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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掠娇 临风辞 31908 字 3个月前

陈君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抽身一带,重心骤失,险些直直栽下坐榻。他心下暗啧,这姑娘当真是冷心冷肠,毫不留情。

他自然不敢再借醉唐突,只阖眼假寐,他想,自己既然知晓了,来日方长,总要叫她心甘情愿的跟了他。

又不免狐疑,她原是何身份?为何要和岑大小姐假凤虚凰扮作一对假夫妻?他二人的孩子,又是谁亲生的?一时抓心挠肝,好奇的紧。

一面又佩服她一个女子,在商场上手腕了得,半点不输给男子,若是日后能娶她为妻,得此艳色,他陈君砚此生夫复何求,定当此生不负。

顾聿琛掀帘下了马车,驻足在闽州巡抚衙门前。他微微仰首,沉静的目光掠过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巡抚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显得庄重肃穆。

他望着牌匾出神,才离开广州府几日,他便觉得心下空荡荡的木然。

未及细想,傅珩亲自迎出来,向来冷肃的脸色,难得缓了三分,语气亲昵中略有责备道:“淮序你可真是难请,不知道广州府有什么稀世风光能将你绊住,竟让你流连忘返,连京城都搁下了。你若再不来,为兄当真要以为,你打算在广州府安家了。”

“劳师兄挂念,是淮序之过。”顾聿琛从善如流地淡笑着致歉,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不着痕迹的疏离,敷衍道:“哪里是什么风光,不过是京华风云激荡,不适合我,才借着公务之便,到师兄的宝地躲个清静。不想竟这么久,倒是让师兄见笑了。”

这句话不过是个托辞,傅珩心如明镜,却也不去点破,他底下的人自会去查,遂他略过此话,将人迎进府内。一面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暗中审度着他这个‘师弟’。

说起来,两人上次相遇,还是两年多前,在乐安大长公主府的春日宴上。彼时,他和孟清辞躲在假山之内,而顾淮序便在假山之外,隔着一片嶙峋山石,怒怼长宁郡主。

待将一众贵女赶走后,转而在假山外小心翼翼的对孟清辞致歉,那情景,傅珩至今记忆犹新。

他这位师弟可谓是好脾气的谦谦君子。呵,那还是傅珩第一次见顾淮序这个真君子,当众给一个女子难堪。又惊讶于他这个素来不通情事的师弟,对孟清辞轻声细语,生怕惊扰唐突了佳人的模样。

他很难将印象中那个耿直得近乎执拗,能在大殿上不畏权贵,直抒弹劾的“师弟”,与在书信间同自己侃侃而谈火|药|秘方,且见解精妙绝伦的“顾淮序”相重合。

不论他从不知道,顾淮序藏有这般不为人知的天赋,退一步说,即便顾淮序真有此等天赋,以顾太傅身为清流领袖之尊,也断不可能允许,继承衣钵的嫡长子,沾染这些匠气之事,自贬身价,沦为摆弄奇巧|淫|技之徒。

更不要说,此番书信往来中,顾淮序非但与他纵论当今天下纷乱时局,诸侯竞相蠢蠢欲动。竟还主动为他献策,以机变韬略破局,这般手腕与眼界,远非他记忆中那个耿直单纯的师弟可比。

只是,傅珩一想到至今仍生死不明的爱妻,不免心中又是钻心刺骨的疼,如同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只稍触碰,便是犹如蚀骨腕心,瞬间淹没了傅珩对顾淮序转变的疑虑与探究。

傅珩为顾淮序设宴接风,席间,将麾下心腹将领与谋士一一引荐,众人把盏言欢。

傅珩麾下将领张跃激动地举杯向顾聿琛敬酒:“久仰顾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便自饮三杯,以表敬意!”

张跃对能研制出威力无比火|药|的那位神人向往已久。如今得见,他紧张得手心沁满了汗,竟也全然顾不上,顾淮序是个他平日瞧不上的文弱书生。

谋士谢栾是个精瘦的小老头,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那把秃了毛的羽扇,嗤笑道:“你个莽夫,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是个粗人。哪有接风宴上,陪客人,反先把自己灌醉的道理?真是笑话,丢尽了主公的脸面。”

张跃连饮三杯,脸色涨得通红,闻言气急败坏地回怼:“总比你一开口就满嘴酸腐味强!人家顾大人都没说话,要你多管闲事?”

谢栾不紧不慢地回敬:“路见不平,老朽自然要吼上一声,你这样,叫人家顾大人要回你几杯?你到底会不会做人?简直是个猪脑子。”

张跃更恼:“哪里不平?我看就是你存心挑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歪主意,你个糟老头子,心眼坏得很!”

顾聿琛适时举杯打圆场:“今日得蒙诸位盛情,顾某感怀于心。初来闽州,理当由我敬各位一杯,自当由我先干为敬。”说罢,顾淮序从容饮尽。

张跃见他不仅不像谢栾那小老头一样嫌弃自己是个莽夫,还为自己解围,感激的望向他,他对顾淮序的好感更深一层。

“承蒙顾大人看得起。”谢栾眯着一双小眼,满意地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搭理张跃那厮,这蠢货,自古文武便不可相容,这么简单的道理张跃都不懂,日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跃的上司看不下去,在一旁扯了他一把,低声斥道:“行了,次次被那谢老头耍得团团转,也不见你长记性。”

张跃一愣,茫然反问:“他、他这回又耍我什么了?”

傅珩仍旧在一边不冷不淡的冷眼旁观,心内却是惊诧,顾淮序的脾性竟也与从前大相径庭。

玄清真人今日也在席间,他静坐一隅,兀自捋着胡须,目光如烛,久久落在顾淮序面上。他时而微微颔首,心中暗忖:此子龙章凤姿,乃大贵大吉,逢凶化吉之相。有他辅佐主公左右,何愁大业不成?主公坐拥天下,指日可待。

直至酒过三巡,宾客尽欢,宴席将散,傅珩出言挽留,欲将顾淮序留在巡抚府中下榻。

顾淮序婉言谢绝了傅珩留宿之邀。他早已遣人先行一步在闽州城内备妥宅院,并不想居于傅珩的眼皮底下,叫人窥伺掣肘。

傅珩便也随他去,从善如流地命人备车相送,暗处却另遣眼线随行。于他而言,只要顾淮序人还在闽州城内,宿于东街亦或者西巷,本无分别。

且说,孟清辞回去将顾聿琛给她的配方细细捋一遍,做好了先后顺序,准备大刀阔斧的干出一番事业,只想着,待自己富可敌国,便是傅珩做了皇帝也奈何不了她。

秦始皇时期的巴清还是个寡妇,不也因富可敌国,始皇帝对她礼遇有加,还允许其豢养私兵,孟清辞觉得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孟清辞的事业版图如火如荼的推进着,傅珩这边也因顾聿琛,将火|药|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又过数月,大同府、山东府、河南府一起攻打京城,傅珩亦准备,待两败俱伤之际,挥兵坐收渔翁之利。

大军开拔在即,巡抚府的书房内,墨简躬身立于案前,将近来探得的密报一一呈上:“顾大人甫至广州,便与通事金韫年一见如故,往来甚密。另查得,金韫年乃是两年多前,岑家大小姐招赘之婿,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且育有一子,如今两岁了。”

傅珩眉目未动,指尖在案上轻叩,他对一个小小通事并无兴趣,略有不耐烦的道:“捡紧要的报来。”

墨简此时微低着头,并不敢看傅珩一眼,嗓音滞涩一瞬,尽量显得平铺直叙道:“经查,这位岑大小姐,实为当年变卖家产、离闽远走的朱家大小姐。如今她记名于舅家族谱,才改姓为岑。

两年前,朱大小姐以岑家之名,于广州城外庄子上安胎,深居简出,甚少见人,直至十月后产下一子。其夫金韫年,通晓番语,在小海小有名气,为人很是长袖善舞。与各路番商往来密切,常与世族豪商流连于秦楼楚馆,尤爱声色犬马,最喜歌舞”——

作者有话说:感谢等啊,二合一,明天再更这些

第57章 第 57 章 确凿无疑

越是说到后来, 墨简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这位入赘的金韫年,经探子前往肇庆府查证,出自岑家旁支的亲戚, 却父母双亡, 竟寻不到一个知根知底的故人,此人倒像是专为岑大小姐招婿一事, 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以岑家在肇庆府的势力, 想要给人安排个身份简直不要太简单。太多的巧合凑在一处,便绝不是巧合,这入赘的‘金韫年’是孟清辞确凿无疑了。

‘种香’当初便是岑家献给傅珩的, 朱大小姐母亲又出自岑家嫡支一脉。

难怪当初她忽然改了心思,想要孩子,原是窥破其中关窍, 一早在为自己铺后路。

这一招灯下黑果然是好手段,任他这两年,大江南北的撒出去多少人, 都遍寻无果。

她不仅改头换面,还扮作男子,又与朱家大小姐扮作恩爱夫妻, 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真是好的很。

若非他一时好奇顾淮序, 牵扯出她来, 莫说两年, 只怕十年他都未必能发觉。她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藏在自己眼皮底下,还在小海招摇过市,逍遥快活。

傅珩眉目低垂, 勾唇冷笑,看不出怒意,只手中的翠玉笔杆应声折断。

他嗤笑:就他那好师弟,怎么去了市舶司便不走了,只不是知道,他两人是偶然相遇,还是早就背着他有了勾连。当初她在青云观炸毁炼丹房死盾,是她自己的手笔?还是那时候,她便与他那好师弟暗度陈仓了?

思绪及此,傅珩心头猛地一紧,她如今既能安然无恙的摆脱他,那个两岁孩子,也必然是他的。

他还真是小觑了她的能耐,当初用他的钱财买下朱家家产,助朱幼宜摆脱朱家,甘愿与她假扮夫妻,替她隐瞒身份。

书房里诡异的寂静,笔断的声响,让墨简一个激灵,他喉咙滚动,差点发出恐惧的嗝声。他战战兢兢的屏息敛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被迁怒。

若不是墨松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儿子刚出生,一家老小孩指望他,他才不会替墨松来回此事,他这也算是为了那狗东西两肋插刀了。

小海的市舶司里,都是墨松的人,墨松也是跟着夫人最久的人,让人在眼皮子下两年毫无察觉,不仅能大摇大摆进出市舶司,于广州府的世族豪商间更是混的风生水起,买卖更是做到了主子的军中。

若是墨松今日自己来回此事,主子怕是能剥了他的皮。

傅珩终是发出一声寒意刺骨的冷笑:“这么久,就无一人发觉,她是女子?”

傅珩眸光一凛,忽地记起一桩旧事。

约莫一年半前,姚如海前来述职时,为了讨于好他,曾说起当年他从京城归来,带着孟清辞途经浙江,在其知州府邸,他夫人与孟清辞闲谈之事。

忆起姚如海当时似乎提道:“说起来,师母当年曾与拙荆闲话过几句,对拙荆娘家的海贸生意有几分兴趣。拙荆对师母的垂询关怀至今铭记于心,时常感念师母温和贤德,未曾因她门第浅薄而有半分轻慢”

又想到,当年在船上,他只当她是年幼不定性,借此猎奇消遣,从未深想到打着这个主意。呵,何等讽刺!她去了何处,竟是早便有迹可循。

原来她那么早,便想着怎么离开自己,连去处都已盘算清楚。从始至终不曾改变过心意。

墨简几乎硬着头皮,字斟句酌地回禀:“夫人她……极擅易容之术,气质模样与原先大相径庭,并看不出来。加之,除了有‘入赘惧内’的名声在外,在外更广为人知的,是有数位红颜知己,且几位佳人都对夫人情深意重,此事在番商与豪商之间被引为佳话,人人皆称羡夫人能享齐人之福。因此,从无人起疑。”

傅珩此时脸色已是阴翳非常,胸膛间那股滞闷翻涌的戾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怎么敢!非但诈死欺他,更在外抛头露面,与旁人演尽风流佳话!傅珩压抑着眸底的惊涛骇浪,理智的弦绷紧欲断,咬牙切齿吩咐道:“备船,即刻启航。”

墨简闻言大骇,眼下距挥师京城仅剩数日,万事俱备。此时主子因故离开,岂不是有动摇军心之嫌。

当墨简触到傅珩那看似平静,实则下一刻就要焚尽一切的双眸,他一个字也不敢劝,躬身领命,匆忙退下安排,半刻也不敢耽搁。

深夜的巡抚府骤然灯火通明,仆役们皆步履匆匆,穿梭往来间却无一人敢弄出半点声响,压抑的寂静中,有序的各司其职。

谢栾年迈觉浅,加之大军开拔在即,他作为傅珩的谋士,更是心绪繁杂,难以安枕。忽见院外燃起灯火,光影重重,他心下一动,当即披衣起身。

他的小厮正在廊下打盹,被惊醒后忙上前搀扶他,睡眼惺忪的问:“老爷,您这是要去哪?”

谢栾无语,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没看见外面灯火全明,你出去莫说是跟我的人,老夫丢不起这个脸。”

“一时睡懵了。”小厮憨厚的笑笑,狐疑道:“这大半夜的,是要做什么?”

谢栾:“出去看看。”

出了院子,小厮见着府里的仆役,拉住便问:“出了何事?”

“小的不知。”那仆役低着头连连摆手,嘴巴紧的很,跑的比兔子都快,转眼便消失在暗处。

谢栾知道傅珩的规矩,巡抚府里的仆役一个个都是木雕泥塑一般,断不会多嘴一个字,他叹口气:“走,去前面看看。”

主仆二人穿行于忙碌的府院,看着往来搬运的箱笼,小厮忍不住又问:“老爷,这半夜三更的,是要作甚?”

谢栾沉默以对,直至府门外,他恰好望见傅珩策马远去的背影,一骑绝尘,消失在夜色里。

老头子捋了一把胡子,略有所思。

小厮瞧着,大半夜的,慌得他六神无主,扯着他衣袖急问:“老爷,这是有大事啊,可是有敌袭,要打仗了?”

谢栾嫌弃的拽回自己的衣袖,没好气的吹胡子瞪眼道:“袭什么袭,休要胡言乱语。”

小厮被训斥却心情大好,只要不是打仗便好,他怕死的很,却也不敢多问。

谢栾的小眼睛精光闪烁,站在大门前,静谧的夜色里,转身往府里去,忽然大笑两声:“夫人怕是要回来了,妙极,妙极,那牛鼻子老道果然能窥探天机,活该他活不过我,哈哈。”

小厮跟在谢栾身后,很是无语凝噎,暗道: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心下却对这个府里讳莫如深的巡抚夫人好奇的要死,只再不敢问。他可是亲眼见过,有人因为提起这位夫人,被活活打死的。

京畿城外,栖霞观静立于云雾缭绕的山岚之间,宛若神仙的清修之地,隔绝了京城内一切的波诡云谲。

三清殿内,香火缭绕,为肃穆威严的法相平添几分不容侵犯的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沉静气息,偶有铜磬清音回荡殿内,更显道境幽深,道法恢弘。

偏殿一隅,傅静妤一身宽大的素色道袍,更显得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她只用莲花青玉冠束发,不施粉黛,眉目疏淡气质出尘,除了晚间白玉镯,通身再无其他首饰。

傅静妤于粗陋的木案前俯身,正垂眸静心,一笔一画地誊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此乃道教度亡祈福之重典。

桌案上已抄完不薄一叠,墨迹工整,心念专注,似是诚心祈福,潜心向道的女冠。

唯有在她搁笔凝神的瞬间,望向窗外那重重殿宇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法尽掩的繁杂心绪。

傅静妤想:她多抄些,太子在下面,便不要怪她了罢,她作为傅氏嫡女,也是身不由己。

紫芙从外面进来,将端着的热茶放下,很是心疼道:“主子,您何苦难为自己,太子殁了,最难过的便是您,你这样日夜抄经,熬坏了自己,太子在天有灵,知道了也是要心疼的。”

傅静妤笔下不停,头也未抬的淡道:“无碍,你去忙你的罢。”

紫芙红了眼尾:“山上寒露重,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住,总不好一直在观里。”

这时候,春熙进来将紫芙拉出去,两人到了没人的角落里,春熙才压低声音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紫芙擦了擦眼泪,抿唇问:“什么意思?”

春熙没好气道:“如今整个皇城都叫大皇子把持着,他对咱们主子什么心思不知道?若是不躲来道观,咱们主子这个前太子妃还不叫大皇子吃干抹净了。”

紫芙瞥她一眼,低垂眼眸:“只你聪明,我是个榆木脑袋,只知道关心主子,旁的不是还有你们嘛。”

春熙觉得紫芙没救了,恨铁不成钢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紫芙见春熙走的不见了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谁还不是做戏了,大皇子怎么死的,她们几个心知肚明,只是主子不说,各个都在做戏罢了。

她如今倒是羡慕晴儿,早早脱身离开安义侯府这泥潭,好过她这样日日提心吊胆的做戏。

什么躲避大皇子,当她真不知晓,不过是托辞罢了,这道观里如今哪个是吃素的,如今什么局势,主子们什么心思,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颠覆天下,毒杀太子,嫁祸大皇子,里应外合,哪个都是不能与外人道的。

芸笺和柳春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剩她和春熙,打量着她不知道,春熙那小蹄子和她使得什么伎俩,呵呵。

紫芙暗道:她若是不装傻,便要做那马前卒,待到尘埃落定,必躲不过被灭口的下场。

孟清辞自从和陈君砚做成了白糖的交易,两人有了休戚相关的利益关系,交情便不再浮于表面,趁着两人的‘蜜月期’,孟清辞借机提及想要做矿场的买卖。

有了铁矿,孟清辞便能依照顾聿琛给的方法,研制精铁和钢,她能打造更好的刀具,乃至木仓。

她于一年前便找人去寻矿山,如今已有眉目,不过,这时候想做矿山的买卖,官府里没人,是万万不能的,只说铜矿便决不可能让商贾私自开采倒卖。

而她相中的是一处铁矿,虽然不比铜矿金贵,铁器也受官府管制,孟清辞不想参合岑家的人情,只能以利益和陈君砚置换他的人脉关系。

赶巧今日赵经伦做东,约了闽广商会的豪绅并番商,聚在戏楼里看戏吃酒,孟清辞便想着,待到筵席结束,她再单独和陈君砚商谈此事。

酒过三巡,筵席正酣时,薛天禄目光一凝,便见不远处的陈君砚微微侧首,正与身旁的金韫年凑在一处,几乎头颈相抵,凑在一处低语。不知陈君砚说了些什么,金韫年偶尔轻笑一声,那姿态懒散,两人甚是亲近。

见他两人不过才认识不久,便已相交甚深。

薛天禄几乎嫉妒的要发狂,他气不过金韫年的才能和运气,一个赘婿便应该要夹着尾巴做人,怎么能和他们这些世族豪商同席而坐,简直是抬举他,可这席间的番商和陈君砚却偏要抬举金韫年,无论他如何也不及,怎能不叫薛天禄嫉恨。

周霁宸见薛天禄的神色不对,推了他一下,问道:“看什么呢?脸色冷冰冰的,哪个又惹你了?”

薛天禄讥讽笑道:“周兄倒是好心,如今金韫年攀上了陈七爷的高枝,怕是早把你的知遇之恩抛诸脑后,你平白为这白眼狼做了嫁衣,不知周兄如今是何滋味?”

周霁宸太了解他了,闻言失笑摇头,为他斟满一杯酒,劝道:“你怎的年纪愈长,心眼反倒回去了?买卖,买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乃人之常情,你我皆在其中,你又何必独自钻这牛角尖。”(出自《史记》)

周霁宸心道:我这个牵线搭桥的好处已经尽收囊中,买卖,买卖,卖什么不是卖。他这介绍人的买卖可是无本万利,看在兄弟一场的份儿上,便点拨薛天禄几句,算是仁至义尽。

薛天禄没拂周霁宸的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

此时,孟清辞借机凑近,与陈君砚道:“七哥,一会儿筵席散了,容小弟单独再开一席,弟弟有事相求,还需七哥帮衬。”

陈君砚见她神神秘秘,眉目张扬灵动的模样,唇角便不自觉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对她的宠溺之心,目光掠过她耳后细软的茸发,低笑道:“那你可千万别喝醉了。”

孟清辞的目光下意识往席间穿梭的红绡那儿一瞟:“七哥放心,自有为弟弟救场的。”羞赧之色一闪而逝,于她而言,她和红绡也算是银货两讫,她全当是高价雇了个金牌公关。

说来也奇怪,自打与陈君砚做成了那白糖生意,但凡是他在场的酒局,她便再未被多为难过,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卖就送的‘福利’。

两人近得衣袂相叠,叫人看着倒像是一对亲兄弟。

这时,楼下的戏散了,掌柜的带着名伶妙言前来谢赏,今日唱的是女将军替父从军,那女戏子妙言女扮男装,一身利落的武将戏服英姿飒爽,相交在场一众娇滴滴陪酒的姑娘们,别有一番韵味儿。

妙言与在座的诸人皆相熟,她耍了个花腔,大大方方抱拳对着在座诸位行礼,余光含情带怯的撇一眼金韫年,那如丝的绵绵情意,没几个男子能抵挡。

赵经伦这个东道主自然不会小气,立刻叫小厮再单独打赏,又笑着打趣道:“子闵兄真是艳福不浅,连咱们广府有名的名伶妙言也倾心于你。”

孟清辞赶忙摆手:“赵兄饶我,若是乱说叫我夫人知道,小弟我可是要吃苦头的。再说,我一个大男人被玩笑几句无妨,妙言姑娘清白名声却是要紧,若因我坏了妙言姑娘的清誉?那子闵才真是万死莫赎了。”

红绡摇着扇子娇笑一声:“赵公子,你还是莫要吓他,没见着金公子脸都吓白了吗?”

席间几个相熟的花楼姑娘,起哄似得,皆掩面的笑作一团。

妙言敛眸掩下一抹难言失落,再抬眸则是笑着道:“难得诸位今日都来给妙言捧场,妙言敬诸位一杯,先干为敬。”说完在席间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红绡捧场的赞道:“好个爽快的女将军。”

此时,薛天禄不阴不阳的道:“要我说,看她有什么意思,你们还不知道罢!子闵可是戏楼的票友,妙言那手舞剑随好,在子闵面前可不够看。”

孟清辞想到自己曾一时心软,教过当时名不经传的妙言,正好叫薛天禄撞个正着,当时还当她是这里的戏子,差点要将她掠回去的事情,脸色立时淡了几分。

果然薛天禄见金韫年脸色冷了下来,他更为得意的道:“啧啧,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楼里成名的角儿。”

周霁宸斥责道:“我看你是喝多了,湖沁什么?”

将人比作戏子贬损,真是赶着作死拦不住。没见陈七爷的脸色已经不好起来,这个混不吝,也不怕得罪岑家,岑家大小姐可是护短的很。

却不想,纳隆.提拉沙来了兴致,他自从来了昭德朝,接触了戏楼,便是一等一的戏痴,并没听出来薛天禄的不怀好意。他兴致勃勃的道:“子闵,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也不叫好兄弟开开眼界,你知道,我对此向来如痴如醉。”

陈君砚心知金韫年是女儿身,又听薛天禄如此说,心下虽然差异,却还是拦道:“今日他饮了不少,还是改日罢。”

有那擅长载歌载舞的番商也来了兴致,他们和金韫年关系都不错,知道金韫年不谈买卖的时候,脾气温和,很是好说话,诸人酒后更是兴致高涨,跟着起哄。

“子闵,不要吝啬你的天赋,叫我们大家见识一番。”

“还有什么是子闵不会的,太让我们好奇了。”

“择日不如撞日,来罢,子闵,我的好兄弟,好兄弟我给你击节,你也给咱们助助兴。”

薛天禄阴笑着道:“怎么?不给大家面子?咱们这么多人,还请不动你不成?”

此言一出,算是将孟清辞架在火上烤。

陈君砚心知此刻已不便再强行拦阻,只得按捺不语,他冷沉的眸光如利刃般射向薛天禄,要他适可而止之意不言而喻。

薛天禄虽有胆怯心虚,但酒壮怂人胆,仍旧强撑着,心道不过是叫金韫年舞剑罢了,又不是只有他想看,是大家都想看。

孟清辞并不怯场,她只是不想太过招摇,以免宣扬出去,不知会埋下什么祸根。此刻知躲不过,她状似无奈叹一声:“既然盛情难却,子闵便献丑了。”她对妙言道:“还要借你的剑一用。”

妙言欲言又止,心知都是她思念他心切,叫人抓住尾巴,向他发难,拖累了他,可事已至此,此间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妙言只能将剑取来递给金韫年。

孟清辞看懂了她的心思,轻声安抚一句:“无事。”

孟清辞接过剑,利落的抖了个剑花,对众人道:“久不上手,生疏了,耍的不好,诸位莫要笑话小弟。”

言毕,她手腕轻转,手中的剑似与她通了灵性,翻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划破空气时铮然作响,剑身翻转间发出铮铮鸣响,破风之声锐利,尽显飒爽英姿。

孟清辞的身法,比之妙言的女将军刚柔并济,多了分男子冷硬锋利张力,剑锋凛冽,人剑合一,英姿勃发——

作者有话说:傅珩:呵,眼睛都不想要了

第58章 第 58 章 登峰造极

广州府这时节总是细雨绵绵, 铅云低垂,乌沉沉,连日来窥不见一丝天光。

岑府里, 岑管家今日一早起来右眼皮便跳个没完没了, 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惴惴难安。

刚过了晌午,门房的小厮便神色慌张, 急吼吼的将他请至府门,他定睛往那门外一看, 险些吓得他心惊肉跳,魂不附体。若不是门房的小厮眼疾手快,一把将岑管家扶住, 他便要一屁股栽倒府门前。

抬眼望去,岑府周遭已被黑甲军围得水泄不通,细雨中, 玄甲森然泛着冷光,横刀冷厉,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闽广两地的百姓, 谁不知道黑甲军是巡抚的贴身亲卫?岑家不过一介商贾,怎么就惹上这等煞神?更遑论,他们大小姐还和军中做着军需的买卖, 有着这层香火情在, 何至于, 何至于

岑管家匀了匀气儿, 站直了身子, 老脸扯出赔笑,跨过门槛上前一步问那零头的黑甲军:“官爷,可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府上可是肇庆府岑氏嫡支。”

那为首的黑甲军闻言, 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丝丝细雨中,,只听“锃”的一声清响,他手中佩刀已应声出鞘半寸,泻出一线凛冽寒光,声音冷硬如铁道:“回去。”

岑管家瞠目结舌,他哪里见识过这等阵仗,几乎吓得他肝胆俱裂。他当下跌跌撞撞,急忙往府里去禀告,他毕竟年纪大了,没跑几步,腿肚子转筋,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险些跌倒在地上。

待到了朱幼宜跟前,衣衫已是湿透,淋漓的衣衫紧紧贴着后背,已是分不清是寒凉的雨水,还是那惊出的涔涔冷汗。

朱幼宜刚午睡起来,云鬓微松,精神还带着几分惫懒,她漫不经心地扶了扶金钗,问道:“何时如此慌张?可是老爷又喝醉了,要我去接?”

岑管家闻言,满心的惶惶然给噎了回去,,心下暗道:外头都说姑爷惧内,真是瞎了眼,他们大小姐只差把这位姑爷供起来了。

可眼下哪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岑管家稳了稳心神:“主子,大事不好了!不知为何,咱们府门外忽然围满了黑甲军,老奴方才刚想开口问问缘由,那为首的黑甲军便拔刀相向,直接将老奴给逼了回来!”

朱幼宜本还慵懒地歪在软榻的靠枕上,锦缎秀春景的团扇遮面,轻轻打了个呵欠,听闻“黑甲军”三字,她周身的那股惫懒霎时一扫而空,猛然坐直了身子,一双美眸肃然,紧盯着岑管家问道:“你说什么?外面来了黑甲军?”

岑管家见主子脸色惊诧,却并无半分疑惑,心下不由猛地一沉,忙应道:“是,将咱们府外叫黑甲军围得水泄不通,不让出去,也不让人进来。”

朱幼宜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革丝团扇,指尖微微颤栗,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下翻涌的心绪,对侍立一旁的珍珠沉声吩咐:“小少爷呢?去把他抱过来。”

她心想:她们如此小心,还是瞒不住么?

一时又恨此时不能去给孟清辞报信。

一时又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面对什么惩罚?

朱幼宜想:自己是不是要活到头了,此时能多看一眼儿子也是好的。不过她并不后悔,只有和孟清辞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又有了家。即便是得不到她的爱,也无所谓。

“回主子,小少爷也午睡着,算着时辰也该醒了,奴婢这就去。”珍珠领命,疾步出门去了偏房。

朱幼宜随即对岑管家吩咐道:“即刻起,府门大开,你立刻将所有下人都聚集到下人房里,不得随意走动。若是黑甲军进来,也无需阻拦!”

岑管家有心问两句,还不等他开口,朱幼宜却挥手:“去罢,不必多问。”

岑管家才出去,珍珠抱着睡眼惺忪,小手揉着眼睛的岑亦初进来,见了娘亲,张开双臂,小家伙奶声奶气撒娇:“要娘亲抱。”

朱幼宜心疼的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语气温柔道:“再睡一会儿吧,娘亲抱着你。”

岑亦初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含糊问道:“娘亲,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这话让朱幼宜心中百感交集,她亲了亲儿子的发顶,哄着他道:“娘没不高兴,娘亲就是想你了。”

岑亦初搂紧了朱幼的脖颈没撒手,撇撇嘴暗道:娘亲又哄骗他。

儿子在怀里,朱幼宜心里安生了不少,又吩咐珍珠道:“去将小少爷最喜欢的那本册子拿来,再把少爷的东西都收拢出来。”

“娘亲要送我去哪里?娘亲不要我了吗?爹也要不我了?”岑亦初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慌又疑惑,他毕竟才两岁,聪慧又敏感,他不安的小手紧紧攥着朱幼宜的衣襟。

朱幼宜赶忙拍抚小家伙的后背,笑着柔声哄着他:“你是娘亲的命,娘亲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娘亲没有要送你走。”说着她喉咙一哽,忍不住眼眶发酸发胀:“只是只是你父亲怕是不可能让你跟着我的”她越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道要如何和他解释,毕竟对孩子来讲,太过复杂。

岑亦初果然面露迷惑,他再聪明,也无法想清楚,父母一向恩爱,为什么娘亲突然会说这些,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执拗道:“爹最喜欢娘亲了,爹不会不要娘亲的。”

朱幼宜无奈长叹一声:“你爹她也身不由己,你以后长大就懂了,你要记住,她生你不容易,为了你先写没了命,你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保护她。”

岑亦初点着小脑袋瓜,郑重道:“我都听娘亲的,我也会保护娘亲的。”

酸涩瞬间灌满朱幼宜的心腔,她抱着小家伙,心软的一塌糊涂,她捧着他稚嫩的小脸亲了一口。

岑亦初感受到娘亲的疼爱之心,他立时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清澈欢快。

此刻的戏楼雅间里,在座的商会豪绅、番商、和一种姑娘们,都被金韫年精妙绝伦的舞剑摄住了心神,几乎皆是屏息凝神,竟不闻杯盏之声,更甚者如妙言一般目露痴迷。

她一身青衣玉冠,剑眉星目,芝兰玉树,挥剑间身姿如孤鹤凌空,剑身寒光流转若流风回雪,她英姿矫健,振腕间似有残影,一柄三尺青锋在她手里如走游龙,收放自如,真真是登峰造极,无与伦比。

陈君砚见她眉宇间锐气逼人,无一丝一毫女子媚态,竟是俊美非常,如此风情,撩拨得他一颗心砰砰直跳,险些要跃出胸腔。

他暗道难怪她能叫一众人都看走了眼,却又想她若是穿着女子装束,又会是何等风情,如此想着,一时心潮涌动、情难自抑,只想将她带回家去藏起来。

前有妙言对比,一时高下立见,纳隆.提拉沙被金韫年的精妙身法所折服,看到激动处高声喝彩:“高,实在是高。”

周霁宸不是票友,却是戏痴,尤爱妙言今日这一出反串的女将军,此时见了金韫年的舞剑一时惊为天人,亦是赞不绝口:“妙哉,妙哉。”

缓过神的众人都不住喝彩,还有那偷瞄红绡的姑娘,眸中说不出的嫉恨之色,都嫉妒红绡好命,能有这样一个俊俏的金主儿,不仅出手阔绰,怜香惜玉,还有一把好腰,只是见了便觉有力,若是她们,能‘吃’这样好,不要钱倒贴也是肯的。

此时红绡虽是不错眼的看着,她神色如常,藏于袖下的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攥着,卑微到了尘埃里。

红绡很清楚,这样风姿卓绝的金韫年,她这种风尘女子是不配的,只是与他在一处便也是玷污了他,所以他从来都没有碰过她,即便她还是干净的。

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不过是金韫年可怜她罢了,这样不染凡尘的公子,还有一颗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怜悯她们这些风尘女子,哪个女子能不死心塌地甘愿沉沦。

红绡这样想着,目光瞥一眼,一旁已是不能自|拔满目痴恋的妙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

孟清辞并非是跳舞,她从前因拍戏,特意和越剧大事学过小生反串,也因此,能在人前扮男子不被看穿,她剑里藏锋,刚劲凌厉,反而让人忽视她身姿纤弱单薄之感。

孟清辞之所以痛快的应下舞剑,便是叫人对她男子的身份深信不疑,根深蒂固。

这一番下来,见众人情状,可谓恰到好处,效果显著。

傅珩不顾举兵之际,日夜兼程,赶来广州府,得知孟清辞人在戏楼与人宴饮,便直接策马疾驰飞奔而至。

这一路上他患得患失,业火焚心,距离越近,那颗枯寂的心就越发躁动,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岂会不知?她怨自己强掠她,怨他给她‘种香’,将她强绑在自己身边。

两年间七百多个日夜,傅珩曾无数次想过,倘若上天垂怜,让他失而复得,他定会改了性子,好好待她。

如今他知晓她不仅活着,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便想她独自生产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暗暗告诫自己,此番重逢,无论如何都要按耐住脾性,不能再伤了她。

却不想,待他推开雅间房门的那一瞬,看见的竟是孟清辞于人前肆意轻盈挥剑,神采奕奕的洒脱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竟然过得如此快活,没有他,她怎么可以快活。

还有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有如实质,让他想要将这些人的眼睛全部腕出来,不论男女。他们是什么玩意儿,怎配看这天下未来的皇后舞剑。

傅珩眸色如深渊凌冽,珩胸腔里翻涌起一股酷烈的杀意,恨不得亲自提剑,立时叫这里血溅五步。他指节扣在剑柄上,强忍着拔|剑的冲动。

雅间内兴致正浓,破门声将满室高涨的兴致戛然打断。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不识得。

薛天禄被搅扰了兴致,不耐发作道:“什么人?敢在小爷面前撒野?还不叫人轰出去。”

傅珩一早便见他看孟清辞的目光不干净,他若不是怕吓着她,此时早一剑便要了他的性命。

他未发一言,只一摆手,墨简便叫人上去将薛天禄堵上嘴拖下去。

雅间内见此阵仗都是大为震惊,尤其是那些陪酒的姑娘们,各个躲到后面瑟瑟发抖,机灵的不敢发出一声惊呼。

有人已经看清了傅珩身后跟着的黑甲军,虽多数不识得他,却也隐有猜测。

此刻在座和薛天禄称兄道弟的,哪个都没开口给他求情,倒是害怕他拖累自己。

陈君砚待看清那着一身墨色常服的竟是闽广巡抚,傅大人时,他瞳孔微缩、愣怔一瞬,但他反应极快,即刻起身,越过尚在怔愣的众人上前,恭敬地撩袍跪倒:“草民陈君砚,拜见傅大人。”

陈君砚曾有幸见过傅大人,他敏锐的察觉对方周身散发的寒意,头颅垂得更低,言语间甚是审慎:“大人若有吩咐,但凭差遣。”

傅珩一个眼锋都没给跪在地上的陈君砚,他灼灼的目光锁在孟清辞身上,一寸寸从头到脚略过,不放过任何一处,似是在确定她是完好的,是否是真实的。

雅间内诡异静谧透着窒息的压抑,无人不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位执掌闽广生杀大权的天。

孟清辞自看见傅珩便转过身背对着他,此刻她如芒在背却不敢移动分毫。

傅珩望着她那紧绷的背影,终是无奈地低叹一声,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生怕怕惊扰了她,将语气放得低缓而缱绻:“夫人让为夫好找,既已尽兴,便随我回去罢。”

在座众人本已是惊惧交加,闻听此言更是差异愕然。数道目光皆齐刷刷投向金韫年,此间与她过从甚密者不在少数,具难以置信的在她身上逡巡。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风流清隽的年轻公子,谈笑间便可商榷大宗宝船买卖的海商掮客,与巡抚夫人联系起来。

却是巡抚大人一语道破天机后,再细看那眉眼轮廓,竟从哪过分单薄的身姿辨出了几分女子的纤柔,再去细看,当真是雌雄莫辨。

傅珩立于门前,目光幽沉凝望着她。好容易寻到她,他并不想一见面便逼迫于她,饶是此时他只想屠了这里的所有人,仍放软了嗓音:“儿子还在等你我回去。”

果然孟清辞闻言,背对着他的身躯微微发僵发颤,他既已寻到此处,便是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心中惦念,不知此刻朱幼宜与孩子如何了?

心知她这两年的筹谋注定付之东流了,只能认命的呼出那口不甘心的郁气,负气般将手中剑掷于桌案上,冷着脸不情不愿的朝傅珩走去。

傅珩朝她伸出手,耐心地等着。那短短数步之遥,孟清辞却犹如赴刀山火海,任凭她再是不甘心,此刻也不得不屈服。

孟清辞早看清了他的本性,他待她越是温和,发作时便愈是骇人,他自然不会动她分毫,却会要了旁人的性命。她不敢拿朱幼宜的命去赌。

待她与自己只一步之遥,傅珩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怀中。不等她反应,已打横抱起,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转身大步离去。

满室寂然,只余下错愕的宾客面面相觑。

黑甲军跟着傅珩撤离,雅间里,热闹的筵席转瞬间只剩下残席冷炙,众人仍旧久久无法回神。

“天爷。”纳隆.提拉沙许久才回神,说出一句他学的俚语:“我竟是巡抚夫人的座上宾,我果然是个幸运儿。”以他的身份,日后有巡抚府夫人的交情,呵呵~~这种好事,他都不敢想,不敢想!

妙言一副黄粱梦醒,心碎了的模样,久久无法转圜心思。

红绡则是攥着手中团扇强自镇定,都道‘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可此刻,比起她失去了金韫年这个金主儿,将面对的难处,红绡更担心‘金韫年’如今的处境。

别的事情,红绡或许知之甚少,可自小长于秦楼楚馆之中,情之一事,她看得比谁都清楚。‘金韫年’对那巡抚大人,分明是不愿的,否则谁放着好好的巡抚夫人不做,有福不享,要女扮男装混迹在一众男子间。

筵席间其他的姑娘们则是羡慕有之,嫉妒有之,羡慕那能得巡抚大人青睐的女子,妒忌红绡的好运气,金主是女儿身,那红绡便是完璧之身,要知道,‘金韫年’在红绡身上可是花了过万两银子。

她们这些风尘女子一旦待价而沽,往后的身价便只有跌价的份儿。如今红绡不仅仍是完璧之身,她这曾被巡抚夫人包过的头牌,更凭着她与巡抚夫人那段过从甚密的渊源,身价反倒水涨船高。

自此,慕名而来,盼着一睹芳容、意图攀附关系的世家子弟与豪富巨贾,只怕将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此间荣耀非哪个花魁名头能比,怎是一句妒忌羡慕可道的。

周霁宸摸了摸光洁的下颌,咂摸了下方才的前因后果,想着自家好歹殷实,又向来衷心低调,他此前并不识得巡抚夫人,这两年对‘金韫年’也算关照有加,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功过相抵,巡抚大人总不会迁怒于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不免又想,来日方长,有这层情面在,总是利大于弊,指不定那日便能沾光,叫他周家飞黄腾达。

赵经伦出了一身冷汗,他今日可是东道主,眼瞧着差点和薛天禄一个下场,不免欷歔,薛天禄八成凶多吉少。一面又暗自悔恨,没能与‘金韫年’多多攀附交情,比起周霁宸和陈君砚,自己的眼光格局到底浅薄了。

陈君砚缓缓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唇边泛起苦涩的笑。

难怪他始终查不出她的来历,原来她竟是巡抚大人失踪两年的夫人。可笑他竟还生出不该有的痴念,幸好这痴妄从未宣之于口。

只观方才薛天禄的下场便知,但凡让巡抚大人知晓他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心思,莫要说他这项上人头,便是陈氏满门的性命恐怕都难保。

又忍不住想,她今日说想单独约他,是有何事求他?彼时两人靠得那样近,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浅香,仍叫他魂牵梦萦、欲罢不能。

车帷之内,傅珩指腹温热,动作轻柔,一点点为孟清辞拭去脸上的伪饰,露出她本来清丽绝俗的真容。

他贪恋的眸光在她眉目间久久盘桓,牢牢锁住她的眉眼,细长双眸中翻涌着化不开的深沉占有与偏执浓情。

他拇指的指腹缓缓碾过她柔嫩的唇瓣,那一如记忆中的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对她压抑已久的渴念,傅珩眸色陡然转深,眼底翻涌的暗沉情|潮,几乎要将她吞噬。

孟清辞靠在车壁一侧,侧头避开他的触碰,没甚好气道:“这是往哪儿去?孩子呢?”

“自然是要带你回家。”傅珩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赤红的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痛楚,控诉道:“夫人为何不问问我?这两年,没夫人在我身边,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夫人,你好狠的心呐!”

自己的好打算叫他搅黄了,孟清辞面上还稳着,心里却是怒火中烧。闻言抬腿便踹向他小腿,掀起眼皮瞧他,只没什么好脸色,讥讽道:“问你什么?你的事情都是世族豪商间的谈资,你如今得了火|药,有了制霸天下的利器,正是春风得意,有什么好问的。”

傅珩挑眉,捏着她的下颌,勾唇浅笑:“这还要托夫人的福。”

孟清辞果然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怒瞪他道:“既然得了好处,你我便两清了,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还来寻我作甚?”

“你不愿吗?”傅珩沉了脸色,眸中有痛色一闪而过,他嗓音低哑:“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的情谊,初见时你对我明明有好”

孟清辞猛的推搡他,打断了他的话,疾言厉色道:“没有,你闭嘴,我对你从来没有”

傅珩卸了力道,靠在车壁上,他自嘲的低低地哂笑一声:“从来没有什么?从来没看上我?还是从来没对我有过半分好感?”

孟清辞心口剧烈起伏,两人从前,皆心照不宣的有意回避,从不提及相识时的事,不愿在此刻与他纠缠那些旧事,冷声将话题岔开:“你怎么找到我的?”

因朱幼宜刚给他提供一批天丝棉的军需,她知道他举兵在即,此刻正当时局攸关,政务千头万绪,分身乏术之际,万万想不到,他会在此刻抽身前来寻她。

傅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还要感谢我的好师弟,若非好奇他为何盘桓市舶司不愿离开,派人来查,我还真无法这么快寻到夫人。”

孟清辞抿唇,忽略他再明显不过的挑拨之意,终究图穷匕见,按耐不住的问道:“朱幼宜如何了?”

“若再寻不回你,不出一年,我便会油尽灯枯、心力耗尽而亡?”傅珩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一把将她箍在膝上,在她耳畔阴鸷低语:“她这个知情人,从中作梗,离间我们夫妻,我定然不会让她好死。”

孟清辞美眸中的惊诧不似作假,傅珩便知她对此,果然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孟清辞:试探过了,好像还能谈,没发癫,不是很生气

傅珩:呵~我差点噶了,这事儿没完

作者:本来以为能更一万,结果产出实在可怜,只能这样了,好在这文不是很长了,一起忍忍!

第59章 第 59 章 在报复她

傅珩知道, 孟清辞虽怨他、恨他,却没到想要杀他的地步。若是她知道‘种香’是以他之命续她之情,以她那副柔软心肠, 定然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只是, 彼时他想要的,是她的倾心爱意, 而非她的怜悯施舍,如今看来和失去她相比, 只要能将她留住她,怜悯施舍又如何。

孟清辞难以置信,唇瓣嗫嚅问道:“那你当初为何?为何这你对有什么好处?”

话音未落, 傅珩忽然扣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向自己,狠狠攫住那日思夜想的柔软唇瓣, 像是压抑太久的暴风雨顷刻冲破堤坝,疯狂肆意在她唇齿间宣泄他的思念与痛楚。

如狂风过境般,像是要吞噬一切, 摧毁一切,久违了的,熟悉的气息侵蚀在她唇齿间, 心口止不住的悸动, 血液仿佛在沸腾。

孟清辞分不清这失控的颤栗是因为‘种香?还是被他一次次刻入骨血的习惯?亦或是什么别的, 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原因。

这两年她可谓清心寡欲, 此刻汹涌激荡的情绪毫无征兆的排山倒海倾轧而下, 孟清辞使劲儿推搡他坚实的胸膛,想要挣脱这失控的漩涡。

却叫傅珩掐着一把细腰不松手,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又似是要钻进她的神魂里。

任孟清辞如何气急,将指甲深深掐入他后颈的皮肉里,傅珩依旧纹丝不动,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直到她力竭身软,连最后一丝脾气也消磨殆尽,他才勉为其难,意犹未尽,略略松开了力道。

孟清辞朱唇红肿,潋滟着水渍,侵染他的气息,像一枚熟透欲滴,只稍一用力便会破皮的蜜桃,诱人采撷。傅珩眸色深邃,抿着唇抵着她的额头,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自嘲:“你不是都清楚吗?所以你才这样嫌恶我。”

不只是她嫌恶自己,连他自己也嫌恶自己。他自幼便知,自己流着母亲肮脏龌龊的血,他是存在便是耻辱,所以他嫌恶王氏,也嫌恶自己。

后来他被祖母发现异常,怕他一叶障目,告诉他:他并没有错。即便没有王氏,傅家也从来不干净,她自己便是被祖父强取豪夺的,他父亲更是强夺人妻,才有老大,以至于老大到底是谁孩子,也未可知。将侯府旧事说与他听,便是不想他过分自厌。

即便祖母与他说了许多,他亦清楚的知道,他骨子里就是流着傅氏和王氏一样卑鄙龌龊的血,更叫他恶心,遂他从不近女色,对男欢女爱深恶痛绝。

直至遇见孟清辞,彼时自己先动情,她却只想摆脱安义侯府,拒他千里之外,视自己如无物。

他出身傅氏名门,巡抚闽广多年,手握滔天权柄,从来只有被旁人逢迎的份儿,向来无人能拒,更无人敢拒。他平生第一次捧出的真心,怎么容她如此视而不见的轻贱。

于是他难以抑制自己的卑劣,在她面前装不下去君子,一心只想她将心思只放在他的身上,只看他一个人。

她和他一样长在傅氏,即便为婢也有一双干净的,洞穿一切眼眸,有一颗出淤泥而不染,坚定不移想要爬出泥潭的心。

他只要一靠近她便觉得被救赎的温暖,似乎能洗涤他一切的污浊,让他只想不管不顾的掠夺。明知道她有多嫌恶安义侯府,多嫌恶傅氏的每一个人,他仍旧要拉她堕入这泥潭。

以前他不懂父母这种近乎病态的癫狂,那一刻他忽然便懂了,竟奇异的不那么厌恶父母了,也再不自厌。她是他的救赎,一个自救的人有什么错呢?

孟清辞胸|脯|起|伏,喘息着,心脏有一瞬间像是要被人捏|爆|的疼痛窒息,有什么像是要压抑不住喷|薄|而出,美目赤红怒火煊赫:“是你自己说,你的便宜不是好占的,我看错了人,这个错我认,这个代价我付得起。但是你贪心,想要换我一辈子心甘情愿的跟你,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她来这里十年,安义侯府的魔幻磨平了她所有的柔弱与期待,十年间她如履薄冰,在这个吃人的魔窟,她想要活下去,要摒弃她所有的良知和善良,有的只是利用和利益,还有虚与委蛇的表演。

但是两人初见那夜,她感受了傅珩无所求的善意,故作不知的‘庇佑’,算不上温暖,却是她艰难求活十年,身处绝境时的唯一一次,有人伸手拉了她一把,却没有向她索要所谓的‘报酬’。

他带她出大长公主府时,她知道他待她有好感,但她那时只想尽快离开令她窒息的安义侯府,不想与安义侯府的任何人再有什么牵扯,毕竟这件事情,她已经谋划了十年,期待了十年。

却不想傅珩打破了她对人性最后的一点期待,杀人诛心,恰恰是他什么都没做,她便毫无招架之力。

她无法怪他,还要支付代价,毕竟没有傅珩,她当时根本走不出安义侯府。若真生出情意来,也是恨他、怨他负她。他怎么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期待她还会倾慕他?

傅珩攥着她的手,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上,那里低沉有力的跃动着:“你如今知道我的命在你手里,你想要公平,如今公平了,你想要怎么谈才能留我一命?”他略讥讽道:“我知你看不上,它却还是值点什么的,不是么?”

他原本以为,她愿意有自己的孩子,便是想通了,却不想她只是麻痹自己,不顾炸毁丹炉的凶险也要摆脱自己。

这两年他一直在揣摩她的心思,他无数次回忆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哪怕是从中找寻一丝一毫她待自己的真心。

他确信那夜初见,她真心谢自己帮他挡去傅鸿轩的纠缠。乐安大长公主府里,她替傅静妤跳舞,被长宁郡主带人围堵,他帮她脱身,她于自己书房榻上醒来,虽有惊吓,待自己也有几分真心,她几乎就要信自己了,是他打碎了她难能可贵的信任,还一错再错。

傅珩其实是后悔的,如果他当初选择多一点耐心,少一点手段,是不是她对他,多少会有一丝情,是不是会比如今强千百倍。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她这样刚烈的性子,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可他还是想试试,即便是用自己的命去堵,即便她不喜欢自己,只要她还愿意待在他身边,便足矣。

孟清辞愣怔了下,没想到他那么骄傲自尊的人会贬低自己,以如此清奇的角度和她谈自己的生死。他心口的跃动滚烫,有种她无法承受的压抑感,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叫他牢牢的攥着按在心口上。

“松开。”孟清辞气愤的怒瞪他。

傅珩却执拗地,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都是聪明人,话已经不需要说的太白。

此番被傅珩逮到,他竟还愿意给她台阶下,着实出乎孟清辞的意料之外。

她想:以傅珩性情,不说折磨她,必然要宣泄一番,给她点颜色,借以告诫她老实安分。

孟清辞也仔细觑傅珩神色,不似作伪,她眨了眨眼尾仍旧泛红的一双美眸,干脆利落地颔首,给了一句傅珩想要的准话:“一命换一命。朱幼宜的命,换你的命,是你赚了。”

她不在乎“种香”究竟是何原理,左右已成定局。傅珩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若如说当初她善意拉了朱幼宜一把,那朱幼宜带她离开闽州,也算两清了。可这两年,朱幼宜甘愿冒着性命之忧,以自身婚姻为自己遮掩身份,将自己的身价全托付给自己,待自己的孩子视如己出,冲着这份情义,她孟清辞做不到置之不理。

有朱幼宜的性命作保,除非朱幼宜某日背叛她,否则这将是两人一个生死契约,孟清辞不会拿朱幼宜的性命去赌。

傅珩几乎抑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唇角,他竭力克制,若是他笑了,只怕她要气到她。

马车早已停下,却没人敢近前催促,一时除了外面的时有时无的海浪声,车厢里静寂静无声,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不自觉的轻了几分。

孟清辞清晰地感觉到,傅珩的心跳又快了几分。那“咚咚”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胸腔,震得她心尖发麻,连指尖都跟着微微颤抖酥麻起来。

他细长的黑眸中,此刻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令她心惊的炽热眸光,目光太具侵占性,几乎险些让她败下阵来。

像是害怕打破两人间难得没有虚伪的平和,傅珩的音色低柔,刻意放轻:“清辞,你这么聪明,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孟清辞闻言顿时冷了脸色,按着傅珩的心口,顺势用力推搡他:“呸!那是另外的价格。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是没有我,你想要这天下,只怕也是要尸山血海趟过去,能否从群雄间生出还未可知。其他州府也不是吃素的,即便你运气好也是险胜,却必然是代价惨重,十数年休养生息能否缓过来未可知。”

她看冷嗤一声:“你经营闽广浙三地多年,这一仗,不仅劳民伤财,还要损兵折将,几乎是耗尽你这些年的心血,我不信这笔账你算不清楚。如今你因我研制出了火|药|这等利器,别说昭德朝无人能与你争锋,便是蛮夷、番邦也要惧你威慑,不战而屈人之兵,万邦来朝、四海称臣是迟早的事,你竟然还不知足。”

傅珩顺势歪倒在坐榻上,带着她压在他身上,昏暗的车厢里听着她的鞭辟入里的‘真知灼见’,这等对天下局势的见解,抵得过他的谋士。又暗想:从前她果然处处都在藏拙。

将她的手抵在唇上轻吻,傅珩垂眸,遮掩一瞬间的落寞:“你想要什么?我的命都攥在你的手里,又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

傅珩这两年没少琢磨孟清辞,总是深夜在两人的侵房抚摸她的每一件饰品,每一件她穿过的衣裙,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

他一直在想,她全不记得过往,在安义侯府这种肮脏的地方为婢十年,如何做到不被俗世欲|望裹挟,毕竟傅晏桉和傅静妤兄妹的手段对付一个奴婢错错有余。

她在闽州挥金如土,奢靡尤甚世族千金,却不爱华服美饰。她爱钱财,一早资助宋氏兄弟,为自己铺路,却没拿走他一毫一厘,好不贪恋。

她是如何做到这般无欲无求?她这种定力,不要说她是一个奴婢,便是王公贵族,也难过‘贪欲’二字。

孟清辞知他在问什么,从前不过敷衍于他,如今却像看他如何作答,轻笑一声:“我要你的半壁江山,我要天下没有秦楼楚馆,没有戏子贱籍,你肯吗?”

她想:先说这些罢,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总要叫他做些什么,才不会显得那么委屈自己。

傅珩掐着她要的手紧了紧,静了片刻,才道一声:“你就想要这个?”

孟清辞秀眉微挑:“怎么?舍不得?”

若说这两年在市井,她体会最深的,还要数对秦楼楚馆的认知,要说第三生产力可真是一笔不小的财政收入,几乎是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

只是,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擅歌舞乐器,她曾爱舞如命,因舞受到万千观众的爱戴,这便让她每每在秦楼楚馆、乃至戏楼,看见那些从业者,尤其是女子,被轻贱物化侮辱,便产生极大的生理不适,以至于深恶痛绝。

说是心善吗?那不见得,毕竟她在安义侯府十年,没人救她,最后也是她自救,她只是不想割舍埋藏在心底的那个本我。

“和你的真心比,是我赚了。”傅珩珍重的在她唇上吻了吻,状似不经意问:“清辞,你很喜欢跳舞罢?”

傅珩没有错过她在雅间里舞剑的那一瞬的眉目神情,不同于从前他见的每一次,男子装扮让她更加收放自如,面对众人纯粹的惊艳激赏,她更显张扬自傲。

又那么一瞬间,傅珩似乎窥见了某个他从不知道的关窍,似乎离她的心很近了,他想只要再近一些

这一次他不会再心急,不会再搞砸了。

孟清辞有一瞬间像是被点穴的僵硬,傅珩却没等她的回答,亦没再问,只是抱起她下马车,上了那型制庞然华丽的宝船。

严江眼看着孟清辞被带走,他被黑甲军拦着,急的不行却毫无办法,只能冒雨赶车回岑府报信,待回到岑府,却只有岑管家和一众仆婢。

严江如遭雷击,几乎觉得天塌了,一时茫然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岑管家见他浑身湿透,丢了魂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夫人说了,你本就没有身楔,如今老爷已不再用仆役,你若是想留可以去肇庆府的作坊某个差事,若是不想去作坊。”岑管家拿出一张千两的银票递给严江:“夫人说,你这两年,伺候老爷尽心,这些全当做是心意,让你拿去,好好过日子。”

严江摸着那张银票,心里油煎过一样。

“你受了寒气,先住在府上养养,若是想好了,在走也不迟。”岑管家见他备受打击,叹口气,转身走了,他也要去缓缓,他今日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大半辈子没被这么吓过。

隔了两日,戏楼里的事情已经让外间传得神乎其神,严江才知道了个大概,

从震惊到心里闷堵的厉害,七尺的汉子,长出了青胡茬,双目如火赤红,唇角都是燎泡。

他走镖被做局,让人推出来做替罪羊,他本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不想阴差阳错被金韫年所救,他本想为奴为婢报恩,却不想她收留他,却没要他卖身。

他日日跟着她在外办事,时有筵席,他经常随侍在侧,几乎比她与夫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久,这样日日近的跟随,他又不是毛头小子,哪里发现不了她的秘密。

严江想,一个女子如此大费周章隐瞒身份,必然有天大的不得已,她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会背叛她,只装作不知,见她越发声名鹊起,不禁佩服她的手腕和聪慧。严江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是闽广巡抚的夫人。

且说傅珩抱着孟清辞进了船上的卧房,坐在床榻上,抱她坐在自己膝上。

感觉到船缓缓开动,孟清辞却急着想见朱幼宜于儿子,想要挣脱他:“我要见儿子,你把人安排在哪里了?”

傅珩却不让她走:“那也是我儿子,我难道还能亏待他?”

孟清辞捶他肩头:“他太小了,从没出过远门,没有熟人带着肯定认生,我怕吓着他。”

“放心,有朱幼宜陪他。”傅珩捏着她的下颌,逼她看着他,见她黑眸里只映出自己的身影,才稍稍满意几分:“清辞,这两年,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

孟清辞想:想啊,当然想啊,每次想起他都是意难平,恨的牙痒痒。

好在傅珩并不一定要要她答,他如今不再傲慢的自欺欺人,也不贪恋她的虚伪温柔,他不吝啬的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到五脏六腑都在疼,你便疼疼我罢。”

孟清辞不想他还能说出这等不要脸面肉麻的话,下一刻便让他扣在怀里亲吻。此刻他与马车里的急切不不同,这一吻似乎真的要诉说他这两年的思念之情,缠绵悱恻的几乎将她溺毙在其中。

“清辞。”他轻唤她的名字,似乎这样便能确定,她此刻真的在他怀里。

孟清辞想一定是‘种香’又在影响她,否则她为何能感受到他不同以往的情真意切,她不相信傅珩这种工于心计的人会有多少真心。

“清辞,我悔过了,可你也要补偿我一些。”傅珩的气息有些不稳,即便过了两年,他仍然对她所有的敏感了若指掌。

傅珩从后压着她的脊背贴在墙上,亲吻她的后颈,灼热的呼吸在她耳畔,略带剥茧的修长有致,执笔批阅公文的手指,不过须臾便如水洗。

她毫无招架之力,无法挣脱的,以一个屈辱至极的,只有一个着力点,她只能在他和墙面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傅珩仍旧不要脸的道:“我第一次见你跳舞的时候,便想你真软呢,你猜我那时在想什么?”

孟清辞腾的一下血液上涌,几乎是羞红了脸,挣扎着骂他:“你恬不知耻,混蛋,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道最后隐有哭腔。

傅珩吻她眼角低落的泪,嗓音低哑透着情|欲|:“清辞,这两年你有没有一刻想我?”他掐着她的一只脚踝按在墙上,掐着她的腰窝。

孟清辞只觉得傅珩这一刻是在发了狠的报复她,她就说他不是个什么大度的人,都怪她,算计不过这只老狐狸。

傅珩也不催她,两人似是无声的较劲,直到孟清辞几乎破音:“别,别我不行”

“清辞,它很想你。”傅珩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安抚般蹭了蹭她细腻雪白的颈窝,嗓音似是哄她:“别怕,忘了吗?从前都能的。”

孟清辞拧不过他,两人在这事上从来没匹配过,她又是两年清心寡欲,哪里经得住他孟浪,她识时务的道:“我错了,你饶了我这回。”

“你这么紧张,便是也喜欢的。”傅珩只有这时候才真正觉得自己的心脏重新活了过来,又哪里肯放过她:“是我从前不好,你从前嫌我无趣,如今我都改了。”

孟清辞闻言吓得花容失色,这老色胚怎么有脸说想自己的,更不知道他都在哪里学来的‘下三滥’招数。

有那么一瞬间,孟清辞觉得求神不能,求死不得,天堂地狱走一遭。

傅珩咬着她耳垂的软肉,在她耳畔喃喃低语:“清辞溺了。”

孟清辞只觉得羞耻悲愤到怒极,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仍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傅珩这才饶过她,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极有耐心的轻抚她的背脊:“乖孩子,你只是喜欢罢了。”

孟清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委屈,像是破碎的布娃娃:“你欺负人,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傅珩你不能这么欺负我!你不能”

傅珩餍足中透着些许可怜:“我只是想离你的心更近些。”

孟清辞闻言呆愣到忘了哭,她打了个哭嗝,即便手软脚软,也忍不住手脚并用的踢打傅珩,在忍不住骂他:“我恨你,我恨你,狗男人,狗男人,够近了吗?”

孟清辞今日劳心劳神,又受了惊吓,本就耗费精神,再这么一哭,没多一会儿便力竭昏睡了过去。

傅珩仔仔细细的给她清洗,小心珍惜的近乎虔诚,又给她换了寝衣,抱着她到床榻上,盖好被子,放下幔帐。

傅珩这才整理一番自己,踏出侵房,对门口的婢女道:“莫要扰了她,她若是醒了,便来回禀。”

“是。”那婢女一脸木然,看那挺拔的身形却显然是个练家子。

船舱里,岑亦初有些兴奋,他虽然做过船,可他从来没坐过这么大的船,但他却仍旧没有到处乱跑。小家伙能感受到娘亲的不安,他是男子汉,要陪在娘亲身边,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娘亲,咱们这是要去哪里?爹怎么办?”

朱幼宜这一路抱着儿子就没撒手,此时儿子在她膝上太久,她双腿麻痹,仍旧没有放下儿子,她抿了抿唇道:“你爹这会儿有点忙,等他忙完了,就来看你。”

她摸着小家伙的头上柔软的细发,温柔的问:“娘嘱咐你的话,你都记着吗?”

岑亦初抓着她一只手的食指,很是得意的道:“当然,娘的话我都记得。”

朱幼宜忍不住酸了鼻尖,她强忍着,笑着夸奖:“我们亦初最厉害了,你记得,娘便放心了。”

岑亦初蹙眉:“我要是忘了,娘会提醒我的,娘,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带亦初?”

朱幼宜别过脸,她不想儿子竟然如此聪慧,她只是多说两句,竟然叫他察觉了。

正在此时,傅珩大跨步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幼子蹙起的眉心上,立时目光色锐利的扫过朱幼宜,寒冰一样的目光,似是质问,又似是在警告。

朱幼观其气度威重,虽没见过巡抚大人,心下已明了八九分。赶忙收敛心思,将岑亦初轻轻放下,为他整饬衣冠,而后柔声引导,语气如寻常般慈爱道:“亦初,这就是你的父亲。去,向父亲行个礼。”——

作者有话说:孟清辞:老流氓

傅珩:我素了两年,请见谅

作者:这部分两人某种程度算是说开了,强取豪夺只是开始,谈爱还有个过程,接下来的主线是男主关于面对情敌,两口子对内拧巴,对外一直怼

如果我情绪允许,可能即兴写if线,if线酝酿:1男主重生,2女主在现代遇见现代男主,大家可以投个票。

第60章 第 60 章 胜算最大

岑亦初仰起小脸, 带着几分懵懂疑惑望向傅珩。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映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小家伙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将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有模有样地躬身拱手, 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拜谒礼:“小子岑亦初,给您行礼了。”

傅珩意外才两岁的儿子, 非但不怕生,反而举止得体、言语有度, 小小年纪便显露出超乎年龄的稳重与聪慧,却又与有荣焉,这是他和清辞的第一个孩子, 如此早慧优秀,他后继有人了。

然而,不等傅珩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便又见儿子扭过他那略有些胖乎乎的小身板儿,一副老诚口吻,对朱幼宜郑重的道:“娘, 他长的还行,但是有点儿老,娘亲还是和爹最般配, 难道娘不要爹了吗?”

傅珩凝视着那张轮廓已有五分酷似孟清辞的小脸儿, 听着这番正儿八经的“高论”, 原本因初见儿子而汹涌难抑的心潮, 徒然退却, 险些气笑了。他傅珩英明一世,被妻子嫌弃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被亲儿子嫌弃年纪大。

儿子与自己素未谋面, 不知道原委,不肯唤一声“爹”,傅珩尚能理解。不过,他待旁人便没有这么好性儿了。

傅珩掀起衣摆坐在主位上,眸色阴鸷的审视朱幼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倒是胆子大,沉得住气。”

朱幼宜纵然见过些世面,终究也是商贾出身,在傅珩那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压之下,只觉得脊背发寒。她慌忙垂首跪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民女有罪,还望大人开恩。”即便有准备,面对生死,她也是怕的。

岑亦初平日里见客都有孟清辞和朱幼宜跟着,甭管是谁,见了他都是和颜悦色,所以他刚才才敢口无遮拦,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还从没见过一向沉稳的娘亲跪过谁,虽听不懂他们言语间的机锋,却敏锐地察觉到娘亲很害怕这个男人,他毕竟也才两岁,有些慌神的拉住朱幼宜的衣袖,扭过头,怯生生地望向傅珩。

朱幼宜感受到儿子的不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小手,强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柔声道:“去罢,到你父亲身边去。”

朱幼宜这两年里,甭管去见谁,几乎都将岑亦初带在身侧,逢人便要大肆夸耀自己儿子漂亮聪慧。

因此岑亦初年纪不大,在外却既不认生,也不怯场,他很有眼色的走到傅珩面前,好奇的打量他,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眼睛,嗯,好像和自己有点像?

岑亦初自从懂事后便很苦恼困惑,为什么全家只有他长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自己和爹娘的眼睛一点都不像,更确切的说,他似乎是像爹爹多些,却没什么地方像娘亲。

傅珩初次见儿子,不想吓到他,收敛了脾性,冷哼一声:“你倒是乖觉,这里没你的事了,你退下罢。”

朱幼宜讷讷应声,还不忘哄岑亦初:“你陪你爹说会儿话,晚点晚点便能见到你娘了。”她怕自己不忍心,说完便利索的起身而去,不敢看儿子神色,也不知这是不是她和儿子的最后一面。

岑亦初看着娘亲几乎落荒而去的背影,并没有闹着要跟去,小家伙儿有自己的小心思,爹不在身边,他便是家里的顶梁柱,要保护娘。

小家伙儿平日没少跟着朱幼宜出门,自认很能甄别大小王。见自己娘亲这么怕眼前的老男人,便也知道,眼前这大叔应该比自家爹娘身份高。不过待自己还不错的模样,否则不能一见面就想当自己便宜爹。

岑亦初不大的脑袋瓜,不大会儿功夫转了好几转,他也不怕生,毕竟娘亲说过,没人会不喜欢他这么萌的娃。

他手脚并用的往傅珩膝上爬去,傅珩顺势托了儿子一把,岑亦初便能坐在傅珩的膝上,与他平视了。

别说,你真别说,这感觉,岑亦初还真能从老男人身上觉出几分和他爹一样的亲切感来。

小家伙儿好奇的小手不自觉的去摸傅珩略有青胡茬的下颌,心想这和亲爹好像不那么一样,他爹可从来没有这玩意。

儿子的小手软嫩滑腻,摸着傅珩的下颌,有种很新奇的感觉,叫傅珩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墨简说探子来回,传言朱幼宜在庄子上生孩子的时候,曾大出血,傅珩心里又是一紧,他知道,大出血的是清辞,不禁眼眶也有些酸胀,这孩子总归是他算计来的,不想却是如此可人疼。

他从前不渴望子嗣,毕竟他的孩子,也会延续他肮脏卑劣的血脉,可眼前的儿子,是这样真实的存在,只是看一眼,也知道他和傅家人的不同,清辞将他养的很好。

岑亦初摸完傅珩的下颌又摸自己下颌,而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去摸傅珩的喉结,另一只手还在印证一般去摸自己的喉咙处,大眼对小眼了会儿,小家伙又问:“你真是我亲爹?”他想了想,毕竟从前,又人想认他做干儿子,爹娘从没同意过,更遑论这种另外认亲爹这种事情,觉得娘亲不可能拿这个开玩笑。

傅珩情难自抑的颔首,只觉得怀里的儿子一整个都软乎乎的,叫他爱不释手,根本抱不够。

“那我怎么有两个爹?”岑亦初晶莹剔透的黑眼珠染上了迷蒙:“我爹给我讲过,每个小孩儿只能有一个爹,一个娘。”

傅珩疼爱的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及有耐心的温声道:“我才是你亲生父亲,你爹是女扮男装,实则是你亲娘,你如今的娘并不是你生母。”

岑亦初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小脑袋瓜,又好像没懂,左看看‘亲爹’,又看看‘亲爹’,学着老学究的模样抚摸下颌,他却不知道那是要摸胡子的,又问:“那我也是男扮女装的吗?你看,我和我爹一样没胡子,但是你有啊。”

傅珩脸色一瞬间不好了,他颠了颠儿子胖乎乎的小身板儿,搂紧了几分,抿了抿唇:“你是男孩子,长大了,自然就和爹一样了。”他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一直当亲娘是爹,忽然面对这事儿,自然会迷惑,却还是莫名觉得揪心。

岑亦初正是好奇的年纪,他好像有十万个为什么,又有上门的亲爹,感受到大人是在哄自己,他也不客气:“那以后,是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吗?”

傅珩略有阴霾的思绪闻言被驱散了几分,只觉得儿子此时狡黠的模样像极了清辞,没求他,却是求了,没认他,却是认了。

很难相信两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城府。并没有立时回答儿子,而是不动声色的问:“你很喜欢原来的娘亲?”

“那当然啦,娘亲最疼我了。”岑亦初挺了挺小胸脯,毫不吝啬的道:“我想要什么,娘亲从来不拒绝我的,娘亲还总是带我出去玩儿,给我买好多”

傅珩一眼识破了儿子的小心机,却又想:清辞小时候,是不是也如此可人疼。

最后,岑亦初自己也说累了,口干舌燥,才觉得没什么遗漏,最后问道:“爹,你也会这么疼我吗?”小家伙儿想:娘亲都怕的人,应当不会太差劲儿,认个便宜爹不吃亏,至于自己爹是不是亲娘,只看亲爹以后戴不戴珠钗,穿不穿裙子噶。

傅珩没想与两岁的亲儿子相认,小家伙不哭也不闹,还奶声奶气的和自己说了这许多,倒让他有些意外,反生出几分难得的兴致,陪着那稚嫩的语调说了好一会儿话。索性又循循哄着问了小家伙有没有读书,又是谁在教他。

说起这个,岑亦初小脑袋不禁得意的摇晃,从怀里宝贝的拿出一本书册,和傅珩炫耀道:“我当然有读书,爹娘说我最聪明了,都是爹亲自教我的。”

激动之下,小家伙也仍旧没有改口,傅珩听懂了,没有特意纠正,拿过特质的书册翻了翻,眸光晦涩难测,顾及怀里的儿子,他并没有挂脸。

若无其事的将本子还给儿子,夸道:“你竟学了这么许多,可见是个绝顶聪明的,这里面很多为父都没见过,都是你娘在教你吗?”

“那当然了,我娘可厉害了”岑亦初得意忘形的说到一半,忽然瞪大眼睛,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怎么了?你娘确实是个很厉害的女子,我很喜欢她。”傅珩装作毫无所觉的含笑问他。

傅珩看的很清楚,那书册是用番邦笔书写,形制和清辞从前用炭条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只那字迹,呵~~竟然与他那好师弟顾淮序有三分相似。

傅珩从来不知道,顾淮序还会给孩子绘启蒙书,尤其是,书中所录,除《九章》之外,其余内容他一概不知,那么在安义侯府为婢十年的清辞,她又怎会通晓这些?

这书册所录,虽为深入浅出为启蒙所用,其中奥义却渊博精深,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熟识。顾淮序和清辞,他们两人之间,果然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那么,他们二人,一个从未去过闽州,一个入京不过两年,又是怎么有如此交集,又有如此相同之处?意识到这一点,傅珩有一瞬的心慌,直觉这其中又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窍,并不会是什么好事。

岑亦初到底不过两岁,正是喜欢与人表达,喜欢显摆的年纪,傅珩如此好说话,他一时被捧的得意忘形,忘了孟清辞的嘱咐,不能和人提及自己学了什么。

当下自知失言,心虚的很,并没发现傅珩神色异常,拉着傅珩的袖子:“亲爹,你能别告诉我娘吗?她不让我与人说,我都学了什么。”

傅珩听儿子唤他‘亲爹’,心里别提多畅快,他实在爱极了儿子的机灵劲儿,小家伙儿这‘审时度势’又嘴甜会哄人的模样,简直像极了孟清辞。

“好,这是我们父子二人的秘密。”傅珩痛快应下,忍俊不禁在儿子脸颊上亲了一下,若是换做从前,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也会有溺爱孩子的一日。

岑亦初得了保证咯咯笑了两声,央求道:“亲爹,我想去见娘亲。”他想:两个娘,总能让他见一个罢。

傅珩暗道:到底是才两岁的孩子,总要跟着熟悉的人才会踏实,他们父子来日方长。

又见儿子有些困乏,傅珩轻手轻脚将小家伙儿送到孟清辞榻上,再为母子俩掩好幔帐。

从卧房出来,傅珩又将朱幼宜提来书房,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良久未发一言。

朱幼宜额头抵地,并不为自己求情:“回禀大人,夫人这两年并不容易,生小公子的时候见了红,险些没了性命,还望大人勿要怪罪于她。”

傅珩掀起细长的眼,如看死人一般,嗓音凛冽冰寒:“你若真关心她,岂会不知她被‘种香’离不得本官,你按得是什么居心?”

朱幼宜知他审问自己,并不隐瞒:“岑家血脉能识得‘种香’,我母亲留给我一本残卷,上面说只要被‘种香’的女子,与给她‘种香’的男子产一子,便可解,只我见夫人两次‘种香’,产子后虽解了,却也不会再对旁的男子动情,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大碍。”

朱幼宜急忙叩首,言辞恳切:“若大人心中怒气未平,纵是要了幼宜性命也无妨!只求您念在夫人拼死诞下小公子,千般不易,万望莫要为难于她。”男子薄幸她见得多了,清辞又是如此忤逆于他,朱幼宜实在忧惧难安。

傅珩将她呈上来的残卷翻了翻,确实如她所说,他随手将那残本掷在桌案上,食指扣在桌案上。

一时寂静的书房内,只闻轻敲声,令等待审判的朱幼宜几乎压抑到窒息。虽说她已知自己的下场并不会好,可这过程却又是另一种催心的折磨,无奈她是展板鱼肉,只能熬着。

良久傅珩才道:“念你待她还算衷心的份儿上,便饶过你这次,不过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朱幼宜倍感诧异,甚至忘了害怕,她抬头去觑傅珩的神色,见他脸色虽冷硬摄人,却不似作假,赶忙叩首:“谢大人开恩,民女甘愿令罚。”

傅珩唇角微扬:“日后,她与你说了何话?要你做何事?你都要一一禀告本官。”

朱幼宜俯身伏跪在地上,脊背僵直,久久不言,心绪大起大落。她早知道此事若是事发,她必死无疑,可巡抚大人又给了她生的期望,能不死,谁又想去死?

若是傅珩一开始便说让朱幼宜背叛孟清辞,朱幼宜是绝迹不会的,可如今,她面对好容易得来的生机,她忧郁了。

傅珩观她神色,便知她动摇了,一个没吃过苦头的商贾之女,能有多硬的脾性,他近乎残忍道:“她让你活,便料到躲不过我的盘问,她与我夫妻一体,她都不介意,你倒是不必矫情。”

朱幼宜闭了闭眼,满眼都是孟清辞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她很清楚孟清辞是个忠贞之人,可为了让她活,她宁愿自己背叛她。即便知道是孟清辞默许,她日后也要经受良心的煎熬,一旦她答应了巡抚大人,她与孟清辞之间从此划下了一道沟壑,她们之间的关系,再难回到从前。

可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不仅是不想死,更是为了能再见她,只是这活罪真于她来说,真是无休止的杀人诛心。

良久,朱幼宜软了那股心气儿,讷讷应声:“谢大人不杀之恩。”

傅珩无声冷笑,他用春秋笔法略施小计,左右,此女不会有掩面与清辞对峙,至于清辞嘛,她这么聪明,经此一事,用朱家女,却不会再待她如从前。

傅珩这才问道:“说说,这两年她过得如何?又与何人走的近?”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朱幼宜闻此言,心如刀绞,却知道她若是说了假话,只怕真没有命可活,不得已娓娓道来,一旦开了个头,后面似乎也不那么难了。

待朱幼宜都吐干净了,傅珩才打发她下去。

朱幼宜出来,被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鬓发和后背都已经汗湿了,冷风搜搜的钻进她的衣裙里,她打了个哆嗦,她神色木然,心有余悸的回自己房间。

朱幼宜并不愚蠢,相反她敏锐的捕捉到,巡抚大人不止一次引她说起顾大人与清辞的关系。朱幼宜关好房门,背靠在门上,双臂环抱自己。她很庆幸,她虽有些猜测,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庆幸清辞从没把顾大人带到自己面前过。至于清辞在外面的事情,她从不过问,所以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朱幼宜不知道,她一个闺阁女子的伎俩,在傅珩面前,连雕虫小技也算不得,傅珩刑讯过多少人,只怕他自己也不记得。只是他不想逼得朱幼宜狗急跳墙,告到清辞面前,坏了两人才修复好的感情。只观朱幼宜神色,确认清辞与顾淮序关系匪浅,便罢了。

打从傅珩在安义侯府初遇孟清辞,便知她身边的男子如过江之鲤,只他知道,她从没将这些男子看在眼里,连他,她都是看不上的。

若说乐安大长公主府里,孟清辞却也没看上顾淮序,只如今的顾淮序,傅珩敏锐的觉察出,清辞待如今的顾淮序绝非表面的简单。

傅珩冷着连往刑房去,墨简在身后亦步亦趋,心中暗凛:不知那朱家女子说了什么,让本来还心情不错的主子转眼间杀气凛然,这架势,今日刑房里怕是要见血了。

刑房里,薛天禄一进来看见满墙的刑拘,吓得魂不附体,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又不是什么硬气之人,已是吓得溺过一次,此刻刑房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污秽味儿。

“管不好就别要了,膻了他。”傅珩进来后扫了他两股之间一眼,冷淡道:“把他这两只眼睛挖出来,放船将他送回去。”

傅珩并未亲自动手,也为靠近一步,只又冷漠的吩咐:“耳朵刺聋。”

来广州府的路上,傅珩几乎把孟清辞这两年的事情捋了一遍,知道薛天禄不止一次给清辞使绊子,甚至口不择言,他只觉得这人看一眼清辞都脏。

若不是怕清辞知道他手段狠辣,因为一点小事便要人性命,他也不必如此麻烦,早就一刀刮了薛天禄了事。

薛天禄还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天条,明明是一屋子人都在看‘金韫年’舞剑,为何只抓他,可他吓得顾不得想那么多,吓得哆哆嗦嗦,哭喊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薛家可以来赎我,求大人开恩,我再也不敢看了”

有属下怕惹主子不快,赶忙给薛天禄堵了嘴巴。

傅珩懒怠再看薛天禄一眼,边往外走,边吩咐墨简:“让薛家人以后聪明些。”走了两步止住步伐,斜眼睨墨简:“以后这种事情,不必让夫人知晓。”

墨简抖了个机灵,忙应下,想着回去要好生安排一番,必然不能让外人编排此事是主子干的,可怜他一个侍卫还得会编故事。

孟清辞是被扰醒的,也不知自己是睡了多久,浑身酸疼,想到之前傅珩和她干的混账事,立时清醒了几分。她睁开眼,便见儿子正往自己怀里钻,她顺势将小家伙儿搂在怀里。

岑亦初似乎生来便是报恩的,孟清辞怀着他的时候,他便从来没折腾过半分,此刻感知到母亲醒来,他也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小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好奇地、轻轻地去抓孟清辞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孟清辞觉得好笑,问他:“怎么了?”

岑亦初笑脸埋在她胸|前|柔软,蹭了蹭,闷着声问:“娘,我是男童、女童啊?”他到底是信不过才初见是傅珩,抱着孟清辞撒娇:“您是我娘吗?为什么给我做爹啊?那人是我亲爹吗?”

“他确实是你亲爹。”孟清辞自觉自己亏欠这孩子良多,怜爱的摸着他的小脑袋,小家伙黑黝黝的茸发格外柔软,她谦声道:“是娘不好,让你难受了,你自然是娘的儿子。”

岑亦初埋在娘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安心的香味儿,拱了拱脑袋,无限忧伤的闷声哀叹:“娘,你不跟他,是嫌他老吗?娘,您不容易。”

孟清辞: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儿子的脑回路如此清奇,不知道自己哪里教错了。

一想到傅珩知道儿子嫌弃他年纪大,会是个什么脸色,又实在忍不住觉得好笑,嘱咐道:“私下和我说便罢了,可不能当他的面说,伤人不伤脸面,教过你的,记得吗?”

岑亦初:不说好孩子要诚实,君子坦荡荡嘛?哎,娘亲的嘱咐有点晚啊!小脑袋想了下,想说知道了,终究改口说了句:“他好像也没有很在意。”

孟清辞起初并未听清,待反应过来儿子的话中之意,她先是一怔,随即再忍不住,将儿子揽入怀中,笑倒在了床榻上。

岑亦初到底心智有限,不能理解娘亲为何会笑的这样开怀,他对‘新’父亲好奇的厉害,抬起脑袋问:“娘,我爹是什么很厉害的人?有这么大的宝船?”

“你爹确实是厉害的人,比你从前见过的人身份都高,他是你父亲,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孟清辞看着小家伙眼睛里的星星,不免叹气。

人是脱离不了生活环境的,儿子生在这里,到底是受到这里的风气影响,这么小便已经知道了高低贵贱。又觉得从前自己掮客的身份,确实委屈了儿子。

孟清辞很清楚,如今天下动乱,群雄争霸,傅珩的胜算最大。

她不会天真的为了摆脱傅珩去搅合天下局势,她在安义侯府,与虎谋皮十年,太清楚权贵吃人不吐骨头那一套。

她与傅珩又有一个儿子,去往别处,只会被群雄作为拿捏傅珩的软肋,所以从一开始,她便没有选择别处,而是选了灯下黑,且距离能出走最近的沿海。

如今,她被傅珩找到,傅珩愿意退一步,孟清辞不会愚蠢到再逃一次,玩你追我逃的游戏。

毕竟,很快这天下都要是傅珩的,再逃,不过是从家里的一个后院儿去到另外一个后院儿,毫无意义。

自己既然注定要与傅珩纠缠不清,她便要为儿子打算,更为自己打算,毕竟她儿子日后,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了,很不巧她男人可以合法娶好几个老婆。

昭德朝尚且不过三代,据孟清辞所知,前朝最久亦不过一二百年,她还不想儿子日后是断子绝孙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孟清辞:没想到我还有事业线

傅珩:小子起开,你娘那只能我来

作者:感谢大家支持,话不多说,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