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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里不光有主将,云修进来时,其余几位副将也在,祁绍下完命令,周遭人纷纷给他道喜。

端了水匪的舵口,打了胜仗,就有庆功宴。

云修没能及时回去整理搜刮来的宝贝,被留到了夜宴开始。

祁绍治军严明,平日禁酒,只有特别日子才可喝,众军士难得有酒喝,各个敞开了豪饮,恨不得连酒坛一块吞下。

酒量再大,也胜不住当水喝,平日里敢说的,不敢说的,趁着酒劲,便什么都敢往外吐了。

云修从军满打满算不到一年,一个毫无品级的军士一路升到了百户,军人靠军功说话,云修能到现在这地位,全是他自己本事大。

但他得贵人眼是事实,人又是从祁良那过来的,照这势头,早晚要和上首的副官平起平坐。

冯则喝了马尿,脑子糊涂,觉着自己屁股底下的座椅似乎在晃荡,晃荡着要把他颠下去。

第46章

这不安迫切感, 使他要把话吐出来,他也确实吐了,充满酒气的话从嘴中倾洒, 一路喷到云渝的面前。

“云总旗,哦不对, 该是云百户了, 我说你, ”酒精糊住了他的嘴巴和脑袋, 吞吐了好几下才得以继续, “你以前就是个读书人,好好的书你不读, 来这当什么兵, 但你来都来了,那就安心当你的兵,你现在又怎么着,想要回去读书了, 年轻人没个定性,我看你啊,也别回去读书了,要是不想当兵, 那就回乡里种地去, 要是哪天不想种地了, 你再去从个商,把这各行各业都干一遍……”

许是醉酒的关系, 冯则说话断断续续,中间还要停顿一两下,皱个眉头思索一下下一句, 他想到了极其好笑的东西,斜耷拉着眉眼,呲着大牙,露出一个鄙夷的大笑:“到时候,你就发现,干什么,都不如回家找娘喝奶舒坦。”

“我看你也别花这些功夫去试验了,就现在,收拾收拾滚蛋,回家喝奶吧你。”

全场寂静,冯则嘴里火药味十足,是个人都知道是故意与云修打擂台来了。

甭管醉酒,还是没醉酒的都停下了,实在放不下酒的,也变成了拿着酒碗浅啜。

祁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饶有兴味地看向云修,好奇他如何应对。

“……”冯则的话不客气,别人是如何冒犯他的,云修就如何冒犯回去,话语中的火药味不输对方。

气氛一触即发。

坐在冯则旁边的一位小将似乎想说些什么,急得拉冯则的衣袖,想打圆场,看了看云修,又看了看上首的祁绍,纠结着不敢随意开口。

奈何冯则醉得分不清现实,把肩上碍事的手甩开,大咧咧继续喷火。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瞒着别人瞒不过我,你最近三天两头往书院跑,我还特意去打听了。你小子是在找夫子呢,去的临台书院,我就是个粗人,也知道临台书院只收考文举的学子,军中儒学官入不得你云童生的眼,你不是要考科举是什么。”

“怎么着,瞧不起当兵的是不是。”

军中有负责兵士们的教习先生,朝廷重文轻武,想要参加科举的兵士极多,他们参加考武举多些,武科举虽是带武字,但也有文科,排兵布阵,四书五经一样不能少。

出去外头找夫子算犯了忌讳,兵士日常操练,连家都不能时常回去,更不消说出去读书了。

冯则大嘴一张,酸话一套接着一套,全然没了初开口的混乱,这些话,不知是在心里憋了多久。

又找补几句,说自己是大老粗,阴阳怪气让云书生别见惯。

读书可比当武将出息,你既然想科举,就索性辞军回家,别和我们这些大老粗抢活。

云修不急不缓回刺,说就怕有人,武不行,文不就的。

我文不行,还能转武的,你行么。

冯则被说得脸色爆红,醉酒的红脸涨成了猪肝色,被气的。

个小白脸,来他爷爷头上撒野。

云修找准了他肺管子戳。

但冯则是真没法回嘴,他剿匪的时候摔下了马,后面又带错了队伍,原本冲着匪头去的,最后摸到了下边一个寨子的茅房,旁边就是悬崖,连个鬼影子都没逮着。

调转人马回去,主战场都被云修收拾完了,地上的血迹都冲没了,好不气人。

于是冯则又是一通老话,反复强调,似乎说得多了,就成真的了。

说一遍,加深一遍云修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形象。

夜宴正中的动静闹得大,外围的军士发觉这边的状况,伸着脖子往里头张望。

一时之间,四周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人群中细碎低压的讨论声。

冯则见大家都听他说话,顿时觉得找到把云修踹远的机会。

醉酒的人没理智,翻来倒去,越说越起劲,不给云修回嘴的机会,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

云修要去考文举,云修看不起当兵的,云修要抛弃祁大将军另起炉灶,说不准就是敌军派来刺探军情的。

就在他越说越过分,要把云修定死在敌国奸细时,上首传来一记不大不小的杯盏放置声。

冯则的努力有了回报,祁绍说话了。

“冯则扰乱军心,醉酒闹事罪加一等,拖下去罚四十军棍。”

祁绍挥手间,立在两旁的亲兵直接上前把人拖下去,当众就要那一顿打啊,冯则一脸得意,没弄清楚即将要被打的是谁,还一脸得意地看着云修。

亲兵把他拖到营地正中时他还没醒神,颇为合作地趴下了身子,把自己想象成了云修,期待军棍的落下,狠狠教训他,最好能将他打残打怕,再也不敢来夺他的位。

宽大的军棍落下,划过空气发出呼啸,硬实的军棍狠狠砸到冯则肥硕的身躯,隔着衣物,颤出两层肉浪。

只一棍子,冯则混沌的脑子立马清醒,也让他不知所谓的大嘴发出了惨叫。

明白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的冯则一阵后悔,后悔把心里话说出来,悔得他哭爹喊娘。

他做什么要和个刚升上来的百户计较,本来还好好的,这回名声是彻底臭了,不光没用还善妒。

负责行刑的军士撇撇嘴,还指挥佥事呢,这叫法还有脸说云修小白脸。

呸!

众人早看不惯他平日行事,手下半点没藏私,一身力气全使出来送给他,棍棍到肉。

一棍子接一棍子,两边各站一人交替扇打,四十军棍很快打完,冯则也和死猪一样,被拖了回去养伤。

未来少说有三个月没法出来蹦跶。

挑事的人解决了,云修这个被挑刺的也没能落下,冯则说他找夫子的事情,云修没有刻意隐瞒,祁绍一问便知。

就算云修真是自己想去科举,祁绍也不准备拦着。

他惜才,现今朝廷当文官比当武官好,虽是不拦着他去找夫子,但也不能半路跑了。

既然想从文,那便去经历司。

“回将军,属下是在找夫子,但不是给属下找的,而是为属下弟夫寻的,他是读书人,老家那边没什么夫子老师,于是托我帮忙留意。”

“你弟夫?”祁绍想了会儿,“是不是青竹书院那个,与你一块打老虎的?”

这事离得不久,又是关于老虎这种少见事情,祁绍有点印象。

“将军好记性,就是他。”

祁绍没再说话,倒是一旁的副将开口,“那人我也记得,他今年下场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那人继续说:“那如何要来这边找师傅,考中举人,直接拜朝里的师父,你在这边找师父,他也不过来,怕是不好办。”

好夫子挑学生,彦博远不亲自过来让夫子考教,又不是当地出名的才子,哪怕寻到夫子,怕也是难合心意。

将士所言不差,云修找夫子也是这个状况,但他也不好说弟夫的打算,只说尽力找着,到时全看弟夫的意思。

将士们就着这个话题说了两句,便放到一旁。

祁绍的印象,只停留在他打老虎的事上,至于关于文采方面的并不了解,遂也不准备掺一脚,又得知云修要给弟弟补嫁妆,大手一挥,给他添了几样。

将军给礼,下官们紧随其后,一场宴会下来,云修又是满载而归,拿着先前积攒的银钱,去了首饰铺子,按规矩打了一套哥儿戴的头面。

嫁妆备全,把东西攒一块儿,找了家镖局押送-

白日里人群聚集在城外观潮,到了夜间,城中挂起各式花灯,游人一哄拥进城游灯会。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常年深处闺中的姐儿、哥儿趁此机会出门游玩,有情人约在灯会中成双入对。

逛灯会,自然少不了猜灯谜这一环节,虽不如元宵时的盛大,但有乡试的加持,府城人多,商户们早早准备,在铺子前挂起长排灯架,底下站着不少从贡院提前出来过中秋的学子。

有人连续猜出十数道灯谜,围观的人发出惊叹声,街道上洋溢着热闹的氛围,云渝和彦博远并肩而行,夫郎貌美,郎君俊俏,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一眼惊艳,二眼再看,仙人美则美矣,但是也忒食人间烟火了些。

汉子手上拿满了小食,其中不乏有啃咬过的痕迹。

彦博远口腹之欲也重,和云渝一路买一路吃,云渝吃到不好吃的,就伸手往旁边一递,彦博远自然地接过,当夫郎的垃圾桶。

要是吃到好吃的,云渝也会给彦博远尝尝味,云渝爱甜,彦博远口味偏辣,两人手里的食物换着吃,云渝吃彦博远的东西,嘶哈嘶哈吐舌头,辣的。

游到深处最大的花灯架子时,没吃正餐的夫夫二人打着饱嗝,再也塞不下一点。

“猜灯谜吗?”云渝将最后一口签糊鱼饼吃下肚,拿帕子擦干净嘴,顺着人流的方向前进。

彦博远顺着云渝的视线,一座绚丽的灯楼伫立在前方,上头缀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其间最炫彩夺目的,就属最顶端的一盏金碧游鱼花灯。

红金色锦鲤游弋于粉色荷花之上,荷花无风自转,每瓣花瓣下方坠一条镶嵌银丝的飘带,转动间,发出柔亮流动的银色光带。

走近了才发现,那飘带就是谜题。

“这灯是由城东的刘大师亲手设计制作,刘大师可是为宫里制灯的手艺,荷花九轮,一轮九片,每一瓣花片就是一道谜题,九九归一之意,共计八十一道谜题,这灯不止谜题多而难解……”

摊主卖了个关子,催促声多了才为众人解释:“你们瞧里头的莲心。”

竹制的长钩勾住花灯的灯头往下,锦鲤中的烛火稳稳当当,半点不晃,“莲心内置有机关,光把这些灯谜猜出来还不算完,还得操作机关,将这荷花的花托点燃才是本事。制灯的师傅说,这灯耗尽他一身本事,猜谜无须铜板,只求个有缘人,这灯从制成至今多年,到我手里的时候恰巧整五年,每逢灯会,我便在此设灯楼,只遇到一人将灯谜全部解开,但也只解了谜题,点不燃灯芯。”

群众哗然,“嚯,这般厉害。”

“有没有人去试试。”

身旁有哥儿或是姐儿的汉子摩拳擦掌,想在人前表现一番,奈何没一人将题全部猜出,成绩最好的到第二轮就败下阵来。

为防止有人拿前人成果走捷径,花灯拿下后,限时看题限时答题,写下答案后交给店家评定,只念错几题对几题。

这头热闹,花灯架子上的所有花灯,都可以用猜出的灯谜来换,锦鲤花灯不需要买谜题,其余的需要用谜题来换,五到十文钱一个谜题,每一层对应的数量和题库不同,最底下的最便宜,依次往上递增。

来猜锦鲤荷花灯的少,普通花灯的多,店主收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能在云渝面前当孔雀的机会,彦博远自然不会放过,他是被最高处的花灯吸引过来的,彦博远力求尽善尽美,准备开屏。

“公子要哪一盏花灯?”老板忙着收钱给灯谜,匆匆一瞥,又立马被面前人震住,好一个俊相公,只见俊郎君指着最顶上的花灯道。

“我要最上面的那盏荷花灯。”

第47章

“好嘞, 公子稍等片刻,待我将花灯取下。”

摊主拿出一竿系有铃铛的特制竹竿,清脆的铃声穿透人群, 发出快来看热闹的信号。

竹竿顶端弯折,摊主轻轻一搭, 精准将其搭在灯笼头上, 钓鱼一样把灯笼勾到彦博远面前。

灯笼高悬在架子顶部时, 只注意飘带上的灯谜, 灯笼放下后与制灯师傅的字迹近距离接触。

这字……

彦博远心中叹气。

他自己要求高, 才有今日毛笔字的风骨,这字放远处飘带上还当个花纹看看, 轮到读字的时候, 就觉得不太行了。

说不太行,还是保守的说法。

如若是以品评的说法,彦博远不假思索就是四个字:鸡爪子爬。

摊主说是两关带走花灯,看到这字, 合理怀疑是三关,第一关是辨别字迹。

民间匠人大多不识字,想来这字是匠人师傅写的。

“公子,可以开始猜灯谜了。”摊主在摊桌上立起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解谜面, 时间一到, 公子来这写谜底,写谜底也是一炷香, 只不过是这个香。”

摊主又拿出一根只有食指长的细香。

彦博远点头表示明白。

字丑了点,但也不是认不出。

彦博远挑起一条飘带看谜题:戍边(打徐妃格形容词一)[1]

又挑起一条:三更残月映花前(打中药名一)

牵牛打草、虎蹲炮……

彦博远看一条飘带不过瞬息,在店家眼中就是每个灯谜扫过一眼, 就去看下一条。

面上不显,心中摇头,这速度怕是光看字去了,脑子都没过,又是一个上来装样的。

八十一条飘带,彦博远不过片刻便看完,心中已有答案。

彦博远挺起胸脯,对着云渝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案子上的香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彦博远说要写谜底,摊主诧异:“公子不再看看?时间还有。”

“不必,我已经有答案了。”

摊主再三追问彦博远是不是要提前写谜底,彦博远确认。

周围看客起哄,让老板快些拿笔墨。

摊主无奈摇头,将未燃尽的线香熄灭,又换上一根短些的香,拿出笔墨,让彦博远写答案。

云渝在人群中听着身边的起哄声,再看彦博远凝神写答案的模样,那姿态一出,云渝觉得这波稳了。

相公虽然爱在他面前显摆,但都言之有物。

云渝莫名有些牙痒痒,手摸向腰间挂着的牛皮纸袋,掏出粒山楂糖丸往嘴里扔,配着彦博远的英姿,咬得嘎嘣响。

台上的彦博远提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川芎、走马看花、对牛弹琴……

九轮灯谜轮轮侧重不同,其中又穿插几道不同风格的谜面,让人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八十一道谜底,按照顺序从下往上写,一字不差,一题不乱,又是一道挑战。

彦博远两世通读典籍,脑子活络,轻而易举全数答对。

摊主拿谜题本子一个个对,对到第十题时面露欣赏,对到第四十题时满脸诧异,到了六十题满脸期待,到七十题后就是紧张的额角冒汗,嘴里忍不住念出了声。

“七十九永和、八十光宅、八十一归妹以须。”

竟然全对!

摊主捧着册子的手微微颤动,还以为遇上个装样的,没想到是他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了。

“恭喜公子将灯谜全数答对,接下来,只需将这莲房点燃,这灯就归公子所有了。”

前后态度脸色转变飞快,面上看不出一丝轻蔑,只剩恭敬与逢迎。

本事大的文人嘛,摊主可喜欢。

在摊主不舍又期待的眼神中,彦博远摸到了花灯。

想到适才他一笔不顿地将灯谜全数写出,摊主同其余围观群众一样好奇他能否成功。

这灯是摊主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制灯的师傅来历,他也不甚清楚,初见这灯时,就被那精湛的工艺惊艳,软磨硬泡使了许多功夫,才央来代寻有缘人。

他自己私下里也偷偷琢磨过,他有谜底册子,也没琢磨出个结果,现在来了个本事大的,摊主探着脖子看彦博远动作,他离得近,看得也最清楚。

灯笼不过一个人头大小,本体是个重瓣荷花,荷花斜上方有条锦鲤。

游鱼由一根极其细小的银杆撑起,那银杆只比银丝粗上一些,离远了些就瞧不见了。

鱼尾自然摇摆,绕着荷花游动,鱼眼极其逼真,随着鱼身的摆动转动。

花瓣上的细微气孔与镶嵌金丝的鱼鳞光泽,清晰可辨,仿佛是真花真鱼,自成一方天地。

从外面粗略看,最明显的机关,就是那根牵连起锦鲤和荷花的银杆。

彦博远观察游鱼转动的方向,杆子末端藏于荷花内芯,看不到里面的轮轴,又转去看鱼眼睛,很多机关都放在眼睛上。

彦博远戳了戳。

没变化。

莲房上的莲子孔洞里被一层东西蒙住,烛火只能从旁边的荷花花瓣中透出,想来要点亮灯芯,就是将那层阻挡物移开。

彦博远看向距离游鱼最近的一朵花瓣,试探性地将手放到花瓣上,指腹轻碰,手下触感如真花,丝滑柔软,花瓣也和真的一样轻柔下陷。

旋即,花瓣转动,锦鲤的头调转了一个方向,换了一个方向转圈,九轮花瓣,一下子全活了,九轮皆转,如微风拂过水面,池中荡起涟漪,带动水上韶华。

“那鱼活了,荷花也活了。”

“好厉害的手艺。”

“没听刚才摊主说的,制灯的师傅是给皇帝做花灯的呢,能不厉害么。”

围观群众发出阵阵惊呼,挤着往前要看花灯。

彦博远发现云渝踮起了脚,于是转了个方向,原本是斜面对他,这回转为正对往他那走了半步,离彦博远最近的人,从摊主变成了云渝。

摊主只能看到彦博远的背影。

摊主:“……”

摊主想跟着挪,但考虑到围观群众,他不情不愿地离远了些,给别人腾出空隙看花灯。

花灯转动的这点把戏没把摊主唬住,他碰过花灯,知道这机关,后头还有得看呢。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隔壁卖花灯的摊主来凑热闹:“今年能解开吗?”

摊主抬抬下巴,让他自己看吧。

众人的目光汇于一处,花瓣转了一圈后停下,彦博远发现原本碰的那瓣花瓣,在原先基础上向左移动了一格。

思索片刻,去看花瓣下坠着的飘带。

灵光一现,谜底就在谜面上。

八十一道谜底,八十一个字,是首情诗。

那诗是上任太师年少时所作,隔得时间远了,没多少人知道。

彦博远前世在翰林待过,闲来无事时会翻看院中无归属的集册,诗就是在那时看到的,有了头绪就容易很多,之后就是实践。

一瓣花叶一个字,碰一下转一轮。

鱼嘴所对之处不动,转过几轮,定下最底端的诗句最后一个字,莲蓬上的六孔亮起一孔。

得了验证,彦博远继续尝试,转到第四轮,花心依旧只有一点光亮。

前头那位破到这关,却心志不坚以为自己出了错,心态不稳最后乱拂一气。

摊主见彦博远没半点迟疑,灯芯只亮一点后,半点不迟疑,继续转动花瓣。

九轮全部转动一遍,灯芯依旧只亮起一颗。

彦博远停下手,众人也跟着提起心神。

就在摊主以为又是一个解不开的人时,彦博远重又开始转动莲花。

鱼嘴所对之处,反方向转动荷花,一轮又一轮。

彦博远越转越快。

手下动作转过几轮,越发坚定迅速。

人生往复轮转,志坚才能长久。

彦博远翻看过的那册诗集,上面全是前太师少时为追求爱人做的情诗册子。

太师苦求不得,谜底情诗是册子里的最后一首,不止诉情,更多的是表达情意不绝,坚持不懈的决心。

轮毂拨转数千下,众人只见那荷花在彦博远手中逐渐绽放,跟看大戏般,眼花缭乱。

九重复九重,直到瓣瓣流转九九八十一下,莲花彻底盛开,从内陆续游弋出九尾小锦鲤。

随着最后一重轮转,原本的那条锦鲤分裂成为两尾,成双出对带着周边小鱼,在盛放的荷花旁跳跃浮动。

荷花大盛,莲心放彩,花瓣上柔和的光亮也瞬间绽放出绚丽金光,鱼跃荷花跳龙门——灯芯亮了。

“解开了!!”

摊主激动,伸手想要去看,彦博远先一步将花灯递给云渝,摊主伸着手尴尬地转去摸鼻子,差点忘了,那花灯已经不是他的了。

“好漂亮的花灯。”

“这灯真好看。”

“那是哪家的郎君,怎么从未见过……”

人群往里挤,彦博远察觉花灯有一丝震颤,手下一顿。

“怎么了?”云渝伸手即将碰到花灯时,彦博远突然收回手,耳尖一动,灯笼内部有爆破之声传出,他本能往后退,远离云渝后,把花灯往上抬了抬,“你离远点,里面有焰火。”

话音刚落,就听嗖嗖数声,数道流火从莲房孔中冲天而上,组成赤色火凤,在天际遨游久久不散。

众人被这变故惊得一愣,继而人群更是激动地夸赞。

谁能想到花灯还能当焰火放。

云渝也被这意外一幕惊住,嘴巴微张,眼冒星光。

彦博远却是蹙眉。

那焰火不像观赏之用,反倒是,更像在给谁报信……——

作者有话说:注[1]:灯谜均出自《灯谜趣事》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超级无敌爱你们!啾咪(鞠躬)(飞扑)(贴贴抱抱举高高)~\(≧▽≦)/~

第48章

每到节庆时节, 府城最大的酒楼汾泸楼就一座难求,此时顶楼雅间之内,两位耄耋老者相对而坐, 执棋对弈。

粗略扫去是高手对弈现场,仔细一看, 棋盘只是道具。

执黑子之人只放了一半心神在棋盘之上, 时不时饮上一口热茶, 对面之人在他喝茶的间隙,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改棋, 将围困自己的黑子挪了两格。

“姓裴的,该你了。”刘大山催促。

裴寰不用看都知道刘大山干了些什么, 假装没看到, 随意放下一子,就把改动过的棋盘重新打压了回去,低头吹了口热茶。对手的敷衍惹急了刘大山,自己先不干了, 双手一推,棋盘上的棋子哗哗响,黑子白子混做一团。

“和你下棋没意思,不下了。”

“和我下棋没意思, 还回回叫我出来, 铁打的棋局流水的理由, 今儿中秋下棋,明儿元宵的, 我看你就是心里挂念那破灯笼。”

要说那灯笼到底是何其精巧绝伦,裴寰没见过,便就当是个花哨些的花灯, 想不通刘大山到底为何如此执着,做的时候也藏着掖着,给出去后才跟他说有这么一个东西。

“怎么就破灯笼了。”听他贬低自己的作品,刘大山的眼睛瞪大,但又不想承认对花灯的重视,生硬转折,嘴硬道:“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做的小东西,算不得什么,哪里值得我挂心。”

话是这么说了,但神情作态就是另一意思,浑身上下就属嘴最硬。

刘大山的嘴如同他的名字一般硬得很,在京中时没少得罪人,奈何技艺高超,他出身乡野,得裴寰荐举入的工部,裴家是京都名门,裴寰既嫡又长,毫无意外是未来的裴家家主。

刘大山有这么一个出身豪族的贵公子护着,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不敢给他使绊子,巴结还来不及,但之后裴寰辞官,他与裴家关系不睦,在京里也没朋友,一下没了靠山,墙倒众人推。

刘大山在工部待不下去了。

裴寰前脚踏出京都,他后脚就跟了出去。

和他混在一块大半辈子,对方的臭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裴寰带着复杂的意味轻轻嗤了一声,没和他掰扯,越掰扯刘大山越上头,棋不下就不下了,

“要我说,你想找能解开花灯的有缘人,当初就不该把灯给别人,拿在自己手里,全国游历,今年在安平,明年在兴源,广撒网快捞鱼,怎么也比现在这样钉死在安平府好。”

至于京城这等聚集人才之地。

他俩对京城没什么好记忆,自不会去。

裴寰数次对刘大山抛出周游各国的计划,刘大山不答应,裴寰耿耿于怀。

谁知这话一出,跟戳中刘大山身上的复读穴位一样,点了炮仗一样开始叨叨:“怪谁,还不是怪你,要不是你不告而别辞官,我用得着辞官么,我不辞官就不会流落异地,不流落异地就不会饿得半死去做劳什子灯笼。”

一说这个刘大山就来气。

要辞官提前告知他一声也好,新帝上位,他个太师提桶跑路算什么事。

循着踪迹一路追,二十几年前的世道可不太平。

到了安平穷得袖口兜风,只能原地驻扎,给一家灯笼作坊当师傅。

想他辞官前也是个正六品主事的官,当真是虎落平阳。

裴寰还算有点良心,听说刘大山出了京都,在刘大山做灯笼不久后寻过来。

刘大山质问裴寰为何辞官,裴寰说厌倦官场,要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裴寰说的时候手里提着蟋蟀笼,满不在意,刘大山还真以为他是自个想退,直到这么多年过下来,暗暗琢磨出点意思来。

裴家姑娘是太子妃,太子继位就是皇后,裴家文有裴寰,武有安南侯裴大将军,妥妥的外戚干政之势,皇帝心腹大患。

裴家弃文选武,裴寰跑了,小辈从军。

新帝满意裴家的识相,放心地把兵权交到了裴家姑娘所出的皇哥儿手里。要是裴寰还在朝堂,皇帝夜里都要睡不着觉,全天十二个时辰都想着如何灭外戚。

裴寰与刘大山重新见面后,裴寰提议游历山川,彼时刘大山做灯笼做出了趣味,又有先前流落的不好经历在,不肯离开。

裴寰因不告而别心中有愧,依着人一道隐在闹市。

一个当土财主,一个做灯笼匠。

做手艺的人爱钻研,刘大山沉迷做灯笼后爱琢磨,合着以往做机关物件的经验,捣鼓出不少新鲜玩意,打出了名气,他和裴寰混在一块,当地的官员望族恭敬着他们二人,民间不知怎么就传出了他以前是宫廷匠人的说法。

就在两人翻旧账,拌嘴拌得最激烈时,窗外亮起红光,空中惊现火红赤凤。

“今年的灯会还有火戏?”裴寰转头跟刘大山说,一看,嚯,刘大山哪像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嗖一下窜到了窗前。

火红的焰火照亮刘大山激动的脸庞,“有人将我的机关破解了,那是我做的焰火,快快快,赶紧去灯会。”

刘大山说完,将裴寰抛在身后,噔噔下楼,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可算是给他盼到有缘人了。

刘大山一把年纪了,遇事还是急躁躁的,听他描述宝贝灯笼机关如何难解,在裴寰看来,再难解的东西他花得时间长些也能破解,何必舍近求远,去求外头不知何时到来的所谓有缘人呢。

裴寰无奈摇头,他倒要好好看看那所谓的有缘人是何等模样,让刘大山焦心盼了五年。

月过中天,街上的人渐渐变少。

卖香包的小贩把周边东西收拾完毕,今日灯会客人多,没剩下几个,余下的几个准备拿回去自家用了。

将货物规整好,问向面前站了许久,手里拿着一个摊子上的香包,眼珠子却不在香包上,东张西望活像贼偷子的客人:“我快要收摊了,你要的话便宜给你。”

刘大山眼睛盯着前方说笑的夫夫二人,手里拿个黛色香包装样子,听到摊主问他,头都没转,盲放回摊子上离开。

“唉,你这人……”摊主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没了影子,忍不住心里嘀咕,穿着打扮像个老鳏夫,还学人看香包,还不是不买,装什么样。

正是这时,摊前又来了个身着锦袍大氅的富贵老爷。

“客人来看看这个香包。”摊主压下先前不愉,给客人介绍。

只见客人不待摊主说完,大手一挥,拿走刚刚那人放在摊桌上的香包,连带着摊主额前竹竿上挂着的香包一并拿走,“都要了,不用找了。”

富贵老爷抛下一角碎银就走,那样子和前一人一模一样。

两个怪人,摊主心中想法不说,面子上却是喜笑颜开,“多谢惠顾!”

给钱的就是大爷,谁会和钱过不去。

总共没几个香包,富贵老爷给的银子能买十来个,摊主愉快地收摊回家。

裴寰把香包往衣兜里一揣继续去追刘大山,预备等回去了再把东西给他。

刘大山现在可没空搭理他,人现在可忙,做着与他这个年纪极度不符合的行为——尾随人小夫夫。

尾随就尾随吧,动静还很大,走路不看前面,不是撞到人就是撞到摊子。

要不是前头夫夫两人眼里只有彼此,后面这动静能瞒着谁。

裴寰想当不认识他,但身体又很诚实地跟上。

前头的彦博远和云渝见了新鲜玩意侧目转头时,刘大山就慌慌忙忙找遮挡物,手忙脚乱拿身边摊子上的物件举到眼前,掩盖意图。

想不让人发现都难。

路人和摊贩投来好奇目光,有的摊主眼神不善,盯着他动作,防备着他行窃。

裴寰就自然很多,两老头风格差异颇大,要不是后头那位给前面那位当钱袋子,都看不出两人是一伙的。

要说刘大山为何不直接上前去找彦博远与云渝两人?

全赖彦博远!

一大把年纪的人说出来羞愧,刘大山以前被土匪打劫过,死里逃生有心理阴影,彦博远长得高大,刘大山莫名怕他。

半个身子进棺材的人了,还怕一个小年轻,刘大山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当他靠近彦博远的时候,总感觉背后发凉,对方身上乌泱泱的黑气冲天,但细看之下又是一个好好的正气小伙。

怪气得很。

以至于刘大山跟了一路,硬是没找到机会上去。

“喝饮子吗?”

裴寰见前面夫夫二人分开,其中那个汉子往一个饮子摊那去,想到这人尾随一路也没喝上一口水,见拿着花灯的夫郎找了个椅子坐下,一时半会不会离开,他有些口干,客气了下,没等刘大山回话便也去饮子摊那头。

刘大山好不易等到魁梧汉子离开,回头要叫裴寰一块过去,结果只看到裴寰的后背,喊又不敢喊大声,压着嗓子,“裴寰,裴寰,裴寰你回来,你去哪里……”

追出两步没追上,反倒把自己的老腿累着了,顿时气急,这裴寰!

人是追不到了,赶忙回去看花灯。

一个已经跑了,另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跑。

第49章

好在云渝没走。

裴寰放下心, 继续盯梢。

眼珠子滴溜转,一会儿往裴寰那边看看,一会儿看看小哥儿。

他是去找小哥儿, 还是继续等裴寰呢,刘大山有点纠结。

原先打算的是与裴寰一道去看花灯, 光想着带裴寰, 一腔热血上头, 压根没想过有缘人不配合怎么办。

若是独自上前与云渝搭话, 裴寰漏听某些重要的东西便得不偿失。

正待刘大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时。

一名身着干净棉褂的小童眼珠子咕噜转, 看到矮凳上坐着的夫郎样貌,眼内闪过一丝狡黠, 佝起身子, 原本就不高的身形骤时又矮了几分。

每到庆典市集这般日子,县衙会在人群聚集处放些桌椅板凳,让游人歇脚,和给钱让商铺老板挂灯一般, 热闹场子用。

逛了快一个时辰的灯市,彦博远还好,云渝有些脚乏,彦博远就让他在原地寻个椅子歇歇脚, 他去买饮子, 一路逛买, 彦博远的荷包空空如也,云渝的荷包来时如何现在便也如何。

彦博远囊中羞涩, 只能拿云渝的。

拿也不多拿,守财奴一样扒拉钱袋子一个个数铜板,拿出后把荷包系好后还给云渝, 离开去排队。

这时云渝正将钱袋放回衣兜,刚放妥帖,面前便有个黑影闪过。

一个东西直往他怀里扑来。

云渝第一反应扶住来人,把人扶稳一看,原是个小孩,手里还捏着半个糖人。

幼童长得白净,身上也清爽,云渝心中一软。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在灯市跑闹摔了碰了便不好了,连忙俯身问询。

他将人扶立起来,问道:“你大人呢?”

小孩起来后软乎乎对着云渝说谢谢,继而四处打量人群,在云渝眼中便是在找大人。

云渝耐心等待。

小孩很快有了目标,那边有个胖老头,穿着朴素,神态局促,一看就很好欺负。

小孩拍拍衣摆,冲着人群遥遥一指,道:“小叔叔,我大人就在那边呢,我没事,谢谢小叔叔。”

云渝顺着他指头看过去,是个老人。

他没见到小孩心虚的目光,好心说道:“那是你爷爷?我带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说完这话,小孩挣脱云渝牵着他的手,冲那人飞奔过去。

“爷爷!”小孩扬着手往刘大山那方向去。

刘大山一直盯着云渝,自是看到了小孩与云渝的接触。

离得有些距离,只看到动作听不到话。

在小孩打量人群之时,他与小孩不怀好意的目光相撞。

接着就是一迭声的“爷爷。”

“!?”刘大山不确定地往周边观察,周边够得上叫爷爷的年纪就他一个。

因为行事偷里偷气,他身边空了一圈。

确定了,小孩就是在叫他,突如其来的孙子让刘大山发懵。

直到那小孩嘴里叫着爷爷,却在到达他的位置后骤然加速。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刘大山陡然明白,歇息了没一会儿的老骨头再次爆发。

一把拽住预备逃跑的小孩,阴恻恻开口:“孙子,你爷爷在这呢,跑什么。”

小孩打着哈哈,“我瞧错了,我爷爷在那呢。”又是一指,指头正戳到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头——正是买好饮子回来的裴寰。

裴寰:“谁家小孩,瞎说什么呢。”

他儿子都没有,哪来的孙子。

刘大山抓着小孩,“老实把东西交出来,别逼我搜你身,我看你也像是好人家的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尽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行当。”

一看裴寰和刘大山认识,小孩心中一咯噔,立马调整状态。

不怕,他还有后招。

嘴巴一撇,眼睛一挤,张嘴就是嚎。

“大家快来啊,这里有人贩子,这人是人拐子,谁来救救我,我不要被卖掉。”

“你这小孩气死我了,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偷窃在前,等我搜出来证物,要你好看。”

刘大山要被气死了,小屁孩不讲武德,可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小屁孩既然无义,就也别怪他无情了,刘大山当即就上手搜查。

一老头欺负小孩,小孩还说对面是拐子,怎么看怎么真,围观群众指指点点,有看不过眼的仗义侠士出手了。

裴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这小子八成有问题。

“兄台且慢,怕是有些误会……”

裴寰身手灵敏,挡在刘大山前头和仗义之士拉扯,给刘大山打辅助。

彦博远买饮子时排在裴寰前头,比裴寰先回来。

云渝被彦博远回来一打岔,瞥到刘大山和小童牵着手,就把注意力放心地收回了。

用竹筒装着的温热饮子正适口,云渝抿了一口,奶香在嘴中蔓延,一路暖到胃中,这饮子加了奶又有杏仁香,是从隔壁章国传来的,经过几次改良,十分符合醴人的口味。

“刚刚有个小孩摔倒了……”

云渝对彦博远话还没说完,旁边就闹起来了。

老头嗓音中气十足,骂小屁孩是小偷,小孩尖锐哭嚎,嗷嗷叫着人贩子拐小孩。

就是在这闹市中也传出老远。

云渝自不是聋子,把话听得一清二楚,想到刚刚那个幼童,截住话题,低头去寻钱袋子。

一摸衣兜,果真空空如也。

“快走,别让那扒手跑了。”云渝连忙拉着彦博远挤进人群。

“让一让,那小孩偷我钱袋子了。”

不远处的游人听到有受害者出现,谨慎的已经去摸自己的衣兜腰间了。

扒手偷东西不会只薅着一个人来。

有了云渝打头阵追过来,又有新受害者慢一步跟上。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各人有各人的忙碌,嚎叫咒骂四起。

就在云渝挤进人群的同时,刘大山那边也搜出了物证。

小孩顿时化身百宝袋,被刘大山提溜着往外倒宝贝。

一个接着一个荷包被搜出,还有玉佩金银首饰,叮呤咣啷落了一地。

这是来进货的。

灯市人多密集,小孩子穿得人模狗样,少有人对个孩子设防。

这场面着实少见,看热闹的和仗义出手的,哪还有不明白的,仗义出手的人当即转换阵营。

七.八个人围上去,要扒小孩衣服,小孩也知道这波栽了,只能捂着脑袋求饶。

还有那心术不正的,将手伸向地上的财物,被彦博远拦下。

捕快很快赶到,与巡防营的人一同控制住场面。

平民怕官府衙役,看热闹的当即散了大半,留下的便都是被偷的受害者。

捕快当场将小孩扒了。

从上到下,除了脸上没东西,发髻里、双肩、腰胯、大腿小腿,挂满了偷来的物件,随着赃物的离去,小孩整个人缩小一大圈。

有人认领的物品当即记录在册后返还,没人认领的便和小孩一道送去县衙。

人证物证俱在,一顿板子先打了再说,判刑也是打完之后的事情。

事情完毕,人群散去。

要不是有刘大山出手,这么多财物恐怕就要全进贼人的兜里,事后很难追回。

云渝满含谢意地向刘大山行了个晚辈礼。

刘大山摆摆手,不是很在意这些,比起这个,还是花灯更勾人。

裴寰带回来的饮子尚且温热,刘大山呼啦啦往嘴里倒,两口就见了底,粗鲁地用袖口一抹嘴巴,砸吧两下,将废竹筒塞还给裴寰,眼神藏不住瞥向花灯。

眼神火辣辣,云渝想当看不见也难。

花灯打眼,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向他们打听在哪里买的,也有人出言要买,但花灯是彦博远送他的,云渝舍不得,但刘大山也算是帮助过他的人,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捏着花灯柄的手攥紧了些。

老头扭捏,大姑娘上花轿似的,刘大山:“你这花灯哪里买的,我看得眼热也想去弄一个。”

熟悉的提问出现,云渝张口就是一套:“这灯买不到,是我相公猜灯谜赢的,这样式的花灯只有一个,不过这灯的店家那还有不少好看的花灯,就在宁远巷子那头,里头最大的花灯架子下面第一家就是。”

“你相公猜的?”刘大山不得不将目光移到彦博远身上。

彦博远正和裴寰说着话,感受到目光回视,眼神深邃幽暗,直勾勾望向刘大山。

刘大山没由来一哆嗦,怵得慌。

小哥儿温柔如暖阳,怎得郎君是这般阴沉晦暗的人物。

刘大山怵彦博远怵得恨不得钻地里去,反观裴寰,同样是遭老头子,他也不是很正常,只不过他是表现得过于喜爱了。

满眼欣慰地看着彦博远,仿佛是把他当成自家后辈一般。

刘大山抖上加抖。

今天一个个跟见鬼了一样,抬头望望天,月亮盈圆,穹顶明亮,皓月当空,不是见鬼的日子。

把脑子里的想法放到一边,刘大山咳了咳,清清嗓子的同时给自己打气。

他这年纪什么没见过,还能怕个小辈不成,他一点不怕。

刘大山目光坚定,锁住彦博远,往前挪了两步,想了想又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他才不是怕,他是担心这小辈受不住来自前辈的威压。

刘大山悄悄看一眼裴寰,发现对方盯着彦博远,没见到他这边的小动作。

刘大山砸吧两下嘴,挺起胸膛耷拉着眼开口问彦博远,“听说那花灯是你猜灯谜猜来的?那么漂亮的灯,光猜灯谜就能拿到?”

彦博远:“还要破个机关才行。”

大山听完,心中得意,“那机关是不是很难。”

前头来问灯笼的人不过问个店家,夸两句灯笼漂亮就走,问机关难不难的还是头一个,以为他是准备去破机关弄个同样的,彦博远道:“机关不是很难。”

在彦博远看来,那机关最巧妙之处在于内里的火药,制灯之人对火药的把控极其精湛。制灯之人技艺非凡,想来轻而易举就能做出更加难以破解的机关,但花灯么,喜庆物件图一乐,难了反倒不美,将问题放到灯谜诗词上正好应景,说到底,难的还是诗词文采这方面。

“不过你若想去买个一模一样的怕是没有,听店家说带着机关的灯笼只这一个,说是位姓刘的大师封山之作,老爷子若实在想要,可以去找店家打听打听……”

刘大山哪是要灯笼,他是来问机关的,听到机关不难也没觉得对方高傲,正如他所说,机关算不上什么,重点是破题思路。

一边的裴寰却像看到稀罕东西一样,难掩诧异看向刘大山。

这人改性了不成,要是放往日里,有人说他做的机关易解,刘大山能跳起来打对方的头。

今儿稀奇,竟然不生气,还莫名脸红,神色激动。

就说让他少吃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都往嘴里塞,这别是把脑子吃傻了,本来就不聪明……

第50章

“你是如何破解机关的, 快和我说说。”

刘大山语气急促,面容抖擞,眼中是遏制不住的兴奋。

彦博远见他如此激动, 又想到适才他介绍自己说叫刘大山,花灯最后那束焰火……

彦博远心下一转, 琢磨出了点意思, 一改口风, 转而说设计巧妙, 将制灯师傅的巧思抬到警世禅语的高度。

这倒也没那么厉害。

年轻后生夸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刘大山喜形于色,只不过得意神色中略带着些羞赧。

哪是那么高深玄妙的东西, 刘大山老脸通红, 花灯最初版本只需转动一次,做的时候忍不住念情诗,念了一遍又一遍,等花灯做成, 才惊觉其中塞满了机关零件,全然再加不进一遍。

刘大山的羞恼藏在沾沾自喜的深处,别人或许看不出,但瞒不住裴寰。

多年相处, 对方动动眼珠子就知道想干什么, 那点情绪轻松发现。

这人到底在脸红些什么?!

裴寰尚在疑惑, 刘大山与彦博远已然谈到诗词。

下一秒,青年人独有的低沉声音, 与暮年老者的浑厚一道在裴寰耳边炸开。

“……正是《惜朝集》末首,裴太师用情之深令晚辈叹服,可惜未曾与心许之人心意相通。”

说到此处, 彦博远不加掩饰露出点恻隐之心。

除了《惜朝集》之外,裴太师还有一册诗集,作诗时间紧随其后。

里头全是酸言碎语,一看就是没追到人还不死心,像个蜚蠊一般背地里暗戳戳阴暗地窥视。

世家公子清风明月的做派,求而不得后当真放手,只背地里说点酸话,不去打扰对方。

初读时彦博远还是断情绝爱的性子,没甚感觉。

世家子弟要什么人没有,看中了下狠手夺来便是,情不情爱不爱的,人先放眼皮子底下再说。

时至今日重新回想,彦博远倒有了些易地而处之感。

若是云渝对他视而不见,彦博远求而不得,骨子里的叛逆,与后天磨砺出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厉,容不得他改变强取豪夺的做派。

但一想到云渝为此将他记恨,又心疼肝颤,若是放手定是不甘,当真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此等局面已不会出现。

想想裴太师所作的那些酸话,句句未提心上人,字字写满心上人。

彦博远一改从前的鄙夷,转而嫌弃人酸话说少了。

换成他来,何止一册子,他能从自家一路塞到对方家门口去。

刘大山听出彦博远话中的唏嘘,记忆被带回曾经过往之中,不见哀怨,收敛激动神色徐徐说道:“我倒不这么觉得,这诗中已经表达诗人求爱之心,有衔木填海之志,就算当时没与良人携手,这么多年过去,若是志坚未改,想必已然携手共进,心意相通。”

顿了一顿,刘大山声音又拔高了些,似是故意说给谁听一样,继续道:“再者,对方若是无意,他也写不出这么多诗,对面早跑到他见不到的地方躲着去,哪能让他天天写情诗送去。”

说完这些,刘大山老脸一红,欲语还休望了一眼裴寰,裴寰还傻愣着。

刘大山心中暗啐,这老不死的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到底听没听懂。

我这说了一箩筐,别全说给空气去了,只得继续说下去。

无外乎一些情情爱爱的,他素来不屑说这些,今儿借着彦博远这个工具人在场,一股脑将肚里的话吐了个精光。

越说越兴奋,说到后来是直接对着裴寰言语,彦博远和云渝立在一边当陪衬。

“……”彦博远和云渝无语对视,一脸菜色,就不是很懂现在的老头。

这场面彦博远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开了眼了。

适才裴寰和他互通了名姓,彦博远没敢往前任太师上猜。

这回见刘大山神色,细细一琢磨,有个大胆猜测。

关于前任太师为何突然辞官有个野说,说他求爱不得,怒而辞官。

那个求爱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工部刘主事刘大人,至于刘大人具体叫甚却是不明。

汉子八卦起来什么都能说,后头又多了个说法,说是裴寰跟刘大人终成眷侣,一块过神仙日子去了。

面前这两老头年纪名字都能对上,彦博远想不往那处猜都不成。

这就给他遇上了?

彦博远心中八卦之魂燃起。

少见得想看热闹,暗暗回想之前听说的,什么诸如风流太师俏木匠的野话本子,预备着晚上躲被窝和云渝一块蛐蛐。

八卦么,夫夫躲被窝悄悄说多好。

云渝往腰间挂着的囊包里掏了掏,“吃零嘴吗?”

先前买了些干货蜜饯,正好就着饮子和热闹吃吃。

彦博远欣然接过,夫夫二人并肩站立,一块看两老头谈情说爱。

此时刘大山已经说完,裴寰摸向胡须的手,肉眼可见的在颤抖。

彦博远和云渝同刘大山一般,将视线转到裴寰身上。

这戏刘大山唱完了一半,现下该轮到另一位主角念词了。

裴寰扶着胡须,嘴唇微颤,只听一声低喃,“刘大山,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嘴硬的破毛病。”

为了所谓的有缘人,刘大山回回灯会就拉着裴寰等消息,就这么等了五年,瞒了五年,嘴硬了五年,说起来,他是不是还要谢谢他起了这个想法的时间,不是十几二十年,加上手里留的那两年,也就区区七年。

裴寰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个好。

竟然是这么一个物件,原来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裴寰屁股想都知道,又是刘大山嘴硬弄出来的事情。

绕来绕去全冲着他来的,裴寰彻底没了脾气。

没办法,还能离了咋地。

裴寰越想越气,当初到底看上刘大山哪一点了!

那诗是他写给刘大山的!写了一册子!全被刘大山给扬了,压根没传到民间。

当真是有缘人呐,普通人压根接触不到这诗集册子,当真是撞天昏给他等到了有缘人。

要是等不到,按刘大山这性子,是不是还要准备将那灯带进棺材里,到地底下继续找有缘人。

少时对刘大山诉情,奈何刘大山都不喜欢哥儿,更别说汉子了,躲裴寰躲得麻溜。

裴寰也是倔,写情诗送东西,嘘寒问暖牛皮糖一样。

两男子可成婚,却不可同时身负官职。

刘大山躲着见裴寰,裴寰为表不再纠缠的心,在工部为他谋了一职,两人这才重新热络。

直到后面裴寰罢官,刘大山跟着辞官,一路到安平,成现在这个局面。

定居安平城后,两人谁也没说开,就这么把日子过了,权当之前便是如此。

虽说两人过着夫夫日子,但刘大山嘴比死鸭子还硬,铁嘴一个,还嘴硬说是兄弟。

天晓得,谁家兄弟天天睡一个被窝。

裴寰都做好两人便如此踏进棺材的准备,想不到这辈子还能等到对方软个嘴的时候。

要说嘴是真硬啊,这都要靠个破灯笼借着别人的嘴说出来。

裴寰的胡子在空中抖动,他气急,觉得胸闷气短。

心脏病都要气出来了。

一大把年纪,不是年轻小伙禁不住刘大山这么折腾。

刘大山见裴寰呢喃了一句后连胡子都不摸了,眼睛瞪得凸起。

这是太激动了?

刘大山心中犯怵,面露忐忑。

他好在有点自知之明,自己这个破性子,也就裴寰受得了。

年轻时拧巴,老了更是觉得拉不下脸,于是将满腔爱意全投射到制灯大业上。

到底良心难安,让裴寰等了那么久,觉得他没尝到点甜味。

苦涩隐忍大半辈子,就想给他做个东西甜甜嘴。

日日夜夜琢磨如何回应,最后搞出了个情诗灯笼。

做完后老毛病犯了,藏在手上拿不出去。

想天想地想出了个找工具人的昏招。

久等不到自己想来也是暗恼,想着要不要去将花灯拿回直接给裴寰。

但真要去做时腿像扎根一般迈不出去半步。

一年拖一年拖到现在。

三人目光汇聚裴寰身上。

眼见人八十多岁的精神老头颤悠悠放下手,又慢悠悠摸向心口。

刘大山心大,还以为人是开心的。

彦博远心里一咯,这样子怕不是要晕。

放下手中果干,紧张注意着。

果不其然。

只听裴寰喉口似有气声冲出,‘呃’一声,紧接着便是两眼一翻,向后倒去。

“小心!”

彦博远身形一闪,好险将人扶住,没让老头躺地上。

刘大山老骨头慢一步,和彦博远一块扶着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巴掌的,看得彦博远脸都跟着抽痛。

裴寰顶着巴掌印没醒,刘大山急得不行,“前头有医馆,快快,送医馆去。”

人命关天的时候,刘大山腿脚不利索,彦博远背起裴寰,顺着刘大山所指方向奔去。

云渝跟在刘大山身侧看顾,裴寰晕倒,刘大山看着也不太好,生怕两个一块躺着进医馆,当场来个大结局。

中秋医馆早歇。

彦博远老远见到医馆牌子便开始叫门,等到近前里头走出位药童。

见一老一少飞奔而来,背上老的一动不动,忙进去叫大夫。

“病人无碍,只是一时气滞不通,气积血聚于胸,开一味宽胸舒气的药,混着茶清送下,便能醒来。”

没比病人年轻多少的老大夫在纸上唰唰写下一串药名,给药童去熬药。

大夫的话刘大山也听到了,但人不醒他这心放不下。

眼巴巴蹲在木板床边盯着。

药材需要浸泡煎熬,大夫说人晕着没事,让人耐心等着。

半个时辰后药童端着药回来,一碗黑汁下去,不一会儿人就醒了。

“你吓死我了,有这么激动吗!”

刘大山长舒一口气,他这年纪来这么一出,他脑子控制不住去想买什么样式的棺材。

“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死蚌开壳,可不得吓一跳。”

裴寰缓过气,从容不迫开口,“多亏崇之在场,要是只刘老头在一边,我这回怕是要死。”

醒后见彦博远和云渝一块在场,裴寰就知道是他出手帮忙了。

光是刘大山那身子骨搬不动他,话里也有意气气刘大山。

刘大山听了果然生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死不死的,祸害遗千年,你就是千年王八的命。”

裴寰磨牙,到底谁才是祸害,现在被气到进医馆的,是他裴寰,不是刘大山。

“回去再和你掰扯。”当着外人的面,裴寰不欲多说。

刘大山要脸得很,家丑不外扬,回去再细细说道。

反正裴寰拿他没办法。

以防万一,刘大山让大夫开了些疏肝顺气的药丸子备着,免得再把人激动得厥过去。

一辈子没在他这吃过几次甜头,裴寰真是不争气,一点甜头都接不住。

刘大山失望叹气,以后还是不给甜头了,以前就挺好。

幸好裴寰听不到刘大山的心声,不然都不用等到回家,现在就能再厥一次。

医馆不留人,裴寰醒了便要回家,家中仆役没人去打招呼,不知道家主出了事,彦博远和云渝好人做到底,护送两位老人归家,再者好奇是哪个门里出来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