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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杳,我……”

崔杳倏地转头,竟一挥马鞭,纵马离去。

季承宁还完好的手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道:“好大的气性。”

但这话他只敢说给自己听,断断不得大声,真叫表妹听了去。

他拖着多灾多难的胳膊慢吞吞地骑马往军营去。

钱小九虽然不重,但从城墙上砸进他怀里冲击力委实不小,他方才且战且退,另一只手挥刀挥得几要抬不起,就干脆慢点走,免得牵动伤处。

然而不多时,他就又听见了笃笃笃的马蹄声。

季承宁抬头。

不远处,崔杳骑马飞奔而来。

“世子。”他声音冷冰冰,可哑得厉害,“请下马。”

季承宁愕然,“在这?”

他一转头,发现此处乃是兖郡的官署,不过自从他处置一通官员,又让胥吏都搬到军营住,在他眼皮子地下干活后,此处就空了下来,只留几个老仆扫撒。

他不明所以,但既然崔杳开口,他想也不想就翻身下马。

崔杳立刻上来扶他。

季承宁见崔杳冷着一张脸,哎呦了声,刻意得但凡不是傻子都听得出。

崔杳听他装模作样,神色反而不似刚刚那般难看,力道放得更轻,“活该。”

季承宁佯做不满,“怎么同你家将军说话呢?”

我家将军?

崔杳动作一顿,心中郁气无端被冲淡了好些,面上却不显,四平八稳地说:“小心走路。”

二人一路入正堂,崔杳扶着季承宁坐下。

季承宁眼见着他从袖中取出了几个瓶瓶罐罐,竟还有夹板和绷带,这才明了,“原来表妹方才是回去取药了。”

崔杳不答。

季承宁看得有趣。

崔杳喜洁,各类东西都是按照大小高低摆好,连这些药瓶都不例外。

“阿杳,你通医术?”季承宁笑眯眯地问。

手臂痛若钝刀磨骨,尖锐的痛楚一抽一抽地涌上来,他面上的笑容反而比方才更粲然。

崔杳轻声细语地回答:“原本不会,在世子身边久了,也就会了。”

他指尖一亮,季承宁定睛看去。

一片薄削的刀夹在他二指间。

“世子,”崔杳的声音彬彬有礼,“请您将上衣脱下来。”

不等季承宁回答,指尖那抹寒光唰地映照在季承宁眼前,“还是,您动弹不得,要属下帮您宽衣?”——

作者有话说:明早起来修一下。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要我轻些吗?”……

季承宁猛地往后退,还完好的手紧紧地压着衣襟,一双桃花眼羞愤地看崔杳,好似在看要轻薄自己的登徒子。

他佯做嗔怒,“男女授受不亲!”

三分真意,七分作伪。

崔杳抬手。

锋利的小刀夹在骨节分明的指尖,寒光熠熠,如同蛇牙。

季承宁一缩脖子,拿腔拿调地威胁:“别碰我,你再动手动脚我就叫人了。”

崔杳垂眼。

季小侯爷坐在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上,一只手臂护着胸口,方才折腾得满头乱发,毛茸茸地耷拉着,狼狈得比他俩养的小狗也差不了多少。

其实是个生机勃勃的模样,偏生……崔杳目光划过季承宁的右臂,这条手臂此刻以一个很怪异的姿势扭曲,露出的肌肤青紫连片,肿得衣料都快遮不住,看上去极其骇人。

偏生,太碍眼了。

季承宁为了救人伤到自己,实在,太碍眼了。

他浓黑密匝的眼睫下压。

一抹戾气被死死纳进眼眸深处。

不知为何,看得季承宁一阵心惊胆跳。

怕,可说不出缘故,喉咙塞了流沙一般,又痒又疼。

“阿杳?”季承宁试探着开口。

他强忍着搓搓手臂的欲望。

崔杳垂首,对着真紧张起来了的季承宁蓦地露出个笑脸。

笑起来真如冰消雪融,双眸中若有秋水脉脉流淌,然而——他眸色浅淡,眼底附着的血色脉络就格外清晰。

剔透琉璃似的眼珠,笼着层狰狞的红丝。

季承宁躲避动作一僵。

表妹今日看起来好生吓人!

崔杳似乎看出了季承宁的惧怕,唇角的笑意微敛,他开口,声音更轻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点小事。”

他俯身。

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和季承宁的影子交融。

正午,烈日高悬。

极阳之时。

然,阳极生阴。

“世子若是介意,”他轻声细语,“就将属下的双目剜下来,如何?”

说着,刀刃方向一转,利利的刀锋对准自己的脸。

这话说得渗人,季承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在表妹嘴里,他倒更像是个姑娘。

季承宁想也不想,断然拒绝,“说得什么疯话。”

顺手将崔杳握刀的手拍开。

于是崔杳理所应当地觉得这是默许。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季承宁的衣襟,后者想动,他却早有预料,一只手牢牢地扶住季承宁的后背,不让他抽身。

季承宁身上穿的虽然是轻软的甲胄,但也只是相较其他甲胄轻软。

胸甲、背甲、护肩、臂甲加起来足足有十五斤,单手脱难度不可谓不小。

长指压上衣襟,崔杳将距离拉得更近。

他伏下身。

胸口险擦过季承宁的鼻尖。

季承宁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崔杳身上幽冷的香气还是诡魅一般地萦绕着。

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不要任性。”

胸口微微起伏。

带着点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季承宁憋得耳尖都红了,崔杳离他太近太近,近到他甚至看得清表妹侧颈上生着一颗红痣,溅上去的血一般鲜红,点缀在苍白的肌肤上无比显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季承宁猛地移开视线。

目光慌乱地撞到崔杳唇上。

作为一个女子,崔杳的唇线实在太凌厉,生得又不够饱满,简直将薄情寡恩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唰啦——”

崔杳的手不知何时解开了他的衣带。

季承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他这件外袍穿得极简单,内里的明光铠又光滑,外袍流水似地从肩头滚落。

与衣带一道落地。

有大半,遮住了崔杳的军靴。

柔软曼丽的锦缎覆在冷硬的铁靴上,无端泄出了些旖旎。

季承宁却无暇在乎这个,因为崔杳两只手都已经搭在他胸甲与护肩相连的锁扣上,皮绳系得极紧,他还出了汗,浸得绳结湿涩。

崔杳低着头,目光极认真地解绳。

苍白的指尖勾起皮绳,他蹙眉,显然是注意到没有可以用力的缝隙,他与季承宁皆没蓄甲,清冽的眸光流转,显露出思索之色。

“阿杳,砍断便……”

下一秒,季承宁瞬间噤声。

崔杳垂首,整张脸几乎都贴在季承宁胸甲上,尖尖犬齿咬住打结出,用力向外一扯。

皮绳瞬间松动。

崔杳抬眸。

躲避视线的人反而成了季承宁。

崔杳唇角略一上扬。

另一头绳结他如法炮制,但这次许是系得牢固,崔杳一时没咬开。

下颌紧紧抵在冷硬的甲胄上,被烙上几条狰狞的穷奇纹。

越是着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就越是着急。

男女授受不亲,他离季承宁如此近,就该,方寸大乱,进退失据。

急促,又黏腻的鼻息扑上季承宁的下颌。

小将军只觉呼吸愈发不畅,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他艰难地问:“好了没?”

崔杳嘴里叼着东西,话音含含糊糊,“好紧,”这声季承宁没听清,疑惑地嗯了声,他补充,“快好了。”

语毕,另一根皮绳也被扯开。

崔杳直起身,两只手绕到季承宁背后,去解肩胛骨处的皮绳。

这么一来,两方姿势就对调了,季承宁不得已往崔杳怀里靠。

二人一坐一立。

远远望去,倒似割严丝合缝的拥抱。

热汗顺着季承宁眉骨淌下,也不知是憋得还是俩人紧紧挨在一处热的。

汗珠滚进眼眶,他猝不及防,蛰得小声哽了下。

崔杳动作顿住,“我弄疼你了?”

季承宁喘气,“没有,你继续。”

后背上的皮绳解得极快,待全部解下,崔杳拆下他的护肩,轻轻搁在旁侧。

其余甲胄亦被飞快拆下,不多时,季承宁浑身上下只余内衬。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崔杳目不错珠地给他解内衬。

季承宁则死死地盯着半空,陈年的灰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晃得他头晕目眩。

汗珠顺着脊椎往下划,黏腻腻的,刺痒得季承宁几乎坐不住。

“别乱动。”他听见崔杳低声训斥。

天太燥热,季承宁皱了下鼻子,先露出来的却是笑,“好凶呀,表妹。”尾音九转十八万,甜腻得叫人疑心他在欲盖弥彰。

明明方才被弄得窘迫,现下却偏要拧着脑袋去同崔杳说话,唇角弯着,似挑衅似调笑,“我开蒙时先生都没这样严厉过。”

季承宁的内衬被汗浸湿,崔杳解得小心,闻言头也不抬,“世子又不是没叫过我先生。”

季承宁勾着嘴角笑,牵动唇瓣,唇肉不似寻常那般饱满,却好像被什么碾平了似的。

崔杳的手很稳。

只在离开季承宁身体的空挡,不慎撞到扳指。

内部机扩轻颤,嘎吱作响。

他剥去季承宁的内衬。

一寸一寸,慢条斯理地、毫无私心地,帮自家将军宽衣。

但没完全脱,季小侯爷死死地压着另一边,坚决不要崔杳脱,不好意思得眼眶都红了。

崔杳多看了好几眼,方作罢。

只将受伤的手臂露在外头。

虽如此,可从崔杳的角度看,季承宁上半身的线条一览无遗。

他脖颈细长,薄薄的肌肤附在骨上,经络都极分明,因为绷得太紧,肩膀就显得格外直,右臂放在外头,内衬遮不住胸口,筋肉精悍,但并不夸张,被紧贴皮肤的内衬勒出一点肉感的弧度。

再往下,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崔杳镇定、缓慢地移开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白日看季承宁的身体。

简直无一处不好看。

不是取悦于人,刻意修饰出的好看,而是那种生机勃勃,凶悍野蛮的好看。

如同一柄锻炼得全无杂质的利刃,又像是正懒洋洋伸展自己身体,慵懒悍勇的豹子。

叫人心生垂涎。

叫人心惊胆战。

季承宁的伤处并未流血,但鼓起了足足二指高,青中带紫,宛如凶恶的虫蛇盘踞在肌肤上,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

崔杳无声地抽了口气。

季承宁居然还笑得出。

语气歉然,轻轻地问:“吓到你了?”

崔杳不答。

他偏身,取了一瓶药,捻开蜡封,药膏被倾倒在掌心。

一股辛辣的药气瞬间扩散开来,不止辣,还混杂着酸苦味,活似坏了的醋。

季承宁嗅嗅,脸绷着,显然对这么难闻的玩意很嫌弃。

他没有立刻给季承宁上药,另一只手掌虚虚笼在药膏上,半凝固的膏状渐渐融化,黏腻腻地往两边淌。

他这才拿二指蘸取了一大块,往季承宁伤处抹。

季承宁脊背瞬间绷紧。

疼疼疼好疼——等等,他反应过来,伤口非但没觉得疼,反而冰冰凉凉的,崔杳力道极轻,只如落花拂过肩膀。

凉意瞬间驱散了大半火烧火燎的疼,温和而迅速地朝四肢百骸涌去。

季承宁吐了一口气,紧绷的手臂慢慢放松。

但,他马上就觉得自己放松得有点早。

疼不占据上峰后,其他感觉就变得明显。

他甚至感受得到,崔杳的手指上覆盖了层薄薄的茧,不硌人,指尖裹着药膏,凉凉滑滑的,沿着凸起的伤蜿蜒游走。

一点,又一点。

手指力道虽轻,却让人忽视不得。

凉。

酷暑天喝了一大碗冰水似的,猛地打个颤,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椎骨往上爬。

不难受。

只是,非常怪异。

连头皮都开始发麻。

崔杳一眼不眨地观察着季承宁的表情,见他深深皱眉,忙抬起手,凑近问道:“要我轻些吗?”

冷不防药和香扑了季承宁满脸,如有实质似地探进他口中。

季承宁被呛得倒吸一口气,更觉满口馥郁,又苦又冷又香。

“咳咳咳咳咳……不,不必!”

崔杳的手体贴地贴着他的后背轻拍。

季承宁更打了几个寒颤。

崔杳的手掌上也有茧,五指展开,紧紧黏在他脊骨上。

说不出其实是抚慰还是禁锢。

“阿杳。”

季承宁晃了晃,错开崔杳的手。

崔杳却好像没看懂他的意思,“嗯?”

低下头。

下颌几乎要点进季承宁的颈窝。

于是后者身体更僵,干巴巴地说:“无事。”

崔杳轻轻点头,碎发蹭过季承宁的颈窝,痒得他要缩瑟,可还怕撞上崔杳,只得强忍着一动不动。

鼻息愈发急促。

崔杳目光落在季承宁手臂上。

“疼不疼?”

他声音微哑。

季承宁没听清,余光撞见崔杳的表情,将想问的又生生咽下去。

他竟在崔杳的眼神中看出了……疼惜?

季承宁一愣。

他很少能感受到别人对他有这种情绪,往往是憧憬有之、艳羡有之,亦或者嫉恨有之。

而非这种轻飘飘的,好似蛛丝掠过耳畔,又麻又痒,叫他不知所措的眼神。

崔杳启唇。

在季承宁发懵的眼神中往他的伤处轻轻吹了口气。

“呼。”

蛛丝,断掉了。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那些达官显贵,九五之尊,……

气息幽幽。

季承宁闻惯了的味道混杂着药气,香苦交织,浓浓地萦绕过鼻尖。

他下意识屏息,可忘了嘴还没闭上,香味蛇似地绕过他的舌,深入其中。

于是,他喉口也理所应当地感受到阵被虫蛇爬过的麻痒。

他抬头。

四目相对。

崔杳看向季承宁。

几缕碎发垂下来,他许是出了汗,乌黑的发贴在额头上,水藻一般浓密发青,偏偏密密的藻下,生着双清丽温婉的眼。

水鬼。

季承宁忽地想到。

死不瞑目的怨魂披着清绝美丽的皮囊,蛊惑着生人心甘情愿地溺亡。

季承宁心口蓦地一跳。

他从来都知道表妹长得好看,但初看时只觉秀丽温和,越朝夕相处,越觉此人容色凉玉一般地令他心惊。

“阿杳。”

崔杳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季承宁轻咳了声,“你用得是什么香?”

这样馥郁,这样存在感十足,好闻得几乎渗人。

崔杳轻声道:“世子若喜欢,我回去送给世子。”

“多谢表妹,”小侯爷笑得唇角弯弯,后颈却依旧发着麻,“只是我惯爱用龙涎香,恐不能领受表妹的好意了,”他欲起身,“阿杳,该走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压住了他的肩膀。

冰冷,坚硬。

季承宁猛地一震。

“阿杳,”他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崔杳的手指顺着他锁骨的线条一碾,“衣服。”

季承宁顿觉耳尖发热。

倒不是羞赧,而是实打实的尴尬。

他莫不是疯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能忘记,平白叫阿杳看了笑话。

季承宁心中暗骂,朝崔杳不好意思一笑,要躬身取搁在桌上的外袍。

一只手比他更快。

手掌覆在外袍上,五指用力,将整件衣服抓在手中。

指骨分明,又白得惊人,薄刀刃似地锋利。

割得季承宁刚平息一点的心口又开始狂跳。

崔杳利落地抖开衣袍,示意季承宁过来,“世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季小侯爷只觉脚底下生了根。

他不想去。

其实也不是不想,而是表妹对他的态度愈发古怪。

感情上他毫不犹豫,可后颈本能升起的僵麻感又让他踌躇。

崔杳看他。

一眼不眨地,眸光静若春日琉璃。

季承宁咬了下牙,径直上前。

下一秒,衣袍就轻柔地落到他肩膀上,崔杳大约感受到了季承宁的不自在,便体贴地绕到他身后。

二人面容不相对,气氛就没有方才那般诡异——才怪。

只一瞬间季承宁就后悔了。

崔杳要帮他系衣带,两只手就从他肋下穿过,沿着腰线,缓缓收紧衣带。

季承宁呼吸都紧绷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恰好能看见在自己身上活动的双手,手指灵活地穿过系带,将他牢牢捆住。

季小侯爷深觉自己恰如要蒸锅上的蟹,而崔杳正在给自己打草绳。

他扭头。

崔杳垂着眼,目光沉静专注,极心无旁骛,坦坦荡荡的模样。

他只觉耳尖莫名发烫。

正堂三面透风,但到底太狭窄。

清风吹过,非但没有让季承宁觉得凉爽,反倒连风都被染上了几分炽热。

“吧嗒。”

一滴汗滚落。

但不是季承宁。

他早就转头,自然看不见,他那恨不得将君子坦荡荡刻在眉心的好表妹下颌滴下一滴汗。

季承宁在他面前。

毫无防备,又带着点惶惑地立着,但,又因为信任他,强压下心头的怀疑,将整个后背都暴露给他。

青年将军腰部的线条随着他的用力而被勒得愈发分明。

如此,不设防。

脖颈线条绷得死紧,随着主人竭力放轻的呼吸起伏,附着在上面的青筋痉挛似地,一抽,又一抽。

视线从秀挺的颈划到劲瘦的腰,无论哪一处,都是人体脆弱的所在,只需轻轻一用力,就能……喉结拼命滚动,就能让季承宁失去意识,软绵绵地倒在他怀中。

他的承宁怎么如此不小心?

崔杳心中几乎要升起几分怪罪。

幸好,幸好背对的人是他,若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该多么危险啊。

手指轻轻勾住一根散落的发丝。

微一用力。

“嘶?”季承宁疑惑地转头。

崔杳目光清亮,“怎么了?”

“无事。”他嘟囔着转脸。

发丝被纳入长袖下,慢条斯理地缠绕指尖。

“好了。”

崔杳缓缓抽手。

掌下肌肉柔韧紧实,明明隔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却好似沾了一层骨胶,黏得崔杳移不开手。

他嗓音有些微妙的沙哑。

季承宁噌地站直,不过转睫之间,他已走出去了好几步。

不多时,二人并辔而回。

小侯爷手臂受了伤,公务如常处置,然而——“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看,连血都没流一滴。”

“你风风火火地跑来就是为了看本将军伤势?莫非你觉得这点小事能伤到本将军,哼,也太信不过我了。”

“不出三日,本将军定取萧定关首级,嘶,疼疼疼,别摸!”

探病的人一波又一波,有真关心季承宁伤情的,譬如李璧、陈缄这些绝对的亲信,有更关心局势的,譬如阮泯等将官,还有的,则巴不得见到季承宁有近期没出气的,譬如……

总之,这一下午,季小侯爷的书房宛如菜市场,人来人往,满室喧腾。

季承宁分身乏术,幸而他表妹体贴,自甘得罪人,客客气气又冷冷淡淡地替他送为打探消息,假装听不懂暗示的“客。”

季承宁盯着崔杳,方才的提防早就烟消云散了,恨不得双手握着表妹的手热泪盈眶地道感谢。

他感激得真心实意,桃花眼亮晶晶的,目不错珠地往崔杳脸上看,“表妹,多谢你。”

他太爱凝着眸看人。

温情脉脉,风流动人,且可恶。

崔杳垂首,正要贤良地抿唇一笑,忽闻外头有人高声道:“将军,属下有要事禀报!”

是孟起。

崔杳脸上笑容顿时淡去。

季承宁闻言鲤鱼打挺似地起身,端坐住,“孟起?进来说话。”

崔杳则朝季承宁点了点头,“将军,属下那还有些粮草的事务未厘清,请容属下告退。”

季承宁无奈笑觑他一眼,摆摆手。

这边孟起大步入内。

他满身炭灰,脸上也被烟熏得看不出本色,左手拎着条细细长长的黑东西,右手也捏着条东西,与左边那块大小相似,颜色灰中带青,如同附了霜的草木灰。

季承宁目露愕然,“这是?”

铁?

孟起嘴笨,只道:“大人请看。”

说着,握着两条铁,两只手用力,用剑劈砍似地相撞,却听咔嚓一声响,那通体乌黑的铁竟应声断裂。

“咣当!”

一下砸到地上。

而青灰色的铁条则毫无变化,光洁如新。

季承宁遽然而起。

迎着季承宁可谓炽热的目光,孟起深吸一口气,开口时还有些结巴,“大人,属下手中两条铁皆用兖郡铁矿铸造,但铸铁方法不同。”

季承宁一把拉住孟起,示意对方同面对面坐着,“有何处不同?请孟郎君教我。”

孟起被他拉得手一抖,险没握住掌中的铁条。

“是,是,将军有所不知,先前铸铁是要将熟铁绕成一盘,再将生铁塞入其中,而,”他指了指手中泛青的铁条,“则是将熟铁打成薄片,生铁放在熟铁上,待生铁渗入熟铁,再锻打成形,就能利而不脆。”

他越说,越见素日极有威仪的季将军眼睛闪闪发亮,好似,孟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似见到肥肉的饿狼。

“将,将军?”

季承宁强压心头亢奋。

但,没压住。

天工部给他的大炮图纸还压在书房里吃灰,而今制造大炮的原料近在咫尺,若能成,中州军的战力岂止是更上一层楼,或可,季承宁深吸一口气,他强忍着,犹能感受到滚烫的气息从喉咙溢出,或可兵不血刃拿下鸾阳!

且,不止是鸾阳。

还有,长阳关外虎视眈眈的蛮人!

季承宁双唇紧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急促的热意,烫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他一把拽住孟起,“随我来!”

……

此刻,军营地牢内。

“哗啦!”

一桶水迎头泼下。

死狗一般倒在地上的男人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胸口剧烈起伏,“嗬嗬”作响,几秒后,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污血。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在地牢内扩散。

众军士面色惊变,不是因为此人受了多重的伤,而是,从他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节细长的骨肉,上面覆盖着层薄薄的皮,在胃里被消化了大半,在骨肉最顶端,有片半透明的小东西摇摇欲坠。

众人看得清楚,这分明是一节人的手指!

众人中年岁最轻的军士看不下去了,狠狠踢了他一脚,“你个畜生,你竟然吃人!”

男人猛地受了下重击,又吐出股黑血。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了,朝众人呲牙一笑,牙缝中卡着点粉红色的肉末。

“吃人又如何?”他嘻嘻地笑。

上午还光鲜亮丽的官袍早被扯碎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泥手印,他满身伤痕,小腿血肉模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扣子,但比起武器造成的伤口,他身上的伤,更像是人咬出来的。

此人正是张让。

捡他回来的军士不知此人是谁,正要给他医治,不料对方看见自己,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

正巧军营中有鸾阳从前的官员,见到此人,大惊失色,“他是萧定关的亲随!”

便将人押入地牢。

“这种世道,谁不吃人?”他捂着肚子,“哎呦,疼啊好疼嘻嘻嘻,我吃人,嘻,你们就不吃人,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官员不吃人,皇帝就不吃人?”

不过他是生吞活剥,趁尸体还新鲜,一片片割了吃尽,九重天阙,琼楼玉宇上,那些达官显贵,九五之尊,吃得更文雅,敲骨吸髓,刀刀不见血啊!

不等众人反应,张让又哀叫着滚到旁侧。

“吃人可得长生啊!嘻嘻嘻嘻嘻,吃了人肉后就长生不老,四肢百骸都涌动着神力,越是年岁小的越好吃,肉嫩,没有毒,哼,人只要长成了,就满身是毒,女人比男人好吃,软软的,最难吃的就是五大三粗的男人,皮肉硬得咬不动,不过,上锅蒸一阵也就熟了。”

话音未落。

监牢瞬间被明光照亮了。

张让不适地眯起眼,在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毒。

“是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将军厌弃……”话未说完,他竟然猛地吸溜了下口水。

小郎君,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入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能不能比得上龙肝凤髓?

他痴痴地盯着季承宁。

后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噗嗤!”

他麻木地低下头,随后,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鲜血喷涌——

作者有话说:文里说的两种炼铁方法是生铁陷入法和生铁覆盖法,但具体操作我不懂。

常用的键盘坏了,我用不惯家里其他键盘,就下单了惯用的同款。

结果今天暴力敲击键盘,它又好了。

它居然好了。

[害怕][害怕]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那阿杳,想要我给你什么……

一击毙命。

张让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珠瞪得老大,渐渐失去光彩。

血流满地。

“将军!”

众人皆惊骇地望向季承宁。

他们还没来得及审!

青年将军脸上没有分毫表情,一动不动地俯瞰了地上的尸体片刻,才冷声道:“拖出去埋了吧。”

“是。”李璧立刻道。

季承宁虽不是好脾气的人,但在公事上极耐得住性子,今日为何……为何动了这么大的怒?

季承宁甩净刀上的血,拂袖而去。

夜风吹拂。

暑气渐散,这种白日极热的地方晚上偏又极冷,凉风利利地刮过季承宁的脸,吹得他微乱的鬓发飞扬,却吹不散满腹燥热,如同被人塞了燃得正旺的炭火。

热,且痛。

方才与孟起一道研究新式火炮的亢奋在一瞬烟消云散。

季承宁鬼使神差间往腰间一抓,正握住季贵妃送他的扇子。

慎之。

他仔细咂摸着这两个字,尖刺似地反反复复在口中搅动,让他几乎尝到了股血腥气。

慎之。

季承宁大步向内走。

扇坠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上下摇晃,与腰间的雁翎刀相撞,噼啪作响。

姑姑叫他谨慎处事,务必要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然而国事不堪问,越要抽丝剥茧看个明白,越是在自讨苦吃。

季承宁剧烈地倒吸一口气,冷风顺着口唇灌入其中,热气褪去,只剩满腹寒凉,似生吞坚冰。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疯狂地向四肢百骸涌去。

他扣紧了刀。

刀柄嵌入掌中,烙下深深的痕迹。

不知如何是好,连自己如何愤怒的缘故都不知道。

季承宁提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若二叔在就好了。

季承宁只觉头疼欲裂,越想越心烦,他拎着刀,面色阴沉得快要滴水,活似尊刚得了人身的杀神,气势汹汹地往校场走。

操练用木人人立在校场正中央。

风动,木人上的扎带簌簌作响。

没有面孔的人头注视着他。

“唰啦、唰啦——”

季承宁眯起眼,持刀而起。

挥、劈、砍,刀势凌厉,毫不容情,细看之下,直叫人心惊胆战。

木屑飞溅。

季承宁阖上眼。

挥刀的动作却一停不停,他屏息,全然将意识凝聚在刀锋上。

狠绝,却极沉静。

他小时候是耐不住的性子,旁人开蒙要识字念书,学圣人教诲,他则不然,毛笔还不会握,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挥刀。

按说作为将门后人,他有这样的天分本该是好事,然而季琳似乎不高兴,不过,季承宁用的还是小木刀,季大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这个年纪的孩子皆如此活泼,不必大惊小怪。

可不久后,季琳就不这样想了。

当年季承宁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人还没刀高,却好似入了魔障,非要用永宁侯留下的真刀。

钟渡他师父知道此事后煞有介事地给季承宁起过一卦,道小侯爷是煞星转世,需得以刀刃压制,以杀止杀,以刑止刑,金铁与其命格相符。

剑借季承宁饮血,季承宁以剑立功,然其命带七杀,凡利刃必噬主,盛极转衰,纵观史册,总揽英雄,岂有似此般人而得善终者?

季琳对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嗤之以鼻。

只不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原本属于永宁侯的兵刃、甲胄在那一日后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季承宁委实安生了几年,就在季琳以为季承宁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兵刃后,季承宁竟来找他,极认真地对他说:“二叔,我想习武。”

他说得笃定,季琳定定看了他几秒,“为何?”

小小的少年毫不犹豫,“我要做我爹那样的人,提三尺剑,成盖世功,报君黄金台上意!”

“还有吗?”

“还有,还有人活一遭,不该碌碌无为,终了残生。”

“还有吗?”

“还有……”季承宁茫然地睁大眼睛,怀疑二叔在故意为难他,“还有什么?”

季琳垂着眼。

苍白的面孔,乌黑的眼珠,微微地垂下眼眸,合该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然而——那是季承宁第一次,在他冷峻威严,又几乎无所不能的长辈眼中,看到了哀恸。

但不是对他。

季承宁蓦地升起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二叔,在越过他,看着谁?

“还有,”季琳垂首,握住了季承宁的手,少年偷偷使刀练剑,原本细嫩的手指上已覆盖了层薄薄的茧,几道狭长的伤痕落在白净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季琳手指轻轻擦过季承宁的伤处,问得郑重其事,“你在为谁用剑?”

为你自己,为皇帝,还是为谁?

封侯拜相,战功赫赫,名篆青史,何其令人热心沸腾,恨不能立刻以身报君王,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的剑,到最后,会架在谁的喉咙上?

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季承宁当然没看出季琳的深意。

他从不是心思细腻,九曲玲珑之辈,更何况是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季小侯爷不以为意地笑,半是撒娇,半是挑衅,“二叔,你好啰嗦,我年岁这样小,天下事,有何不可为?”

意气风发得简直到了刺目的地步。

季琳怔然几秒。

旋即,重重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翌日,季琳为他请了京城最好的武师。

气息沉着又滞重地翻涌。

刀光闪烁,如雷霆震怒,携万钧之力而下。

“咣——”

木人的头颅倏地飞了出去,下面的木桩被砍出了个整整齐齐的断口。

头颅在地上轱辘轱辘地滚动,最终落到了一双皂色军靴旁。

“咔。”

轻轻相撞。

来人脚步一顿。

季承宁收刀。

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怒气好像都被敛去了,只剩下种粉饰太平的疲倦。

“阿杳,”季承宁望向来人,眼中浮现出抹惊讶,“你怎么来了。”

插刀入鞘,牵动了那条多灾多难的胳膊,他疼得呲了下牙。

方才不觉有异,此刻方觉伤处疼得钻心入骨。

他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崔杳大步上前。

他似乎真的没看出季承宁的伤势加重,轻声细语地说:“我听李璧说世子来校场了,特意过来看看,”他脚步越过那颗头,“世子,你怎么了?”

“我……”季承宁顿了顿,“无事。”

崔杳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峰微蹙。

季承宁心头一紧。

崔杳抬手。

季承宁整个人都僵住,又不愿意被崔杳发现自己的异常,只得强压着后颈发麻的感觉,任由崔杳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嗯?

季承宁倏地抬眼。

崔杳叹了口气。

他一手托着季承宁的手指,另一只手则以手帕裹了指尖,极小心地拭去他指节上的血。

那里不知被什么擦去了一层皮,露出浅粉色的,带着血丝的嫩肉。

崔杳越看越觉惊心,面上却不显,只道:“再这样下去,你的手恐怕要废了。”

季承宁笑嘻嘻地说:“能得表妹的挂怀,就是真废了也不可惜。”

本意是想转移崔杳的注意力,不料表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他眉心一下。

季承宁捂着脑袋,桃花眼中氤氲着层刻意显露的委屈。

“走吧世子,”崔杳反手扣住季承宁的肩膀,“太晚了。”

季承宁却有些踟蹰。

崔杳静静地看着季承宁。

他目光沉静若水,可无丁点茫然疑惑,只静静地望向季承宁,仿佛能包容一切。

于是季承宁莫名地感受到了心安。

他一撩衣袍,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地上。

仰面对崔杳道:“阿杳,你知道张让的事吗?”

“属下听说了。”

季承宁摆摆手,“非是公事,不过是你我二人的闲聊,”他顿了顿,手指无意地抓起腿边的砂石把玩,“阿杳,你如何看待张让?”

石子在他指间灵巧地滚动,咔嚓作响。

崔杳静默几秒,“倘粮食不足,人吃人是惨剧,可孟起身为萧定关的亲信,显然不缺粮米,”非但不缺,借着萧定关的势,珍奇之物定然任其挑选,吃人非但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反倒是故意显示权柄,“故,此人丧尽天良,当死。”

季承宁颔首。

神色却依然有些迷惑似的。

半晌,季承宁轻轻道:“张让固然是个畜生,萧定关蛊惑百姓,以谋私利,更罪大恶极,合该千刀万剐,然,”他抬头,眼神竟有几分恻然,“能让这等畜生聚集了一城百姓,为其所用,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说到最后,嗓子已哑得不能听了。

崔杳瞳仁猛地一缩。

季承宁没有注意到崔杳的表情。

他像是在一场长梦中未醒,神智说不出是清明到了极致,还是混沌到了极致。

魏朝这棵参天大树内里早就被蛀得千疮百孔,若不能壮士断腕,破釜沉舟地变革,日后,这样的起事只会越来越多。

萧定关滥杀无辜,假借大义之名全自家私欲,他杀萧定关是理所应当,可若后来当真出了个顺天应民者,他的刀又要指向谁?

拿人命,做他功成万古的代价吗?

青年将军面上没有分毫表情,唯眉眼动颤,愤怒烧得他眼底泛红。

崔杳有一瞬垂眸。

他像是不解,看了眼自己急促起伏的心口。

胸膛奇异地震颤。

刺痛,又焦渴。

“究竟,”季承宁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是谁之过?”

崔杳伸手,一下掩住了季承宁的唇。

指腹碾压唇肉,那触感相当柔软,这样锋利张扬的小将军,唇瓣竟能如此柔软。

好似,撬开了蚌,露出内里软红的肉。

叫人想,再过分一些,将手指探入其中,看看能不能逼出他更多的反应。

手指幽冷,冰得季承宁一震。

他如梦初醒。

二人视线倏然相撞。

崔杳喉结滚动了下。

此地实在,太热,太热了。

“表妹?”

顿了顿,季承宁轻叹道:“表妹对我挂怀之意,我清楚,只是我心中所言,实在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崔杳没说话。

他总不能和季承宁说,他并非想要季承宁缄默住口。

而只是,想摸摸他的嘴唇。

季承宁苦笑,摇摇头道:“若我爹泉下有知,知道我说了这么些大逆不道之言,恐怕恨不得将我的腿打断。”

崔杳却摇头。

他不知何时半跪在季承宁面前,比席地而坐的小侯爷高出大半头。

是个,极其便于拥抱的姿势。

“世子,”他手指无意般地绕上季承宁垂下的发丝,一圈,又一圈,逐渐收紧,“如是令尊,见到世事如此,也许,会有与世子一般所想。”

季承宁一震,他猛地抬头,好像第一次见到崔杳。

可崔杳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跪直了身体,定定地看着他。

像是怕季承宁看不清,崔杳还极其体贴地托住了季承宁的下颌。

四目相对。

月光下,崔杳的眸光清越无比。

崔杳声音轻极了,也郑重极了。

“此皆非世子之过,何必自苦已极。”

为何要拿帝王的过错,来磋磨自己?

季承宁怔怔地看着崔杳。

他不知崔杳是安慰还是真心,但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信口敷衍,都让季承宁微微发抖。

他忽地生出了种想大哭,又想放声大笑的欲望。

天地之大,亿兆生民,能有心意契合者如眼前人,他该万分庆幸!

一时间眼眶酸胀紧绷,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方才种种自厌和踌躇渐褪,可一种更诡异的心绪上涌。

季承宁下意识要偏头,奈何崔杳眼疾手快,二指钳制住了他的下颌。

“你将我想的太羸弱了。”季承宁摸了摸鼻子,“阿杳,你先……”

放开我。

言下之意清楚。

崔杳却眨眨眼,“我与世子吹了半夜的冷风,眼下世子心绪渐平,不发一语就想将我打发回去休息吗?”

季承宁看得好笑,知崔杳是在转移话题,不愿自己沉湎在那些沉重的情绪中太久。

他姿势放松了好些,一只手随意地抵在膝头,歪头漫不经心地盯着崔杳瞧。

“那阿杳,想要我给你什么做谢礼呢?”——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停药期(祈祷),停药后真是耳聪目明,我一下就活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昧昧,”他吐出一口浊气……

“我要,”崔杳盯着季承宁,淡色双眸如同一泓深泉,望之,令人几乎头晕目眩,“世子允我给世子上药。”

低柔缠绵的声音入耳。

季承宁一震。

好似,从泉水中爬出了蛇。

蜿蜒地绕上颈骨。

越收,越紧。

“男女授受不亲!”季承宁脖子猛地往后缩。

岂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劳烦阿杳一个姑娘家给他上药的道理,他不要颜面,阿杳还得顾虑清誉呢。

崔杳见季承宁满面认真,蓦地一笑,轻轻柔柔道:“玩笑而已,世子何必如此,”尾音绵软地拉长,他倾身,那股冷幽幽但存在感极强的香气充盈季承宁的鼻腔,“紧张呢。”

季承宁吞了下口水。

他心道,我可没觉得你在玩笑。

他弯眼,“那便算我欠阿杳一次,但卿所取,我无所不奉上。”

崔杳抬眼,“哦?”

“千金之子,权势已极,”崔杳声音愈发低柔了,“属下简直想象不到,世子的许诺,能给属下多么大的好处。”

季承宁仰面。

见月色溶溶,落入崔杳眼中。

冷月照寒泉。

鬼使神差间,他轻声道:“那,表妹一定要好好想,问我要什么。”

要什么?

崔杳想。

他想要的太多,桩桩件件关乎季承宁,无一件,可以正大光明地诉出。

崔杳瞬间呼吸一滞。

心口剧烈震颤后,是难言的恼怒。

这种话,也是可以随随便便对旁人说出口的吗?

若是碰见了别有用心之人,他的承宁不知要吃多么大的教训。

幸好是对他说的。

崔杳从不会趁人之危。

崔杳强压下纷乱的心绪,微微笑,“属下必不辜负世子的期许,定要想个明白才行,还望真到了属下向世子讨要那日,世子千万不要吝于割爱啊。”

他起身,朝季承宁伸手。

他不等季承宁回答。

“世子,该回去了。”

季承宁下意识将没那么疼的左手递过去。

旋即就被五根冰冰凉凉的东西攥住,紧紧拢入掌中。

“唰——”

崔杳拉他起身。

他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可他一站定,就听崔杳不阴不阳道:“明知道自己手臂有伤,还如此用力地挥刀,年轻时如此不爱惜身体,长此以往,属下恐怕世子日后连筷子都拿不起。”

季承宁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欠欠地问:“表妹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吗?”

崔杳不语。

季承宁却愈发得意。

他看得出答案。

又半个时辰,二人各自回房。

季承宁累极,一日之内生死之间游走,失望愤怒重重情绪交织,躺在床上只觉浑身绵绵的无力,眼皮沉得要命,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宁儿。”

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季承宁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下。

他蹙眉,不耐烦地转过身,挥蚊子似的摆摆手。

旋即,他的手抵住了一点湿润又,季承宁猛然惊醒,柔韧的东西?

他手一把扣住搁在身侧的刀,翻身暴起!

“唰——”

刀锋猛烈地刺了过去。

然而,面前却空无一人。

当然没有人,季承宁眯起眼,面前的东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高大,隐隐约约能瞧出个形状的白雾。

不是平日所见的雾气,而是一团灰白的,浓郁的东西。

季承宁屏息。

他隐隐闻到了一点腥味,好似有人将血抹在了他的鼻尖。

是毒?

还是——什么其他奇技淫巧?

季承宁脊背瞬间绷紧,微微弓起腰,这是一个非常便于进攻的姿势。

触目所及,唯有这团白雾,营房内的一切都被它包裹住了,丁点轮廓不见。

“宁儿。”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温和又醇厚,是话本中儒将说话管用的腔调。

季承宁眯起眼,“谁在装神弄鬼,”刀柄死死压在掌中,厉声呵斥:“滚!”

雾气中的声音轻轻一叹,无奈笑道:“阿菟,你的性子怎么连三岁时都不如了。”

季承宁将欲拔剑的动作猛地顿住。

什,什么?

这个乳名除了他至亲至近外,再无他人知晓,这个鬼东西竟然能叫出来,它到底是谁?

季承宁瞳孔猛地缩紧,正欲开口,雾气团却向他靠拢,温情脉脉地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季承宁的额头。

很凉,但动作实在轻柔。

像是一滴露珠滚过肌肤。

雾团内的东西话音含笑,却又透着股微不可查的伤心,“分别太久,阿菟已不识得我了。”

季承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雾团。

经年不见,又亲密到了极点的男子,唯有,永宁侯。

他不可置信到了极点,喉结几度滚动,半晌,才僵硬地吐出两个字,“父亲?”

雾气内的东西笑。

轻,且温柔。

祂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道:“你这样大了。”

“砰!”

季承宁听到。

“砰砰砰——”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喧闹。

他猛地垂首,这才意识到,噪声是他的心跳。

季承宁有一瞬怔然。

他丧母丧父时年岁太小,于传说中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永宁侯只有符号一般的概念,从不觉得,“父亲”是个活生生的人。

今日今时,魂魄乍然入梦,季承宁喉咙哽了几秒,忽地想到,他“爹”托梦,一定是有事寻他。

遂坐直了身体,“您找我……有什么事?”

相较于他的生疏,永宁侯的态度无比柔和慈爱,祂轻笑,“我来看看你。”

雾气学着他的样子坐到他面前,“来看看我的宁儿一举平叛,立不世之功。”

季承宁的眉心针刺般地蹙了下。

但他马上就展露出笑颜,“那父亲今日见之,可觉得满意吗?”

雾气轻声回答,“有子如此,我在九泉之下亦无憾。”

季承宁说不出什么心头什么滋味。

有被认可的高兴,但更多的,则是挥之不去的古怪。

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他紧紧地盯着雾气。

手掌轻轻拂过季承宁的鬓发,后者双肩微僵。

没有实质的手指轻轻卷起一缕发丝,“只是,宁儿,”声音中叹息的意味更重,“你心思纯善,从无疑人之心,这很好,然不设防太过,却会招致小人,为其所惑,动摇心神。”

季承宁长眉一挑。

他终于发现这团雾哪里不对,就是说话方式,他虽说对永宁侯没什么意向,但不动脑子想都知道永宁侯言谈举止不可能像个神棍一般步步为营,循循善诱!

季承宁勾唇。

俊美锋利的容色煞气外泄,血腥气十足。

他没有立刻点破,反倒轻轻一笑,“父亲将我想得太良善了,我为将,怎么可能任人摆布,父亲不相信我?还是说,方才父亲说有我这样的儿子死而无憾的话,只是在哄骗我?”

雾气凝滞了一瞬。

季承宁唇角漾出一抹冷笑,他要看看,这团鬼东西还能说出什么!

片刻后,那声音响起,“宁儿的意思是,无人蛊惑你?”

季承宁冷冷一笑,扬起下颌,“我要做之事皆出自本心,谁可动摇我心智?”

任何人都不行。

他面前的这团装神弄鬼的东西更不行!

下一秒,声音陡地转冷,“我季家世受国恩,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你怎可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宁儿,你若不能迷途知返,他日必然祸及满门!”

不待季承宁回答,那声音急促道:“我知道你自入仕后受了诸多委屈,然陛下也难,九州万方,尽数要陛下操持,哪一样不要人殚精竭虑,熬尽了心血,承宁,你的所作所为陛下都知道,陛下疼惜你,所以才会让你年纪轻轻就执掌一军,天子亦有天子的无可奈何。”

你要听话。

季承宁张口欲言,然而那声音比他速度更快。

声音转柔,恻然悲戚,“就算你对陛下心怀怨怼,日后这天下是太子的天下,你难道,忍心背弃一直待你真心实意,如同手足的太子吗?”

季承宁才懒得和这个不人不鬼的玩意剖白心迹。

听祂提起太子,季承宁才要出口的话一顿,话锋一转,却道:“若真到了行非常之事那一日,太子那我自有安排。”

雾气怒不可遏,“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

季承宁遽然起身,“今上视百姓为奴仆,多年来懈怠国政,却精于权术,致使吏治败坏,百姓深受其害,视君为寇雠是理所应当,你却还要为此昏聩帝王效命,执迷不悟的是你!”

他拔刀,勾起一个杀气腾腾的笑,“你不是永宁侯,你不过是割趁我神智清,入我梦来,乱我心智的妖物。”

“我是妖物?!”雾气剧震。

季承宁警惕地盯着祂。

旋即雾团中传来了阵剧烈的笑声。

雾气中的东西大小,“妖物与你咫尺之遥,可惜,你看不出。”

雾中倏地伸出一只手臂。

真正的,人类的手臂。

这只手死死地钳住季承宁的下颌,难言的冰冷瞬间从二人相接处传来。

季承宁一把将祂的手打掉。

然而在垂首的刹那,季承宁如遭雷击。

这只手从手腕到指尖,每一处关节上都是缝线,像是之前被刀刃沿着骨缝寸寸斩断后又拼好一般。

祂的肌肤毫无血气,青色的粗线歪歪扭扭地附着在死白的手臂上。

声音忽地笑。

声音缠绵,又恶毒。

祂说:“妖物就是你。”

下一秒,雾气被“祂”猛地撕开。

季承宁瞳孔剧震。

那竟是一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四目相对,仿佛在照镜子!

只是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皮囊,自眼角到口唇都被砍得破破烂烂,猩红的皮肉外翻着,遭针插入肌肤,勉强缝出个人的模样。

青线穿透祂的嘴角,让他的嘴唇时时刻刻都像是在微笑。

诡异,又狞丽。

季承宁方才闻到的腥味,就是这个“人”身上的血。

季承宁胃里一阵翻涌,他见过不少死相可怖的尸体,但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还被砍得破烂又拼好的死人还是太超过了。

“歘!”

寒刃出鞘。

白雾铺天盖地他扑来。

他眼前一瞬间漆黑无比。

季承宁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身侧的刀!

但,没拽动。

他愣了愣,犹然觉得魂不在身,缓缓抬起头,向压住自己刀的东西望去。

正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睛。

宛如,撞上头蓄势待发的饿狼。

季承宁紧绷的肩膀却瞬间放松了。

“昧昧,”他吐出一口浊气,朝钟昧做出个讨要亲昵的姿势,“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90章 第九十章 “昧昧,你是有万贯家私值得……

小侯爷难得主动亲近。

钟昧低下头,顺从又自然地贴了贴季承宁湿冷的掌心。

从季承宁的角度看,狰狞的面具挡住了钟昧整张脸,只有脖颈处泄露出了点雪魄般苍白的肌肤。

他强忍着拿手指刮蹭几下的欲望。

“做噩梦了?”

钟昧的声音很轻,他伸出另一只手,被皮革包裹的手指温柔地划过季承宁冷汗淋漓的额头。

季承宁没说话。

他盯着钟昧看,同样是苍白冰冷的“非人”,梦中“父亲”只让他觉得作呕,然而眼前的钟昧,却莫名地令他安心。

半晌,钟昧听到季承宁闷笑一声,坦然道:“嗯。”

微微沙哑。

钟昧一怔。

他想说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子也有畏惧之物,竟然会被个小小的梦境吓到吗?

然而盯着季承宁颜色寡淡的唇,所有冷言冷句都堵在喉中,他低下头,再度以面颊很驯服,又无比亲密地贴住季承宁的手掌。

“别怕。”

季承宁尚有些迷蒙的目光凝到钟昧脸上,含含糊糊,“嗯?”

什么?

钟昧握住他的手,掌心与他的手背紧密贴合,扣住他的手,将他的手牢牢地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鬼在梦外呢。”

季承宁还从未听过如此别出心裁的安慰方式,噗嗤一笑。

经过变声锁的声音本该毫无起伏,实际上确实无比淡漠,然而配上钟昧几乎称得上笨拙的安慰方式,又显得有些,有些好玩。

“笑什么?”

钟昧的动作顿了顿。

明明看不到钟昧的表情,季承宁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阵很微妙的别扭。

季承宁惯爱撩闲,旁人越羞赧,他越要去逗人,偏爱看对方面颊羞红,又气又恼,还无可奈何的模样。

压在心口沉甸甸的不快渐渐散去几分,季承宁弯唇,“笑——”他刻意拉长了声音,见钟昧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季承宁更兴起,话锋一转,“笑什么与你何干,昧昧,还未过门就如此关心本世子吗?”

钟昧不期他如此回答,一时间怔住了。

心思九曲,巧舌如簧,偏生此刻张口结舌了半天,竟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面具后的耳朵红得几要渗血。

既气恼,又安心。

季承宁还能说笑,就说明他状态尚可。

钟昧心放下大半,然盯上季承宁唇角上扬的弧度,又不甘心他如此得意,忽然抬手,一下捏他的肩膀。

钟昧用劲不大,却十分刁钻,正好是令季承宁挣脱不开,却又没觉得那么疼的力道。

修长白皙的五指,枷锁似地扣住他的关节。

隔着衣服钟昧都摸得出季承宁肿胀的伤处,他眼皮半掀,语调凉凉,“伤成这样还不消停,你身边就没有人规劝你不要胡闹吗?”

季承宁要是听不出钟昧话中的深意就是傻子了,他非但不恼,却弯起唇,腻腻歪歪地感叹:“哎呀,好凶。”

手指不老实地游移,抬起钟昧的下颌,小侯爷眉眼含笑,黑亮的眼眸中宛如嵌入了星辰点点,“我不是在等,昧昧来劝我吗?”

桃花眼内情意浓得如有实质,更别说他还不好好说话,昧昧两个字叫他念得百转千回,好似裹了层蜜糖。

恰好卡在钟昧喉中,吞不下,也舍不得吞,逼得他喉结剧烈滚动。

“花言巧语。”钟昧冷嗤。

声音却沙沙的,带着哑。

狰狞的鬼面与钟昧的脸严丝合缝地贴着,玄铁面具青面獠牙,是个异常恐怖,可叫小儿止啼的模样,可,这恶鬼生着双再清越曼丽不过的美人目。

季承宁喉内发痒。

钟昧被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垂首凑近,挨得几要严丝合缝,由不得旁人插足。

连吐息都要被他吞进去。

他明知故问,“在看什么?”

季承宁认真道:“看你。”

纵然对季承宁的回答早有准备,钟昧的心口还是剧烈地跳动,他强压下悸动,故作不以为意,“看我作甚?”

季承宁困扰地挠了挠头,照实回答:“不知,但却移不开眼。”

钟昧听到自己心口猛烈地震颤了下。

他得深吸一口气,还要移开视线,不去看季承宁的眼睛。

免得,真坠入其中,再难自拔。

季承宁惯爱说甜言蜜语,你不是第一日知道。

钟昧反复告诫自己。

可……

“只要看见昧昧,”季承宁非但不躲,反而和他挨得更近了些,鼻尖贴着鼻尖,呼吸黏腻腻地交融,他说得坦坦荡荡,“我就想与你亲近。”

可——钟昧呼吸更急,换气带来的清醒千百次都抵不上季承宁的只言片语。

心口震颤得连带着身体都轻颤,唯有将面前人拥入怀中,才能止丁点心痒。

明明呼吸都不畅了,又要装模作样,故意摆出副一本正经的面孔,道:“色中饿鬼。”

季承宁却不以为然,驳道:“我与昧昧两厢情好,心意相通,想做这种事是人之常情,”他眼中带着点戏谑的嗔意,“昧昧,你总不能叫我面对着心上人做柳下惠。”

话音未落,一只手冰凉扣住了他的后颈,用力一压!

不知是谁先主动,待回神,季承宁已轻轻吻住面具上锋利的唇线。

轰!

有什么东西在钟昧心口陡地炸开,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季承宁,眼珠都泛起了层红。

这实在是太诡异,又太暧昧的景象。

俊美无匹的青年人主动拥着一个面目狰狞的东西,唇与玄铁相贴,是,极致的柔软,与极致的冷硬。

钟昧僵硬不动。

季承宁反倒更开怀,颇有几分占了便宜的乐趣。

手臂主动环住钟昧的脖颈,亲昵地,痴缠地吻上。

彼此交融的吐息炽热,又粘稠。

钟昧死死地盯着季承宁。

看他眉眼低垂,极享受似的,唇瓣上扬,又被玄铁碾压得泛白。

与鬼面无比亲密地贴合。

如同,为邪神献上的人牲。

还要主动以体温,染得神像三分暖意。

卡着季承宁腰肢的手陡然收紧。

钟昧强忍着将他一把按在塌上的欲望,心道不对劲。

季承宁浑身上下都透着难言的不对,钟昧猛地按住,声音哑得已经不能听了,却强压着,“你到底怎么了?”

季承宁眯起眼,很有些被打断不快,“我想亲近你都不行?”

先前在校场上,季承宁挥刀斩断木人头颅的场面犹在眼前,钟昧只怕小侯爷心绪郁结,拿这等事转移注意,越是压制,越对心神无益。

遂深吸了几口气,竭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淡,“只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哦,”季承宁忽地来了兴致,一下撑起身体,似笑非笑,“那昧昧,你是有万贯家私值得我盗呢,还是有……”

季承宁没来得及说完。

“唔!”

待放开,二人的呼吸声都沉得要命。

隔靴搔痒,不得餍足。

心火烧得钟昧眼皮泛红。

季承宁瞧着,只觉好似亲手在上面抹了层胭脂,他满心爱怜,又诡异地升起了种,想毁掉这一切的欲望。

愈演愈烈。

于是他捏起钟昧的下颌,逗弄小狗似的,“昧昧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艳丽到了极致,也锋利到了极致的桃花眼眼尾一挑,半是调戏,半是挑衅,“小侯爷勾勾手指,入幕之宾足够……嘶,轻点!”

钟昧听完。

想做小侯爷入幕之宾的岂止几人而已,钟昧只要稍稍想到那种景象,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汹涌。

脖颈处青筋都凸,钟昧死死地盯着季承宁的脸,将他锢在自己怀中。

额头贴着额头,钟昧话音里带着恼恨,“你只会说让我不高兴的话。”手指压住季承宁的唇,微微探入,抵住微阖的牙关,“你若是不会说话就好了。”

皮革有股冷腥味,很难吃。

季承宁往外吐,“钟昧!”

他马上就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修了下,增加九百字,买过的老婆刷新一下就好。

啾咪咪。

今晚更新可能会晚点。[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