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顾岩嘴角勾出一抹微妙的弧度:“好。”然后他越过何让尘,拉过箱子,朝着后备箱走去了.
——真奇怪?愣在原地的何让尘偷偷琢磨着。
他努力回想着刚刚顾岩的笑意,那英俊无俦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很别样的感觉,像是跟什么人PK后胜利似。
但很快何让尘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在他看来,像顾岩这样那么好,那么完美的人,哪有什么所谓的对手呢?不论和谁在一起都是毫无争议的胜利者,连比较都显得很多余。
———最起码,在何让尘心里,顾岩连“胜利”都不需要证明,本身就是永远且仅有的桂冠。
第27章 陈年疑痂隐伏剜
顾岩随手关上浴室门,磨砂玻璃模糊映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他拿着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次卧:“我等下要回局里,你在家自己弄点吃的吧。”
何让尘正半跪着整理行李箱,闻言头也不抬地含糊应了声。
“你指纹也有了,密码也知道了,不过我冰箱里好像没什么吃的,等会我喊生鲜超市送点上来。”
话音落下,何让尘噗呲一下笑了:“我住你的,吃你的、还要用你……”说着抬头看着顾岩,嘴唇半张,一时语塞。
——视线内只见顾岩刚洗完澡,上半身裸着,只穿了条灰色的家居裤,发丝滑落的水滴正沿着他精壮结实的腹肌线条一点点往下游走,露出的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精心雕琢的痕迹,连人鱼线没入裤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怎么了?”顾岩问。
“……”少顷何让尘揉着鼻子站起来,“你不冷啊?”
顾岩指了指地板:“房子有地暖。”
何让尘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顾岩上半身,他确实没想过这位顾警官身材那么好,平日里都是冬装,只觉得身型修长挺拔,但眼下脱了衣服一看,还真就属于那种穿衣不显,脱衣有料的人。
顾岩眼神微微眯起:“你看什么呢?”
“咳咳……”何让尘赶紧抬头看着天花板,“你家这灯真不错,真亮啊。”
“现在是白天,没开灯。”
“……”
何让尘尴尬地沉默了会,索性实话实说:“看你腹肌呗,真羡慕,我就没有。”
顾岩轻声笑了下:“有时间带你去健身房。”
何让尘摆摆手,拒绝道:“我跟你又不一样,需要较高的身体要求,”说着他自然把卫衣往上一撩,“我还是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这下换顾岩愣住了。
何让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平坦的腹部:“虽然没有八块腹肌,但努努力,使劲吸气应该能给你憋出两块。”
“……”顾岩久久不语,视线像被烫到般死死钉在他裸露的肌肤上,直到衣摆垂落,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才仓皇转向地板。
何让尘好奇问:“你看什么呢?看你家木地板质量不错?”
顾岩咽了下干涩的咽喉:“我怕冷,穿衣服去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等他穿好居家服折返回次卧时,站在门边说:“那个案子有了些初步的进展。”
“是什么?”何让尘一个阔步走过去,“哪些是我能知道的?”
“目前身份还不能确定,其实不一定就是你姐姐,”顾岩盯着他那张焦急的脸,继而道,“确定了死因,是被打死的,而且……”
“而且什么?”
顾岩惯用的冷静而理性的思维在这瞬间爬上脑海,他斟酌几秒后决定隐藏部分细节,比如凶器是什么,再比如尸体被切割的工具又是什么……
少顷,他简单说了句:“被肢解了。”
“肢解?!”何让尘嗓音瞬间变了调,“被打死,还被分尸了吗?那么……那么残忍吗”
顾岩沉默点了点头。
何让尘垂头闭着眼,像是在强忍什么情绪,再睁眼看着顾岩时,眸底依然有些血丝:“她生前被人虐待了吗?被人打过吗……也被暴力殴打过吗?”
最后几个带着嘶哑的音节,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刺穿顾岩某根经崩的理性神经,他注视着何让尘发颤的瞳孔,内心不由泛起一阵阵难耐的心疼。
“没有,”他低声回答,“尸骨只有肢解的痕迹。”
何让尘眉眼写满了惊惧,嘴唇半张发颤,最终只是吐出一口不稳的气息,慢慢地咬紧下唇,像默默酝酿、压抑什么。
好几秒后,他终于开口道:“我有怀疑的凶手。”
“什么?”
何让尘又重复了一遍:“我有怀疑的凶手。”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次卧,落在何让尘后背,又掠过他的肩膀,在顾岩英俊的面容上渡了一层天光。
“是谁?”
“祁建宏。”
顾岩眉梢一抽,下意识用了探究的目光望着何让尘,分明此刻他是逆光站着,刺眼的阳光全被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挡住了,可他面色却冷的发白,像釉色剥落的瓷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隐伏藏着惊心动魄的光泽。
“为什么这样怀疑?”
何让尘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给祁清做家教吗?”
顾岩没吭声。
只听何让尘继续说:“在我十岁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听见何渭在院子里一边喝酒一边骂人,一开始我听不懂也没打算听,他几乎每天都是这种状态,直到我听到了一个名字。”
顾岩试探性问:“祁建宏?”
“不,是我姐姐的名字!”
——何辞盈。
噼啪!
啤酒瓶在水泥院子里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满身酒气的何渭踉跄着站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毒的咒骂:“何辞盈这丫头长得那么好看真是可惜了!“
十岁的小让尘轻手轻脚地把书包放在掉漆的木桌上,踮起脚尖挪到门后,将耳朵紧紧贴在粗糙的木板上。
“这狗日的祁建宏也是的,砖厂生意是越干越好了,就忘记我们这些穷同乡了!我那么漂亮的女儿没了,这孙子得负责!”
何渭每个字都沉重地落在小让尘脑子里,他不认识祁建宏是谁,但他知道县城有个很大的烟囱,妈妈说那个就是砖厂,是有钱的大老板开的。
“祁建宏……”稚嫩的男声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是他拐走姐姐吗?”
带着这样的怀疑小让尘第二天放学就冲到那个砖厂,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没人搭理,更不可能让他见到老板,那些人像是赶走流浪猫似,随手一推就把他掀翻在尖锐的碎石地上。
鲜血是瞬间从手臂上流出的,红色的血迹很快就覆盖了肌肤上因为被打,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上。
小让尘放声大哭,真的太疼了!
疼得撕心裂肺,他抬手擦眼泪,可咸涩的泪水渗入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刺痛。更让他心痛的是自己的弱小、无能为力。
要怎么办呢?
我要怎么办才能知道姐姐在哪里呢?妈妈,我要怎么才能知道所有的真相呢?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巍峨的砖厂在泪光中渐渐扭曲、缩小……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土坟。
——楚江宴之墓。
小让尘抱着磨破边的书包坐在坟前,泪水已经干涸。从砖厂走到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了肚子里。
“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等我再大一点就能打工赚钱了,我再厉害一点,一定能找到姐姐……”
“老师跟我说了,等我上了高一就可以住在学校里了……”
“可是妈妈……“他强装的笑意在缓缓褪去,变得哽咽,变得无助,可幼小的手掌却慌乱地抹去眼角泪水,“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稚嫩的童声在缄默的坟墓前久久萦绕,又全部被岁月长河里的一阵阵狂风席卷远去,汇聚着禾丰县矗立的巨大烟囱滚出的浓烟——洪流般冲向天穹,涌入市区高档小区窗内。
次卧里何让尘坐在床沿,声音沙哑:“我故意去他家当家教,那是我唯一能接近的办法,那个时候祁建宏夫妻两个经常在外地不在家,我就可以偷偷去翻找,找到一些关于我姐姐的线索……可是我没想到会有个绑架案。”
他偏头看着顾岩:“我那个时候说,我很想案子尽快结束,是真心的,我想你们能赶紧破案,我就能继续回去,但我没想到,祁清生病住院了。”
顾岩问:“那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何让尘肯定地说,“什么都没有找到。”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顾岩才认真说:“这不足以让警方去提审祁建宏。”
何让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没有证据,就什么都做不了。”他嗓音奇怪地发着抖,像是强压着哽咽,“顾警官,井底埋着的如果真的是我姐姐……”
“不管是谁,”顾岩坚定地说,“我都会让凶手落网。”
何让尘凝视着他,但顾岩说完后便转身走向衣帽间了。他却没有收回视线,像是再也无法离开了.
下午五点,禾丰县。
“我家女娃丢是丢了,那才两岁……”
“去去去,挖出白骨管我们家屁事……”
“真晦气!去别家问去……”
——咣当!
红色大铁门被重重一摔差点夹到小汪鼻子:“哎,这种走访摸排真是太难啦!”
“下一家。”顾岩冷淡地指了指前面那家紧闭的房门。
“顾副队,”小汪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岩的脚步,“你说孟婳和老蒋那边去外市走访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吃闭门羹?”
顾岩淡淡地迸出一个字:“会。”
然后在小汪委屈撇嘴的注视下敲了敲最后一户的房门:“公安局的,有人在家吗?”
不一会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妇女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问:“怎么了,警察同志?”
顾岩收回自己展开的证件:“之前你家有个女孩丢了……”
“不是我们家丫头,”妇女突然开口打断顾岩的问话,“井底那个骨头我听说了,我小女儿是丢了,早十年前就丢了,但我大概知道咋丢的。”
“怎么丢的?”
“肯定是被人贩子抓跑了,十几年前很乱的,警察同志,禾丰县又不是没发生过女娃丢的情况。”
小汪下意识问:“那你们没找?”
妇女苦笑了下:“找?怎么找啊?难道我喊一嗓子就有免费的好心人帮助吗?倾家荡产找了一辈子的父母最终没有结果的还少吗?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我还有家庭要照顾,还有剩下的子女要养活,”
小汪刚想继续追问什么,怀里的男童喊道:“奶奶,困了。”
“不好意思,我还要带我亲孙子,警察同志。”
铁门在小汪满是叹息的眼神中再一次被关上,他撇眼看了看身侧的副支队长:“结束了。”
确实结束了。
这已经是禾丰县名单上最后一个符合条件的家庭了。
“我们现在去……”
顾岩看了眼腕表:“去案发现场。”
“啊?”.
刺啦——!
牧马人一个急刹,轮胎在砂石地上擦出刺耳锐响,堪堪停在警戒线前一米处。车门被推开,顾岩长腿一迈,几步跨到后备箱前。
“顾副队,你去拿什么啊?”小汪屁颠颠跟过去,目光一扫,只见吉普车后备箱居然放了救援绳,“你要重新下井?”
“嗯,”顾岩一把拽出救援绳塞进他怀里,“走访没有结果,就重新来案发现场找。”
小汪抱着绳子“哦“了一声。弯腰钻进警戒线时,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云层吞没残阳,警戒带在渐起的风中簌簌抖动,远处山脊线像被泼了墨般模糊起来。
再一次回到了这个荒废的井边,四周都有民警看守,可此刻站在这里依旧觉得心底有些发冷。
“可是之前孟婳不是都下去捞过了吗?”小汪问,“要是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她肯定能发现的,我这个学姐还是很厉害的。”
“孟婳确实是非常优秀的刑警,”顾岩拿过他怀里的安全绳,在手里颠了颠,“但是人的观察力是有限的,当时我们首要目的就是人骨,她的眼里也只有白骨,就算有别的东西在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不被注意也很正常。”
小汪若有所思的点头:“有道理,那么……还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谁下去呢?”
顾岩剑眉一挑,没吭声。
小汪一头雾水。孟婳不在这里,这个井口并不大,比如顾岩这种肩宽腿长的人肯定不合适,难道去临时喊个人手帮忙?
但问题的答案小汪两秒后已经知道了,因为顾岩已经把安全绳放在他怀里了:“是我?”
顾岩肯定地回答:“你猜对了。”
小汪:“……”
小汪欲哭无泪,但顾副支队亲自赠送了一个不容否定的压迫眼神。
“去吧,等今天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小汪委屈地问:“吃什么?”
“兰州料理。”
“……拉面啊!”
顾岩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井口,那意思是快点下去!
小汪小声嘟囔了句“那我要加一份牛肉”随后一脸苦瓜相往井底爬。井下的空间确实非常逼仄,只能容纳一个人相对自由地行动。
而且空间也不大,小汪打着手电照过去,基本一目了然,虽然现在这里已经没有白骨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害怕,而且氧气稀少呼吸困难。
天光从井口透下来,渐渐变成模糊的灰蓝色——云层彻底遮蔽了月亮,只剩零星几点惨白的光斑漏下来。
七八分钟后,顾岩手里的绳子就被拽了拽,他发力一拉,把面色灰白的小汪拉了上来:“有发现?”
“没……没气了要。”小汪上半身趴在井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底下真的什么都没了,顾副支队长……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憋死……”
顾岩厉声打断他的碎碎念:“别动!别喘气!”
小汪吓得憋住呼吸。
紧接着只见顾岩一手紧紧拽着安全绳,一手伸到小汪肩膀出捏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几乎被燃尽的黄色纸张。
“这这什么啊?”小汪颤颤巍巍地问,“我染上了什么?”
顾岩面沉如水,视线从那张黄纸上转移到小汪肩膀上残留的黑色灰烬,他沉思片刻说:“有人在这里祭拜过,这个黄色的应该是那种祭拜的黄色纸钱。”
小汪是真的被吓到了,因为他也看清了顾岩手里拿的东西,几乎是连滚带爬钻出井口:“卧槽卧槽!也就是说我后面都是这些?!”
“不是,”顾岩淡淡地说,“顶多拇指那么大。”
“……顾副队,”小汪怕得连安全绳都没忘记解开,“我这衣服得好好洗一下。”
顾岩没搭理他,只是小心翼翼把手里的东西用纸巾包了起来:“去所里,我要找到来这里祭拜的人!”
小汪虽然心里还有些慌慌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看对面山头有不少坟头呢,说不定是人家祭拜,然后风吹啊吹票到这里的呢?”
“不可能,”顾岩笃定地说,“如果是被风吹到这里的,你衣服上就不会沾染上黑色灰烬,能有这样的风力把一张没有烧完的吹到井底,那些灰烬早就随风而散了。”
小汪把安全绳从身上退下来,惊呼:“也就是说有人知道这里埋了白骨!”
顾岩沉思不语。
——谁在祭拜?凶手?又或者是……到现在都无法联系的报警人?
有个非常大胆又恐怖的念头涌上顾岩脑海。在警方完全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个白骨案背后隐藏的幕后推手正在注视着警方的一举一动;而凶手甚至也早就知道东窗事发,逃离了警方的控制范围内。
第28章 冥祭留痕;诡踪暗现
派出所。
顾岩要求孙队长谎称在案发现场周围发现了一条金链子,要求当地村民失主前来寻找。
这一手段堪称绝妙。直击人性贪婪的软肋,又完美规避了线索泄露的风险。
夜色融融,派出所大楼此刻灯火通明,所有讯问室都被占用了,分局和当地民警全部被安排询问,即使这样,门口居然还有村民在排队,而只是为了争夺一条根本就不存在的黄金项链。
临时讯问室。
“肯定就是我丢的,警察同志,给我吧……”
“谁能证明呢?你几号去的?看见了什么?”
“哎?怎么还要证明,毛都没看见,我吃完饭遛弯去了!”
“……”
询问的民警面露难色,摆摆手示意下一个,掉了漆的木门开又复关,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屁股还没贴上凳子呢,开口就是:“警察同志,那金链子肯定是我的!”
顾岩平淡地问:“你几号去枯井的?”
军大衣笑嘻嘻一坐:“我四号去的。”
——四号?报案当天!
“几点?看见了什么?”
“当时吧,我刚下早班,下班是两点,我就去喝了点小酒,喝完之后约摸着太阳还大亮着呢,几点真不记得了,”军大衣挠了挠油头,“我本来是准备给俺爸祭拜一下的就路过那边了,结果没曾想丢了个金链子。”
民警低头翻了个小白眼,心说还丢了个金链子?哪有什么金链子?
反倒是顾岩不动声色地问:“谁能证明呢?不能一句话就证明金链子是你的。”
“嗨!我能骗你吗?我是保安,你们是公安,我们可算是半个同僚呢!”军大衣啪叽一拍大腿,“找谁证明?我那死了八百年的老爸?”
“那确实没办法了。”顾岩示意民警把他带走。
“等下!!!”军大衣立马摆手挣脱了民警,“我想起来了!我当时看见了一个女的在路边来着,那娘们肯定能证明!”
顾岩太阳穴一抽:“女的?长相还记得吗?”
军大衣浑浊的眼珠转了几圈:“那不记得了,反正是个女的,哎呀,我当时就瞥了个侧脸。”
民警忙不地看了眼顾岩,但只见对方从容不迫地起身走到军大衣面前:“我们会去找那个女的,找到之后,应该就能证明金链子是你的了。”
军大衣立马笑嘻嘻:“好好好,谢谢警察同志啊!”
顾岩打了手势示意民警给他带走,随后阔步走出喧哗的派出所大楼,摸索出手机一边翻动一遍朝着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舅舅,是我。”
“岩岩啊,今天打电话来,是回来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明显带着喜悦的男声。
“我这几天都不回去,舅舅,我是想让你帮我调个画像师来,”顾岩停在小卖部门口,“我手头有个案子要处理。”
“这都是小问题,岩岩啊,这眼瞅着才十点多了,你现在开车回来其实也来得及……”
顾岩沉声打断:“舅舅,我真不回家,我还有事情先忙了……对了,你和舅妈注意身体,回头等我忙完这段,我回去看看你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最后只是无奈说了句“你小子啊脾气就是这样,跟岩石一样倔,只要你认定的东西或者事情就一定要得到做到,二十年都没人能劝动你。”
顾岩轻笑了下:“我先忙了。”
“嗯,画像师的事我记下来了,回头给你亲自弄好。”
电话被嘟嘟挂断,顾岩才拿下耳边的手机,面色淡漠地望着远处天际的零散的几颗星星,少顷嘴唇一张一合,像是说了些什么,但最终无人知晓,只是消弭于夜色深处.
“老板,拿包红利群。“
“好嘞!“老板从柜台深处摸出落灰的烟盒,“这烟在咱这儿可不好卖,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包。“
顾岩沉默地扫码付款。就在他低头输密码时,轮椅碾过水泥地的声响突然闯入耳膜。余光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用带着烫疤的手递出五元纸币:“老板,走了。“
“老何慢走啊,回养老院当心点。“老板接过钱叮嘱道。
——老何?养老院?
这几个关键字瞬间惊动了顾岩敏锐的一根神经,他视线追随着逐渐远去的轮椅背影,少顷平淡地问:“这人全名叫什么?”
“何渭啊,可惨了这人。”
顾岩付款后,问:“怎么惨?”
“他啊以前可是我们村里的老师呢,画画老师,谁能想到十九年,不不不,一月份了,得有个,”老板手指比了个2说,“二十年了,一场大火,老婆烧没了,女儿还被人贩子拐跑了,就剩下个儿子了相依为命了。”
顾岩弹出一根香烟含在齿间:“他女儿当年被拐跑了,有报警找吗?”
“找个屁!”老板趴在玻璃柜台上,捂着嘴说,“都怪他老婆!”
“为什么这样说?”
“哎哟,这多明显吗,他老婆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把女儿给送人了,谁曾想人家小丫头偷跑回来了,你说说看,要没这一出,能丢吗?”
顾岩没吭声,咔嚓一声点燃香烟,缓缓吐出烟雾。
老板继续八卦道:“这何渭啊也是可怜,就剩个儿子,这儿子啊我听说倒是挺有本事的,考上大学了呢!但是啊,小时候也很惨的!”
“嗯?”顾岩眉梢一挑,“小时候怎么了?”
“掉河里差点死了呢!”
顾岩神情明显变得有些慌张,语速飞快地问:“掉河里?几年前?”
老板却突然笑嘻嘻不说话了,他逡巡了会顾岩的表情,眼底逐渐变得贪婪起来,嘿嘿笑了会:“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呢。”
“你店里剩下的红利群都给我吧,”顾岩把手里香烟掐灭,“再给我四条软中。”
“行行行!”老板点头哈腰,着急忙慌翻找出柜子里的香烟,一边翻找一边说,“我忽然想起来了,好像就是十五六年前吧,反正是寒假的时候吧,大冷的天,水多冷啊,晚上不知怎么就掉我们村口那条野塘了。”
顾岩问:“他一个人?”
老板按着计算器算价格,说:“对啊,好像是走亲戚回来的路上吧,晚上也没灯掉进去了,那小孩当年也就十岁吧,掉下去了,又不会游泳,要不是有路过的好心人发现,真就死在那了……一共这个数,您扫码付款?”
顾岩火速扫码输入金额,拎起一袋子香烟,面色严肃地丢下一句:“谢了。”
“您太客气了,您慢走,有空您常来啊!”.
派出所门口两侧路灯投下一片片菱形光区,风里带着凉意轻拂着顾岩的衣领,他疾步走进大门,店老板说的每个字都在他咽喉一下下撞击着,让他莫名涌出一股非常罕见地念头。
——开车回住的地方。
这确实是非常罕见、奇怪的。这些年的刑警生涯,早就习惯了因为查案在外面过夜,毕竟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加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他是不会为了几小时的睡眠特地开车回去的,随便找个宾馆对付就行,条件再差点在车里也能睡。
顾岩把四条软中往孙大队怀里一塞:“我走了,有什么新的发现及时通知我。”
“哎哟,那么好的烟!您放心吧,顾副支队,”孙大队非常有眼力见地说,“没剩多少人了,几小时我就把有用的口供整理好给你。”
顾岩“嗯”了声,随后抬手给大厅里的小汪啪!打了个响指——.
深夜的城市褪去喧嚣,霓虹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栋写字楼固执地亮着灯火。黑色牧马人汇入晚归的车流,打着左拐弯驶入小区停车场。
叮!
一梯一户的电梯打开,顾岩走到自己家门前,又抬手看了眼腕表,23:30,然后无声呼出一口气,动作极轻地按开指纹锁。
何让尘应该睡了吧。
他带着这样肯定的念头拉开房门,站在玄关处望去,屋内灯光并不明亮,只有餐厅方位反射出一片光区,他愣了愣,随即火速弯腰换鞋,走近一看,身体陡然一僵。
“你怎么没睡?”
何让尘正坐在椅子上,右手肘搭在桌面上撑着脑袋笑着说:“我在看书啊,我可是个要考研的人,这才几点就睡觉?”
顾岩视线扫过桌面上叠起来的几本书籍,想了想问:“怎么在这里看?不去书房?”
“哎,”何让尘把手里的(病理学)合上,“顾警官,你家书房好像没有书桌吧?”
顾岩沉默了。
确实没有,他当时想着调来滨湖分局工作,就随便找个中介买了套装修好的房子,硬装看着合眼缘就买了,后面软装都是他姥姥找人添加的。
其实原本是安排了个书桌,但他看见姥姥送来的中式的大红书桌,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表示自己不爱看书,这东西暂时不需要了。
“我过几天买个新的。”顾岩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或者你在网上看到喜欢的,找我付款就行。”
何让尘眉眼弯起:“顾警官啊,你要不是个警察,我真的怀疑你是诈骗哦。”
顾岩走过去问:“嗯?”
“没什么,”何让尘摇了摇头,起身收拾自己书籍,“我给你留了晚饭,你要吃吗?”
“晚饭?”顾岩有些恍惚地又问了一遍,“你给我做的?”
何让尘抱着书,诚恳地说:“对啊,当然是我做的啦,不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如果不合你胃口的话,你就点外卖吧。”
顾岩刑警干了这些年,头一回加班到家有人给做饭,平时都是随便在喊个外卖打发了,其实大部分时间他也不回来,毕竟空荡荡的房子回不回都一样。
“我不挑食,”他故作镇定地说。
“那就行,你慢慢吃,我去客厅那里看书啦。”
“嗯,好。”顾岩含糊地应着,随后走进厨房,视线在众多电器里扫了一圈,落在了还亮着保温的电饭煲处,他啪嗒一声按开锅盖。
那是一锅色泽诱人的西红柿鸡蛋疙瘩汤。
顾岩愣是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嘴里还喃喃着:“还挺香的。”
片刻他走出厨房,坐在餐桌,视线看了眼盘腿坐在沙发上认真看书的何让尘,嘴角难以自控地扬起了弧度。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西红柿的酸甜立刻在舌尖绽放,面疙瘩外软内韧,裹挟着汤汁滑过喉间,暖意立刻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确实是暖到心坎里的舒服。
尤其是在这样加班回来的冬夜里,有人给你做了一碗这样的晚饭,喝进去,会连带着心里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屋内灯光明亮,客厅和餐厅都开着灯,两处区域里一个在窝在沙发里看书,一个端着第二碗面疙瘩汤走出厨房,虽然互相没有言语,但却有种奇异的温馨感在偌大的房间里蔓延.
“顾警官,你有充电宝吗?”良久,何让尘把头探出书本问,“我手机没电了。”
顾岩抬手指了指:“茶几抽屉里有。”
何让尘把书放下,拽开抽屉,翻找了起来,还没等他发现充电宝呢,一个红色的东西映入眼帘,他好奇地问:“这里有你的护照哎。”
“嗯。“顾岩的声音混着瓷勺碰碗的脆响,“因为我基本用不上,就丢在那里了。“
何让尘想了想说:“我能看看吗?”
顾岩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
何让尘拿出护照,其实他主要是好奇护照里面长什么样,毕竟他自己没有,而且他还有点小期待,顾岩的证件照是什么样的呢?
页面唰地一翻。
左下角那张和本人没什么差别的证件照落在了何让尘的眸底,他眉梢一挑,心说不太上相,没真人帅,随即视线一扫,瞳孔急促一缩,紧接着用余光瞥了眼餐厅的顾岩。
少顷他假装咳嗽两声把护照塞了回去:“我看好了,给你放回去咯。”
此刻顾岩正站在厨房,拿着手机跟孙大队发信息同步案情,敷衍“嗯”了声。
手机显示屏映出他有些严肃的轮廓,陶瓷饭碗被他放在水槽,眼神一目十行地扫过密密麻麻的口供记录,锐利的在里面捕捉分析出有用的线索。
正当他完全沉浸在案件里时,突然何让尘踩着拖鞋踱步走来:“顾警官。”
顾岩下意识把手机锁屏:“嗯?”
何让尘在推拉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你有打火机吗?”
“有,”顾岩狐疑问,“怎么了?”
“给我嘛,我用用。”
“大半夜你要打火机干嘛?”
何让尘余光瞥了眼顾岩腕表的时间,已经00:00了。他一着急,索性阔步走进厨房:“在裤子口袋吧?”
顾岩眉梢一挑,刚要再次询问什么。突然身体一僵,只见对面的何让尘同时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
“……”
顾岩完全就是条件反射擒住了何让尘的手腕,力道逐渐放缓却没松手:“你……”
“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掏了。”何让尘感觉自己手腕力道一松,抓准时间伸进顾岩裤子口袋摸索起来。
顾岩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哎?没有?”何让尘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抓了几下寻找,“你给我用用呗。”
顾岩没说话,但双肩线条异常紧绷,他一点点把何让尘的手从自己裤袋拽了出来,提到面前。
两人对视几秒,顾岩终于像是缓过某种微妙的情绪,摸出另一只口袋的打火机递给他,低声道:“给。”
何让尘开心地接过打火机,然后转身出去把餐厅灯给关了,甚至在折返回来的时候把厨房灯也给关了。
周边顿时陷入昏暗,顾岩收回低垂的目光:“你?”
“给你看个东西。”何让尘神秘兮兮地说。
顾岩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他。
视线内只见何让尘后腰靠在大理石台面边沿,用后背挡住窗户的透出的微光,低声说:“你离我近一点嘛,不然怎么看呢?”
“……”
其实原本两人距离也不算远,但顾岩还是调整身体,转了个半圈,正面站在何让尘面前:“看什么?”
何让尘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橘子皮,然后咔嚓一声按下打火机,火苗瞬间燃起,他把橘子皮紧紧捏着,用力挤压,橘皮汁液溅入火焰的瞬间——
刺啦!
一簇彩色的火星骤然炸开,像深夜猝然绽放的烟花,在顾岩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绚丽的光痕。
“好看吗?”何让尘笑眼盈盈地问。
顾岩条件反射地启动分析模式:“这是因为橘子皮含有柠檬烯等挥发性有机物,遇到燃……“
在他冷静科普时,何让尘又捏了下橘皮,同步按下的火机中,柑橘气息的焰火余烬像坠入琥珀的流星,映在他瞳孔深处。
“生日快乐,“他笑着打断顾岩的科普说,“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烟花。”
第29章 烟花烬暖顾时悲
顾岩的呼吸滞了一瞬。
何让尘带着明媚的笑意问:“好看嘛?喜欢吗?”
话音落下,何让尘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皮,咔嚓一声点燃打火机,再为顾岩绽放出一个专属的烟花——
——刺啦!
这一次的烟花是最成功的一次,绽放的格外绚丽,随着火苗跳动清晰地落在彼此对视的瞳孔里。
“我是不是第一个祝福你生日快乐的?”何让尘浅色瞳孔蕴着雀跃,“还有礼物,虽然只是个烟花而已。”
确实是第一个。
甚至对于顾岩而言不仅仅是今年,而是在父母离世后的二十年里的收到的第一个‘生日快乐’和‘生日礼物’。
其实父母车祸身亡后的几年内,家里人都在刻意不提,希望随着时间推移顾岩能释怀一点,他也确实做到了,用强行建造的冷静、自律筑起了一面强大的心墙隔绝了悲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似释怀的背后其实更深的凄怆。
人啊,一旦经历过情绪上的一场雪崩,就会对凛冬的残凉隐隐钝痛。
所以他的那面心墙并不完全牢固,看似坚韧的岩石偶尔也会有漏风的时候。
“你确实是第一个,”顾岩缓过内心一阵奇怪的情绪后,冷静地准备解释,“那是因为,我也不怎么过生日这种……”
何让尘打断他说:“我知道的。”
“你知道?”
“是,”何让尘灿若舒锦地笑着,“因为像顾警官这样的人,肯定一天到晚都在忙工作啊,就好像今天明明就是你的生日,你吃饭的时候还在拿手机看案子,但是呢……”
顾岩问:“但是什么?”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送你生日烟花,也不影响我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里,耽误了你工作的那么几分钟,来祝福你生日快乐嘛。”
顾岩愣住了。
“我正式一点,重新说一下。”何让尘把打火机放在台面上,两手撑在身侧,后腰抵在台面边缘,上半身稍稍前倾,略微昂头缩短彼此对视距离。
然后,他一字一顿,温柔地说:
“顾岩,生日快乐。”
顾岩一直高速运转的脑子“啪”的一下断了,捏在掌心的手机微信消息又亮了几次,大概是有新的案件口供需要他去查看分析,又或者是一些无聊的公众号发来的生日祝福。
但他视线、思绪里此刻只能容得下眼前的何让尘了。
——那张俊俏好看的脸上盛满了令他心尖一颤的笑意。
每个音节都像是停在顾岩神经末梢的小火苗,一点点在他身体里燃烧汇聚,他好像听到了另一个更为热烈的声音,“砰砰砰”的跳动着,震耳欲聋。
那是他的心跳声。
当顾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段时间所有无法清晰的情感,强行镇压的悸动,这瞬间全部喷涌而出汇聚在心脏,绽放出一场旖旎、黏腻、绚丽的烟花。
每一秒对视彷佛都被拉的很长。
在昏暗的厨房中,在彼此眼神交织的方寸之地,甚至能隐约听到双方的鼻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让尘总感觉顾岩的眼神不一样了——露出了某种滚烫的、具有占有欲的东西,变得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我很喜欢,”片刻,顾岩笑着说,“很喜欢你送我的生日烟花。”
何让尘莫名有些紧张:“嗯嗯,那就好……你喜欢就好……”
他原以为‘烟花’放完,祝福结束。顾岩就会转身走人,或者拿手机继续忙工作,然后他就自然可以离开了。
可是顾岩没动,彼此依旧保持近距离对视的姿态。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流动的光从窗缝隙间渗入,在二人之间切开一扇金色的光区。
何让尘看见自己的影子正落在顾岩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随着车灯移动,剪影从锁骨慢慢爬上眼前那人滚动的喉结、嘴唇……
他突然有些慌张地推开顾岩:“那我去睡咯,你也早点睡,晚安!”紧接着他一溜烟冲出厨房,跑进次卧,嘭!把房门关上。
“呼……呼……”
他靠在门后,右手贴在心脏处,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努力调整自己不安的呼吸,视线缓缓望向窗外。
次卧窗外灯影浮动,树梢摇曳不定,与夜色中化作晃影投射进床头柜的一张合影照片——
顾岩缓缓拿起相框,坐在主卧床边。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中父母微笑的轮廓,指腹下冰凉的玻璃面渐渐被体温熨暖:“爸妈,我今天……过了生日。”
“自从你们走后,其实我一直在躲避,内疚。家里人也都怕我难受……二十年了,突然有个人闯进我的生活,送了我一个很特别的生日礼物。”
尾音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他抬眸望向敞开的房门,视线仿佛穿透黑暗,落在次卧那道透出暖黄灯光的门缝上。
那句生日快乐和礼物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飘荡来的。
但顾岩忽然觉得好像并不贴切。
——因为他觉得这份祝福崭新鲜活得能映亮往后,何让尘送出的“烟花”也近乎燃尽过往所有隐悲。那些火星仍在他血液里明明灭灭,每一次心跳,仿佛都让余烬重新绽放起来。
温柔地灼烧着他筑起多年的心墙.
翌日。
天刚蒙蒙亮,何让尘就醒了。
窗外泛着青灰色的光,闹钟还差十分钟才响。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摸过手机发了条微信。
收件人是贾萱萱:【上午去找你,把东西给我。】
对面回复的很快:【点头GIF】
何让尘起床穿鞋,刚走出次卧就愣住了,客厅灯光大亮,隐约传来人声。
——是顾岩的声音。
起来那么早?何让尘在心里想。
“嗯……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尽快赶回来吧,”顾岩不知几点醒的,但肯定很早,因为已经穿戴好衣服了,从背后看过去发型好像都梳理好了,就那么挺直地站在巨大落地窗前,俯瞰小区内绿化。
电话那头传来老蒋哈欠连天的嘟囔:“真是困死了,我这老年人开车是熬不住,回来让孟婳开了,对了,我听小汪说发现冥币啊?”
“对,拿去提取了,你们开车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们走的乡道,比高速快,这条路我跑好几次了。”
顾岩余光扫了眼餐厅处:“先挂了。”
电话刚按断,他就转身看着正躲得远远的站在餐厅最里面喝水的某人:“早啊。”
何让尘还拿着杯子,但明显停止了喝水的动作,因为他喉结没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岩。
——视线内顾岩罕见地穿了件黑色衬衫,警裤利落地勾勒出长腿线条。分明是简单搭配,却被他那张脸和身形衬得像是秋冬高定新款似。
“你发什么呆呢?”顾岩走过去问。
何让尘慌张把水杯放下:“没什么……我在想今天去学校的事情。”
“你要去学校?几点结束?”
“下午去,”何让尘顿了顿才说,“但我早上出门,是要去找工作,看看有没有寒假工之类的。”
顾岩眉梢微挑,走到冰箱旁,打开门:“寒假工?”
何让尘椅子拉开坐在餐桌旁,自我打趣道:“对啊,当然要打工了,我得考虑还助学贷呀,毕竟我上一次刮刮乐又没中,如果中奖了,我就能开心实习了。”
“刮刮乐?”
“嗯,我的愿望就是刮刮乐中奖!”何让尘歪头看着顾岩说,“等我中了大奖,请你吃饭啊。”
顾岩拿出两瓶鲜牛奶,在何让尘面前放了一瓶:“中大奖,多少钱?”
何让尘伸出五个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五百万?”
“啊?怎么可能!”
顾岩想了想:“五千万?”
何让尘认真地说:“五万啊!”
“……”顾岩明显怔了下,随后坐在何让尘身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五万?”
“嗯嗯,五万块,我的愿望。”
顾岩表情依旧有些诧异,毕竟在他理解范围内,一般幻想刮刮乐、彩票这种中大奖至少也要五百万起步吧,他觉得五万块还需要许愿吗?
关于这点,何让尘非常‘好心’‘耐心’地用标准的客服腔调解释了:“是这样的,顾先生~您看,愿望、梦想、幻想是三个层面呢,愿望是觉得应该可能有机会实现的,梦想就是有点奢求了,幻想就是天马行空、遥不可及啦~”
顾岩嘴角抽了抽,少顷调侃道:“普通话很标准。”
“谢谢夸奖~我曾经兼职过客服嘛。”何让尘开心地拧开牛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做出标准微笑说,“辛苦挂机后给我好评哦~”
顾岩坐在一旁神情平淡地操作手机,几秒后问:“你手机号码多少?”
“嗯?你要存我号码?”
顾岩点头不语。
何让尘毫不犹豫地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片刻他口袋手机里传出一条提示音,紧接着他愣住了。
因为那不是微信的提示音,是对很多人来说非常悦耳的支付宝提示音!
他满腹疑窦掏出手机,心里还在想一大清早的怎么会有转账声音呢?是我昨晚失眠没睡好出现幻听了吗?
解锁、查看……
下一秒,何让尘惊呼:“个十百千万……这位顾某人的五万元转账……”
“是的,是我。”转账人顾某平淡地承认,“记得同意我的支付宝好友申请,五万块,你的愿望实现了,上午别去找寒假工了。”
何让尘:“???”
何让尘还处于震惊中,数秒后他才缓过神,突然转身,双手抓住顾岩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问:“顾警官,您说实话吧,你准备给我按什么罪名?诈骗吗?五万块!我要判几年?”
顾岩就这样被他抓住,也不挣脱,凝视着他:“就当是我感谢你给我过生日了。”
“……”
顾岩从容不迫地加了句安抚:“我给你后面补充个‘自愿赠与’?”
大抵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何让尘昂头扫视了一圈自己目前所处的豪华大平层,自己现在吃顾岩的、住顾岩的、甚至还被转账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
少顷何让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好人,过一次生日给五万!以后你的每一年生日我都陪你过!”
顾岩眉梢一抽:“每年?后面的每一年?”
“对!”何让尘点头,“顾警官身体那么好,活到一百不成问题,我也努努力活到一百,哇!那我每年都有一笔……”
顾岩打断他说:“那我还要再努力一点才才行。”
“啊?什么意思?”何让尘好奇问。
“你忘记,我比你大了吗?”
何让尘下意识:“咦?”
顾岩嘴角带着笑意:“我要再努力一点,活到105岁,不然你后面五年怎么办?就剩你一个人了。”
“……”
此刻他们距离非常近,尤其是彼此双手还在互相贴合着。顾岩说话的时候身体又稍稍前倾了不少,这个举动不仅缩短了对视距离,也让他们两人的姿势增加了些许暧昧的意味。
何让尘嗓音紧绷:“那……我活到95,不过你身体那么好,一百多肯定……“
顾岩轻声打断:“你95,我100,也行。”
“……”
何让尘觉得心跳有些急促,松手准备起身离开。但顾岩反应极快,右手瞬间抬起按住椅背,将他锁在对视的方寸之地,眼底闪烁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戏谑:“不行?那就我105,你100。”
其实只要不和顾岩较为亲密的接触,聊天,就把他当个画报欣赏,只会止步于视觉带来的悸动。
但当他像现在这样,眉眼含笑,弯腰靠近说出容易浮想联翩的话语时,身上所有完美特征就会糅合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魅力,顷刻间便让何让尘的心湖涟漪泛滥、翻涌不息。
何让尘勉强镇定:“都行,我没意见。”
但压根没用,他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声线里的发颤、挣扎和某种克制。
顾岩笑意加深些许,松手起身,由上而下看着椅子上的发呆的人,少顷走向玄关处,一边打开鞋柜,一边说:“我要出门了,学校结束就回家,八点左右有个快递,记得签收。”
何让尘含混应了声。
顾岩刚想在说些什么,口袋手机嗡嗡震动,他掏出一看。
赫然显示【刑侦队蒋磊】
“怎么……”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蒋磊急促的喊叫:“顾副队啊——我们刚把车开到禾丰县的乡道,看见有人运送尸体啊!”
顾岩脸色剧变:“什么?”
“孟婳在开车追!”
顾岩火速穿鞋,抓起外套冲出门外:“电话不要断!我马上带队赶到!”
电话那头不停传来呼啸的风声和警笛声,裹挟着蒋磊慌张的喊叫:“你你……开车注意,哎哟卧槽,这个拐弯——”
哔哔哔!
鸣笛声彻响上空,红蓝警灯在朦胧的晨雾中闪烁。警车呼啸而过,孟婳目光如炬,双手捏紧方向盘;蒋磊一手抓住安全带:“慢点,注意安全!红灯……”
前方一辆白色比亚迪如亡命之徒般冲破红灯!
“坐稳了!”
孟婳眼底寒光一闪,油门瞬间到底,警车引擎嘶吼着超越比亚迪。下一秒,她猛甩方向盘,车身剧烈倾斜,半边车轮碾进泥泞的农田,溅起一片黑褐色的泥浆——警车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漂移,轰然横拦在比亚迪前方!
刺啦——
比亚迪司机惊慌失措,急忙刹车,轮胎在路面划出一道黑色印记。
孟婳一把扯开安全带,车门弹开的瞬间,她的身影已然窜出。
蒋磊勉强跟上,但还未站稳便感到一阵晕眩,毕竟他这个年龄的人,实在经不起现实版本的速度与激情,胃里翻江倒海:“呕……”
比亚迪司机仓皇推门,跌跌撞撞冲向田埂。孟婳眼神一厉,疾步追上,右手扣住他的肩膀,猛地回拽!对方还未来得及挣扎,她左膝已经般狠狠顶上他的腹部——
“呃!!”司机痛嚎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孟婳反手把他手拧在背后,熟练摸出自己后腰手铐
——咔哒!
银色手铐稳稳落在司机手腕上,她单手按住犯人,另一只手扬起,朝远处扶着膝盖喘息的蒋磊比了个‘搞定’手势。
“牛逼!”蒋磊竖起大拇指喊道。
随后他强压下胃里的翻涌,踉跄着走向那辆白色比亚迪的后备箱,只是站在这里,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像是某种陈年的铁锈味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
后备箱被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散乱堆叠的人骨,但不是寻常的森白,而是诡异的漆黑!
第30章 惊现黑骨噤谏言
法医室。
新风系统呼呼作响,陆法医拿着一个漆黑的头骨仔细端详,一旁的蒋磊捂着鼻子说:“真奇了,要不是我当时尿急憋的不行,下去找厕所,瞥见这孙子开后备箱整理东西,我都看不见里面还有个人头。”
顾岩站在戴着手套正在解剖台上,目光钉在那一堆零散的人骨上,一言不发。
少顷陆法医才吐出一句话:“确实奇怪。”
“对吧!”蒋磊立马搭话,“哪有人骨头是黢黑的?那不都应该是白色的?”
“是这样的,我说的奇怪是头骨少了几颗牙齿。”陆法医把头颅放在最上面,开始拼接人骨,“你们刑侦最近案子一个比一个难。”
蒋磊“啧”了声,但又反驳不了。
毕竟确实难,虽然白骨化的遗骸不用解剖,但鉴定难度更大。
墙壁上分针转了几个圈,陆法医才把这些骨骼重新罗列好,并做了简单的梳理。
头颅骨基本齐全,但上颚骨的牙齿已经全部脱落,牙齿只找到了六颗;四肢长骨一根不缺,肩胛骨、盆骨也都在……足够拼出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了,也足以精确地推算出年龄、身高、性别。
“从骨盆结构来看,可以肯定是一名女性,年龄在20-23岁之间,而且她的脚趾……”陆法医指了指尸骨右脚出,说;“有畸形。”
畸形?
蒋磊和顾岩两人第一反应就是天生?
但陆法医看出他们的疑惑,并且抛出了真相:“不是先天畸形,虽然已经白骨化,也能看得出是后天造成的,比如脚趾受了很严重的挫伤。”
“被人打的?”蒋磊好奇问,“那下手不轻啊。”
“对,这一点其实在医学的角度上是很好辨认身份的手段,”陆法医解释说,“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导致的,哪怕已经化成白骨依旧会保留这一痕迹,家人就能通过这点确定身份,算是一个医学常识了,希望对你们有帮助了。”
蒋磊心里一喜:“那太有了啊!”随后乐呵呵看了眼身边的副支队,只见他正弯腰用手摸着尸骨的上黑黢黢的痕迹。
“是碳化导致的吗?”顾岩用白色手套摸了下,但指节一搓发现根本就搓不掉,疑惑问,“不像是碳化,难道是被黑色染料侵染的?”
陆法医否定说:“也不是,我倒觉得像是被淤泥腐蚀导致的。”
“淤泥?”蒋磊一拍脑门,“也就是说这个司机挖出淤泥里的尸体,然后放在这个编织袋里准备运走?”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陆法医拿着一根肋骨仔细拼接,一边耐心解释说,“淤泥是一种特殊土质,里面含有腐殖酸和很多微生物,如果死者生前长时间被埋进去,身上穿的衣服也会腐蚀风化,骨头肯定是被变色的。”
顾岩沉声问:“能推算出埋了几年?”
“不好估计,但根据骨骼和牙齿的风化程度,我估计死亡时间是五年以上了,但是精准的话,我建议还是给这些残留的土壤做个检查。”陆法医顿了顿说,“分局是没有这些东西了,得去市局看看了。”
“老蒋,”顾岩厉声吩咐,“带着这些东西去市局,说你是滨湖分局刑侦支队的,有人协助你。”
“我明白,你放心吧!”蒋磊是个明白人,压根不用顾岩再多说一个字,已经转身去找镊子了。
法医室陡然陷入短暂的安静,没人说话只有新风系统的动静。顾岩单手插兜站在门后,拿着手机不知给谁发着微信,片刻面色沉郁推门而出.
讯问室。
“那具尸体是谁的?”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在你的车里?”
“不知道。”
提审这个司机的齐哥是个老刑警了,虽然工作年份长,但性格依旧古板不如蒋磊灵活,平日里看见小汪这种年轻人包上挂个卡通公仔或者别了个动漫徽章,都要忍不住训斥一句花里胡哨。
“你给我老实点!”齐哥一拍桌面,厉声吼道,“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敷衍过去?你要是不心虚,我们警车追你的时候,为什么跑?”
司机吊儿郎当地笑道:“哎哟喂,警察同志,我哪有跑啊?我当时在开车啊,你们那个女警超车别停我的车,万一我没刹车,我不就死了,哦?警察就能杀人啊?”
齐哥怒火蹭一下就窜出来了:“你小子后备箱里运送人骨!追你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呢?”司机歪着脑袋,一脸讥笑地看着对面的警察,正当他眼底透着精光时,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了。
“副队!”
顾岩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随后右手掌心往下一压,示意不用起身让位,只是随意往卓沿一靠问:“抽烟吗?”
司机愣了一秒:“怎么?跟我玩红白脸呢?”
顾岩没吭声,只是掏出口袋的香烟连带打火机一起丢给他。
“哟,这烟不错啊,条件可以啊。”司机忙不迭咔嚓一声点燃香烟,长长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用问我。”
顾岩波澜不惊地说:“你车上的尸体,好像是他杀。”
司机面色瞬间变得青白,指间香烟在空中不停摇晃,烟雾扭曲的盘旋在讯问室里,好几秒后他才颤颤巍巍地问:“啥意思?”
“你是禾丰县人对吧?”顾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前段时间我们警方在枯井也发现了一具白骨,你肯定知道。”
“废……废话!那他娘的!不对,这两个骨头跟我都没关系!”
顾岩冷笑一声,几乎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谁能证明?人骨案本来就难查,我们警方头疼的很,刚好你就运送了一具人骨,太合适了。”
司机害怕地问:“合适什么?”
“你说不出尸体的来源,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们在你车上发现了人骨,你就是第一嫌疑人,原本难搞的悬案瞬间就有了头绪,再加上你保持沉默,极大可能就是凶手……”
“你放屁!”司机怒吼,但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胡扯什么,关老子什么事?你们说我是杀人犯就是啊,妈的,找不出凶手拿我冲业绩啊!”
顾岩身体稍稍前倾,视线穿透还在萦绕而上的烟雾,森寒的面容里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说的没错,我当然要拿你冲业绩,你杀人运尸,这案子不小,我往上头一送,卷宗一合,你就在监狱里玩沉默吧。”
“我没杀人啊!我就是运尸体啊!”
顾岩讥笑道:“我不信。”
“神经病啊!老子就是接到一个电话,说给我一笔钱……”
“谁的电话!”
“我老板,祁建宏的。”
顾岩心头一沉,但神情保持平淡:“继续说,”随后转身坐在椅子上,盯着桌子对面发抖的人。
司机颤颤巍巍犹豫了好久,甚至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抽了几口。一旁的齐哥有些不耐烦,想催促,但顾岩给了个眼神示意他噤声。
足足过了半根烟的功夫,司机终于开口道:“昨晚上我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后山的野林子,说有个东西让我运,给我一大笔钱,我过去才知道居然是个人骨!”
顾岩问:“你胆子还挺大,人骨你都敢运?”
“不是的,因为我们砖厂最近在搞重建往周边扩建了点,老板说一动工就挖出一具白骨,不吉利,就准备找人给丢了,我心说这也正常,指不定是谁曾经埋的家人不小心被挖了,毕竟我们县城之前都是土葬啊,挖出白骨不稀奇的,谁会到处追问‘这具白骨是谁的?’”
司机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继续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旦被哪家赖上,那你就赔钱吧!几十万都打不住,这就剩个骨头了,谁他娘的能证明是谁家人?而且厂子重建,工资就少了很多,我得养家啊,老板说干完给我一大笔钱,我肯定愿意啊!”
顾岩审视着司机的表情。
——其实他说的虽然听起来荒唐,但又合理。动工不小心挖到坟头,这不罕见,而且站在祁建宏一个老板的身份处理的方式也有逻辑,给司机一笔小钱,就能避免一大笔赔偿。
甚至警方给抓回来,撑死判一个非法处理尸体,但极大可能就被人家律师给减轻了。
司机又从眼前那包好烟里掏出一根说:“警察大哥,我真都招了,”
顾岩沉默打了个手势,示意刑警把他带出去。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司机在被刑警拽出去的时候还在不停重复,“你们去查,我真的不是凶手……”
喧哗人声由近至远很快消散在走廊深处。
齐哥盯着紧闭的房门,想了想问:“副队,我们什么时候去提审祁建宏?”
“不提审他。”
——不提审?
齐哥一头雾水,心说人证物证都有了,按照流程是完全可以提审了的,他诧异地问:“为什么?”
顾岩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卷起衬衫袖口,露出一小节结实的小臂肌肉,语气平淡地反问:“你提审他之后呢?”
“审问啊,问他怎么有个人骨……”
“司机不是回答你了吗?”顾岩打断他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咬死就是祁建宏杀人,无权定罪,而且他这种人会请律师,到时候都不用24小时,律师就会来找我们说‘没有证据证明委托人有犯罪嫌疑,要求立马放人’。”
齐哥有点生气:“那我们去审讯那个施工的工人?”
“祁建宏肯定会事先准备,就算把那个工人找来,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齐哥立刻质疑,“顾副支队,就算你是领导……”
顾岩沉声道:“不是不做,我会让禾丰县派出所的同僚去喊他询问下,录个口供。”说完起身,拉开房门,刚走出半步,视线转回讯问室里空荡的约束椅,“不急,总有一天我让他戴好手铐和脚铐坐在这里。”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明亮的天色,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往来的刑警肩头映照出一片片光斑.
“您好,我们这边是滨湖分局的,是这样的,您之前有报案一个失踪的女儿……找到了是吗?好的……”
小汪用笔头挠着头发一脸不满:“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销案呢?报案的时候各个同僚忙上忙下的找,也不说一声,基层警力本来就稀缺。”
“可不咋地!”一旁的刑警也嘟囔着,“我同学前几天还在给大妈送调解书,结果非让他给数大鹅,我同学数了说29只,大妈说分明就是30只让我同学赔偿,还要报警抓他。”
小汪立马来劲了:“我之前也是,还被牛踹了额头……哎,学姐,你踢我干嘛?”
坐在他对面的孟婳疯狂给他眨眼,在桌下都快给他小腿踢出印子了,他还用那双清澈的眼神眨巴着问:“学姐,你是不是熬夜太久,出现眼疾了。”
孟婳:“……”
下一秒,顾岩严厉的声音在小汪背后响起:“我看是你太闲,要不给你调去宣传科吧,也别查案了,那么喜欢聊天。”
“!!!”
小汪感觉冷汗蹭一下就冒出来了,身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大黄似地坐直了,在孟婳无声口型的‘二货’中颤颤巍巍扭头:“顾……顾副支队。”
顾岩冷冷道:“有线索了?”
“我在努力中!我会加油的!”小汪欲哭无泪,唰唰翻动卷宗。
孟婳一脸带不动这个二货学弟的无奈表情,好心扔过去一个档案夹:“这里面有个案件我觉得蛮符合的,你打过去问问吧。”
小汪感激涕零:“是是是。”
顾岩拉了个椅子坐在小汪侧边桌子,神情严厉地翻看内部邮件,从井底白骨的资料再到这起突发黑骨的所有细节,每个部门、每个报告都像是一个个难解的绳扣蜷缩进他的脑海。
他这个人这样认真工作不说话时,英俊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彷佛是冷冰雕刻出来的,眸底的森寒气息让人难以直视,也不敢琢磨情绪。
小汪讪汕给自己学姐发了个微信【副支队长还在生我气?】
孟婳回了个【自求多福GIF】
办公室安静许久,只有唰唰翻动页面的动静和偶尔想起的电话人声。
嗡嗡——
桌面上顾岩手机忽而一亮,是条新微信。
小汪努力偷瞄想看是哪位愣头青在这个时候给副支队发微信,肯定要遭到一顿训斥。下一秒,只见顾岩解锁、查看,少顷抬起手机,清了清嗓子,按下,用堪称平和的语调说:
“嗯,拆开吧,是送你的新电脑。”
小汪:“???”
孟婳一副洞悉的表情偷笑了下。
“看我干嘛?”顾岩发好语音,扭头盯着小汪,语气冰冷,“我脸上有线索?”
“没没没,我打电话,打电话!”小汪慌张拨出号码,“您好,我是滨湖分局的……之前看到有一个报案记录,女性22岁失踪对吗……什么?!好我们马上去!”
顾岩眉心一拧追问:“有头绪?”
小汪点头:“对!而且,这个报警人叫……”
“叫什么?”
“——贾萱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