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这与难言的痛楚一道涌来的痒,落在季承宁的指间。
此消彼长。
钟昧的动作很轻。
蝶落在花枝上都不过如此。
湿凉的、柔软的、印在发颤的指尖上,辗转碾压。
噬咬过骨节。
痛楚挥之不去。
季承宁好像被这个亲昵的动作刺到了,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下,而后,猛地起身,倾身凑上去。
痛觉顺着脉络疯狂地流向四肢百骸。
疼,好疼,最吃不得苦的小侯爷想,痛楚令他眼眶都发着烫,怎么会这样疼?
为什么明明在心底告诉自己此等离奇之事不过是萧定关为了害他编出来的故事,可为什么身体还在发抖,痛楚还是源源不断地,割肉一般地蔓延全身?
好疼!
他没站稳,遽然向前倾倒。
成年男子的身体其实算不上轻,钟昧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但身体扎根似的地嵬然不动。
他愣了半秒,随后单手扶住了季承宁的腰,将他往自己怀中一带,牢牢地搂住了。
可季承宁不打算就此罢手。
甫一被搂住,腰身立刻活鱼似地挣扎起来。
他力气不小,可钟昧生得个清瘦高挑的身量,力量竟然毫不逊于季承宁,他越是挣扎,手臂却越勒越紧,越勒越紧!
身体紧密贴合,对彼此的身体变化感受得一清二楚。
“吭……”
不知是谁先闷哼了声。
呼吸相接,所有的气息都被吞下,愈发黏腻急促。
耳尖在发烫。
又,助燃了痛楚。
季承宁如置身烈焰之中,触手可及的,唯有面前玉人似的钟昧,尤其是,他还在散发着让自己心安的冷意。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环住了钟渡脖颈。
用那种可以令人窒息的力道。
手臂缠绕上脖颈。
明明身体早已本能地紧绷,但钟昧不曾有丁点抗拒。
有力的手臂蛇一般地收紧。
“咔。”
一声轻音炸雷似的在二人耳畔响!
不知是手臂用力过度的抗议,还是脖颈受不住的悲鸣。
钟昧还是一动不动。
力道有条不紊地,又带着种显而易见的恶意地,加重。
窒息带来了眩晕,本能产生的水汽附着在淡色的眼珠上,只是此刻其中的经络一鼓一鼓的,玉中活髓一般,好看,又格外骇人。
耳畔鸣声阵阵,急促地警告主人赶快反抗。
钟昧低下头。
季承宁的力道无疑是想杀了他,偏偏姿态又如此依恋,身体严丝合缝地与他靠近,像是恨不得与他骨血相融。
与季承宁难能可贵的亲近比,能够杀死他的痛楚反而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能被小侯爷亲手勒死,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好得钟昧头晕目眩,唇角不断上扬。
他看向季承宁。
季承宁紧紧闭上眼,眼皮薄得能看见纤细的脉络,睫毛轻轻地,受不住似地颤抖,看得钟昧既喜欢,又可怜。
一点晶莹在眼尾氤氲,欲落不落。
想为他擦去眼泪,轻声细语地问,世子怎么了,为何如此伤心,又想猛然扯开季承宁的手,倾身覆上,欺负弄得他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不可自控地落泪。
“呼……”
艰难地吐出热气,灼得钟昧唇瓣猩红。
两种全然矛盾的欲望撕扯得钟昧眼神愈发晦暗,他顾不得窒息,一手捏起季承宁的下颌。
他声音沙哑,艰涩又慢悠悠地说::“怎么了,世子,好可怜。”
还带着几分笑意。
他语调缠绵温柔,动作却毫不怜惜,手指粗暴地拭过季承宁的眼角。
将眼泪尽数带走。
他盯着季承宁的脸,一舔指尖。
窒息感更重,五分来自季承宁的力道,五分来自,疯狂上涌的亢奋和暴虐。
军队大胜之后,人刚刚历经生死,等于从鬼门关活着回来,战时压抑到了极致,若得到放松,就如同压到底的机扩,只要稍稍松力,就会“砰!”地一下炸开。
“哒。”
季承宁没有说话。
一滴泪却猝然落下。
钟昧的动作猛然顿住——
作者有话说:出门了,在酒店更一章。
晚安,本章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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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骨与骨相撞,肉与肉贴合,……
唰——
一道幽冷的气息扑面。
钟昧猝然接近。
“怎么了?”
经过变声锁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因为主人的心绪渗出几分紧张。
季承宁没有回答,手上猛地用力,迫使钟昧脸一下贴到他脸上。
肌肤相接,呼吸相闻。
黏腻,潮热。
越来越颤抖,越来越急促的,是季承宁的吐息。
莹润破睫而出,湿漉漉的皮肤毫无阻碍地挨在钟昧的脸上。
冰凉的,光洁的,如同一块柔软的玉石。
季承宁的呼吸有一瞬停滞。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扼住钟昧脖颈的力道。
他眼尾水红连片,上半张脸都被濡湿了,面色苍白异常,唯有跋扈上扬的眼尾上染着三分艳丽,望之,难得流露出点羸弱。
偏生还要硬撑。
紧咬牙关,连唇瓣都绷做一线。
秉性还算光明磊落的季小侯爷显然不知道,他越是这幅模样,越让人想要,狠狠弄坏他。
“世子。”钟昧轻轻擦过他的眼泪。
指尖下滑,将眼泪肆无忌惮地抹在他唇瓣上。
于是,唇上也多了点莹亮亮的湿润。
钟昧垂下头,冰凉的吐息拂过季承宁的面颊,他们离得太近,湿热氤氲,只要钟昧想,轻而易举就能咬住季承宁的唇,接触似有还无。
“咸的。”他喟叹。
季承宁闷笑了声,“小侯爷眼睛里又流不出金子。”
他嗓音沙哑得有如刀锉,钟昧心绪蓦地发乱。
世子到底怎么了?
哀叹生民疾苦?还是觉得自己身为将军,竟然朝曾经亦是百姓的叛军拔刀实属不仁?又或者,钟昧脑子转得飞快,难道是因为萧定关?!
他知道萧定关身死,但却不以为意。
而今看季承宁的反应,只觉得惊心动魄。
萧定关做了什么,还是和世子说了什么,致使世子惊怒之下,竟直接将人杀了?
季承宁心志极坚,能让他如此反常失态的,必然是天大的事。
钟昧面上不显分毫,他不问缘故,却贴得更近了些。
“世子。”他声音异常轻柔。
季承宁还没来得及回应,下一秒,身体一轻,瞬间只觉天旋地转!
他竟是被钟昧拦腰抱起,二人一起倒在床榻上!
“唔……钟昧!”季承宁闷闷吭了一声。
二人的姿势很古怪。
明明是钟昧占据主动,可居高临下的却是季承宁。
小侯爷被动地跨坐在钟昧腰上。
长发垂落,青丝彼此纠缠,结在一处。
钟昧轻轻扣住了季承宁轻颤的手,令他的手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游走。
两只手交叠,从紧实精壮的小腹划到起伏幽微的胸口。
可钟昧却没有让他停留,而是再向上。
最终,悬停在脖颈上方。
季承宁动作顿了顿,“钟昧?”
旋即,钟昧压着他的手向下,牢牢地贴住了脖颈。
是线条分明的,锋利的颈骨。
随着钟昧的呼吸,微微起伏。
手指与脖颈严丝合缝地相接。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季承宁好像能感受到附着在骨头上,此刻正在汨汨流淌血液的经络,血流有条不紊,持久反复,可只要他力道稍稍加重,掌下的肌骨就会变得紧绷,喘息也更急促。
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控制一个人的反应。
还是钟昧这样控制欲极强,不容任何反抗的人。
喉结艰涩地滚动。
这块东西在不可自控地撞击季承宁的掌心。
钟昧的手始终在他的手背上,却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反而鼓励似地在他耳畔轻轻笑。
“世子。”
低柔微哑的声音灌入耳中。
手上力道加重。
可钟昧还是笑。
小刷子似地,欲语还休地滑入其中。
季承宁被刺激得浑身一颤,几乎感受到了恼怒。
钟昧浑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就在他掌中,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杀了钟昧,钟昧到底在笑什么?
钟昧甚至觉得不够,他的手覆在其上,帮着季承宁用力。
骨与骨相撞,肉与肉贴合,痛楚尖锐得难以忽略,窒息令钟昧耳边轰鸣,连眼前都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季承宁的脸。
痛苦,又竭力忍耐的脸。
钟昧心跳瞬间加快,他说不出此刻所感,如将炭火贴在心头,偏又被灌了满喉甜水,痛,但快意。
如此亲昵。
真正的骨肉纠缠,休戚与共。
窒息让钟昧眼前笼罩了一层模糊的水汽,可他还在笑。
缠绵入耳,挥之不去。
手指在季承宁青筋隆起的手背上游走,他满足地感受着季承宁的颤抖,无论是因为不想真的伤到他,还是因为用力太过生理反应。
最后轻轻落在手腕上,五指收拢,将之牢牢攥在掌中。
“杀了我吧。”钟昧的声音无比温柔,好像季承宁给予他的不是带着痛感的窒息,而是一个多情的亲吻,他微微撑起身,嘴唇驯顺地贴上季承宁另一只,撑在他脸边的手。
手腕内侧的肌肤柔软而敏感。
季承宁如被冰水沐面,身体微微地抖。
钟昧张口,两边犬齿寒光闪烁,他竭力忍耐,忍耐着狠狠咬上去的冲动。
嗜血成性的恶鬼偏生要扮良人,湿热的吐息侵蚀肌肤,他笑,蛊惑着,循循善诱着,“只要你开怀。”
季承宁猛地抽手,一把压住了钟昧的胸口,将他按了回去。
钟昧笑。
双手都笼住季承宁的手臂,“世子,果然疼惜我,”他弯眼,笑得极得意,一吻落下,“多谢世子留情。”
季承宁就算是个傻子都知道钟昧折腾这一顿是为了什么,心尖登时如被用力掐了下,酸软疼痛交织。
他翻身,躺在钟昧身侧,手臂挡住了眼睛。
他闷闷地笑。
却,又颤,又哑。
钟昧侧身,一眼不眨地看着季承宁,他并没有拉开季承宁的手臂,只是看着他。
看他大笑出声,浑身都在发抖。
“你的好意我明白,”笑声中掺杂着断断续续的话音,“可我,不知该如何说。”
钟昧抬手,指尖轻轻扫过季承宁的后颈,他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那便不说。”
……
五日后。
京城,御书房。
时值初秋,若有蝉鸣。
“臣季承宁谨奏,臣闻萧定关暴行,国法不容,人情更可诛,臣审问萧定关,不慎杀萧定关,请陛下降罪于臣,便是罢官也难以抵偿臣所为万分一二,请陛下降罪。”
秦悯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中。
周彧的表情有些沉重,论成制,萧定关需得入京受审,验明正身后明正典刑。
不过,季承宁大胜的消息传来,并附全部的战报,令京中委实振奋了一阵,连一向和季小侯爷不对付的言官都捏着鼻子夸了他好几句。
陛下大喜,赏赐早已由礼部安排好,皇帝又加了不少,犒赏全军的明旨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鸾阳。
不料,收到了季承宁“失手”杀了萧定关的消息。
在场的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皆目露怀疑之色,四目相对,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再看向季琳,他却很坐得住,不仅坐得住,还慢悠悠地吹去茶杯中的浮沫。
宋光和简直有点敬佩季琳的静气了,季承宁出兵在外的两个月不论什么消息传回京城,季琳面上都看不出分毫。
前几日大捷战报入惊,季琳竟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当时他在官署,据说听到有官员来报喜,连眼皮都没抬,始终半侧着身子喝茶,听完捷报也不过点点头。
宋光和当然不知道,季琳半侧着身子坐是因为惊闻喜讯把茶杯扣到了大腿上,硬生生坐到衣服半干才起来。
宋光和若有所思。
季承宁擅杀萧定关,此事往小了说是一时激愤,不慎下手重了,轻飘飘申饬两句要他下次小心也就罢了,往大了说,季承宁为何要杀萧定关,莫非,是为了隐瞒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这可足够不少人大做文章了!
周彧垂眸。
小宁不是不谨之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为何有些心慌,以手帕掩唇,“咳咳咳……”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到他身上。
周彧歉然一笑,轻声细语道:“方才看了季将军的战报,连我这样不通军事的局外之人都觉得惊心动魄,更何况亲身经历者,萧定关罪大恶极,季将军身为主将,面对鸾阳的惨状,愤恨已极,一时失了手,也是人之常情。”
朝廷中谁不知太子殿下和季承宁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宋光和觑着皇帝的表情,预备着接下来说什么话。
季琳与周彧对视,后者含笑地点了点头,无声地唤了句,“伯父”,只是他眉眼倦倦,眼下附着层青色,形销骨立,比季承宁走前更清弱十倍。
纸扎似的,风一吹就坏了。
太子,季琳心绪发沉,身体愈发不好了。
“承宁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是急躁了些,”皇帝唇角含笑,“心却是好的。他嫉恶如仇,定看不惯逆贼所作所为,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看向季琳,“季卿,你教得好侄子啊。”
季琳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此仗大胜全陛下知人善用,兵士悍不畏死,臣不敢居功。”
皇帝缓步下阶,伸手一拍季琳的手臂,后者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皇帝笑道:“季卿,朕知道你最谨慎,承宁有大功,当赏,这孩子也快及冠了,不若在他回京之后,就让他承袭他父亲的爵位,如何?”
周彧心中一喜。
季琳猛地抬头。
正对上皇帝满含笑意的,却,意味不明的眼睛。
季琳如入冰窟之中。
他秀美洁净的面容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感激之色,后退三步,俯身下拜见礼,“是,臣替季承宁谢陛下隆恩。”
……
“恩义?谁人不知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刻薄寡恩,”一个白面微须,文士大半的中年男子冷笑了声,“季承宁如此不遗余力,真不怕狡兔死,走狗烹?”
皇帝犒赏全军的旨意早就明发朝野,他们在不久之后亦知道了萧定关身死,晨间急匆匆地拉出去化了,挫骨扬灰,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们本来还指望皇帝知道季承宁自作主张的消息会震怒,就算,就算皇帝不责罚季承宁,至少日后鸾阳和兖郡两地的事务也不该由他处置。
然而,然而,中年男子儒雅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狰狞,谁能想到皇帝竟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了。
“赵大人慎言!”
一人赶忙阻止。
赵玟英冷笑道:“此处并无旁人,周大人既然害怕,又何必来此?”
周尚脸登时涨得通红,“谁说我怕了?”
赵玟英嘲弄道:“你不怕,那便是在惺惺作态了。”
“我不过是担忧赵大人,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好了。”上首传来一声不耐的话音。
整个闻琴阁登时安静下来。
为首者毫无表情地看过二人,周尚和赵玟英不由得低头,皆不敢再出声,他冷冷道:“大难临头,不知同仇敌忾,还在彼此攻讦,诸位大人,能落到这般田地,实在是自作自受啊。”
二人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
不止他们两个,正厅中其他人表情都有些难看。
“冯大人说得很是,”一人接口,他轻轻叹息,“都怪我等一盘散沙,才让季承宁趁虚而入,不过,事已至此,大人再训斥我等也是无益,反而平平给自己添气。”
“是啊,冯大人,”另一个男人冷冷一笑,“既然大人看不惯我等争执,不若大人说说您有何高见,我等洗耳恭听。”
被唤作冯大人的男人将茶杯随手甩到桌案上。
“啪!”
茶水四溅。
他寒声道:“派过去送礼的未必靠得住,大刑之下,有几个人能忍住不招?就算不招,兵马在季承宁手中,他想取我们的性命,比碾死一只蚂蚁都容易,为今之计,唯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杀了季承宁!”——
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掉落。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正站在门口,目不错珠地盯……
不日,犒赏全军的旨意明发天下。
全体军士皆赏银百两,自校尉以下军官一律官升一级,此上更另有赏赐,连三皇子都受到了皇帝嘉奖……不过,比起全军上下烈火烹油般的盛况,对主帅的安排则显得格外语焉不详。
论季承宁之功,当行赏,若论季承宁误杀萧定关之过,当罚,可无论是赏赐还是处罚,旨意中并无明文。
军中上下皆有些不平,季承宁却是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依旧大刀阔斧地料理两地事务,手段之狠辣,如尖刀剜烂肉,不留余地之至,又立竿见影。
更让两地豪族、官吏恨得牙痒痒。
只盼着皇帝借萧定关之事重重处置季承宁。
然而又十日——朝廷竟派来了一位令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特使前来宣旨。
此刻,官署。
“季氏子弟承宁,德容兼备、温恭直谅,年不及弱冠,治乱济危,承乃父之志,立赫赫之功,”宣旨人说话声音微有些沙哑气喘,似乎身体极是不好,却又竭力压制着,威严地继续道:“今令季承宁袭永宁侯爵,愿尔砥节守公,上不负天恩,下无愧黎庶,永不坠家声。”
他面色苍白,黝黑的眸中却闪烁着笑意,深深地望向季承宁。
此人正是皇太子周彧。
太子亲自来边地,无疑表明了朝廷的态度。
朝廷非但没有对季承宁不满,反而荣宠日盛,不然,太子殿下何以亲临?
这是多大的宠信,多大的荣耀!
他望向季承宁。
青年人甲胄未去,故而见军礼,单膝跪地,被铁甲包裹的腰身玉竹般挺拔。
好像,比离京时黑了些。
周彧目不错珠地盯着季承宁,爱怜地心道。
目光游移,滑到季承宁面颊上的伤口时蓦地一惊,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圣旨,若非诸将官皆在,他早一把拉起季承宁,好好端详轻拂一番了。
季承宁大脑有瞬间空白。
此刻心中所想无可言说,功成的欣喜早被萧定关那几句难辨真假的话吹散,心绪难言,复杂之至,他本能表现得天衣无缝,奈何,奈何来传旨的是周彧!
少年相识,怎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四目相接。
满含欣喜的眼眸撞上一双的,丁点喜色都不见的眼。
周彧一怔。
小宁……怎么了?
周彧心口蓦地一震。
他上前两步,一把扶住季承宁的手臂,示意他起身。
声音低低的,“小宁?”
季承宁恍然回神。
他一下笑了起来,“臣领旨。”他反扣住周彧的手,后者这才稍稍放心。
周彧道:“众将且去,孤与季将军有话要说。”
众人鱼贯而出。
季承宁忙拉着周彧坐下,又倒了茶,试过水温后才奉上,笑道:“兖郡苦寒,没有好茶,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周彧挑眉,眼中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笑意,却板着脸,轻声道:“好虚情假意的话,两月不见,小宁竟也学得如此毛病。”
定是被旁人引诱坏了!
季承宁摸了摸鼻子,坐到周彧身侧。
他没什么坐像,一双手撑着下巴,一双桃花眼盯着周彧瞧,话音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嗔怪,“舟车劳顿,殿下何必过来,”他手指轻轻贴了贴周彧的手背,“好冰。”
周彧抬手敲了下他的鼻尖,佯怒,“没良心的。”
皇帝对季承宁的赏赐绝对算不上丰厚,照周彧看,都算得上刻薄了,当然,这也有周彧本身的缘故,要工部尚书的话来说就是:“小侯爷尚年少,这样的赏赐不算丰厚,也是为了日后小侯爷立功有可赏赐之物,少年人太过得志,志骄意满,反而对本身不利。”
他看着周彧,“陛下用心良苦,日后您重用小侯爷,知遇之恩才更让小侯爷,”他顿了顿,“感激。”
周彧冷笑,“孤的父皇都没想这样多,大人又何必替他找补。”
尚书冷汗都下来了,“殿下,殿下慎言。”又劝道,“更何况,封赏多少才算丰厚?真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您要小侯爷如何自处?”
他看周彧就是恨不得连皇位都捧季承宁手里去,只盼着殿下登基后与季承宁疏远些,不若日后怕是要出个大权独揽,威势煊赫的权臣了!
因为封赏少,周彧才要来兖郡。
要朝廷内外的人都看着,季承宁非但没有因萧定关而失宠,反而简在帝心,宠信之盛,连他这个皇太子都要亲自来宣旨。
季承宁垂下头,周彧的手指便轻飘飘地悬在他的唇角了。
偏偏季侯爷无所觉,还扬着唇笑,“嗯,殿下教训的是。”
周彧指尖轻颤了下。
如触烛火,却不知抽手。
他虚虚地感受着那点湿热的柔软,目光发暗,可要装得若无其事,微微笑道:“孤方才宣旨时,你怎么一动不动的,傻了?”
季承宁精神一震。
他抬眼。
一双眼线条精美得好似黑白分明的桃花瓣,这样盯着人看,兴师问罪的那方反而目光躲闪。
周彧对季承宁说话难得流露出太子的威严,命令道:“不许这样看旁人。”
季承宁歪头,一缕碎发轻柔地搭在他侧脸,含笑反问,“您是旁人?”
周彧无声地倒吸一口气。
那句也不许这样和旁人说话生生咽下去,他几乎有些恼了,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季承宁唇边,又一下反应过来,猛地移开视线,“莫要花言巧语,你还没告诉孤方才为何如此。”
“臣方才,”季承宁眨眨眼,“我见到是殿下来宣旨,方才欢喜疯了,一时失仪,还请殿下见谅呀。”
周彧又深深吸了口气,“你……罢了。”
手指轻移,落到季承宁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既是见我,又何必着全甲,孤瞧着都累得慌,脱下来换常服罢。”
话甫一出口,耳下发烫的反而是周彧自己。
他忍不住悄然抬眼去看季承宁的表情,后者不觉得有异,只笑嘻嘻道:“虽是见殿下也要谨守臣下之礼,不然传到哪个言官耳朵里,上表参臣一本,臣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周彧说不出是送了口气还是失望,便板起脸,“装模作样。”
季承宁一笑,径自起身绕到屏风后卸甲。
他今日着轻甲,手指勾上系绳,灵活地解开一端,又绕到另一端去解。
周彧坐在不动,只闻得甲胄相撞,叮当作响。
想必青年人清峻挺拔的身形会随着甲胄件件褪下而逐渐显露。
“咔。”
他蓦地攥紧了手指。
口鼻处吐出的气息是滚烫的,他的神色却极平静,故作无意地开口,“小宁,我听说你身边多了个什么押运官,官职不高,还是捐的官,与你,倒是很亲近。”
季承宁正与后颈处的系绳较劲,闻言不假思索道:“是有这么个人。”
“仿佛姓崔?”周彧慢慢问道。
他接口,“崔杳。”
“哦,崔杳。”太子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尤其是念到崔杳二字时,更是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像是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才满意。
他见季承宁迟迟不出来,干脆起身,转到屏风后面。
触目所及的先是一双手,正搭在季承宁后颈上,别扭又费力地解着什么。
鬼使神差间,周彧缓步上前。
“哒、哒、哒。”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季承宁身体有一瞬紧绷,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任由周彧走到自己身后,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手。
冰凉的,又是冷硬的,像是裹了一层雪的枯枝。
季承宁合了下眼,长睫微颤。
久病的人手算不上灵巧,但很有耐性。
周彧之于季承宁,永远有无穷无尽的耐性。
指尖移动,不经意间蹭过甲胄花纹。
只是甲胄而已,却已足够让人神魂颠倒,浑身滚烫。
陌生的炽热令周彧很不舒服。
甲胄如此冰冷,他就理所应当地靠得更紧。
轻且虚弱的呼吸扑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季承宁觉得痒,但因周彧在他身后,他强忍着抓挠的欲望。
“还没好吗?”大咧咧地问。
苍白的指尖在粗糙的系绳上游走,周彧的视线游移,从甲胄,移到撑起甲胄的人身上。
身量愈发高了,肩膀好像也比离京前宽了半寸,着甲,愈发显得英姿勃发,轩轩韶举。
细绳能将甲胄严丝合缝地连起,同样,也能将甲胄下的皮肉捆……
周彧思绪猛地顿住。
我在想什么?!
“殿下?”季承宁唤了他好几次他都不应答,声音中便透出了浓浓的疑惑。
周彧骤然回神。
如被人发现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周彧瞬间垂下头,手指扯上系绳,用力向外拉,含糊道:“还未好。”
季承宁知他没穿过甲胄,还以为太子殿下遭这小小的系绳为难住了,笑道:“不急,慢慢来。”
“嗯……”
系绳炸起的麻丝勾住指甲边缘。
周彧道:“你说的那个崔杳,为人如何?”
季承宁疑惑,实话实说,“秉性沉稳,行事极有章法,臣前两日派他去鸾阳理事,其虽谨慎,但绝不畏首畏尾,是个干吏。”
听他不加掩饰溢美之词,周彧解绳的手更僵。
后颈微微凸起的骨,落入他眼中。
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晃又一晃。
周彧稍稍靠近。
那块骨头便愈发分明了。
“你对他评价颇高。”从周彧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似是玩笑,周彧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小侯爷对此人之信任倚重,此人大约,十分貌美吧?”
季承宁偏头,面上若有薄怒,双眸却含笑,“在殿下心中,我定然是个好色之徒了?”
“嘶。”
季承宁神色一紧,“怎么了?”
却见那原本勾住周彧指甲边缘的麻丝不知何时嵌入其中,微一用力,绷紧的麻丝立时切掉了小半个指甲!
血瞬间沿着甲缝涌出。
周彧本就极白,一线艳红附着其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嘎吱——”
门被推开。
季承宁只当是有将官去而复返,并不在意,一把握住了周彧的手腕,要拉他出去擦血上药。
严丝合缝,青年将军身上的温度烫得周彧呼吸发沉。
周彧受伤的小指抽动了下。
季承宁立时道:“很疼?”
说着,拉周彧出去。
他盯着季承宁着急的脸,微微弯起唇,轻声道:“一点都不疼。”
季承宁却是满心懊悔,他早知周彧从未碰过甲胄,就不该答应。
甫一绕过屏风,季承宁的脚步蓦然顿住。
却见方才进来的不是旁人,竟是本该尚在鸾阳的崔杳。
他正站在门口,目不错珠地盯着季承宁,朝他笑呢——
作者有话说:回家,本章红包掉落。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眉眼灼灼艳绝,好看得几乎……
四目相对。
周彧的手轻飘飘地搭在季承宁肩膀,不动声色地,收紧,他偏头看季承宁,柔声问:“小宁,这是谁?”
崔杳亦笑看季承宁,“早知道将军这有外客,我便不过来叨扰了。”
眼眸一垂,无意似地瞥过季承宁与周彧相握的手。
外客?
周彧眯起眼。
季承宁视线疑惑地在二人间游弋一圈,殿下和阿杳不是第一次见吗,怎么氛围如此古怪?
“殿下,”他道:“这位便是您方才问的崔杳崔郎君。”复对崔杳说:“崔郎君,这是太子殿下。”
一番话说得二人都不满意。
周彧想的是小宁当着他面都叫崔杳催郎君,私底下称呼起来不知如何亲密,相较之下,他竟只能落得个冷冰冰的殿下了!
崔杳却心说,崔郎君,这算什么叫法?
虽心绪不通,却不约而同地心道对方碍事又碍眼。
季承宁就算是个傻子都能咂摸出不对劲,偏生不知道缘故,想化解都无法,遂立刻又道:“今晚酉时二刻,莫忘了到将军府。”
庆功宴就定在今日,前几日他去信问崔杳能否回来,崔杳还不无遗憾地道鸾阳事务繁杂,恐怕难以抽身,而今他能赶回来,季承宁无疑开怀。
崔杳垂首,“是。”
周彧轻柔地接口,“孤与小宁还有话要说,你若无事,且下去吧。”
崔杳面上看不出分毫端倪,只朝向季承宁问,“属下忽然想起有样东西落在将军那了,请容属下取回。”
周彧俊秀的脸上飞快地划过一抹不快。
季承宁疑惑,“你自去取便是了。”
崔杳何时与他这般客气了?
话说得随意,却更有不可言说的亲密在其中。
崔杳微微弯眼,声音轻,却足以让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楚,“只是东西落在将军卧房,若无将军应允,属下不敢擅入。”
长袖下,太子殿下苍白清瘦的手指倏地攥紧。
神色却无改,依旧是淡漠得体的微笑。
季承宁想不出崔杳到底有什么玩意能落在他那,但在周彧面前不好细问,遂道:“好。”
崔杳垂首,恭恭敬敬道:“多谢将军,属下告退了。”
明明是副低眉顺眼的谦卑模样,周彧却怎么看都觉得万般挑衅。
无论是低垂含笑的眉眼,还是微微上扬的唇角,都,令他作呕!
“嘎吱。”
门被轻轻关上。
崔杳面上的笑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太子不呆在宫中,好端端地来兖郡作甚?世子近来本就心绪不宁,若被他蛊惑了去……崔杳断然截住这个想法,大步离去。
此刻,书房内。
光影迅速在周彧脸上流转,旋即,归于一片苍白晦暗。
崔杳算什么东西,也配进入小宁的卧房?心绪愈发激荡翻涌,思绪运转得飞快,厌恶,又理所应当地想到,崔杳为何能将东西落在小宁的卧房,二人在卧房里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周彧强压着心头想将崔杳碎尸万段的暴虐。
他的小宁才不会做出那般出格之事,就算真有,也是崔杳这个巧言令色的……
季承宁取出药匣。
“咔。”
轻微的响声让周彧回神。
他猛地抬眼,正与季承宁四目相对。
后者托起周彧受伤的手,先以干净细麻帕拭净指缝血迹,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处。
周彧心神稍定。
玉绵棒蘸了点药液,温柔地涂上。
伤口瞬间又凉又麻,如蚁噬咬皮肉,偏生季承宁攥着他的手掌那么烫,周彧指尖一颤,不由得轻嘶了声。
季承宁抬眸,语气歉然,“我弄疼殿下了?”
周彧摇摇头,“小宁,你心太软了。”
“嗯?”季承宁不解。
周彧另一只手无意似地落在季承宁膝,也不用力,“宽容待下是好事,不过,人皆得寸进尺,为将者宽容太过,倒令属下放肆,不恭不敬。”手指轻敲,“我说得可是吗,小宁。”
季承宁涂药的手顿了下。
周彧心顿时发紧。
“怎么?”故作无事道。
季承宁低着头,一面给周彧裹伤,一面笑道:“若是旁人大抵如此,但崔杳行事最有分寸,殿下无需忧虑。”
周彧欲言又止。
季承宁欠欠地往周彧那边凑近,“还是说,殿下觉得末将既无御下之术,也不知人善用,会任人摆布?”
周彧急急道:“孤绝无此意。”
毛茸茸的发顶都要贴上他的下颌,他呼吸一滞。
强忍着,伸手去触碰的欲望。
季承宁下颌微扬,是副极得意张扬的模样,“既然如此,殿下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
他往前凑,一点发丝蹭过肌肤。
周彧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了。
“我知道殿下忧心我,”他自下往上看,一双桃花眼中蓄满了笑,真心实意道:“多谢殿下。”
周彧抬手。
青年将军白皙纤长的后颈近在咫尺。
衣料擦磨作响。
“唰啦——”
就在这一刻,季承宁抽身,又坐回了原位。
于是一只手停在半空,不知是要摸他,还是要推开他。
手垂落。
眼眸也垂下,周彧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喑哑,“知道就好。”他回道。
浑然不知,自己究竟答了什么。
……
此日,入夜。
虽说是庆功宴,但并无个宴席的样子,因人数不少,便干脆在校场上设席,夜风吹拂,火焰跳动,照得人脸色暖意融融。
炙烤的鹿肉香气和醇厚的酒香混杂在一处,人影交错,声音鼎沸,触目所见皆是笑颜,敬酒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因季承宁和周彧在,众将官不敢太放纵,歌女舞姬一概都无,但已极热闹。
觥筹交错,不知是谁先举杯,扬声道:“属下贺将军功成!”
旋即众将捧杯,皆扬声道:“贺将军功成——”
齐声一语,混杂着军乐威严,真叫人热血沸腾。
季承宁本偏头与周彧说话,闻言立刻起身。
他自取酒杯斟满,笑道:“我有何功,此役得胜全仰赖全军上下一心,将士们用命,”跳动的火焰撒入季承宁的眼眸,愈显神采飞扬,恣意无匹,“这一杯,我敬诸位!”
话毕,满饮此杯。
“好!”
诸将士皆大笑,许是碳炉内的火太旺,也许是酒喝得太多,周身滚烫,此时此刻,竟不约而同地想到,若是能长久跟着将军该有多好。
季承宁喝完,将空杯玩笑似地给众将一看,方坐下。
余光一瞥周彧,却见太子殿下正目不错珠地看着他,竟是有些痴了。
季承宁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他拿起周彧案上的酒壶,为周彧斟了半盏,双手奉上。
周彧暗恼方才失态,眼前忽地出现一杯酒,很有几分愕然——季承宁素来不愿让他饮酒,笑着接了,“作甚,敬孤吗?”
季承宁给自己倒了满杯,“是,多谢朝廷支持,若无朝廷,臣无法立尺寸之功,”这话季承宁说得真心实意,他领兵在外,可军饷还要户部出,少不得人周旋,“这杯,臣敬殿下,愿殿下长乐,福寿康宁。”
周琰坐得不远不近,他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听闻二人说话,只觉喉中的酒不上不下,堵得他恨不得拂袖而去。
他强压下眼中的怨毒。
就太子这个身体,且看季承宁还能倚靠着太子得意几日!
周彧心头一震。
他深深地望着季承宁,“为小宁这句话,孤也要活千秋万岁才好。”
语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入口的酒几乎没有酒味,反而更像是,周彧细品了下,加了蜜熬煮的川贝梨汁。
心口热热地发胀,看向季承宁,小侯爷已将杯中酒喝得干干净净,唇角上扬,着了层亮晶晶的水色。
周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以手帕掩唇,低声道:“小宁,以孤看,你我在这,众将士反而拘……”
话未说完,却被下面一阵喧闹打断。
周彧收口。
“崔大人,我敬您!”陈缄喝得都站不稳了,还拿着酒壶往崔杳面前凑,“若是没有您,城中疫病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被解决,我敬您,敬您。”
崔杳:“……”
他不喜欢这等热闹的场合。
但,这是世子的庆功宴,他不愿意扫兴。
遂自斟了一杯,与陈缄相对喝下。
滚烫炽热的酒液滚入喉咙,幸而他虽不喝酒,但酒量尚可,满满一杯酒下肚,面色没有丁点变红,反而更白了些。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出来,崔杳按了按眉心,却听噗嗤一声笑。
他不看都知道出声的人是谁,但还是循声望去。
绚烂的火光中,那人意气风发,远胜烈焰。
与季承宁好像揉碎了漫天星辰般璀璨的眼眸对视,前者弯眼,“崔大人好酒量。”
“属下不如将军。”崔杳轻声细语道。
他自然地上前,“不知道属下是否有幸,敬将军一杯酒?”
周彧面无表情地扫了崔杳一眼。
惺惺作态!
季承宁笑着逗他,“本将军若说没有,阿杳莫不是要躲进卧房里哭?”
崔杳斟酒,亦笑,“若如此,将军自可宴饮,不必管属下,属下无妨,”剔透若琉璃的眼眸一眼不眨地看着季承宁,“无非是要哭瞎眼睛罢了。”
“咔嚓。”
周彧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
季承宁有些疑惑地看向周彧。
崔杳似笑非笑。
他自斟了一杯酒,季承宁回头,见状正要给自己倒一杯,崔杳却上前,略伏下身,按住了季承宁的手。
肌肤撞入掌中,烫得崔杳眸光都有些晦暗。
他谦恭至极地,将自己的酒杯送到季承宁唇边,“将军,”眸光灼灼,“请。”
季承宁犹豫了半秒,也不矫情,咬住杯沿,就着这个姿势喝尽了杯中酒液。
一点晶莹顺着他唇角淌下,又被猩红的舌尖一舔,卷入口中。
崔杳呼吸微滞。
他能感受得到太子殿下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脸上,可是,他弯唇,那又如何?
周彧自己怀着那么龌龊的心思,却又没有胆量同世子表明心迹,又怎能怪旁人得了世子喜欢?
二人的动作被崔杳挡着,本还算隐蔽。
奈何李璧一抬头,可巧撞见季承宁放下酒杯,而崔杳站在他面前,不是敬酒,又是什么?
好个崔杳,竟然捷足先登!
李璧喝了两壶,舌头都大了,但见状赶忙上前,“将军,可不能厚此,厚此薄彼。”
崔杳和周彧闻言表情都有些晦暗,季承宁却是浑不在意,举杯就喝了个干净。
众人本就跃跃欲试,都盯着李璧给季承宁敬酒,见小侯爷毫不犹豫地喝了,立时上前,“将军,将军属下敬您!”
“将军,属下一直甚为仰慕您!”
“还有属下,属下也……”
一时间竟比方才还热闹几分,诸人皆抢着给小侯爷敬酒,偏季承宁也是个喜动不喜静的性子,来者不拒,身边顿时乌央乌央地围了一圈人。
皆是身量高挑的将官,簇拥着季承宁,或诚惶诚恐,或毕恭毕敬,或满目仰慕,将酒杯奉到季承宁面前。
酒杯被送到唇边,他仰头就饮。
眼眸被酒意逼出了点点水色,眼睛却愈发黑亮,眉眼灼灼艳绝,好看得几乎慑人心魄。
那端酒杯的手本极稳,不知怎地却颤了下,酒液飞溅,濡湿了季承宁的下颌。
“将军,属下……”
诚惶诚恐。
想看,对于将军的敬畏占据了上风,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季承宁扬扬手,潋滟的眼眸含笑,“小事而已。”
举杯,满饮。
“将军海量!”不知是谁赞道。
待酒宴毕,饶是季承宁酒量绝佳,都喝得头昏脑涨,正要起身,左臂上却自然地搭上一只手。
周彧冷冷淡淡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但他喝得太多,并没有听清。
可崔杳听清了。
他说:“小宁不喜欢旁人碰他。”
“是吗?”崔杳好像很疑惑地反问,“我倒不觉得,想来是殿下身体清弱,世子不忍劳烦殿下,才让殿下有了如此错觉。”
手搭上白日周彧搭的位置,崔杳低柔的声音在季承宁耳畔响起,“这样的事,还是属下来吧。”
什么?
季承宁呆呆地想。
他顺着这只苍白修长的手看去,一路看到人脸。
双眸弯起,天然含情脉脉的眼中此刻更是潋滟生光,未语,先笑。
不知是谁,心跳蓦地乱了几分。
砰,砰砰砰——
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掉落。
前两天把房间重新弄了下,刷墙买家具之类的,耽误了。
啾咪,晚安。
第100章 第一百章 “都不是你。”
季承宁神智不算清明,眼前也模模糊糊的,见着一排手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瞅准了伸手要去捉——却扑了空。
旋即,这只手轻轻落到他脸上。
触手发烫。
青年将军气血充裕,体温本就比寻常人高,经酒气氤氲,愈发热了,烛芯火似地燎动指尖,要离开,又舍不得暖意,反而贴得更紧。
“你们两个,”季承宁口齿模糊,二人只好垂首去听,“在做什么?”
崔杳声音温温柔柔地划过耳畔,“属下想着送将军回去,奈何殿下,”指尖刮过肌肤,“不允。”
周彧强忍着冷笑的欲望。
若是旁人,季承宁早就一句你送我回去干他何事奉上了,可他还存三分清明,牵住崔杳的手腕,后者心头刚一荡,就被小侯爷移开了去。
季承宁眨着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仰头傻呵呵地朝周彧笑,“殿下,你不要阿杳送我回去,难道,要您亲自送我吗?”
周彧垂首,目不错珠地凝着季承宁的眼睛。
他眼尾被酒气晕出了一点水红,沿着眼睛线条弯弯,当真像是狐狸尾巴,此刻,正在一摇一晃,引逗着人去抓。
“你若是想我送……”
“不想。”
季承宁答得毫不犹疑。
周彧表情有一瞬空白。
崔杳眸中有得色一闪而过,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季承宁已偏了头,他几乎看不清人在哪,便半对虚空道:“你也不许跟着。”
一时间,周彧看着崔杳欲言又止的表情,竟然觉得舒服了不少。
可,还是不舒服。
若是没有崔杳。
若是没有崔杳,他的小宁定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他若有读心术便会知晓崔杳同样在心底说他碍事,碍眼,若非他在,何必让世子进退两难?
苍白消瘦的长指忍不住攥紧衣袖,周彧面上却看不出分毫端倪,轻声细语,“那小宁,打算如何呢?”
季承宁一手按着桌案,利落地站起身。
“咣当!”
但只利落了一半,身形趔趄,他就又重重地坐了回去,砸得桌面一阵叮当乱响。
二人同时伸出手。
季承宁却好像哪只都看不见似的,倚着凭靠笑,锋利艳绝的眼半垂,面上唯有唇间一点水红,除此之外,黑白二色交织,如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他眸光摇曳,脑子说不上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但总归还记着今日有值守不得饮酒作乐的人。
他先前亲自勾选的名单。
遂按照记忆,一连点了好几个人名,除了太子殿下的护卫外,还另指派了四人送太子殿下回去,弄得周彧既动容又憋闷。
安排好太子,季承宁看向崔杳,下颌微扬。
笑话,现下整个兖郡都是他说的算,勉强算半个地主,哪有主人劳动客人送的道理!
季承宁把这套逻辑在混浆浆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自觉完美无缺天衣无缝,正要如法炮制,将表妹送回去,不料崔杳断然道:“不必。”
季承宁茫然,还试图商量,“夜深了,你又喝了好几酒,不让人陪着,你一个……”火光下,崔杳的面容如冰似玉,冷意刺得人胆战心惊,他顿了顿,生生把话头转回来,“一个大男人独自回去,我不放心。”
听得护卫们面面相觑,忍不住笑,心道小侯爷果然是喝多了。
崔杳却道:“属下无事,不但无事,”目光紧紧地锁在季承宁身上,“还能额外送人回去。”
季承宁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看得旁人心惊,偏还不要人扶着。
修长身姿站得不甚稳,头还疼着,便以指尖揉按额侧,一双眼却抬起,含笑似地看向崔杳。
他未着官服,宽衣博带,发冠微斜,青丝软绵绵地散在肩头,如玉山将颓。
崔杳一怔。
下一刻,小侯爷已大步离去。
护卫忙跟上。
崔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神色不明。
又半个时辰,入夜。
四下俱静。
季承宁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脱了靴子和外袍,歪斜着躺在床边,一只手还垂在下面,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晃一晃。
一阵轻微响动。
季承宁眼皮微颤了下。
下一秒,幽冷的香气瞬间扑面,将他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世子。”毫无波澜,如同玄铁般冰冷的声音响起。
季承宁似在梦中,一动不动。
那声音冷笑了声,一撩衣袍,再自然不过地坐下,而后一双手托住季承宁的后颈,将人挪到自己膝头。
掌中的脖颈细且长,很易折的样子,线条却生得异常锋利,每一根骨都分明。
来人长指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滑。
慢条斯理,分外轻柔,又,哪一处都不放过,指尖一点点地刮擦,留下明显的红痕。
“世子。”
声音更近了。
吐气吹拂进耳廓,痒得得要命。
季承宁没忍住,猛地缩了下脖子,噗嗤一笑。
“昧昧。”
轻而易举地点破来人的身份。
他要躲,钟昧却不由得他,一双手紧紧压在季承宁的双肩,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
长袖如云,光滑冰冷的绸缎迤逦地堆再季承宁身上。
好像,他酒还未完全醒,朦胧间看见自己身上披了层层叠叠的白,他心说,好像蛛丝。
轻柔地,严丝合缝地将他收拢,包裹。
季承宁半阖眼,脸贴着凉凉的衣袖,“你今日在哪?”
钟昧不答,只拿一只手为他揉按眉心,冷冰冰的声音里却能听出几分抱怨,“喝那么多酒,活该头疼。”
小侯爷来者不拒,无论谁奉了酒,他皆给面子地一饮而尽,偏还爱笑看人,斜乜一眼,弄得人拿不稳酒盏,连下颌都被酒液濡湿。
他满心不满,恨旁人没分寸,又恨自己身份到底不名正言顺,连为世子挡酒都不行,可,周彧还在,太子身份何其煊赫,他难道不会出一言阻止?
没用的东西。
钟昧面无表情地想。
越想越气闷,可手上的力道一点都没变。
季承宁软绵绵地贴着他,喉头滚动,舒服得闷哼了声。
钟昧力道不轻不重,冰凉的指尖刮过眉心,很好地缓解了肿胀,“庆功宴,大家都开怀,”季承宁被按得声音都软了,“我岂好扫兴,唔,再用力些。”
钟昧微微抬手。
季承宁便仰头往上贴。
钟昧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面无表情,端得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可手按了两下,又不着痕迹地往上移动。
季承宁下意识跟着往上。
讨摸的猫似的,还没骨头,只爱往给予他舒适的人身上贴。
他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从钟昧膝头到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季承宁抬头。
钟昧满面无辜,“怎么了?”
季承宁不知想到什么,偏头一笑,手指勾住钟昧散落的长发,笑眯眯道:“昧昧,你见过石榴吗?”
钟昧仔细揣摩了一番,想不出缘故,就老老实实地回:“见过。”
季承宁张口,一下咬住正把玩着的头发,舌尖勾着发丝,黏连纠缠。
钟昧伸手,捏住了他的两腮。
季承宁笑得愈发厉害,“昧昧,你的心思,比那一整个石榴的籽还多呢。”
话音未落,便被钟昧紧紧地捏了脸。
呼吸微乱,这只手变本加厉,还拿指腹用力地蹂躏了两下。
季承宁笑得在他怀里乱晃。
后者闷哼一声,将他按住了。
笑声未停,冷不防听钟昧道:“今夜,为何无论是太子,还是你那个好表妹,”他声音四平八稳,只不过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都不答应送你回来?”
季承宁笑容一顿,目光幽深地盯着钟昧。
还是一张狰狞的鬼面,红、黑、白,眼尾勾得细长艳丽,整张脸上没什么亮色,除了,被细笔勾出来的猩红的舌,三色交织,看得人头晕眼花,看久了,只觉得从心底升起一抹寒。
果然,果然是军中的人。季承宁心说。
手指往上挪,摸到面具边缘。
正要掀起。
试探似的,先以指尖轻轻敲动,见钟昧没有阻拦,便,得寸进尺。
季承宁心跳渐快,屏息凝神,下一刻,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他闷笑了声,也不恼,却道:“因为,”手指顺势下滑,捏抬起钟昧的下颌,话音含着几能将人溺毙的缠绵笑意,“都不是你。”
钟昧一怔。
下意识望向季承宁,却发现,小侯爷早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了,轻佻的笑意褪去,唯剩一弯澄澈的情意。
竟是,真心。
砰!
钟昧猛地别过头。
心头剧烈震颤,颤得他心烦意乱,恨不得将整个心都挖出来。
可才转脸几秒,又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季承宁脸上。
“怎么这样看我?”小侯爷笑。
又想,他伸手,贴住季承宁的心口,那处是温热的,有力跳动着的,又想,将季承宁的心挖出来,看看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两颗血淋淋的心挨在一块,也算,缠绵刻骨,至死不渝了。
钟昧一手挨上季承宁的眼,一手照旧给他揉按额角。
“睡吧。”他说,声音异常的沙哑,好像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我守着你。”
季承宁不明所以,但钟昧怀里实在很舒服。
他方才满身燥热得辗转反侧,若非钟昧来,不知还要折腾多久。
就搂住钟昧的腰,再自然不过地将脸贴上去,“嗯。”
无论多少次。
无论多少次,他还是受不住季承宁这样腻着他,明明再亲密不过的事情都做过了,可,还是会因为季承宁微小的不能再微小的触碰而心旌摇曳,神魂颠倒。
再无话,一夜安枕。
……
醒来后,季承宁已习惯钟昧神出鬼没,将自己料理一番,照旧处理公文。
他行事愈发雷厉风行,大有利刀割肉之势,搅得还没来得及放心的两地世族、勋贵,又是一阵心惊胆跳。
这季承宁是疯了不成?
书房内,季承宁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朝廷已经在催他返京了,他的时间不多,若是不将此地顽疾根除,来日朝廷再派新的官员来,结果还是一样的——再度勾结地方豪强、再度欺压百姓、再度激起民变、再度派官军镇压!
想起萧定关的话,季承宁蓦地攥紧了掌中毛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埋首于文书公务之中。
不是没有人帮助他处理公务,只是战后重建,事情太多,干吏又太少,朝廷那边巴不得他赶紧回京,就算派了官吏来,能不能用先放在一边,恐怕也得是数月之后了。
小侯爷如是想,行事就更加迅捷狠厉。
但,除了当地豪族难以接受外,他身边的人看得也觉得心惊——又不是铁打的人,哪能这样熬!
太子殿下劝过,季承宁眨巴眨巴桃花眼,可怜兮兮地问:“殿下,您也不忍得臣回京后,还日思夜想鸾阳和兖郡未做完的事,不得安枕,夜不能寐吧。”
周彧欲言又止,季承宁趁热打铁,“好殿下,您不忍心如此待臣,是不是?”
周彧浑身发麻,下意识点头。
小侯爷满意一笑,送客。
周彧被他说得都快找不到门在哪了,脚步虚扶地出去。
走了几十步,犹觉魂不在身,而后猛地想到,自己是劝季承宁歇息的,反被他一句承诺没有地送了出来。
太子殿下,败走。
周彧想了又想,几经思虑,如同吃了十几斤黄连似的,把自己挪到崔杳书房门口。
太子殿下面无表情,隔门冷声问:“你就这样看着?”
崔杳拿笔的手一顿,“四殿下知道世子是什么性子,”不同与旁人称周彧为太子,他这个称呼显得非常古怪,“四殿下的话,世子都不听,臣一个外人,人微言轻,怎么劝得动。”
周彧被气得发笑,声音愈发冷了,“孤知道你在小宁心中不重要,说不上什么话,不过,你去劝劝,也算全了臣属之礼,否则,小宁岂非白看重你了?”
崔杳哪里是不想劝,分明是不想听他的话罢了!
语毕,转身就走。
腰间组佩叮当作响,其中有一枚是当年季承宁送他十五岁生辰的礼物,乃是只威风凛凛的玉麒麟。
他忍不住摸上玉佩,攥紧。
崔杳不是提起侯府众人都极不屑吗,怎么也会,对他的小宁动意?
虚情假意,满口假话的贱人!
“滴答。”
一滴浓墨坠在纸上。
崔杳扯起纸张,信手扔到一旁。
他起身,径直往季承宁书房去。
刚一开门,季承宁连头都没抬,“我知道此事对我身体无益但是事情紧急我不得不如此你们的担忧我都心领了多谢多谢。”
一席话说得行云流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崔杳没说话,迈入书房,直接坐到了季承宁旁边,拎起一册文书便看。
“这是军务,你……”
瞥了一眼,却见崔杳拿起笔,流畅地写下批示,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不少,看向崔杳时眼中多了几分笑意,“阿杳好生厉害,早知道,便该让你到我身边做个知事。”
可崔杳管后勤亦是井井有条,事无巨细。
季承宁越看越觉可惜,此人当于朝堂之上大展才华,而非受困于自己身边。
“在看什么?”崔杳问。
季承宁目光灼灼,凝神看人时,叫人想刻意忽视都不行。
季承宁移开视线。
总不能告诉崔杳,表妹,为兄的想给你捐个官。
二人一道处理公务,书房内静谧无声,只有毛笔扫过纸面的沙沙响。
天色擦黑,季承宁想让崔杳回去,后者却不理,执意要陪着。
小侯爷方比平日早回去一个时辰。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
“你让我住你房里?”季承宁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掉落。
桀桀桀,今天出去跑了五公里,差点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