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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酒!”彦博远急急打断:“明日还要当值,酒就不喝了,渝哥儿会些果子茶饮,让他准备些解腻化滞的果茶饮子。”

“行,那便改日再喝。”向文柏没坚持。

彦博远心道改日也不喝,他现在看酒跟看奶一样,怵得慌。

此刻悠哉吃着苜蓿的母羊们,尚且不知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顺从地让人挤奶。

乳白色的羊奶滋入木桶,没一会儿就积到了半腰,羊奶在木桶中晃出水波,仆役擦擦汗水,满意了,提起木桶送去膳房烹煮,大人到家前,夫郎就要过问今日的奶可有煮好。

大人回来,先不管还穿着官服,进到一进院子大门,先站着把这桶羊奶喝了再说,喝干净了才能进主院。

今日不同,新鲜的羊奶还没倒入锅子,大人身边的长随就回来报信,说今晚有客人来,把羊杀了吃全羊宴。

长随直接进到后厨,先问“今天的羊奶挤了吗?”

然后看到锅里白花花的奶,长随暗道大人倒霉,要是提前一点儿,说不准今儿就能少喝一只羊的奶量。

长随看完后厨情况,再去寻主君,云渝哂笑,“今日份的羊奶挤了吗?”

长随在云渝‘就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的目光中点头,努力克制住悲痛的内心,大人我可不是不帮你,实在是你步子跨得有些晚了。

彦博远拉了向文柏和何生这两个不知情同谋,和好友联络感情,又都是熟人,宴客的理由正,他连续喝了小一个月的羊奶,云渝晚上和他睡一块,也有点烦他身上的味儿,他自己身上尚且奶香未褪,旁边又来个大号奶源。

他给了梯子下,云渝便也随他的意。

“夫郎,那些奶可还是煮了,留给大人喝?”长随试图给自家大人挣扎一下。

“不必,既是全羊宴,就给宴上加道羊奶羹吧。”

长随长舒一口气,正要退下,又被云渝叫住。

“等等。”

云渝想到彦博远喝奶,小媳妇哭坟的死样,同是液体的羊奶羹进他嘴里,不比羊奶好到哪去,自家相公自家疼,云渝人好心软,“把羊奶留下,等会儿我去膳房做道甜糕。”

一个棒槌一个甜枣,还是给块甜糕哄哄吧,我简直就是绝世好夫郎,驯夫有道,云渝如是想。

“是。”

当彦博远一个月来,终于吃到一口固态的奶糕时,内心感动得泪眼汪汪,这道坎他终于是跨过去了。

再喝下去,他自己都要成行走的羊奶了。

手里的羊奶甜糕嗷嗷下肚,吃吐的羊奶味儿都变得十分美妙,彦博远餍足地打出了最后一个奶味饱嗝。

何生看他吃羊奶糕都吃出龙肝凤髓的模样,心中笃定,他就是喜欢羊奶,还嘴硬死装!

宴上一道炙羊排是彦博远亲自架炉烤制,就放在院子里,都是大熟人了,不讲究男女哥儿大防,大家聚在火炉前,边烤边吃,主要是看彦博远烤,其余小菜则是由膳房送过来。

吃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烤着火,也不冷。

何生和何尧吃起来就不停嘴,嗷嗷炫,父子俩一样样的,吃到肚皮鼓起再也塞不下一口肉才停下,何笙尧则吃得慢些,父子俩就围着他吸溜喝梅子饮,溜溜缝。

向文柏和王柔儿就秀气很多,小口小口的斯文吃法,向文柏和彦博远说点朝廷近况,何生那边已经开始食困了。

谁是朝廷咸鱼,一目了然。

一月份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在休假,皇帝有各种宴会、祭奠,向文柏在礼部会忙些,彦博远闲一点,元旦假期从正月初一开始,放七天,上三天再开始放元宵,又是七天,二十一号才算是彻底把这个年过了,上值点个十天卯,休个沐,之后第三天就是平安的周岁。

小孩周岁讲究生辰当日办宴,不宜推迟或者提前,彦博远提前上了假条,留家里办宴,不在受邀之列的官员、商户想要来送礼,彦博远一概拒收,他现在在愁另一桩事。

嘴里奶味刚淡没几天,就扯了张宣纸,把自己关书房想抓周仪式。

抓周宴上准备给孩子抓的东西都有参考案例,当下流行的就那么些东西,无外乎寓意美好的物件,彦博远纠结的是要不要放上小汉子的东西,比如乌纱帽和官印模型这种。

女子能科举,但哥儿不行,要是抓个官印、乌纱帽的,以后大了不能科举,这不就是给自己添堵吗,可让他不放,彦博远心里又拧巴,觉得平安的抓周礼不圆满,少了选择,离平安成才还有十几二十年的,能科举也不是没可能,放以前,姐儿不也不让科举。

彦博远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把汉子的东西加了进去。

抓周能抓三个物件,最看中第一个,但后面两个也能讨个彩头,平安抓了支小毛笔,彦博远老怀欣慰,然后又抓到一把弓矢,和一个小金算盘,这就文武商三全了。

众人夸赞的话不要钱地冒,小平安听不懂大人间的热闹,将三个新玩具搂到怀中,抓起小算盘怼到云渝的脸上,他看见过姆父打算盘,想要送给姆父小一号的金玩具。

平安和云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有那双眼睛随了彦博远的凤眼而非云渝的杏眼,眉间一点嫣红孕痣,眼眸回转之间,已有未来顾盼生姿之貌。

云渝配合地从平安手里接过小算盘,带着他肉乎乎的小手一块拨弄。

平安小脸板正,跟着拨算,金珠子碰撞发出‘叮当’声,小崽子喜欢听,忍不住发出笑声,但又很快收敛,这时就能瞧出彦博远的影子了。

云渝满含爱意地注视着他,而不远处的彦博远同样含着溺人的情意,将一大一小两人收入瞳孔之中。

景羲元年,三月八日正科会试,京都的气氛随着贡院的落锁一块变得凝重。

紧张的考试期间一过,又是一年花红柳绿,状元游街时。

三人之中身在礼部的向文柏最忙,等到游街的时候他在加班,彦博远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在定的酒楼雅间里看热闹了。

这回彦博远的心情很平静,状元郎君在殿试的时候他见过,样貌寻常,不值一提。

酒楼之中,挎着鲜花篮子的卖花人向食客兜售。

“客人买些花吧,今早才摘的漂亮花朵,早晨的露水还留在上面呢,是要这朵紫粉的杨妃,还是洁白的夜光?”

“状元游街,手里有花,能往状元郎君、俊美探花的身上抛。”

楼下街道上也不乏卖花人吆喝,还有帕子和香包,吃食的摊子也比平日多了许多,三年一度的庆典一般。

彦小妹喜欢热闹,天不亮就出去自己挑了鲜花背着,手里提的花朵不比街上卖的差。

家里不用后院那一套要求她,今日穿了一身束身的干练箭袖上衣,头发高高梳起,留下一把大马尾,活泼好动,听到远处的声音,迫不及待将头伸出了窗子,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探望。

“哥,嫂子快来看,状元郎来了,状元郎来了。”小妹激动的脸庞红扑扑,满是崇拜。

她在书院里学的是科举的内容,大家都是奔着科举出人头地的想法,状元的含金量对他们这些小豆丁的吸引力颇强。

她哥就是状元,三年出一个,醴国国祚至今三百零七年,才出了一百一十二位状元,他哥三元及第,三百年来头一位,他哥的脑子天赋,她怎么也占个四分之一,四舍五入,她比同窗遥遥领先!

锣鼓的吹打声逐渐变大,游街的队伍出现在视野内,彦小妹不要钱地把花瓣往外头撒,用花瓣比花朵能玩得久些,看着还多,气派。

小妹一撒一个准,飘飘扬扬和其余人掷下的帕子香包一块落到打头三人的身上,小妹兴奋地手舞足蹈。

彦博远在他身后幽幽道:“我中状元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兴奋。”

云渝:“就和小孩都是别家的乖一样,状元都是别人家的更厉害点。”

彦博远转头盯他,云渝从善如流:“但我觉得我家的状元郎君,就比别家的好千万倍,小孩子不识货,你别一般见识。”

彦博远满意了,彦小妹撇嘴不满意了。

但她很快就被楼下的热闹吸引,和着人群一块惊呼出声:“嫂子嫂子,这届探花是个娘子。”

云渝凑到窗户前,和小妹一块探出个脑袋,从她的篮子里抽出一朵鲜艳牡丹,往她身上掷。

他掷汉子彦博远要醋,他掷娘子他总不会也醋吧。

早就眼馋掷花砸香包的爽快,这把让他过个瘾。

行在前头的状元郎中规中矩,不老不年轻,不丑不俊,后面一排中的探花娘子则和一朵花儿似的,将京都开得最盛的牡丹别在鬓间,人比花娇。

纷纷扬扬的花落下,划过她的眉眼,宛如神女临世,不消说人群之中的男子了,就是同为女子的小妹都看呆了去,香包鲜花纷纷向她而去。

“人不可貌相,别看她慈眉善目,一手文章却做得犀利肃杀。”彦博远给她泼冷水。

而且还极其善于伪装,一路考上来的文章温婉和煦,到了殿试,一手笔锋凌厉,言辞犀利,刀刀见血,句句戳向百官,直钩帝心。

野心勃勃,正是现今朝堂急需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让彦博远嗅到了一丝前世的,他同类的味道。

上位者昏聩,她便是最大的奸臣佞臣,上位者仁德,她便是最大的能臣贤臣。

至于为何说是前世,因为他现在从良了,自认内心充满阳光正气。

但探花依旧是那条躲在绚丽花丛后的冰凉毒蛇,时刻巡视着前来赏花之人,寻着猎物找到最佳机会,一扑即就,阴冷的毒液灌入猎物体内,让人沾上即死。

彦博远告诫小妹,别被人妙曼的皮囊一勾就上钩了。

彦小妹一抹哈喇子,“可她真的好美。”

彦博远面目不善。

彦小妹决定舔一波亲亲嫂子:“但在我眼中嫂子最美。”

云渝:“……”

一家子屈服于彦博远的淫.威之下,从善如流。

第106章

工部大力宣传改良工商业器械, 广听意见,商户有好的点子和新东西来者不拒,还真从陵远府那边的商户手里收上来个不一样的缫车, 经由工部的匠人继续改良,弄出了脚踏的缫车, 使得缫丝者能腾出手同步进行其他工序, 生产效率大为提高, 朝廷立马在民间推行。

户部官营的绸缎坊中的所有缫丝车都做了升级, 绸缎的产量提高了, 户部手里一下子宽松了不少。

与此同时,兵部也传来喜讯, 经过半年的内陆河剿匪, 招安的几个义匪宅子功德圆满,充入了水师,继续为来往的商户保驾护航,商人们看漕运畅通无阻, 胆子也大了起来,敢加大投入,多买多卖,多多的投入, 大大的回报, 商业昌盛, 朝廷光商税一项就比去年提高了四成。

皇帝有意为未来的征战做准备,彦博远适时在早朝上提出增加军械制作的投入, 皇帝允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彦博远送去安平府的信件有了回应。

三位身着黑苎武服的汉子,在露水透湿全身前叩响了工部侍郎家的宅邸, 一份不同于军械库现有的火药粉末,而是如粟米大小的新型火药,摆上了彦博远的案头。

刘大山的信件不长,直截了当地将制作工序和所需材料配比列出,彦博远当即肃然,先让三位裴家部曲下去休息,旋即换上官服去往火器署。

今日沐休,火器署的监正火急火燎地赶来,还没拜下去就被彦博远扶住,一张薄纸并一包外裹油脂的扎实东西进了手心。

监正不敢迟疑,先去看那张纸,看到一半惊愕抬头,匆匆将后面的配方看完,激动地面红耳赤:“大人,这纸上说的可是真的,若是火炮里装填这改良后的□□,射程将比同等分量的旧火药足足高出五成半!”

彦博远点头,没瞒他,直言道:“提供这方子的人想必你也知道,便是原先工部的刘大山刘主事。”

监正听到刘大山的名字恍然,肉眼可见的更为激动:“这方子竟是出自刘主事,刘大人之手,刘主事专精火器数十载,现今署里造的火炮,还是刘主事当年督造改良的呢。”

“大人,若这是刘主事提供的就十分可靠,威力想必正如纸上所写的一样,大人可是要改按这工艺制造火药。”

彦博远摆手:“不急,你先按着上面写的,把东西做出来一批,替代旧火药填装火器,各样火器都要有,多试验几次,等各项数据记录完备后,我再呈递上去。”

刘大山本事大,制作过程却是有些粗糙,试验记录不全,再者他没有火炮,用的是缩减后的小型火器,刘大山就算能自个造出火炮来,再混不吝,也知道民间私自持有火炮罪同造反,这点轻重他还是知道的。

没具体详实的数据做支撑,彦博远不急着送上去,一是尽善尽美,二是避免一问三不知,不过他还是向老尚书汇报了一下,老尚书和他想法一致,好东西跑不了,不急着邀功,心中赞赏年轻人没急功近利,办事稳妥。

军械库锻刀的地方在火器署隔壁,彦博远半路加班,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又去那晃荡了一圈。

那边管事的休沐,彦博远不让他们把人叫过来,他就随便看看,没什么大事,恰巧有车破损的军刀运来修缮,彦博远过去的时候,正巧听到刀剑署的人在抱怨,说军刀损耗太快,锻的还没坏得快。

彦博远的目光落到那一车有损坏的军刀上,刀型微弧,尖端带反刃,刀锋锋利脊背带血槽,在阳光下亮出冷冽寒光,可就是这么多冰冷杀器上不是卷刃,就是如书卷般分出了夹层。

他拿起一把有夹层的手刀,往试刀石上砍去,刀刃一贴上去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彦博远拧紧了眉头,这般脆的武器如何让将士们奋勇杀敌。

“这是夹层杂质过多的缘故,锻造的时候矿石里的杂质没有锻造干净。”属官解释,工艺不够,他们也没法子。

醴国重文轻武,武官自己的处境尚且葳弱,这兵器粮草的事儿便也没人在意。

其他部门暂且不说,就是工部内部的自己人都常有忽视。

彦博远从那回来后,脑海中有关军刀崩裂的一幕挥之不去。

地方上的卫所有专门的军器修缮作坊,能送到京都刀剑署回炉的军刀不是御林卫就是京郊大营,这两处用的兵器无疑是醴国最顶尖的一批,他们不用与敌军厮杀,军器磨损都来自日常训练,就这样,还能得一句属官说的“锻的没有坏的快。”

而远离京都,最需要好刀的边疆战士们手里,能有一批同等损耗速度的军刀已经是烧高香了,遇到军情紧急的时候,连修缮的时间都没有,就得拿着这些破烂货冲锋陷阵。

想到此处,彦博远的眉头已经可以夹死苍蝇了,满朝文武皆知醴国最大的敌人是章国,而章国的铁骑闻名四海。

这样的刀不说能砍十个铠不卷刃,恐怕砍三个都够呛,彦博远的心情有些低落。

不过,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他心里起了改良军刀的想法,他虽不会锻刀,但也知道要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原材料,二是工艺。

材料用的是出自长泽县的硫磷铁,这是国内出品纯度最高的矿山了,原材料除非发现新矿是改不了了,那就先从工艺和刀型上想办法。

工艺改良素来不是容易事儿,但也是个容易事儿,换句话来说就是:得加钱。

之后数日,彦博远又回到了刚入都水司时的状态,书案上成批次地堆满有关兵器锻造的书籍,他埋头苦学,遇到不会的就去问署里的人,监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猜测出上峰想要做的事情,他也格外重视。

彦博远学东西,是为了脑子里有个大体框架,不必学到亲自能锻出神刀的地步,没过多久他就向内阁递了折子,也为了折子里有东西写,显得他很懂,听他的准没错。洋洋洒洒深入浅出,就是再不懂军器的人,也能知道利弊,一句话:给钱!必须给钱!不给不是醴国人。

彦博远深谙要钱的艺术,要想达到预期的资金,就要往高了报,趁着户部的口袋还富裕,地主家里存量多,彦博远狮子大开口。

内阁老大人批折子的手一抖,户部的官员胡子一翘,亲亲热热给了个骨折价。

彦博远拿到了满意的批款,户部也满意自己的精打细算,双方都很满意。

军刀改良的项目正式行上轨道。

接下来就是人才,彦博远继续发挥人脉大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段恒,鼎鼎大名的疾风刀,他眼馋很久了。

江湖人不拘一格,什么都能用来当武器,锻刀师傅们个个脑洞大开,灵机一动,就能出来个神奇玩意。

官营作坊里的师傅们囿于规格制度,行为多为死板不变通,而江湖中人又过于变通,彦博远两个都想要,两相结合不就行了。

段恒名震武林,他响亮的名头,就出自手里的那把疾风刀,锻刀之人便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冷焰生冷大师。

此人精通锻造之术,人生追求就是锻造一把绝世名器,一辈子只干一件事,那就是锻刀、锻刀,还是锻刀。

好刀要好钢,他痴迷于收集稀世锻材,经常弄出散尽家财买材料的事情,相对而来的便是一刀百家求,江湖人抢破了头。

他还会给自己造势,每每锻造出一把新神器,便放出消息,让人拿万金来换,不光要用高价来换,还须得有高强的武功。

他成刀后就让有意的买家聚在一起,比武买刀,便有那些身怀巨款,奈何武功稍逊的买家,实在心动也无妨,重金聘请武师替他比武就是,吸引了众多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士来此扬名。

唯有一人例外,那便是疾风刀段恒。

冷焰生尚未出名的时候,段恒帮助过他,冷焰生许诺,待他成名后就送他一柄神兵利器。

冷焰生未收一金送出神兵震惊武林,有人不服来抢夺,段恒用新得的兵器将争夺者一一打退,自此疾风刀的名气响彻江湖,这就是疾风刀的来历。

冷焰生性格孤僻,又因为到处买材料而居所不定,段恒是少有的知道他住处的人。

彦博远不过是尝试性问问,谁知道段恒还真给他撬回来一位大佬。

平山关下一个小镇中,冷焰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一块满意的锻材,他抱着新鲜热乎的天外陨铁回到家中。

笑容未来得及收,就看破草庐前立着两人,冷焰生警惕地将陨铁往怀里紧了紧,随时能跑路的姿势,他眯起眼仔细辨别,看清是段恒和他家的神医夫郎后神色一松,但手依旧紧着。

段恒忍住扶额的冲动:“放心,我们不是来和你抢石头的。”

冷焰生没放松,反而搂得更紧了。

当谁都和他一样,将矿石看得比命重。

他这样子不是一天两天,段恒将目光移开,不去看他怀里的大宝贝,“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一间陈旧得仿佛马上要坍塌的茅草屋,一扇连门锁都没有的漏风大门,一阵风吹来,破了个大洞的矮木门‘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段恒:“……”

冷焰生面色不改,请两人进去。

段恒和白尤对视一眼,段恒摸了摸鼻子跟在他身后。

屋里的环境不出意外地和外面搭配——家徒四壁。

待客的茶杯都凑不齐,更不要说茶叶水了,白水装在豁角的粗陶碗里,要多贫穷有多贫穷,段恒和白尤都没好意思喝他一口水。

“说吧,找我什么事。”冷焰生胸前放着陨铁,鼓起一大块,站在门槛处,看着有些滑稽。

屋里只有段恒和白尤屁股底下的一个磨损到看不出原样的长板凳能坐人,喝水的碗放在长凳的两端,白尤有些局促,端起粗陶碗抿上一口,眼神不住扫过冷焰生胸前鼓囊的一大块。

“陨铁不易得,我焐焐。”冷焰生忍不住地笑出声来,通红的脸埋在粗犷的长胡子后,止不住地激动。

天知道,他为着这块陨铁将全身家当都抵出去了,只留下锻造的工具和这一破屋。

天外陨石砸下来的时候动静大,往往一碰到地,就被当地官府收上去,进献宫廷,遗留在民间的陨铁有市无价。

他说出去是名震江湖的锻器大师,但手里现银,不比门口的乞丐多多少,甚至还倒欠钱,全花在买材料上了,还往往差点意思。

不过等他锻造出兵器后,最不缺的就是买家,等买家拿着成箱的金子来换后,他就又能用这钱去买材料,接着循环往复。

一时的窘迫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段恒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冷焰生,抬抬下巴示意他接着。

冷焰生奇怪地接了过去,江湖中人能识几个大字就不错了,拿过来一看封面上一个大大的工部红章,他拿信的手一抖,“这是来抓我的?”

竟然这么快,他刚从黑市上弄来宝贝疙瘩,这就下悬赏令了?转而一想,不对,再不关心朝廷,也知道要抓人怎么也得县衙来,发个信函还怪斯文的。

“工部要买我的兵器?”

段恒:“不是,是想请你铸剑。”

“请?”他不接定制的,段恒让他看完再说。

冷焰生信任段恒,依言拆开,边拆边嘀咕:“你什么时候和朝廷牵扯上关系了。”

“因缘际会认识了个朋友,他托我留意江湖中能力出众的锻剑大师,我便和他提了你,我那朋友为人爽快,不是刻板迂腐的人,你大着胆子尽管看。”段恒见他惊疑,补上一句:“并非坏事。”

冷焰生把信看完后,顺手搭上了胸前的大疙瘩上,面露纠结。

信里是以工部的名义,请他去军器署,同署里的师傅们共议改良军刀一事。

江湖人对官府这种地方敬而远之,他并不是很想沾边,一个人铸剑自由不拘束,进了那些地方,江湖和朝廷人员互相瞧不起,多少要受人脸色,手里有本事的脾气大,他自己就是个硬脾气,弄不来人情世故。

“彦兄为人坦荡,心怀大义,是个干实事的,他是工部的左侍郎,在工部说话有分量,他亲自请你过去,你去了定能得到优待,你能为了一块合适的材料散尽家财,全天下最好的锻材,都在官府手里把着,你去了那边,说不定能遇到民间没有的东西……”

段恒劝解,打包票给彦博远的为人托底,拍胸脯保证,朝廷十分重视这件事,又说了些他能得到的好处。

反正是利大于弊的好事,不去不是人,以往朝廷看不起江湖人,更有甚,严起来的时候要打要杀,这回难得出了个敬重江湖人的官员,想要把你拉拔到朝廷里去,光宗耀祖的事儿。

冷焰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想光宗耀祖,还不知道要去耀哪门子的祖宗。

冷焰生撇撇嘴,段恒除了多个夫郎,和他一样样,现在交了个当官的兄弟,嘴巴里连光宗耀祖都说出来了。

激动的情绪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是超凡脱俗的锻器名师,才不为这点利益所迷惑。

这时候白尤开口了。

他和冷焰生不熟,先礼后兵:“冷大师,敢问您锻刀的目标是什么?”

“这还用说,自是锻出绝世名刀,名扬天下。”

冷焰生嗤笑,仿佛听了个不可思议的问题。

要说为什么锻器,那当然是因为热爱,没有这份单纯的热爱,也做不到他现在的本事,全身心抛出外物的热爱,换来的就是现今的闻名武林。

这不,连朝廷都知道了他的本事。

但热爱归热爱,心里对名扬天下的渴望是一点不少。

他不是不求闻名缩进深山老林默默锻刀的性子,他锻刀要是没有出名的目的,也不会每锻出一把就弄出一场大动静。

想当威震武林的大侠,想当名扬天下的大师,江湖儿女,谁人心中没有这股不熄的热血,这追求在江湖人看来,就如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白尤听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就怕他说出个就喜欢,爱自由,既然是求名,这好劝。

段恒用官府手里的锻造材料勾搭他,他就用名留青史钓他。

“你现在已经是名扬天下的锻器师傅了,但名扬天下只是一时的。”白尤在对方竖起眉毛前,加快了语速:“武林中有多少江湖豪杰名动一时,可再惊才绝艳的侠客,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消磨。”

名震江湖的侠客,带着凛冽寒光,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江湖儿女争相传唱,茶馆的说书先生下的惊堂木拍响千万回,可几十年后再看,开场白就是话说当年,满满的惆怅思绪。

台下的年轻看客们,指不定还要不耐烦的让他换一个讲,百八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年轻的一辈谁还认识,名望如雪,时间一长就慢慢消融干净了。

名剑不是人,能传世,人们争相抢夺,锻造之人的名头也跟着响彻,可这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的进步,早晚也会成为破铜烂铁,到那时候,谁还记得锻造之人。

但给朝廷办事不同,干出名堂了,可就是名留青史。

哪怕是朝代更迭,浩瀚史书之中,总有他的一席之地。

为一人铸剑,与为千万人铸剑。

段恒接上自家夫郎的话头,将边关的战士们浴血奋战的场景描述出来,他们即将砍下敌人的头颅时候,却发现自己手中的刀剑断裂,被反杀……

冷焰生回想信件中描述的那些脆弱军刀,心中隐隐松动。

段恒将彦博远教给他的话重复给他听。

乱世将至,想想吧,生他养他的国家,将会用着他锻造设计的刀剑去开疆扩土,这能忍?

不能忍!

当初彦博远给段恒隔空画饼,段恒一个中间人都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从军报国,势必要替他把冷焰生忽悠回去。

冷焰生忍不住了,被夫夫二人的话激起浑身斗志,怀里揣着的大宝贝都不香了,脑海里一会儿是堆满仓库的稀罕金属,一会儿是自己设计出所向披靡的利器,激.情澎湃,背起小包袱,就颠颠要去,被段恒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彦博远的面前。

彦博远亲自将人接到工部,冷焰生两眼泪汪汪,激动的。

彦博远也是一脸激动,忽悠来人开心的。

依依不舍地将人送下去休息。

彦博远唤来下属,大手一挥

——刀剑署,雅间一位。

第107章

冷焰生两眼一睁一闭, 睡完一个囫囵觉,就被送去了专门开辟的研究军刀的地方。

到了地方,没有受人阴阳怪气, 因为里面的师傅们眼眶乌青,只想回去休息, 干生干死。

看他一眼, 就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除了讨论总结的时候喷点唾沫星子, 其余时间, 全焊死在了操作台上。

朝廷富有四海,冷焰生如愿接触到了全国品质最好的矿石, 以及最尖端的工具, 老鼠进米缸,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就把大门焊死了。

他痴迷锻刀,一干活就废寝忘食, 这边还管吃管喝,冷焰生美滋滋地干活,在署里适应良好。

署里的老师傅们摊上一个比他们还狠的,氛围前所未有的激进奋发。

另一边。

火器署的试验数据出来了, 比刘大山预估的射程还要远, 新火药在运输的过程中也更稳定, 以往火炮主要用在城墙上守城,现在想要当大型辎重拉出去攻城都行。

官场上忌讳越级上报, 彦博远虽然能抢个头功,直接把东西呈给皇帝看,但他还是去寻了老尚书, 老尚书看完资料,立即带着他一块去见天子。

到了尚书房,也不揽功,彦博远是实际负责人,他直接让彦博远和皇帝说,答疑解惑。

彦博远向皇帝禀报的时候没藏刘大山,皇帝第一反应是把人拉拔回工部,继而反应过来刘大山是谁。

裴寰是她舅舅,刘大山的威名她清楚,就算强逼也没用,又是裴寰护着的,皇帝歇了强买强卖的心思。

但赏赐不能少,逢年过节打打感情牌,让他不要放下技术研究,彦博远这个小徒弟还在她手里攥着呢。

说来,按师门辈分来讲,彦博远也算得上是半个自家崽。

她慈眉善目,彦博远沐浴在皇帝慈爱的目光下,有点瘆得慌。

听彦博远汗流浃背地说完新火炮的威力,皇帝心情激动。

文治武功,武功这不就来了。

“昌德,你去将建宁叫来,和朕一块去工部看新火药的威力。”

昌德大公公领命退下,老尚书则有些迟疑,天子驾幸部里,是天大的荣幸,可也过于突然,去的还是火器署,一没清扫,二没布置仪仗,恐要怠慢天颜,火器署都是危险火器,这要是出事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陛下,火器署在京郊,御林卫先行开道,仪仗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三四个时辰,不如将演示放到兵部的演武场观看。”

彦博远大胆谏言,老尚书跟着一块劝解,兵部的演武场在皇城内,御林卫先行过去清场,火炮也差不多运进来了。

“可。”皇帝允了,另叫了几位将军一同前去观看,一场试验,看得各位大人心潮澎湃,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拉着火炮出去给各国开开眼。

“有此等神器,何愁不能争霸天下。”

“以前觉得火炮中看不中用,运输路上一个不慎就炸到自己人,射程也远,拉到敌军跟前,放不了几个炮,就要贴脸拼刀,现在好了,老远就能将人打退。”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应和,皇帝跟前没胆子缠,他们就去缠老尚书。

“彦大人负责此事,你们尽管去寻彦大人问去。”老尚书又把他们推给彦博远。

几位胡子一大把的老将军,跟小孩子要糖似的,将彦博远团团围住,问什么时候能给他们装备上,都想从他这手里多要上点,要多要快。

“各位将军,工部有技术造火炮,可那也要花时间和银子不是,户部批下的银子有限,采买原料做火器,怎么也要再等些时日。”

以前旧火药不稳定,连带着火炮也少,这回有了改良的火药,火炮的数量也要增加。

扩大生产,场地就不说了,多买材料多招人,哪样不是钱,他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银子有限,那就向户部多要些,我这就回去写折子要钱。”一将军撸袖子。

“我回去也写。”

一群将军呼啦啦走了,彦博远轻松了,压力给到了户部。

景羲元年,就是皇城里的老鼠,都得撸起袖子为朝廷干生干死,为醴国国力添砖加瓦,各殿值房中的人来来去去,冰盆内的冰块融了加,加了融,燃烧着猩红炭火的暖炉添了几框无烟炭,夹杂闷雷的阵阵暴雨化为纷扬无声的洁白冰片。

转眼又是一年年关。

爆竹声中瑞雪铺天盖地,滋养万物。

彦博远是双眸清亮,下盘稳稳当当地从宫宴回来的。

去年醉酒惹出的教训,尚且历历在目,同僚再怎么劝他都不听,不喝就是不喝,这回清醒得很,没醉!

云渝在厅里给他留了饭食,他慢慢吃着。

彦小妹又长一岁,过了今日便十一了,彦博远问她想不想参加科举,要是想,就把她送回安平府,参加童生试。

彦小妹摇头:“科举太难,我还是算了,家里有大哥一个状元就够了。”

彦小妹大言不惭,家里不用再出个状元,一个够用。

彦博远被她气笑,“你以为状元是那么好考的?”

“不好考你也考出来了。”彦小妹拍马屁:“还是大哥厉害,小妹不和大哥抢风头。”

依旧猖狂。

“……”彦博远:行吧。

“不考可以,但书院得照常去,不要因为不参加科举就懈怠了功课,多学东西对你没坏处,我依旧会抽空考教你功课。”

彦小妹撇撇嘴,没犟,她还是挺喜欢去书院读书的,科举一路太难,她不想受科举的苦,但能享受到读书的快乐。

大过年的,彦博远不想训小孩,让她一边玩去。

彦小妹拿着根长线香,颠着后脑勺的小马尾,乐呵呵去放焰火,线香头一舔到火线,她就立马跑远,身后‘刺啦’一声,焰火冲天而起,她直到屋檐下的安全地带,才回头看自己的成果。

熟练得很。

天空之中远的近的,五彩斑斓,都是火花,京郊那方向还有孔明灯,皇宫里也有焰火,那边的烟花又大又亮,花样繁出,比民间的好看数倍。

焰火近了看不全,远了又太小,彦博远家这片位置正适合看宫里的大焰火。

宫里的焰火出自工部,用上了新火药的缘故,花样也比往年多,今年格外好看些。

陛下仁慈,过年这几天夜里不宵禁,许百姓们去武威门下观赏焰火,那边的焰火直到子时才停。

熙熙攘攘的百姓在皇城下惊叹,挑着担子的小贩来往其间,售卖各式吃食玩具以及小焰火,小孩们想玩,过年日子里大人也愿意花几个铜板满足。

百姓安居乐业,已有盛世之景。

在百姓无法看到的高耸宫门之上,一抹明黄消失在拐角。

百姓们团圆欢庆,她这个做皇帝的也要回去和家人享乐了。

一年就这两天休假,谢承乾心下畅意,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平安年纪小,戌时的时候就送回卧房了,云渝放心不下,过半个时辰就要进去看一眼,再出来的时候,彦博远坐在露天的石凳上,石桌上摆了一个小酒壶,两个小酒杯。

“陶夫郎酿的桂花酒,喝些吗?”

“我放库房里的那些?”

“对,最后一壶,喝完过了年,便又有新酿的酒送来。”

彦博远和云渝之前在镇子里住的院子,桂花年年开,到了花期,陶夫郎就会回去,收集了酿些桂花酒,做桂花蜜,桂花蜜做完就送来了,酒则是等到年末的时候挖出,放在年礼中一并送来,路途遥远,云渝拿到的时候,已经是新年年初了。

现在喝的便是去年酿下,今年年初送到的桂花酒。

带着桂花的酒气扑鼻,仿佛能见到院中的那棵大桂花,云渝有些感慨:“永贞二十四年末到的京都,现在都已经是景羲年了,日子过得真快,陶原过年也要五岁了。”

陶原就是糖糕,陶夫郎的崽子,那可是看着他出生的交情,可惜他还是一丁点大的时候他们就来了京都,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最好是像陶夫郎,云渝暗想。

彦博远还是如他初见时的年轻样貌,眼角没纹,正值花期的俊逸大小伙一个。

喝着陶夫郎酿的酒,同赏一轮月,同看一片天,也算在一起过了个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壶酒不喝不行。

彦博远给云渝将酒倒上,云渝挨着他坐下。

烟花在他们头顶散开,是隔壁邻居家放的,他家孩子多,隐隐能听见小孩嬉笑玩闹的声音。

云渝抿上一口酒,下酒菜是彦博远一早去城东的集市买的,年当口,去晚了就没菜了。

没有精致菜肴,猪耳朵花生米,再是寻常不过的下酒菜,云渝吃得开心,有些像还住在镇上那会儿,过年比现在热闹,家里人口比现在少,没仆役,但人来人往,谁也不客气,早早把果盘干果子放竹筐里摆在大厅,来家里玩的有乡里的村民,也有铺子里的熟客,以及彦博远的同窗。

家里虽然开糕点铺子,天天做糕点,但也不烦做年糕,铺子提早歇业,陶夫郎白天过来,云渝和李秋月以及陶夫郎就洗糯米,彦博远干重力气活。

年糕有需要捶打的和直接上锅蒸的。

安平这头是糯米磨了压实直接上锅蒸的年糕,山南府吃的则是打糕。

他们过年就比别人家多做一份打糕,彦博远撸袖子捶打,云渝手上沾水扒拉盆里的年糕,原先在家里他属彦小妹那一系,围着大人转悠玩,云修是小汉子,少年老成,帮大人干活更多些。

云家阿父阿爹不让云渝沾手,云修也板着小脸让弟弟不要干粗活,小哥儿就该宠着。

云渝就偶尔端个水递个柴的帮个小忙,蒸笼上锅开心一会儿,守着灶口子加点柴火,腻了后就出去玩两圈,回家就能吃上热乎年糕了。

帮忙扒拉年糕的活计更不用想,他们担心他被砸到手。

彦博远收着力道,跟着云渝的频率捶打,云渝正新奇着,并不觉得累。

做出年糕来,大家两样年糕换着吃,活人如此,已故之人也如此,不分以往吃的是打糕还是蒸糕,祭祖饭桌子上每人碗里三块年糕摆着,云家两位打糕多一块,彦家两位蒸糕多一块。

中午祭完祖,饭菜撤下来就是午饭了。

到晚上才是重头戏。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年夜饭守岁,夜里困倦,云渝和彦博远躲开亲友,寻个小角落黏糊,偷偷拉个小手,咬个耳朵的。

再难熬的无聊也不困,时间还过挺快。

过年钟声一响,家里就又热闹了起来,白日磨的糯米搓成小圆子,下水煮了蘸着白糖吃。

吃完再去逛庙会,祈福来年顺遂,遇到心仪的,再往肚子里塞点小食,吃饱玩闹足后回家,倒头呼呼睡。

现在家里地方大了,他们不用单独躲角落,回了院子就是清净地,李秋月和彦小妹照旧会去庙会玩,他和彦博远喜静,就在家里守岁,原先计划着跨完年去庙里拜拜,但去年彦博远醉酒闹了一通没去成。

至于今年,时间没到,不好说。

云渝酒量浅,两杯下肚就露出了醉憨憨的红脸,抬头看烟火,烟火在眼中重叠,一会儿近得像在面前,一会儿远得像在天边,人都飘在烟花里了,周遭都是绚丽花火。

他脑袋发重,一头扎进了彦博远怀里,脑袋顿时轻松不少。

带着黏腻桂花味儿的酒气从他唇中呼出,热乎乎甜丝丝,扑到彦博远的下颚,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钻,发丝扫过脖颈,彦博远举杯小口呷酒。

陶夫郎送来的酒有限,云渝平日藏着不舍得喝,彦博远不贪这一口,刚刚让着云渝,一大壶都进了云渝的肚子里,人就喝多了。

彦博远眼眸清亮,没半点事儿,他将云渝的脑袋挪到肩头,又往自己脖子处摁了摁,自己再贴上去,严丝合缝。

想想不对,又离开了些,在他粉红脑门上吧唧一口,轻轻落下一吻。

云渝噘嘴傻乐,眯着眼又往他怀里钻。

彦博远满意了,把人重新摁回去,也傻乐,蹭蹭贴贴一会儿,云渝消停了。

肩头的小脑袋睡着不动了,彦博远莞尔一笑,举杯对明月:“岁岁有今朝。”

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遥远故土的桂花气息萦绕在他们二人口鼻,肩头的脑袋擦过彦博远的侧脸,只听云渝在醉梦中嘟囔了一句。

“彦博远。”

“嗯,我在。”

一直在。

第108章

过年祭祀典礼多, 礼部忙生忙死,工部清闲,彦博远过了个好年。

到初五进宫朝贺, 寅时起早进去,花个一天时间, 出来接着休年假。

原先该是初一入宫, 皇位传到第三代的时候, 出了个懒政的后人, 受不得全年无休, 新年还不让人睡个饱觉了,他要过个清闲年, 于是把朝贺的时间延到了初五, 当时闹挺大,百官恨不能当场撞柱子死谏明志。

那任天子力排众议将规矩落实,百官们又尝出好来了,又过了几年, 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初五好啊,初五可太好了。

圣上英明!

除了京都的官员要入宫朝贺,地方上也有人来上报祥瑞吉兆。

礼部的官员站前头念长长的祝词贺表,歌功颂德, 听着犯困, 站着脚麻, 熬到中午,宫里设宴, 三品以上入金殿,同皇帝共食,三品以下去偏殿, 对着正殿方向谢恩后开席,气氛比正殿活络些。

工部的老尚书在年前受了凉,卧病在床,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朝贺的时候告假没来,彦博远面前空出一个位置,能直接看到皇帝。

三朝老臣,年老熬不住了,几次上奏乞骸骨,均被圣上驳回,赏赐流水的下去,病假无期限休,但就是不放人。

老尚书就在家养病,工部和内阁的事情已经不太管了,只想着皇帝哪天开天恩放他回乡。

明眼人都看出来老尚书坚持不了多久就要退,朝里在猜谁接他的班,工部技术性强,一般不会从其他部门调任,都是内部升迁,但尚书不同,一部之长,技术性没那么强,差不多位置的都盯着。

彦博远是当下热门,但他年纪小,要老臣们说,他还得熬资历。

话又说回来,明眼人都知道他简在帝心,尚书一职还真不一定。

当了尚书直接入内阁,三十不到的年轻阁臣,后生可畏。

年老的臣子摇头,年轻的臣子不同,出个身居高位的年轻官员哪里不好,新君上位,老臣该让位的让位。

朝中众人各怀心思,影响不到彦博远半点。

年假一过,皇帝在崇德殿举行开玺大典,彦博远身前空出一位,老尚书依旧没来。

景羲帝同样看到了那处空位,问身边的内侍太监,老尚书的身体如何了。

“年前受了寒,一直卧病在床,太医前去看过,说是年纪大了,气虚体弱,还需好好将养。”

工部不能没主事,内阁缺一个倒是无大碍。

皇帝盯着空荡荡的金砖沉默。

彦博远察觉到上方的视线,因为典仪繁长冗余而虚站着的一条腿立时挺直,神色一肃。

“周爱卿染恙居家,年纪大了,偶尔生个病的,人之常情,但工部的政务却不能荒废,部里的政务暂时由左侍郎署理,待尚书痊愈,再行复职。”

彦博远不知道朝廷众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挺激动,上前一步领旨谢恩。

说是暂代,但代着代着,不就正了。

老尚书身体痊愈回来皆大欢喜,要是回不来,彦博远署理部门日久,哪怕来个新尚书,底下人听谁的还不一定,饶是新尚书,还需高看他几分。

朝中机敏的官员早有猜测,皇帝属意他接管工部,不禁感慨,还是从龙之功好呀。

转而一想,皇帝之前本就是太子,他们要想从龙,理应站队太子,这从龙还分大小,能力不足,还不是就喝口汤。

出了大殿,彦博远立时化身香饽饽,身边官员络绎不绝,平常认识的不认识的往前攀谈。

落后的几位老尚书对视一眼,到底是年轻后生,又是代管,他们几个慢慢走着。

户部尚书想到未来不久,说不定内阁里多个年轻面孔,心中涌出股年老的感慨。

“年轻好啊,精力足,以后进了阁,也能让我们老几个喘口气。”

户部尚书摇摇晃晃离开。

年纪大,下盘都不稳当了。

后面几位一想也是,年轻人嘛,进来先当牛做马用着,又不碍着他们现在的地位,还有得熬,多个能干活的也不错。

彦博远是暂代,入不了阁,现在想这些还早着呢。

周铄海周尚书是生病,又不是死了。

朝廷里有相熟的臣子去探过病,老尚书身子骨硬朗,在家钓鱼呢。

生病这事儿倒也不假,但他躺不住,躺了几天就浑身难受,抓心挠肝地痒。

头上绑着药草熏制过的额带,身残志坚,坚守钓鱼第一线,家里小辈哎呦哎呦地劝。

看样子,不光死不了,还能活挺久。

左侍郎本就比右侍郎微微高出一些,右侍郎没什么想法,彦博远能力比他大,皇帝既然下了旨意,明确了职权,彦博远名正言顺地挑上工部的担子,都是老熟人,部里众人接受良好,有条不紊。

除了彦博远需要处理的政务,一下子雪花片一样飞来。

京郊附近的几处工坊和工程需要侍郎每年定期巡检。

年前的时候,右侍郎出去过一圈,今儿怎么也要彦博远再去看看,三月春训的时候,他出去巡查了一番,就十几来天,也不多。

忙忙碌碌到了七月份,花了大把银子的刀剑署出了成果。

各国都有探子,哪家的矿石比自家好还是有数的。

醴国最好的铁矿出自山南的长泽矿,含硫量过高,远不如北朝的崇山铁矿,北朝和章国北部接壤,两国常有摩擦,后来章国吞了北朝一半领土才消停,再往北去是不毛之地,到处是乱石戈壁,不宜居住,章国看不上,就把人往荒地赶去,两国有旧仇,倒是不必担心北朝把矿石卖给章国。

但到底是差人一等,但眼热也没办法,盐和铁是国家命脉,各家都看得死,不流入民间,他们能弄来少量的,但不能成批获取。

冷焰生借此机会见识到不少各国的好东西。

但要锻刀,也不能把主意压这些上面。

民间能用的东西有限,冷焰生以前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往剑炉里扔,路子野,都是往绝世名刀,不能复刻的路子去。

官匠就不一样,在保证好用的同时,想的都是如何降低成本批量生产,两边一交流一合计,取长补短,就这么弄出来了个中间值——成本高,短时间不能大规模量产的普通名刀。

彦博远就:……行吧。

做都做出来了,也确实比以往的好用,彦博远老实拿了去给皇帝看。

老尚书还在家养病,彦博远独自觐见,做郎中时就常被传唤,御前行走熟门熟路。

刀剑体积小,彦博远打过招呼,直接把东西送去了尚书房,两个托盘,一个是在役的军刀,另一个就是新刀了。

新刀刀背的厚度做了加宽,整体刀型更加流畅,刀尖反曲加大,这种设计使得军刀在劈砍时减少了折断的风险,增强突刺的功能,几位内侍合力搬来套重铠,旁边还有几片铠甲片,皇帝亲自试刀,劈向铁片,轻松劈开。

谢期榕也在一旁,皇帝让他试,直接砍铠甲。

他在皇帝面前手持利器,自然地提起刀刃,搁在臂弯仔细打量,刀刃划过铁制臂鞲,带出一片星火,金属相贴摩擦,发出铮铮剑鸣。

“好刀。”谢期榕眸光一亮,迫不及待地提气,劈向重铠,杀气顿显。

他的力道比皇帝重,比皇帝稳,运上内劲的刀锋划过护心镜,只听一声巨响,铠甲如豆腐般切成两瓣,重重砸在地上,迸溅出星火,一路滑到门槛。

铠是好铠,刀更是好刀。

武将最知道好刀的重要性,谢期榕十分激动,问彦博远最快一个月内能产出多少。

彦博远给他泼凉水:“新刀工序比之旧刀更为繁琐耗时,需要用到的精炼钢铁的数量翻了一倍,按照京都刀剑坊的二百匠户算,月产不过一百一十把左右。”

“若是征调民间工匠,短时间能加大产量,但这都是没算上精炼铁矿的产量,若是算上原材料损耗,等库里积攒的原材料用完,产量只会更低。”

彦博远大喘气,“军里人均一把不可能,但想弄出个精锐部队还是可行的。”

新刀破甲的能力刚刚都见识过了,除了成本增加,产量变低,考验使用者的能力外没缺点。

这话是谢期榕说的。

刚才他和皇帝都试过军刀的锋利,两人武力值有差距,新军刀自身分量重,士兵们作战还需要穿重铠,行动上受阻,不如平日训练的灵活,再让他们提着重上许多的军刀去拼杀,力气小了怕是连刀都提不动。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他们要的本就是精锐之师。

至于耐磨方面,工匠们试验过,连续砍十套铠甲不成问题,到实战的时候变故多,许会差一点,但这已经是现阶段最好的了,遥遥领先以往的刀剑。

说到底还是自家的矿产差点意思,要是能有品质更好的,或者产量再多些就好了。

寻矿的事情工部一直在做,这东西就看运气,山里没有就是没有,也不能凭空在国界内变出一座矿山来,要么去抢其他国家的,现阶段是别想了,只能眼红。

“能锻多少锻多少,先装备出一个精锐部队,皇弟你和彦爱卿负责此事,莫要走漏风声。”

皇帝最终拍板。

有改良的火药在前,加上谢期榕训练的精兵,醴国的国力已经是上了一层阶梯,这两样是醴国的底牌,不能让别国的探子知道。

谢期榕负责组建军队,彦博远负责后勤,火炮也是谢期榕拿了大头。

还是皇姐疼他,谢期榕腰间别着新军刀,满载而归。

天下舆图在龙案之后挂了百年,从一张牛皮挂毯上的醴国舆图,慢慢增加到了现在望不到头的整面墙,天下山川尽收眼底。

谢承乾的目光从京都掠向四方,一寸寸扫过天下大地,从开始听政的年纪,她便日日用目光描摹着天下舆图。

从平视看不到醴国的国都,长到了能够俯视九州大陆的年纪,可那上方,还有更多的九州万方,她久久地沉默,伸出手,带有薄茧的手点在最高处。

仿佛天下如舆图,她触手可得。

谢家的皇位传了十三代,舆图一代比一代完善,现在谢家的基业传到了她的手里,舆图完备。

谢家血脉中的野心热血在沸腾,勃勃雄心,宏图伟业,她不光要让舆图完备,她还要将醴国的臣民踏上舆图所及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家皇朝千秋万代,恒寿永昌。

京外行宫,老皇帝自退位后就一直秉持着二龙不相见,他彻彻底底地让位于新帝,谢期榕偶有来看他,今日他带着新军刀来和他报喜。

太上皇不见皇帝,但皇帝还是会把朝中大小事务派人一一禀报,新火药的事情太上皇也知道,说不落寞是假,文治武功,他文治尚可,武功是半点没有,好不易等到了苗头,自己却先退了下来。

他的身体确实也撑不起繁重的政务,早退晚退一个样,怕是等不到大争之势了。

太上皇拿着先皇后的画像睹物思人,寝宫之内挂满了先皇后的画像,角落放了几卷较新的画卷,不许人碰,只有贴身的大公公才知道,那画卷上画着的是萧贵妃的肖像。

缅怀发妻,却把贵妃的画像一块放着,也不知道膈应谁。

老皇帝两个都爱。

一个年少夫妻,另一个是最为意气风发登基为帝时纳的小娇妻,贵妃没死的时候争不过活人,贵妃死了,两个死人又都成了朱砂痣,过了一段时日,画箱里又多了一幅新卷轴——是安王的画像。

每天对着几幅死人的画像,太上皇的精神是越看越不好,少有清醒,整日缠绵病榻。

后宫的妃嫔见不到太上皇,但皇子皇孙们日日觐见,要把以往数十年的面圣机会一下子补齐一般,不光是皇子公主,就是已经出嫁了的哥儿、公主,以及他们生下的外孙们也一并被传召。

太上皇精神头好的时候含饴弄孙,如最普通不过的一位老人,享天伦之乐,喜儿孙绕膝。

第109章

七月里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 那就是云渝下定决心要断奶了。

至于为什么孩子虚岁都三岁了,并且还是在有奶娘的情况下,云渝这个当姆父的, 还有奶的问题。

这话得问彦博远,云渝不想多说。

嘿呸——

生平安前, 他以为小哥儿不泌乳, 泌乳后, 他以为没多久就能断, 这一想就想到了现在。

断奶总共就那么一桩事, 不喂平安就是,小平安倒是真喝不着姆父的奶水了, 大崇之是捡到大便宜了, 尽在后面拖后腿。

云渝的奶量有在减少,断断续续溢出,岳婳还是那句话:“补过头了。”

云渝想不明白,怀孕坐月子的时候滋补,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他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效果就这么强,难不成补几个月, 能管几年不成, 云渝想着都打颤——彦博远不得开心死。

直到晚间和彦博远吃饭时, 云渝沉默了,并且牙根有点发痒。

以前没在意, 今日上心,仔细瞧了才发现不对。

一桌子的下奶的菜色,他就算再不识药性, 面对每道菜里都带几个可疑的调料,那就很可疑了。

厨娘手艺很好,吃起来没有什么药材味,平日光顾着看彦博远了,吃完的饭菜仆役收拾得利索,今日要不是翻了两筷子底下的垫菜,留了个心,还能让他糊弄过去。

做多了,马脚也不收拾利索,那碗奶白鸽子汤,他坐月子时顿顿不落,一点没变,一勺子下去,一水的滋补药材。

彦博远午食在宫里当值,去部门膳堂吃,他不在家,云渝和李秋月和小妹吃的,东西都是正常的。

到了晚上,他们夫夫二人回院里吃,按着这顿饭菜,云渝都觉得再吃下去,彦博远都能下奶的程度。

彦博远见他沉默,还有嘴问他:“怎么不吃,是没胃口吗。”

为显示菜很好,没问题,彦博远往鸽子汤里捞出一筷子通草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一脸无辜,什么也不知道的淡然。

云渝:……

你真不怕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啊。

他哪里是之前补多了,这踏马是压根没断过补啊!

有人在作怪,并且被发现了。

彦博远意识到云渝知道了他的小心思,他心虚,装死当不知道。

谁吩咐后厨的啊,谁啊,他可不知道。

云渝把筷子一撂,“不吃了。”

彦博远拱火,“吃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顿,吃完这顿再说吧。”他越说越小声,“鸽子汤很下,不是,很香的,吃一口吧、吃一口吧。”

“夫郎吃一口吧——”恶魔低语。

云渝:“……”

彦博远小心翼翼地端过来一碗鸽子汤,鸽子炖煮到位,汤品奶白,传出阵阵鲜香。

云渝没忍住吞了口口水,眼一闭心一横——还是吃了。

但戒奶之事正式提上日程,没说错,云渝觉得这事不算断奶,该叫戒奶,主体也不该是他。

云渝上了心,彦博远不敢继续背地里搞小动作,深感遗憾并且积极配合——才怪。

他暗搓搓馋夫郎身子。

记吃不记打。

早忘记羊奶的恐怖滋味了。

酷暑天气,彦博远白日热气重,休沐在家午睡时,热腾腾的体温传来,出汗黏糊,云渝不喜欢和他挨着,夜里才勉强让人搂着。

一次出门逛街,看到有卖竹夫人的小贩,云渝买下,白日午睡就抱着竹夫人,隐隐有晚上也抱着新欢入睡的趋势。

彦博远嫉妒得眼眶子发红。

但夫郎抱着镂空竹枕的样子,属实貌美,彦博远化妒火为野火。

没忍住野了一把,一野野到了日落月升。

白皙如玉,透着华光的指节扣在竹夫人的镂空孔洞中,关节嫣红粉嫩,兰舌轻吐,气息喷洒到竹身,竹子是木头,没感觉。

彦博远不是。

落到他眼底,血脉偾张,热得攒火,只想抱着突突。

竹篾匠人手艺高超,竹夫人身上都是精致纹样,兰花朵朵,拓印到云渝白皙的躯体上,在月色柔光下泛出洁白霞光,彦博远忍不住又开心地突突。

依旧是白日里的熟悉场景,夜里多了黑气助阵,云渝抱着竹夫人,哭成了雨天娃娃。

竹夫人一个死物也是喝上奶了,混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宛如午后的一碗竹香冰奶,驱散暑气。

夏日的晚风吹拂纱幔,床帐之中,竹夫人,云渝和黑气以及彦博远绞成一团。

云渝成了夹心饼干。

第二日迎接日光的就是一块被压扁了的竹饼子。

彦博远再次喜提书房豪华套餐,直到云渝彻底断奶,才重新搬回正房。

那时候,已经是秋季了。

秋高气爽,云渝神清气爽,浑身舒坦,彦博远的‘牢狱之灾’被豁免,脸上重新挂上消失已久的餍足红光。

转眼到了年末,地方传来喜讯。

彦博远上疏的兴源水利工程落实了,并且鸿运当头,在派人下去确定具体水道走向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黑土赭石。

工程叫停绕行,醴国有新矿山了。

那地儿也是熟地方,便是彦博远被祥瑞吸引停留的沧口村,那尊石像真成了祥瑞。

洪水带着巨大能量冲刷表层,将深埋地下的矿脉露出,去往实地巡查的工部官员,在洪水后的河滩上发现了它的踪迹。

彦博远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军刀,立马让刀剑署的人去看送上来的矿石能否用于军刀。

手下人来说,纯度比之山南府的长泽矿高上不少,还比长泽的面积大。

彦博远一激灵立马上报,皇帝大喜,大力开采,加大军需投入,广招匠人,厉兵秣马,以备军需。

为方便锻造,减少运输成本,一改之前运到专门的刀剑署打造,而是在矿区附近设立冶炼作坊,下派官员管理。

如此激动人心的大事,本该在朝廷各官员口中热议,又是年关,奈何老皇帝快不行了,矿山的事情在朝中没掀出大风浪。

腊月十八,太上皇宣召皇帝过去,他依旧没有搬迁回皇城的意思。

皇子妃嫔们跪了一地,太上皇屏退他们,将谢承乾和谢期榕留在身边。

太上皇眼珠浑白,已是看不大清皇儿的脸了,拉着她的手托付江山。

说开疆扩土的使命交给她了,别让祖宗失望。

说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说朝臣不听话,要分权制衡……

说着说着,老皇帝忘记太子已经是皇帝了,谆谆教诲着未来。

他对不起她母后,但对得起天下人,老皇帝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壮年,体内充满了力量,从龙榻上起身,殿内众人惊骇,这是回光返照。

老皇帝让人把先皇后的画像拿来,说想看看贵妃和安王,后面那一句,在看到谢期榕和谢承乾时吞了回去。

还是不看了,下去再看也不迟。

先皇后的也不看了。

最后还是再看看太子吧,看看活人。

于是把殿外跪着的后妃皇子全叫进来,嫁出去的公主和哥儿,驸马们也都来了,在他们面前他就是为人父,非君。

如寻常人家的夫与父,交代后事,让他们听太子的话。

他糊涂了,太子已经是皇帝了。

老皇帝恍惚,又改口,絮絮叨叨的,可是没人打断。

“长德怎么没来,贵妃去哪了。”

“裴丫头呢……”

见旁边人支支吾吾,老皇帝才想起,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也要死了。

老皇帝继续看活人,一个个看过去,努力看着一张张稚嫩的,年轻的,年老的脸庞,想着他们以前的样子。

老皇帝想起以前尚书房的日子。

他让太子来背课业。

谢承乾近五十的人,眼角早已皱纹遍布,在更老的父皇面前背诗词。

老皇帝让谢期榕也来背。

小时候他顽皮,不爱读书,每回抽背,就让太子给他在不远处举小纸条,他照着读。

“你现在背出来了吗?”老皇帝问。

谢期榕说背不出,语气哽咽,也想起了从前。

“一点没变,还是个孩子,那时候太子护着你,帮着你掩饰,还当朕不知道呢。”

“长德也不爱读书,就要跟着一块偷看,你不给他看,他就眼巴巴地寻太子,太子心软,轮到他背书的时候,也给他看纸条。”

老皇帝说一句喘两口,最后说:“那你就读吧。”

“能背的背,背不出的跟着读。”老皇帝对着后面一排的皇子皇孙们说。

朗朗读书声从殿中传出,谢承乾背书,谢期榕带着其余人一块读,读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老皇帝闭上双眼,在众多子嗣后代的朗朗读书声中长眠。

“父皇!!”

谢期榕最先嚎哭出声,继而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声传出。

众人跪伏在地,哭声震天。

皇城钟楼里的重钟被敲响,从京都往外一层层传递,九九八十一响的丧钟响彻天下——太上皇驾崩了。

官员百姓停下手中的事情,数着一下又一下的钟声,在钟声余韵下悲痛跪地。

周府之中,老尚书头上包着药带,也跟着钟声数数。

……八十,八十一。

老尚书手里的鱼竿一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胸中憋闷得发疼,看着天边,吃力地起身,向着行宫的方向深深地跪下叩拜。

恭送先帝喜登极乐。

景羲二年的新年,是白色的。

这一年,平安四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