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空?”
安明珠被看得不自在,遂垂着眼帘冷淡道:“我……”
“她没空!”
一道冰冷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
安明珠一抬头,就看见男人阴沉着一张脸走近,眼中跟结了冰似的,让人发冷。
那狂蜂丝毫没察觉不对劲儿,反而不耐烦道:“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和姑娘说话?”
褚堰眼睛一眯,薄唇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遂在妻子另一边坐下。
他一坐下,安明珠不禁缩了下肩,他身上的冷意何其明显?不禁,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他……”
“吃这些吗?”褚堰看着桌上的菜碟,笑着问。
安明珠点点头,看进他深邃的眸中,隐隐觉得发瘆。她晓得,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是心中在发怒。
一边的狂蜂拿扇炳敲敲石桌,道:“喂,你给爷走开,小心我收拾你!”
褚堰好似没听见,从妻子手里抽过筷子,然后夹起一枚青菜叶,手托在下面,送去她的嘴边。
“明娘画壁辛苦,为夫来喂你用饭。”他温声道。
安明珠怎么看他的唇边的笑,都觉得发瘆。她知道,不接受他的喂食,他定然不罢休,于是僵硬的张嘴咬上。
接着,面前的俊脸缓和了些,并问她:“好吃吗?”
安明珠赶紧点头,生怕这位大人一怒之下,在这寺里做出点儿什么来。
而那狂蜂在愣怔了会儿后,反应上来是怎么回事,只能起来悻悻离去。
见人离开,安明珠终于松了口气,顺便看了眼人的背影。
“好看吗?”褚堰问。
“嗯……”安明珠下意识应了声,随之反应上来这声“好看吗”是什么意思。
她软唇微张,回来看着身旁的男子。
他笑着,继续夹着菜,又给她喂到嘴边。
“夫人,”他慢悠悠的道,一边温柔的看她,“喜欢那种花枝招展的衣裳?”
安明珠眨眨眼,摇摇头不语。
现在说多错多,还不如安静闭嘴。
褚堰喂她吃了一口,将碟子放回桌上,手伸过去,握上妻子细巧的手肘。
安明珠只觉得轻轻的拉扯,她便往他靠近,而他也探近身来。她的耳边一痒,是他的唇若有若无的碰触。
接着,一声轻笑钻进耳中,让她心里微微发毛。
他说:“在寺里,我拿夫人没有办法,这笔账,等回去了再算。”
安明珠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小声辩解:“是那男子自己过来坐下来的,我甚至都没能和他说一句……”
“夫人想和他说什么?”褚堰问,一瞬不瞬的看她。
安明珠无奈,干脆道:“不和你说了。”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间发生的小事儿,可是晚上回房后,她才明白他所说的算账是怎么一回事。
幔帐间、窗台、桌椅、墙角、门板,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给她的索欢,他像一只无法满足的兽。一次又一次的要着,她嗓子哑了,气力没了。
无尽的起起落落,像极了风浪中的孤舟。
她哭,他会缓一些,并用手去安抚着她,趴去她耳边蛊惑诱哄。
安明珠双眼迷蒙,头顶的帐子还在晃动,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
“夫人,”他重重弄了一下,低沉着嗓音道,“以后,不要靠近那些狂蜂浪蝶。”
安明珠咬紧唇瓣,有些恼的别开脸,不回应他。结果,下一瞬他便用实际行动逼她回应。
“我、我,”她声不成调儿,嘴边送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哭音儿,“知道了……嗯嗯!”
好似示弱的回应也没有效果,船儿摇晃的更加厉害,被浪头打得几次颠覆。
翌日。
安明珠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是因为褚堰天不亮就回了京城;不轻松,是因为自己今天还要画壁,可是气力在夜里已经被耗光。
好容易到了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看她画壁。
她走去墙壁下,打开自己的箱子,然后拿出笔、墨、油、胶等。
好在今日画得地方低一些,她可以坐在凳上,也省得那两条发软的腿站不住。
一头晌过去,又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
这一回,她去了寺里给她准备的客房,也省得在碰上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着实,昨晚上受了太多。
用完饭的时候,碧芷找了来,并带过来一封信。
说是安修然的船已经到了京城,安家人已经过去认领了。
安家的事,安明珠不想再管。相比较,我更挂记另一件事,便是母亲回京的事。
大房的院子已经烧了,母亲铁定是不会回安家,或许会住去邹家,正好小舅舅即将成婚,去邹家帮忙操持,也算名正言顺。
“大夫人也就这两日回京,再过几日,邹家的将军和夫人们也会回来,”碧芷高兴的掰着指头算,“这邹府可要热闹起来了。”
安明珠笑的点头,一切都这么好,真好。 。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
墙边的花枯萎了,地上落着一层浓霜。
安明珠出来东厢房,外头的凉风让她缩了脖子。
十月过半,一天比一天冷。
咕咕咕,一只信鸽飞进院子,轻巧的落在正房凉台上。
安明珠眼睛一亮,跑过去抓起鸽子,取下绑在鸽腿上的小信筒。
她将鸽子送回笼中,这才将纸条展开来看,一眼就看见熟悉的笔迹……
“大清早的,这鸽子扰我清梦,”正屋卧房的隔门拉开,玖先生披着衣裳走到凉台上,“我今日就炖了它。”
安明珠将还没来得及看的纸条收起,轻轻塞进腰间。
“先生这话说了好多遍了。”她笑道,遂给鸽子喂了些食。
天冷了,她又在鸽笼上面搭了一层草垫,用以保暖。
“我以前说过?”玖先生皱眉,随之一挥手,“不说这个了,你的降魔图已经画了一半,还需速度快些才行,北壁的说法图更费功夫,必须在年底前完成才行。”
安明珠走去凉台下,半仰着脸:“我会完成的。第一幅涅槃图,我可能用的时日多,现在手已经顺了。”
玖先生满意点头,但又提醒一句:“那奸臣你不用理他,天天写信,想骗你回去给他生娃管家,不像话。你就安心好好画,以后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先生,什么事在你嘴里都如此简单。”安明珠笑。
史书留名,怎么看都觉得夸张。
“我说得就是对的,”玖先生直起身版,看向远处山峦,“明娘,你上回说,今年还有谁的喜酒?”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先生已经喝过两回喜酒,怎么还惦记着?”
九月喝过舅舅和惜文公主的,十月刚喝过武嘉平和碧芷的。还真是喝喜酒上瘾吗?
玖先生也是一笑,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知道的,我喜欢热闹,也喜欢酒。”
“是,先生是性情中人,”安明珠点头,又道,“腊月有一场喜酒,我姑母家表妹出嫁,届时定然有好酒,先生可一定要赏光啊。”
玖先生眼睛一亮,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是分外顺眼:“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安明珠莞尔,又道:“明年春,昭娘也会出嫁,先生也一定要去。”
“那当然,”玖先生一脸认真,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喜事、喜酒,妙哉!”
阿婶走出伙房,说是饭做好了。
两人也就结束了对话,各自回房去准备。
安明珠一边走,一边取出腰间的纸条打开来看,口中轻念出声:“帘外东风摇绛帐,玉簟生香,罗袜轻沾浪。欲解连环羞自赏,海棠醉卧胭……”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瞬间爬满红润。
“明姐姐,大人又给你来信了?”小十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将纸条揉进手心里,生怕让对方瞧见,脸更是越发的红。
小十担忧的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先回房了。”安明珠掩饰般抬手,挡住满脸的臊意,匆忙往东厢走去,步伐凌乱。
这个褚堰,居然给她写了一首艳诗……
照常去了储恩寺,如今画的是西壁。
如今,来这里看画壁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周围的百姓,更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对着美丽的画卷,或赞叹,或品评。
安明珠已经习惯,并不会被周围所打搅,安静的沉浸在创作中。
用玖先生的话来说,有时候他们画师并不是在作画,而是将另外一个世界,通过画笔,展现给世人。
日子简单而安宁。
闲暇里,安明珠除了看书,也会去村里走走。
自从回京吃了碧芷和武嘉平的喜酒,她就一直留在这边。而年底了,褚堰手头事务繁忙,两人之间只是信鸽传情,再没见过。
这日,格外冷,天气阴沉着。
安明珠去河边买了一条鱼,准备晚上让阿婶烧了吃,另只手提着一瓶老酒,自然是给玖先生的。
冬日里青菜少了,好在河中鱼虾多,吃食上倒是还可以。
渡头旁,她遇到村民,站着说了会儿话。
等往回走的时候,发现天上飘下了雪花。
安明珠仰起脸,迎接着点点落下的冰凉,眼睛弯着。
这时,一声呼唤传进耳中。
“明娘!”
安明珠瞬间转身,看向声音来处,眸中闪过吃惊。
河面上,一条船正往渡头上靠,那船头上冲她挥手的,不是褚堰是谁?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证实自己确实没看错。他之前没说过要过来,突然出现,倒让她有些吃惊。
船靠上渡头,还未完全停稳,男子便跳下了船,大步朝她而来。
很快他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揽着抱进怀里:“夫人真是没良心,都几日不曾给我回信了?”
他嘴里温柔的抱怨,却难掩疼爱的抚着她的后脑。
安明珠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鲜鱼,两支手臂撑开着,姿势怪异:“我这几日有点儿忙。”
她寻思出一个借口,才不会说因为他的艳诗,她没法回他。
“明娘,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不想一来这儿,倒是下起了雪,”褚堰爱惜的抱着她,道,“这是今年的初雪吧?”
安明珠嗯了声,说是,两条手臂撑着,实在发酸。
褚堰笑了声,又道:“既如此,那我们祈愿好不好?”
“嗯?”安明珠疑惑了声,“祈愿?”
两只手已经撑不住而往下弯,马上就会碰到衣裳上。
“对,祈愿,”褚堰缓缓松开她,注视着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以前,阿姐给我讲过初雪,她说将来我有了妻子,若是两人一起在初雪这天祈愿,便会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今晚十二点还有一更,是正文完结章,不见不散。[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