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盼梅点头表示知道,然后在顾岩走出办公室的瞬间,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火速联系了孟婳,准备好好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八卦?.
庐阳市,某高档小区。
密码门锁滴的一声打开,顾岩刚打开鞋柜,何让尘就从客厅钻了出来,直愣愣站在那里;两人就那么四目相对了十几秒,没人说话。
毕竟彼此接吻后这是第一次见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半响,顾岩发出一声轻笑,拿出拖鞋换着:“你饿不饿?等下带你出去吃饭。”
“还行……”何让尘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视线追随着顾岩踩着拖鞋走到餐厅倒水,脑子里其实这瞬间闪过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
当时在会议室听到我表白你在想什么?
又或者?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可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全部硬生生堵在了舌根,像是有一种患得患失心理状态在阻止似。
顾岩把手里水杯放好,问:“你在那想什么呢?”
“啊?”何让尘一愣,少顷走到餐厅,身体下意识靠近餐桌边沿处,直到停在顾岩身侧时才抬眼望着对方,嘴唇微张却没言语。
“你想问我什么?”顾岩调整身位站在他对面。
何让尘喉结微微一滑,用视线描绘着眼前人的五官,这不是彼此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对视,但他这次看的格外认真深情,像是终于没有强迫自己压抑某种情绪。
“我们两个……”数秒后,他轻声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似问,“这算是……”
“算。”顾岩坚定地回答,然后一手撑在何让尘身侧的餐桌上,身体轻而压迫地俯下。
何让尘喃喃道:“那我们两个就是……就是……”
“是情侣关系,是恋人关系。”顾岩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整个会议室的人,包括我舅舅都知道,你,何让尘是我男朋友了。”
何让尘耳根唰一下就红了,脑子里又浮现出车里孟婳说的场景,越想就觉得心跳加速,慌乱之下转移换题说:“恩恩,好好,那个……那个记录仪后面东西能删除吗?”
“放心我处理好了,不过呢……”
“不过什么?”
顾岩戏谑一笑:“就算已经删了,但那些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这辈子都不可能……’”
“打住——!”何让尘立马抬手堵住他的嘴,难为情地说,“别再说了嘛,反正你知道我的心意就行了,多不好意思啊。”
顾岩剑眉一挑,也不反抗,任由何让尘掌心贴着自己嘴,几秒后才摇了摇头。
何让尘见状,立刻松手问:“怎么了?”
顾岩身体再次前倾,把何让尘锁在餐桌这一小块区域,这样的姿势下,何让尘下意识往后靠了寸许,后腰抵在桌沿保持平衡。
“……顾岩?”他轻声唤了句。
“我没听过,”顾岩沉声道,”我要亲耳听一遍。”
何让尘瞬间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嘴唇抿了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但顾岩却目光灼灼望进那双浅色眸子,一字一句,不容反抗地重复:“看着我的眼睛,把你的心意跟我说一次。”
彼此四面相对,呼吸交错。就连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默契地在二人发丝、侧脸轮廓上各自渡了几缕金光。
“顾岩……”
“嗯,我在听。”
何让尘眸底似乎有些微亮,他声音非常轻柔却透着坚定:“我喜欢你,欣赏你,顾岩,我爱你……其实在很多次这些感情爆发的时候,我都想……”
“想什么?”
“抱住你——”何让尘眼睫颤动,嗓音有些低沉,“我甚至都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我……”
顾岩打断他问:“那你现在呢?”
“现在?什么?”
顾岩鼻尖亲昵蹭过何让尘的脸颊,嗓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地压抑,问:“你现在感情爆发了吗?”
何让尘瞳孔急促一缩,然后双手抬起圈住顾岩的脖子,往下一按,微微偏头,嘴唇一张一合贴在顾岩耳畔说了些什么。
那应该是很甜蜜的情话,因为顾岩几乎是话音传进耳膜的瞬间,便搂住了何让尘的后腰,低头亲吻他。
一开始还是较为绵长的接吻,顾岩一手撑在何让尘身侧,一手搂住他的腰;何让尘双手自然搭落在顾岩的后颈,在换气间隙无意发出几声细微的呻,\吟。
很快,顾岩便加深了这个吻,身体也逐渐更有倾略性、占有欲的压下——这样的举动下,何让尘上半身悬空,腰部抵在桌沿,后背向后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这其实非常考验腰力,他就维持这个姿势热情回应着。
彼此间的喘息愈发粗重,身体相贴毫无间隙。
顾岩突然发力把何让尘往上一抬,让他坐在桌子上,深情地注视着他:
“我喜欢你,因为你本身就很好,我爱你,是你本来就值得被爱。”
何让尘面容微红,含着水的眸底一眨不眨。
顾岩加重搂住他后腰的力道,眼神却充满诱惑和绻缱,嗓音低而磁性:“我是一个很执拗的人,认定的选择这辈子都不会放弃——何让尘,不管是你95岁我100岁,又或者是我105你100,都是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空气彷佛突然缓慢又加速流动,裹挟着厚重的情谊,将二人怦然的心跳声渐渐拉近在同一个频率。
“……”何让尘在顾岩炙热的目光中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的呢喃。
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
在漫长悲寂的人生中……头一次有这种感觉,所有被自嘲的过往居然也能在爱意爆发时变得那么微小,可总有一天难堪的过往会被挖出。
——化成丑陋真相的刀刃,把这缠绵美好的爱意残忍绞杀。
“顾岩……”
“嗯,我在。”
何让尘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岩温热的吐息,每一次心跳的撼动,就像是千万根针扎进他内心最柔软宝贵的地方,疼得整个人都微微战栗。
可他在顾岩察觉异常的瞬间,用力地把自己送进了顾岩坚实的怀抱。
顾岩盯着怀里的人,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抚摸着何让尘后脑发丝,视线飘向窗边摇曳的窗帘,如同脑海里早就盘踞的一些乱麻,被风吹晃时隐时现,却始终不曾真正消散。
——然后他加重了拥抱何让尘的力度,不愿松开。
第46章 暗狱昼显罪影难遁
乌云半掩的日光穿过带电的铁丝网,折射成几道光柱落在会见室内,在邬大勇身上的囚服勾勒出一块明暗交错的区域。
哐当——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亮响,邬大勇憔悴的面容显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数秒后,脚步声已然逼近门口,紧接着铁门被推开,顾岩挺拔的身影走进了会见室。
“原来是你?”
邬大勇有些诧异地盯着顾岩,目光追随着对方拉开椅子坐在自己对面,然后嘴角裂出一个惨淡的笑意,“案子已经结束了,我都已经自首了,你突然说要见我,顾大警察总不能是来看看我在监狱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我这副模样,然后准备嘲讽我?”
这是顾岩从绑架案结束后第一次见到邬大勇,虽然相隔不到两个月,邬大勇确实已经比上一次憔悴不少,甚至有些枯瘠。
但他没有表露出半分讥讽,他哪怕不来监狱见这一面也能猜出邬大勇的处境。
——虽然监狱里关的都是犯人,但邬大勇是因为绑架拐卖入狱的,这种服刑人员在监狱里身份是最卑微的。犯人有自己特殊的价值观,比如打架、斗殴这类的犯人,他们觉得自己讲义气有血性;他们是非常鄙视拐卖强奸类型的犯人,偶尔会变成他们的出气筒。
“你老婆和儿子在国外最近过得还不错吧,”顾岩表情没有什么波澜,“毕竟拿了那么大一笔钱。”
就在这话落下的瞬间,邬大勇猛然往前一挣,用力到连手铐都哗啦作响。他浑浊的眼珠瞪大钉在顾岩身上,几秒后,嗓音战栗:“你什么意思?”
“祁建宏犯事被抓了,从他家里翻出一些东西不足为奇,现在是网络时代,想查太简单了。”顾岩从容往后一靠,打量着邬大勇惶恐的面容,语气略带重音,“打一个国外的电话不难……”
哗啦啦——
邬大勇浑身发抖,脚铐和手铐同时发出动静,干裂的嘴唇半张几秒,竟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是个聪明人,你策划绑架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赎金。”顾岩说,“那些幻想着能分到钱的几个人,其实从最开始就注定要被你鸟尽弓藏,你私下已经和祁建宏见面谈判,所以你用车牌留下线索,让警方定位抓捕、救援。”
他双手自然交叠在胸前,乌黑的瞳孔透出令人畏惧的凌厉,那是个如持左券的状态。
“邬大勇,你应该清楚,当所有罪恶被公之于众的那一刻,监狱外的家人会承受怎么样的鄙……”
“哈哈哈——”邬大勇突然神经质的笑出声,昂头看着天花板不停笑着。但那笑声没有丝毫喜悦,反倒宛如穷途之哭般凄惨,片刻他才盯着顾岩,问:“你想知道什么?”
顾岩一字一顿:“谈判的筹码。”
邬大勇眼角迅速抽了几下,这个动作让他两只眼的黑眼圈显得格外明显,整个人都异常颓废:
“祁建宏在我们县里是个大老板有钱人,所以我一欠债就想到他了,那天看到他从老家房子走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个牛皮档案袋,我就去拦住他准备借点钱,他当然不愿意了,我就跪下来求他。”
空气非常安静,顾岩认真听着对面囚犯嘶哑又无力的坦白。
“除了谩骂我什么也没得到,但我看到了牛皮袋上的东西,我搞IT太久了,我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是什么。”
邬大勇用力吞了下口水,浑浊的眼珠子一缩,彷佛突然有了莫名其妙的自信似看着顾岩:“那是个暗网交易代码。”
“你破解了。”顾岩笃定地问,“这就是筹码。”
“对,这就是我威胁祁建宏的筹码。”
“交易的是什么?”
“——画。顾大警察,你们很早就见过这个‘筹码’了。”
会见室窗外的乌云悄然飘远,投射而进的光柱变得非常明亮,宛如缄默迂久的患难者终于寻得一丝希望,化作灼热的光感打在穿着囚服的邬大勇和挂着警官证的顾岩身上。
刺啦——
良久,凳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邬大勇的眼神紧紧追逐着顾岩起身的动作,然后语调有些哀求:
“那些画真的只是我从暗网下载打印的,我有老婆孩子,其实我也很看不起这些买家和卖家,你相信吗?”
顾岩不置可否,只是把椅子推回原处,冷静地道:“我会去查你说得这个网站。”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我还有话说。”
邬大勇拼尽全力挪动,可身形完完全全被冰冷的铁椅限制住,只得嘶喊着:“网站可能早就关了,这些交易早八百年就停止了。你去调查,然后跟我一样把那些画下载出来一个个去找?看看谁是主人公吗?然后去昭告社会,搞出一个所谓的案件总结,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需要知道受害者的身份,也不会曝光利用这些画。”顾岩嗓音沉稳却一字一句震耳发聩,“警方要查的是加害者的恶行,不管过去多少年,都不代表这些肮脏的交易不存在,阴暗的罪恶需要被曝光,这些受害者中,知情者会得以欢畅,不知情者会自我警惕——这就是意义。”.
门被重重关上,顾岩离开的脚步逐渐变小。邬大勇发愣地坐在那里,直到有人进来押着他准备回到监狱。走了几步后,他突然回头望向屋内的窗户,目光穿透铁栏,只是短短须臾间,他竟觉得瞳孔被阳光被刺得有些发疼.
牧马人车门被猛地拽开,何让尘扭头一看瞥见坐进驾驶位的顾岩,刚想开口说什么,只听对方正打着电话:“嗯……网监这块确实需要……”
何让尘微微侧身沉默地望着他。
视线内,顾岩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侧,一手干净利落地取下警官证捏在手里。然后何让尘偷偷用手指捏住他的大拇指,轻轻往上一抬。
顾岩狐疑扭头。
何让尘指了指警官证,用口型无声地说:“想看看。”
顾岩没有半分犹豫,把手往副驾驶方向一伸。何让尘拿起那个警官证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端详着,车内顾岩时不时会响起几句和电话那头对话的声音。
“你先破解……好,约莫四十分钟之内去市局,挂了。”
何让尘听他挂了电话,立刻把证件绳一圈圈缠绕好递了过去,打趣道:“顾警官不上镜。”
顾岩眼神微眯。
“你护照的证件照也是,总感觉没有把你的长相给完全拍出来,”何让尘把警官证递给顾岩,随口道,“下次我给你拍。”
顾岩没吭声,只是发出一声非常细微的笑意。
何让尘顿时想起什么,语速飞快:“上次那个偷拍我可以解释的,我当时真的没想着要偷拍你,就是拿着手机看,然后你非常凑巧地转了下身体,那个角度就很不错……”
“你删了吗?”顾岩打断他问。
“……”何让尘目光躲闪几秒,随后右手缓缓摸向口袋,含混地说:“那我现在删?”
顾岩眸底闪过戏谑:“删了也算是曾经偷拍公职人员。”
何让尘半信半疑地掏出手机,迟迟不肯解锁,就那么瞅着顾岩那张难以看透情绪的脸,半响终于放弃似叹了口气:“好吧,我删了就是。”
“其实还有个方法。”
何让尘有点好奇:“是什么?”
“给出差不多的物品,我可以考虑下不追究你偷拍的事情。”顾岩轻咳一声,“所以你也不用删了,给我一张你的照片。”
何让尘:“???”
两人就那么在狭小的车内四目相对,何让尘逐渐洞悉真谛,顾岩一言不发强忍笑意;然而这位故作严肃的顾副支队已经把自己手机掏出等着接收照片了,甚至还因为胡编乱造太想笑抿了次嘴唇。
何让尘视线在那张英俊的脸来回游移了两次,最后眸底浮现出笑意:“好啊,那你凑近点嘛,你在相册选一选。”
顾岩没多想什么,脑袋往前探了些许,正当目光将将定格在何让尘的手机上,等着他解锁挑选照片。
mua——
一声非常响亮的亲亲在车内炸响,何让尘就那么保持着亲吻顾岩侧脸的姿势也不离开,然后缓缓将双唇移动到顾岩耳边,轻声说:“这个交换可以吗?我的顾警官?”
顾岩没吭声。
但能非常明显地发现他面色有些微微发红,不过很快就褪了下去,只是大腿肌肉突然的紧绷似乎还没完全恢复。
何让尘迅速调整好坐姿,趁他怔愣,笑道:“如果不行的话,那我现在立刻把你照片删咯。”
“咳咳……”顾岩扭过头用力咳了好几声才不动神色地回答,“不用删了,好好保存吧,”.
几秒后,何让尘啪嗒一声扣上安全带问:“你问邬大勇有什么我能知道的吗?”
“之前我们在邬大勇家里搜出一些画,你还记得吗?”
何让尘点头。
顾岩沉声道:“那些画起初我怀疑是他自己的,但现在发现是我错了,那些是祁建宏的,应该挂在一些黑网站交易,卖给一些心里扭曲的客户。”
“这就是为什么能给他八十万的理由?”何让尘反应很快,“这些画被他发现了,威胁祁建宏?”
“对,邬大勇是搞IT的,无意间看见祁建宏手里拿了一个牛皮袋子,误打误撞破解了上面的代码。”
话音落下,何让尘瞳孔急促一缩,发出一声惊慌问句:“代码?”
顾岩“嗯”了声,耐心解释:“我已经发给市局的同僚了,他们会破解,找到对应的网站,就能深挖出背后的卖家、甚至还有可能找到那些画手。”
何让尘收回盯着顾岩的视线,直直望着窗外荒凉的街道,嗓音尽可能平缓:“那我们快去吧。”
顾岩注意到他这个举动,却并未再言语什么,只是沉默地踩下油门,驶出监狱门口的路段。
牧马人车窗闪过监狱特有的一排排暗灰色的高墙,很快便被城市两侧街道取代。何让尘在副驾驶上,微微偏头,拿着手机,点开照片图标,找到隐藏的相册,慢慢输入密码。
——被隐藏起来的照片并不多,只有四张,而最新的一张是他那天在宾馆偷拍顾岩的.
黑色车身右边变道驶入高架,顾岩其实是个开车非常认真的人,很少聊天,多年驾龄一次失误都没有,这点习惯,何让尘也很了解;可是他这次用余光短暂地撇向副驾驶,利用极佳的视线,大概看清了显示屏上的内容。
第一张应该是很模糊的照片,第二张是个类似牛皮纸袋的封面——
确实只是快速瞥了一眼,所以在何让尘点开第二张照片的时候顾岩已经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A20F-2K-|评级B.|H4d3a丨BTC】
这串写在牛皮纸袋上的代码,再一次的映入何让尘浅色瞳孔深处。
第47章 暗狱昼显罪影难遁【二】
啪嗒——!
市局网监办公室内,回车键被重重敲下,两块显示屏的蓝光在何让尘脸上投下闪烁的光影,他聚精会神盯着屏模上头如瀑布般展开的代码。
“解开了,简简单单,轻轻松松,soeasy!”技术员佟星往背后一靠,扭头盯着身后站着的顾岩,“怎么样,晚上一起同学聚聚?”
顾岩抬手指了指屏幕:“下次吧,这个是比特币交易?”
佟星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对,而且每一次交易的IP都有变化,最近的一次也就是一年前,是定位在荷兰,卖家还支付了一笔服务器加速费,不过呢,我前面也说了,这个交易链在一年前就断了。”
何让尘听得非常认真,甚至微微偏头看着佟星,双手自然搭在腿上,做出了一种聆听的姿态。
“你的意思是说,”顾岩眼皮往下一压,短促扫过何让尘的侧脸,随后稍稍提高音量说,“最后一次交易结束,整个链路就被主动切断了?”
“对。”佟星操作鼠标调出左侧显示屏的区块链,比特币钱包的余额停留在最后的转账记录上,“BTC转入混合器,无法追踪。”
顾岩眉心一拧。何让尘声音很轻地问:“佟星警官,我想请教下。”
“哎?搞那么客气干吗?你好歹也是顾岩亲自带来的“编外顾问”有什么话你随便问。”佟星打量了下身侧的人,“不过,你多大?看着年纪轻轻就能当……”
“什么问题?”顾岩打断问。
何让尘似乎有些局促,沉吟几秒后才开口:“交易链断了之后,这些代码还有用吗?如果卖家想继续交易这些画作,是不是得重新设计一串代码呢?”
“那肯定是没用了,而且不是意外,是计划好的撤退,这些人清空了钱包,拆解了服务器,连IPDS的文件都做了密钥分离存储。”
佟星一边解释一边操作电脑,少顷在显示屏上弹出一串红色警告:【$ipfscatH4d3a……Error:文件不可读(密钥缺失)】,他沉声道:“没有活跃节点可以追踪咯。”
何让尘面色凝重,目光紧锁屏幕,其实这些密密麻麻的代码,他并不能完全看懂,虽然佟星解释了,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编外顾问”,也没有学过任何IT类的知识,只能凭借自身优越的记忆力把这些知识点铭记于心.
办公室里几台主机嗡嗡作响,佟星起身神了个懒腰:“有烟吗?搞一根。”
“去窗户边抽,”顾岩掏出口袋半包香烟塞进他怀里,“自己去,我不抽。”
佟星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戒烟了?’还没说出口,只见顾岩已经坐在自己凳子上,侧身看着他带来的这位‘编外顾问’,左手一抬给自己打了个离开的手势。
“得,你两搞案子,我去窗边抽烟。”
何让尘看见佟星走开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邬大勇给你的代码是……”他顿了顿,拿过桌面的一张废纸,在残留的空白处写下【#B19F-1K-|评级B.|H4d3a丨BTC】
他写得非常快,丝毫没有停顿,短短须臾间便写好这串复杂的代码,随后推给顾岩面前:“如果按照你同学的解释,19是指年龄,1k是交易金额,评级B,而BTC就是接受比特币支付,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不管代码中的公式怎么换,都是这个逻辑?毕竟都是一个网站。”
顾岩的目光从纸面移向他,眼底浮动着显示屏的冷光:“你记性很好。“
何让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写得太快了,他暗暗地想。
而且写得非常详细,连并不重要的【.】和【丨】都写出来了,但是大部分人的书写逻辑并不会精确到代码中那些符号。除非是这串类似的代码早就铭记于心,不知看了多少遍,产生了深刻的记忆。
“……顾岩,我。”
“你什么?”
何让尘嘴唇微启,略显紧绷的目光对上顾岩幽深的瞳孔,显示屏闪烁荧光沿着他侧脸蜿蜒至衣领深处。从顾岩的角度望过去,连他喉结滑动时瓷白肌肤每秒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可见。
二人沉默对视,窗外市局警笛一声长,一声短,悠悠传来。
片刻,顾岩自然地抽出他手里紧握的水笔,面无表情地唰唰涂抹掉纸张上的笔迹。
心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攥了一下——但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患失感从四肢百骸蔓延至每个细胞。何让尘垂着头,盯着灰色地面。
“大概是因为佟星解释得很好,你听得仔细。”顾岩突然语气平淡地说,“这都不重要,也并不影响什么。”
何让尘猝然抬眼,与其对视。
只听顾岩刻意压低声音:“等会结束了,去看看舅舅。”
“我……“
“就这样决定,佟星要抽完烟了,”顾岩不容反抗地说,“你说得是正确的,如果有别的代码是可以这样带进去破解,但是这个交易链确实已经断了,背后的卖家肯定不止祁建宏一个人,他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交易链中的一环,这种网站查起来是个非常庞大且难以侦破的工程。”
抽完烟折返回来的佟星立刻接话:“那可不咋滴,暗网太复杂了,深不可测,那玩意儿就跟地下蚁穴似的,岔路多得能让人转晕头。“
何让尘沉默不语。
顾岩起身看了眼腕表:“我们走了,谢了,改天一起聚聚。”
“聚是没问题啊,顾岩,你下次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带个女朋友,让我们见见啊?”佟星乐呵呵打趣道,“毕竟我们这一届,基本都有对象了,就你一个单身汉吧?”
话音落下,刚起身准备把椅子推回原位的何让尘动作一停,视线不自然地扫着电脑屏幕。
“行,”顾岩顿了顿,眼神微眯,看着何让尘的微微弯曲的后背,”不过呢……”
佟星追问:“不过什么?”
顾岩右手一抬,抓住何让尘后领发力一拽,把对方拉扯到自己身边,语气认真:“带个对象肯定没问题,但是女朋友带不了。”
佟星的一头雾水。
何让尘站得笔直,下一秒就被顾岩强势搂住肩膀,力气甚至有些大,让他完全没有挣脱的余地。
然后在佟星困惑与震惊的目光中,顾岩嘴角一勾:“你还不如我们分局的女警有眼力见。”
“啥?你说啥?说得是中国话吗?”佟星挠了挠自己濒危的发际线,“不是在跟我打暗号吧?新型加密通话?警校教材更新了?”
何让尘慌张咳嗽几声:“那个……那个顾警官,我们后面不是还有事情吗?我们要不先离开?”
顾岩在何让尘灼灼地注视中,微笑着搂住他阔步走出门外。
“等下……”独留在办公室的佟星半响才大声喊道,“卧槽!顾岩,你小子不会是?!”
反应过来的喊叫覆盖了何让尘和顾岩离开的脚步声,一脸难以置信的佟星竖起食指,往下一弯,然后火速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同学群,开始疯狂艾特追问八卦——
第48章 井底白骨沁凄悲
夕阳迅速西沉,暮色渐浓,市区的霓虹依次亮起,与各色炫彩大屏相互交织,映照出商圈浮动的喧嚣。
商场感应大门往两侧一滑,顾岩拎着超市购物袋率先走出,何让尘紧跟其后,怀里抱了一个正正方方的纸箱子,上面清楚写着【电饭煲】三个大字。
“所以家里的电饭煲就光荣下岗了?”顾岩脚步放缓,看着身侧的人,“新买的这个正式上岗?”
何让尘摇头笑道:“哪能啊?家里的煮饭,这个做菜。”
顾岩狐疑:“电饭煲做菜?”
“这个就要给你认真科普下了,电饭煲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何让尘轻拍了下怀里昂贵的最新款电饭煲,眼神坚定,“它可以煮饭,煲汤,炖肉,甚至可以做蛋糕,当然了,做蛋糕这点我是不会的,对我而言有些奢侈了。”
顾岩掏出车钥匙,biubiu解锁停在路边的车辆。
何让尘继续说:“网上有一百种电饭煲食谱,换着坐一圈,半年都不带重复的。所以,对于像我这种租房的人而言,简直就是居家必备啊!你说,这样任劳任怨的好家电,不伟大吗?”
“嗯,”顾岩把购物袋放进后座,单手把‘伟大的电饭煲’从何让尘怀里拿出来,“所以今晚打算做什么一百种中的哪种美食?”
“随便你点菜,网上有的是教程。”何让尘自信地说,“哪怕你点炒菜,我也不在话下。”
顾岩随手往车内一指:“但根据你在超市选的东西来看,今晚我们两个的菜谱应该是饮料配肉脯,主食是饼干,饭后甜点是蔓越莓味的雪花酥?”
“……”
顾岩嘭一声关上后座车门,打趣道:“印象中你确实蛮喜欢吃零食,之前在便利店也是。”
何让尘脱口而出:“那是因为小时候没吃过,长大后就想……”
顾岩眉梢一挑。
一种成长过程中养成的微妙自卑感堵住了何让尘后面的话,少顷他话题一转:“要不我们去你家楼下的生鲜超市买点食材?”
顾岩“嗯”了声,随后拍了下何让尘的后腰,浅笑道:“我们家楼下那个生鲜超市,我一次都没去过,我给你充值个会员卡,你以后实习下班回家途中也能去逛逛。”
何让尘心中一动,眼角眉梢都掩不住笑意:“嗯,都行,我都听你的。”
还没等顾岩开口再说什么,一阵急促的震动感从口袋传来,他掏出一看,面色立刻认真:“是我,什么情况?”
何让尘目光追随着他绕过车身坐进驾驶位,想了想拽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紧闭,顾岩神情严肃:“好,孟婳,你先去禾丰县等我,我马上就赶过去。”电话一挂,他扭头看了眼身侧,“井底案子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但现在那边事情有点多,处理起来有些复杂,我要赶过去.”
“好。”何让尘点了点头。
“不用熬夜等我,我可能需要通宵。”
何让尘啪嗒一声扣好安全带,没什么底气地问:“通宵的话,你第二天会回家吗?”
顾岩踩下油门,单手一打方向盘,笃定地回答:“我忙完会第一时间开车回家。”
牧马人车身一个利落的转弯驶出城泊车位,副驾驶车窗模糊映出何让尘俊挺侧颜,长睫半掩眸光,路灯飞速掠过,在他下颌线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边。
红色尾灯撕开夜色,很快被汹涌的车流吞没——.
两小时后,禾丰县。
“姓名郝三妹,根据调查结果,失踪年龄13岁,六年级上完就退学了,根本就没上初中。”派出所走廊尽头,孟婳认真汇报,“家里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全部都成家了,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没有工作,目前在禾丰县给儿子带孩子。”
顾岩接过递上来的平板电脑,往下一滑,郝三妹母亲的照片映入眼帘,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孟婳好奇问:“怎么了?顾副队?”
“我好像之前和小汪在摸排走访的时候见过这个人,”顾岩如实抛出心里的想法,“但不太肯定,具体需要审讯确定。”
话音刚落,走廊观察室的房门被猛地推开,蒋磊探出半个身子:“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顾岩带着孟婳转身离开窗边,路过蒋磊时,把手里平板往他怀里一塞,随后面色沉重地走进审讯室.
约束椅上的中年女子在看到顾岩坐在对面时,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收紧:“你来过我家,我对你有些印象。”
“是,当时我和同僚去你家做过走访。”顾岩翻开桌面的档案袋,把话题转回审讯,“庞巧芳女士,我们已经确定井底的白骨就是你的女儿,郝三妹,十年前她遇害,尸体被切割,丢弃井底,你现在需要像我们描述当年的场景。”
桌面上被翻开的档案,是郝三妹的一张张白骨照片,不管法医多么努力也无法再还原这个女童的面容了。
而更让人惋惜的是……
警察在确定郝三妹的身份后,第一时间去了她家,希望可以找到照片,这样就能推动案件调查。可搜查了所有房间,都找不到一张她的照片。
庞巧芳视线只是短促地扫了眼自己亲生女儿的白骨照片,语气非常平淡地说:“当时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吗?我们家都以为三妹是被人贩子抓走了,没人去找过,确实没想过井底那个人就是她。”
孟婳目光一沉,把桌面的档案往前一推:“你的亲生女儿惨遭杀害,甚至被人分尸丢进井底!你就没有……”
“我有什么?”庞巧芳骤然出声打断孟婳的质问,松弛的眼皮掀起,“我应该在你们这所里面嗷嗷大哭吗?警察同志,我家里还有我孙子要带,家里老头子在厂子里上班,一堆活要干,十年了,已经十年了,早难受完了。”
顾岩给了孟婳一个眼神,随后面无表情地问:“十年前,郝三妹辍学在家干农活,最后一次出门是去哪里?”
庞巧芳目光无神盯着四周深蓝色的墙壁,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像是回想起似:“应该是让她去给孩子小姨送东西。”
“小姨住哪里?”
“撮镇。”
孟婳面露疑惑,她不是庐阳市人,所以对于禾丰县下面的一些地名并不知悉,正当她思索着这一来一回距离得多远时。身侧的顾岩已然开口追问:
“从你们住的地方到撮镇步行,需要穿过一小截山路,成年人步行都需要一个半小时,郝三妹一个孩子,那么远的距离,你就放心她一个人去?”
庞巧芳反问:“那不然呢?家里两个姐姐都在地里干活,总不能让我儿子去吧!”
“所以她当时没有回来,就默认她是被人贩子拐跑了。”顾岩沉声道,“你们甚至没有报警,也没有出门去找。”
“是。”
顾岩一边合上尸检报告,一边问:“孩子小姨收到送的东西了吗?”
“收到了,当时过了半个多月吧,我妹来我家做客说收到了。”
——过了半个多月?
甚至不是郝三妹失踪当天去询问,而是孩子小姨来家里做客提及?
短短几分钟的审讯,庞巧芳说得每个字都能清晰地让人感觉到一种心寒的程度。她丝毫不在乎自己亲生女儿死亡的真相,甚至更直白地说,家里的每个人都不在乎。
单面玻璃后蒋磊和小汪也眉心紧拧,难以置信地盯着审讯室的人.
“问完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吧,”庞巧芳突然焦躁地扭动身体,金属脚镣哗啦作响,“我真的很多活要干,你们这样把我喊来聊天,就不管我孙子了吗?他一个小孩子独自在家里,我都担心死了!”
孟婳虽然不算个老刑警,她也很少在审讯还未结束时表露出愤怒的私人情绪:“你孙子已经五岁了,而且我们安排了同僚照顾,只不过离开一小段时间,你就那么担心,那当年郝三妹一整天没回家,你们怎么就不担忧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是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庞巧芳没有丝毫的愧疚,甚至嗓音拔高,“整个禾丰县哪个女娃子生下来不干活?就连那个什么……什么何老师家里不都一样?”
话音落下,所有刑警面色一沉。
何老师?
何渭,何让尘的亲生爸爸。别说参与审讯的这些滨湖分局的刑警,就连当地派出所,谁不知道何让尘是顾岩对象?
庞巧芳继续大声道:“他们两口子都是文化人,女儿长大了,何老师他老婆不也是不想养活,给自家女儿送人了,只留个儿子在身边。”
孟婳有些不知怎么接话,微微偏头观察顾岩;但她的角度其实看不太清顾岩的脸色,只见他喉结上下一滑——剑眉微簇,等开口的时候,已经是极度的冷静淡然。
“你说得事情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没有关系,考虑到你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一旦需要,警方会随时去找你,这期间你不可以离开庐阳市,甚至离开禾丰县都需要报备。”
顾岩说完示意孟婳递上口供。
庞巧芳看着放在面前的东西,昂头看着孟婳:“这什么?我不认字。”
“口供证明书,需要你签署确认。”
“我没上过学,”庞巧芳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认字,也不会写字,怎么给你们签?别耽误我回家照顾孙子。”
孟婳忍了忍情绪,转身去拿印章。约束椅上的庞巧芳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触动了心底某个点,嗓音有些低沉地说:
“其实我知道,你们肯定在觉得我重男轻女,但女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以后要嫁出去,要照顾老公,婆婆一大家子,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我三个女儿哪个不是会走路就开始干活?她们早习惯了,也没觉得辛苦,根本就没人抱怨。”
顾岩久久沉默着,看着庞巧芳按下指纹,孟婳整理文档,桌面上的手机忽而一闪,弹出两条微信。
他点开查看。
何让尘【这个零食不好吃,避雷!】
紧跟其后是一张照片,拍得是他们去超市拎回去的购物袋,何让尘用手指了其中一个零食袋。
正在这时,推门而进的同僚弯腰解开庞巧芳脚铐,顾岩突然开口:“你刚说错了。”
审讯室所有目光齐刷刷移动他身上。
顾岩不动神色地把手机锁屏起身,走到庞巧芳面前,打量着她有些发白的鬓发:
“不能因为一个人习惯了苦难,拥有了消化痛苦的能力,就该持续承受苦难。”
明明是低沉冷静到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却在众人耳畔久久回响,门外走廊隐约听见一些因为家长里短琐事吵闹的喧哗,全部被冬夜呼啸的风声吞没在黑夜长河——.
与此同时,滨湖区某高档小区。
客厅落地窗映出不远处的城市华灯,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下一秒,空荡的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让尘顶着刚刚吹好的头发从浴室走出,发梢还带着些许水汽。盯着电视右上角00:30的倒计时看了会,随后轻叹口气关闭了电视。
“你爱我,我爱你,啦啦啦甜蜜蜜——”
安静下来的客厅很快便传来微信铃声,数秒后,贾萱萱的声音从微信那头响起:“那么晚打过来,你一个人在家?”
“嗯,顾岩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
贾萱萱拖着语调长长地“哦”了声,随后语气有些认真说:“我问我那些小姐妹了,禾丰县去了好多警车……”
何让尘啪嗒几声把客厅灯光全部熄灭,疾步走向次卧:“能知道是谁家的女儿吗?”
“或许,可能,大概的话……庞阿姨家的,因为都有人偷拍警察带她走了,那肯定就是问些东西什么的咯。”贾萱萱顿了顿,又打着笑意打趣道,“不过,让尘啊,你和顾岩不是谈了吗?算是家属吧,你直接问他,他会不说?”
何让尘嘴唇微启,却没出声,少顷点开扩音把手机丢在床上,然后自己也顺势坐在床沿:“不知道怎么问,也不太敢太深入去问这个案子。”
话音落下,贾萱萱那边也没吭声。
何让尘弯腰拽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碘伏棉签,低声道:“其实我和顾岩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他总有一天会发现很多事情,他那么讨厌罪犯,肯定也会讨……”
“话不是这样说啊!”贾萱萱骤然出声打断,“你是你,何渭是何渭,我觉得顾岩肯定不会因为这一点有心结的,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嘛。”
“那我自己的错呢?”
贾萱萱再次噤声。
独自一人坐在次卧的何让尘脱掉上衣,冷白灯光倾泻而下,让他有些佝偻的后背线条显得格外单薄。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啪嗒响起,他把掰下的碘伏棉签随手丢进垃圾桶。
随后直起身子,微微向左侧偏头,目光停在自己手臂上几道划痕。
——那是他之前跳进冰冷河水救顾岩导致的,要不是冬天衣服遮挡,应该会被发现的。
“反正你不许想那么多,听见没啊?”片刻,贾萱萱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停嘟囔着,“你好不容易遇到幸福了……”
何让尘没立刻回答她什么,因为他在给自己涂抹伤口,他想尽快恢复别被顾岩发现,可碘伏触碰到伤口其实是很疼的,但他连一声吃痛都没发出,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像只强忍疼痛的猫偶尔发出细微的战栗。
他就这样裸着上身,歪着脑袋,眉心紧拧,轻车熟路地用棉签处理自己的伤痕。
“你在听不?喂喂喂?何让尘……”贾萱萱见他迟迟不吭声,有些担忧,“你不会开始幻想失恋后怎么办了吧?”
何让尘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哪有,你乱想什么……”
后面话还没说完,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阵嗡嗡的震动声。
——那是手机来电才会发出的动静。
然后何让尘面色沉重地说:“我有点事,先挂了。”
在他背后,次卧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星辰隐匿,连月色也被乌云遮蔽大半。
第49章 夜阑同枕梦沉沉
翌日。
暖阳从窗外射进,在双人大床上落成一片菱形的光斑。何让尘朦胧睁开眼睛,长长打了个哈欠,然后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浅色瞳孔蹭一下瞪大了。
不对劲!
何让尘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四周打量着房间陈设——这不是次卧,是顾岩的主卧!
“不对……不对!”他喃喃着,火速翻身下床,“我昨晚明明在次卧睡的啊,难道是我梦游自己爬到顾岩床上了?!”
屋外非常安静,一点动静都没。
顾岩通宵了,没回来。
这个念头定在何让尘的脑海里,他手忙脚乱地抚平床单褶皱,企图销毁‘证据’,然后踩着拖鞋噔噔噔逃出主卧,视线又扫了一圈客厅和餐厅。
嗯,确定没人!
客厅时钟定格在上午10:50,茶几上还摆放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一些零食。何让尘原本准备去浴室洗漱,但手指刚触碰把手却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似,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正当他刚走近餐桌时——滴!
房门开了。
那瞬间,十几种说辞涌上喉咙。比如:‘如果你发现床铺和之前不一样……是因为我整理了下‘’我绝对没有梦游,我压根就没有梦游的习惯啊……
何让尘短短须臾间调整好准备忽悠的心态,同手同脚走到玄关处:“你回来啦。”
“嗯,”顾岩正站在鞋柜旁,大抵是在找拖鞋准备换,房门都还没来得及关,语气平淡问了句,“你刚醒吗?”
像是虚空中一道闪电噼啪闪过!
把何让尘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劈得七零八碎,他慌张脱口而出:“对对对,我刚醒,准备去厨房,你昨晚没回来,给你留了晚饭得倒了……”
“嗯?“顾岩突然抬眼。
那双总是洞若观火的眸子扫过来时,何让尘感觉自己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他强装镇定继续狡辩:“你要补觉吗?昨晚通宵很辛苦吧,我给你铺了床,可能和你走之前不一样了,对,就是这个原因!”
顾岩没言语什么,只是喉咙溢出一声低笑。
“真的,我在家里闲的没事干整理床这很正常呀,”何让尘对上顾岩的视线,顿了顿,鼓起勇气拔高嗓音,“难道是我半夜偷摸爬上你的床睡觉……”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在顾岩身后露出两个人影。
何让尘呆愣在原地。
站在门外的是孟婳和小汪,二人手里还拎着打包回来的餐馆袋子。两双大眼睛瞪得圆不溜秋,彼此默契站定原地,恨不得自己晚一点走出电梯,这样就不会听见何让尘那句大喊的——偷摸爬上你的床睡觉。
下属不敢对顾副支队的感情生活评价,不过好在都是训练有素的警务人员,能憋住表情,除非实在憋不出……
但是,何让尘表情一片空白。
“把东西放到餐桌,”顾岩率先开口道,随后阔步走到何让尘对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何让尘:“……”
“厨房你留的晚饭我吃了,也洗干净了。”顾岩磁性的嗓音混合着孟婳和小汪在餐厅掏出食物的簇簇声,“还有……”
“不是,等下!”何让尘突然抓住重点,“你昨晚回来过?“
顾岩点头。
我在他睡着的时候爬上去的?还是他回来就看见我在他床上了?何让尘在心里无声地猜测,嘴唇一张一合好几下,终于压低声音问:“我当时睡哪?”
“次卧。”
“……”
“等我吃完饭洗漱好,”顾岩眸底浮现出戏谑,“就给你抱到主卧睡了。”
何让尘下意识:“咦?”
“去刷牙洗脸准备吃饭了,”顾岩朝餐厅扬了扬下巴,“我和他们两个刚查完案子回来,短暂休息会,下午可能还要出去。”.
餐厅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边摆着饭盒,一边偷听几步距离外的小情侣谈话。当何让尘逃亡似地跑开后,小汪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说:“怪不得副支队凌晨也要开车赶回来呢,啧啧!“
孟婳耸肩不语,走到厨房洗手。
“十年前的走访确实存在难度,”顾岩拿着手机点开资料,拉了个椅子坐下,“最困难的是没有照片。”
起了个大早的小汪顶着黑眼圈,正襟危坐在副支队对面:“家里、亲戚,都找了,怎么能连一张照片都没呢?就那种生日照居然都没。”
顾岩视线盯着手机,久久不语,长方形的餐桌上的外卖盒子都还冒着热气,那香味着实诱人。尤其对于饿着肚子跑了一上午的人来说。小汪见顾岩也不拿筷子,但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只得讪汕道:“副队,先吃饭吧。”
顾岩手指一滑点开下一份报告:“你们先吃。”
“好!”小汪立刻抓过自己点的猪肘饭扒拉起来。
少顷孟婳走出厨房,坐在小汪身边:“副队,郝三妹的小姨已经联系上了,外地的同僚在帮忙询问细节了。”
“嗯,希望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顾岩聚精会神地盯着郝三妹的个人信息,寥寥无几的字眼便写完了这个女孩的一生,这是他职业多年见过最简单的个人信息。
孟婳摩擦着一次性筷子,皱眉问:“之前方主任说切割尸体的是小型电锯,可是已经十年了,就算天降幸运,那个电锯没丢,我们怎么证明那是凶器呢?”
正狼吞虎咽扒着饭的小汪闻言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
是啊,太久了。
十年前的作案工具还怎么检测出痕迹呢?
顾岩把手机锁屏放在口袋:“是可以的,我和方青松讨论过。”
孟婳和小汪同时好奇开口:“是什么?是什么?”
“技术层面可以实现。”顾岩言简意赅地回答,随后拿起旁边的饭盒打开,放在自己身侧。
小汪目光扫过那份多加了一份叉烧的叉烧饭,口水一咽:“什么技术,上次那个液氮就已经很让我震惊了。”
顾岩眼皮往下一压,面无表情地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
咔哒!
就在这时浴室房门一开,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走来,何让尘的身形便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顾岩打了手势示意坐在自己身侧。
何让尘听话坐下,他刚洗完脸,头发随手扒拉了几下,刘海发梢还洇着水汽,身上也只是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卫衣,但搭配上他那副长相,依旧给人一种风光霁月的视觉感。
“这我的?”
顾岩“嗯”了声,递上餐具,目光落在何让尘侧脸上,随后突然开口说:“血迹会残留在锯齿根部、螺丝缝隙、手柄凹槽等难以清理的部位,而且电锯材质非光滑金属,属于多孔材料会更易留存DNA。”
孟婳和小汪互相对视一眼。
彼此目光均露出了诧异的情绪,不是前面几秒还表露出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怎么好端端科普了?
但何让尘明显跟他们此刻想的不一样,他手里筷子在空中停顿,浅色瞳孔炯炯闪着崇拜的光芒,完全一副认真聆听好学的模样。
顾岩正面对上他的注视,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一抬:“你好好吃饭。”
“嗯嗯,好。”
何让尘夹起一块叉烧,放在嘴边要吃不吃的模样,两秒后身体偷偷往顾岩那边挪了挪,似乎是想继续听他科普警用知识。顾岩余光扫过彼此缩短的距离,淡淡说:“即便血迹氧化变色,仍可能通过目前痕检的扩增技术提取微量DNA。”
小汪大拇指竖起:“牛啊。”
孟婳也发自内心认可地表示了夸赞,但又很快明白了什么,露出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你笑什么呢?学姐?”
“……”孟婳指了指自己青椒炒面,“这面甜啊,好吃啊。”
小汪:“???”
“吃完就把卷宗再看看,别发呆,”顾岩沉声吩咐,随后又补充道,“冰箱里有喝的。”
“好勒。”小汪立刻起身,拽开冰箱门,看着品种丰富的美食,心想顾副支队平时上班也没见过吃零食啊?
他扫了一圈冰箱里摆放整齐的饮料、酸奶、布丁,脱口而出问:“顾队,你们家冰箱里那么多美食吗?”
何让尘立刻抬头解释:“之前去超市买了一些,你随便选。”
小汪毫不客气地选了瓶气泡水,又拿了瓶酸奶,随后坐回椅子,盯着手机一本正经地查阅案件。
何让尘继续吃饭,不过咀嚼动作放慢些许,偷瞄了几次身边的人,但最后还是收回目光,一言未发。
餐厅三人都在吃饭,小汪坐回椅子上,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饮料,刚准备拆开酸奶吃,突然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兴奋大喊:“这个卷宗资料提及一点……”
后面的话在他惊喜的视线飘向何让尘身上时截住了。
这其实不怪小汪——他一个实习警察,确实没法在此刻的场合下判断,该不该把案件详细资料透露给一个编外人。
何让尘显然明白原因,端起饭盒:“我去书房吃。”
还没等他完全站直身子准备离开,腰间陡然一紧——顾岩手臂已然横揽过来,用力道把他按回椅子上。重新坐下的瞬间,他看见顾岩正颜厉色地说:“案子的事情可以直接说,后面的手续和责任我会处理。”.
小汪在孟婳憋笑的表情里,清了清嗓子宣读出自己的发现:“郝三妹之前不是辍学了吗?但上过小学啊,她的那些小学同学肯定见过,我们一个个上门问,然后让画像师来……”
“你这个想法不现实的,”孟婳把筷子一放,打断说,“她们当年才多大,你指望她们用记忆描述出长相?”
小汪瞬间底气丢了大半:“啊?”
孟婳耸肩表示遗憾。就在这时何让尘突然开口:“郝三妹上的小学肯定跟我是同一个,我们都是一个地方的,禾丰县只有那个小学。”
顾岩微微偏头看着他。
“所以呢?所以呢?”小汪眨巴眼睛追问。
何让尘忽略小汪期待的目光,转头对上顾岩的视线,言简意赅:“毕业照。”
“对哦,我当年毕业的时候也拍了,还在后面写了,”小汪抬手在空中一滑,认真道:“‘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孟婳反问:“但是我们去郝三妹家里找了,根本就没有这张毕业照。”
“校长有,”何让尘嗓音轻缓地又重复了遍,“杜校长一定有的。”
顾岩把吃完的饭盒盖好,迅速起身:“五分钟后出门,回一趟禾丰县。”
“收到!”
“收到!”
何让尘见顾岩转身朝着玄关处走去,犹豫两秒后也起身追了过去。他见顾岩正准备换鞋,压低声音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严格意义来说,我是早上四点才到家的。”
何让尘下意识嘟囔着:“怪不得呢,我昨晚确实熬了很晚,太困了,所以睡得沉了点,不然……”
顾岩问:“为什么熬夜?”
“……”何让尘嘴角一抿,然后轻声说:“想等你回家的。”
刹那间顾岩穿鞋动作明显一僵,但很快就整理好裤脚直起身子,解释说:“我昨天太忙了,也不确定能不能回来,就没给你说。”
何让尘随意“嗨”了声:“我理解,查案要紧嘛。”
二人站在玄关处对视,不远处餐厅传来整理外卖袋子的簇簇声。顾岩把鞋柜轻轻一关:“下午买的书桌到了,你在家签收下。”
“好啊。”
“对了,之前外套都被水弄脏了,你别洗,我喊干洗店上门取。”
何让尘愣了愣,浅色瞳孔转了半圈,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哦哦,你说得是那你给我穿得那件是吧?”
“你自己的外套也一起给他们吧。”
“别别别!”何让尘连忙摆手拒绝,打趣道,“我那外套可不值得你送去干洗店,再给我里面棉给我洗出来了,到时候我一边走一边往外掉棉花,不得冻死。”
顾岩太阳穴一抽,目光扫过何让尘身上那件毫无款式可言的长袖,随后开口说:“行,你丢洗衣机吧,等明天我带你去商场。”
何让尘惊疑:“什么?”
“马上过年了,正好一起买新衣服。”顾岩向前半步,拉近彼此距离,磁性的嗓音略带笑意,“送你的新年礼物。”
何让尘像只流浪许久突然看见一个开封罐头的猫,眸底写满了惊喜又有点难以置信的情绪,含混地问:“给我买新年礼物……衣服?”
顾岩把他额前刘海轻轻整理了下,身体刚刚前倾寸许,只听小汪大喊道:“我们走吧,去禾丰县查案子咯!”
“咳咳……”何让尘不好意思退后半步,“嗯嗯,你们快去忙吧。”
小汪钻进玄关,刚好蹲在何让尘和顾岩中间,麻溜把鞋换好:“走吧,副支队。”
顾岩面无表情瞪了他两秒,然后阔步越过他蹲下的身形,直接啪嗒一声开门离开。
“???”小汪一头雾水。
孟婳站在何让尘身侧,四只眼睛默契对视上小汪茫然的眼神。
第50章 口篆剜照蒙尘事
咕噜咕噜——
烧水壶在禾丰县一处低矮民房的木桌上剧烈沸腾,喷涌而出的白色水汽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孟婳翻开记事本:“杜校长,郝三妹已经是十年前的学生了,您确定还有印象?“
“记得,怎么不记得。“杜校长颤巍巍地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上凝结的水珠,“就那孩子……还有她两个姐姐,都是苦命的娃啊,都是一样的命。“
孟婳看了眼身侧正在翻老旧相册的顾岩,问:“都一样?”
窗外下午冬日的光线透过水汽,在杜校长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微黄的光影。半晌,她重新架好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沉重:“她们三个女孩子都是上到一半就退学了,其实三个人成绩都还不错的,家里不让上,当时我还上门和她们父母谈过,但根本没用,那老两口只觉得女儿到了年龄了,可以干活赚钱了。”
“就是这一届对吗,杜校长?”顾岩单手夹住相册,把一张泛黄褪色的毕业照展露在杜校长的视线内,“哪一个是郝三妹?”
杜校长双手接过相册,眯着眼睛观察许久,最后在第二排的最右端处点了点,孟婳见状立刻起身,半蹲在她身边,把脑袋凑过去看了看,然后孟婳的眉眼泛起了一丝疑惑的情绪。
——其实在这个年龄段的合照里,是看不出什么太大的面容差异,除非真的有那种小时候就相貌过于出众的。女孩子的发型基本上不是马尾就是双马尾,但郝三妹不同,是短发,甚至是那种和男孩子差不多的短发。
“其实她之前头发很长,很漂亮的。”杜校长似乎看出了孟婳的疑惑,解释说,“但是在拍毕业照的前面几天,县城里来了个高价收头发的,她父母毫不犹豫地给她剪断,头发卖了,那些收头发的可不管什么造型,能有多短就剪多短。”
孟婳非常轻叹了口气:“杜校长,这张照片我们需要带回去扫描,后面会还给你的。”
“如果真的能帮助她找到那个杀人犯,我也真的很开心,警察同志。”
杜校长连忙去抽取那张毕业照,可因为时间太久,外面那层覆膜有些粘合住了,她稍稍用力拉扯,一个没抓住。哐当!相册本坠落在地——
顾岩迅速捡起:“我来吧,杜校长。”
“好好,这时间太久了,我再给弄坏了。”
孟婳安抚性地拍了拍杜校长满是皱纹的手背:“没事,您放心,杜校长,我们一定会帮郝三妹找到凶手的。”然后她视线转向对面的顾岩时,却见他右手僵在半空,而左手抓住封面似乎有些发力,食指处不自然紧绷把封面的那朵大百合花都按压的有些变形。
“顾副支队?”
顾岩没应声,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相册。
孟婳见状,狐疑起身,坐到顾岩旁边的凳子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相册因为坠落向后翻动带出郝三妹后面一届的毕业照,正当她想开口询问‘这有什么问题吗?’忽而眼神一定,她明白了什么。
——毕业照上最后一排有个相貌非常出众的小男孩,漂亮好看的眉眼很容易能猜出是谁。
——那是小时候的何让尘。
孟婳视线在合照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这种毕业照队列基本都是男生站在后面,女生站在前面。小何让尘站得笔直,可依旧能感觉出比同一排的男生矮了一些也瘦弱了不少,而且分明是夏季,可他居然穿了一件长袖。
“奇怪了,”她下意识询问,“怎么他穿长袖啊,不热吗?而且这衣服看起来好像有点大吧,一点都不合身。”
顾岩没回答,而是默默翻了回去,小心发力拿出郝三妹的毕业照。
但他们对面的杜校长居然在瞬间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你们是不是看到何让尘那届的毕业照了啊。”
孟婳疑惑“嗯”了声。
这完全是她下意识的举动,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杜校长也早就退休了,带过那么多届学生,居然能凭借一句‘穿了长袖’就能回忆起学生的名字,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啊我印象非常深刻。”杜校长接过顾岩递过来的相册,一页页翻动到何让尘那一届,然后指尖慢慢划过照片。
顾岩面色微沉,眼神却牢牢锁在对面杜校长的身上,那是一个期待聆听的姿态。
少顷杜校长缓缓开口:“何让尘这孩子学习很好,人也挺乖巧。但不知什么原因,天气再热都穿个长袖,教室里热得很,我看他都满头冒汗,也不愿意把袖子撩起,我很好奇又有点担心,就喊他来我办公室问问情况,然后在我几次询问下,他终于锊起了袖子……”
孟婳身体前倾听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愈发沉重的表情。
“这孩子居然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啊!”杜校长嗓音有些哽咽,眸中泛起的水光模糊了视线。就在她低头凝视的瞬间,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打在旧照上,小何让尘的面容氤氲的水痕中逐渐清晰——
恍惚间,杜校长好像看见照片里的小男孩发颤地站在房门紧闭的办公室里……而她还是老师的时候……
“你这怎么回事,那么多淤青?”
年轻的杜老师满脸心疼轻轻抓住对面小男孩的手腕,仔细打量,每一道大小不一的淤青在男孩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哪能碰伤成这样呢?有快好的,怎么还有看起来像是……”杜老师指了指手臂一处红痕,“这分明是新增的啊。”
小何让尘像是个被戳破谎言的孩子,不敢说话,低着头。
杜老师见他这样,难掩心疼,拽开抽屉翻找出一瓶用过的药酒,小心翼翼给手上倒了一点:“你这孩子乖巧得很,不像是跟别人打架的,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小何让尘还是不答。
“总不能是家里人打……”杜老师话音突然僵住,她发现对面的小男孩抖得愈发厉害,那么多年的职业生涯,顷刻间明白了什么。
她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和同年级男生相较而言有些瘦弱的体型,鼻尖一酸,不再追问,只是温柔地按揉着手臂上的一处处淤青。
办公室里吊扇吱吱作响,空气里满是药酒的味道。
没人再说话,只有杜老师偶尔传来因为心疼的抽泣声,而年纪小小的何让尘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声吃痛,哪怕痛感已经让他死死咬住下唇。
过了许久,杜老师放好药酒,心疼地问:“孩子,这肯定很疼吧。”
那瞬间一直强忍疼痛的小何让尘突然就忍不住了,浅色瞳孔蕴满了泪水,不停滑落而下,幼小的身躯不停颤抖。
杜老师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拦在怀里,就好像是安抚自家孩子似,一遍又一遍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地说:“没事的,让尘啊,你好好学习,总有那么一天能独立,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小何让尘哭得更厉害了,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拥抱,一个和自己妈妈很像的怀抱,是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温暖而充满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年幼的让尘松开杜老师,哪怕眼眶还是通红的,但却在熟练地给自己整理衣袖遮挡淤青,随后努力忍住哽咽,抹去眼角泪水。
紧接着一声战栗地嗓音缓缓响起:“不疼……杜老师,习惯了就不疼了。”
杜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小男孩,已然心疼的不能言语。
“谢谢你,杜老师。”小让尘说着嘴角扬了扬,尽管那笑意此刻在那张痛哭后的脸上有些违和,可嗓音却真真透着喜悦,“我真的觉得今天是特别好,特别开心的一天。”
头顶吊扇依旧吱吱作响,屋内玻璃贴满了遮挡阳光的报纸,可依旧在纸缝中透出一道道光线,漏出远处天际明亮的阳光——.
太阳徐行至乌云后,牧马人车身原本投下的菱形光区也渐趋黯淡。小汪和孟婳并排靠在后座车门,视线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给局里吩咐事情的顾岩。
少顷小汪满是惊疑地说:“郝三妹也是可怜,不过,学姐啊,你们怎么在房间里聊了那么久?”
“那么多年的事情了,杜校长回忆也要时间啊。”孟婳故意调转换题,“你呢,你在外面和技侦同事模拟路线怎么样了?”
小汪果然被牵住思绪,立马一拍胸口回答:“收获那肯定是满满当当啊,我和孙大队来回复查,最后终于确定了一条最符合的路线,那就是从一座石桥下面穿过去,到时候喊着痕检的兄弟去复勘,肯定能有发现的。”
正当小汪自信满满汇报时,顾岩挂完电话走了过来,神情严肃道:“法医那边三检确定了凶器。”
孟婳问:“凶器?之前陆法医不是说因为时间太久了,只能推测是打击头部致死吗?”
“我翻过近几年案件资料,发现隔壁省的江桥市曾经有一起头骨复原成功的案例,所以我尝试联系了当时的法医协助。”顾岩解释说,“虽然那位法医也没办法复原头骨,但几天后却模拟出了凶器的形状。”
小汪和孟婳同步问:“是什么?”
顾岩调出手机上的报告,放大,将显示屏一转,他们二人齐刷刷盯着上面的分析报告,少顷孟婳念出上面的答案:“砖头。”
顾岩点头。
但小汪却有些不理解地说:“不可能啊,怎么会是砖头呢?”
“为什么这样说?”顾岩收起手机,锐利地问,“你在模拟路线时发现什么了?”
小汪连连点头:“对,当时我往那边走的时候啊,遇到个特别和蔼的老奶奶,她问我们是不是要去西边那条山路……”他欲言又止地顿了顿,看了会顾岩的表情。
顾岩面无表情地道:“继续说案子。”
“那个老奶奶说这条路不吉利,死过人,”小汪揉着鼻子,目光还是不太敢正面对上副支队的脸色,“还说什么,禾丰县的老人都知道西边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雨天,骑自行车都会被淤泥滑倒,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所以几乎没人主动往那边走。”
孟婳率先开口:“所以怎么会在那条路有砖头呢?”
“对啊,学姐,你看我这次是不是反应很快?”小汪说完,又偷偷瞄了眼顾岩,只见他正操作手机编辑内容,下颚线似乎有些紧绷,剑眉下的眸子异常冷冽,让人惶然不敢对视。
车边三人站立沉默数秒,彼此似乎都心事重重,面色凝重。
远处寒风呼啸而来,卷着枯叶从车轮掠过。顾岩身上衣领在风中被吹得摇曳不定,少顷他拨通电话,语气平静淡然:
“陆法医,你发的报告我看了,能不能给我模拟一份动作三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