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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当然要先找身边的人

“恁妈还没回来?”

晚上九点多, 上完卫生间后,刘淑琴顺便来隔壁看了一眼郭慧贤。

见程玉秀的屋里没人,刘淑琴不禁皱起了眉。

屋里的电视机正播放着电视剧,可郭慧贤的注意力却没在电视上, 坐靠在床边, 三不五时就要起身朝外面瞧一眼。

街对面有一家小卖部, 程玉秀每天回来都要从小卖部前路过。

已经很晚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以往程玉秀去打麻将,顶多到晚上六七点,等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就回来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眼看就快十点了, 郭慧贤不放心地起身穿鞋道:“我去棋牌室找找吧。”

“还是别去了,”刘淑琴摆摆手,阻拦说, “这大晚上的, 你一个人出门也不安全,要是你刚出门,恁妈就回来了,那不是白跑一趟?再等等吧。”

跟在程玉秀身边这么几个月,郭慧贤听了不少的瓜。

可正是因为听得瓜多了,才会更加担心。

妈妈不会是打麻将输太多, 为了想回本就加注跟人打吧?

不对不对, 她们平常只打一毛一局的,超过五毛的牌桌她都不会上, 应该不至于输急眼。

难道是因为赢了别人太多钱,对方输不起,不让她走?

不会不会, 一起打牌的都是附近几个村的,多多少少都认识,不至于为了几块钱的输赢不放人。

或者是因为好几天没见,跟谁聊得太投契顺便去别人家吃饭?

也不应该啊,真要是吃饭的话,也该往家里打个电话的。

唉,说到底,就应该让她买一部手机放在身上,这样就能随时联系上她,也不至于这大晚上的想找人都不知道咋办。

十点多一点,郭慧贤的困劲儿逐渐上来了,可程玉秀一直没回来她也不敢睡,只能把窗户的缝开得再大一点,靠外面吹进来的冷风让自己清醒。

噔……噔……

外面传来了上楼的声音。

郭慧贤赶忙起身去开门,看到程玉秀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悬着的心这才放回到肚子里。

“妈,你去哪了?这都十点多了才回来?”郭慧贤一边帮她掸着衣服的霜,一边焦急地询问道。

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程玉秀无奈地摇摇头,“别提了,恁宝霞姨非得拉我去她家听课,往那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今儿晚上的饭我都没吃上一口。”

收拾停当后,程玉秀从冰箱里拿出了点过年剩下的炸货,又拿了挂面和青菜准备给自己煮个面。

听到她在厨房忙活的动静,原本睡觉就轻的老两口也打开门,问她今天回来这么晚到底是什么情况。

搅拌着锅里的挂面,程玉秀淡淡地回道:“宝霞想让我跟她一块开公司,一块卖那个磁石项链赚钱。”

“说是一个月回本,两个月赚钱,一年就能买一套房,还说干得时间够长还能继续往上升,等升到啥啥啥总?直接发一千万的奖金,啥都不用再干了,就能当公司的二把手。”

还能有这好事呢?

刘淑琴和程兵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种地人,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不相信有赚钱的好机会能落在自己手里。

一起赚钱?

呵,非亲非故的,人家凭啥拉你一起赚啊?嘴上姐姐妹妹叫得亲,可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从前在一个村里而已,关系也算不上贴己。

而且话说回来,做生意,有赚就有赔。

赚了皆大欢喜,赔了呢?人家总不能自掏腰包把这钱给你补上吧。

“你咋说的?”刘淑琴问道,“同意了没?”

程玉秀不急不缓道:“肯定不能同意啊,上来就说至少投十万进项链,我哪有那么多钱。”

十万块,对她们这些拆迁户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更别说这只是一开始的投入,听段宝霞话里话外的意思,以后估计还得投,而且还是越投越多的那种。

拆迁后,程玉秀花钱是比之前大手大脚了一点,会买金子、买贵衣裳,可还没有挥金如土,花十万块不眨眼的地步,尤其是这种投资开公司的事儿。

算命的一早跟她说过,她这一辈子没有做生意的命,所以哪怕段宝霞说得再诱人,她也不会动心。

“恁是不知道,宝霞她们几个,开公司开得都魔怔了。”

端着煮好的面条来到客厅,程玉秀咬了一口手里的葱,一边吃一边跟他们讲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程玉秀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们一块开公司,所以段宝霞说要拉她入伙时,她第一时间就拒绝了。

但架不住她的盛情邀请啊,再加上一块开公司的杨嫂子她们也极力劝说,她这才跟着去了段宝霞家,听她讲讲这个能保健养生的磁石项链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完牌后,跟着段宝霞来到她住的地方,程玉秀一开始还以为她会住在什么大别墅里,到楼下才发现,是城中村里一处不起眼的出租房。

“我平常也不在豫市呆太久,买个房也是浪费,租房子住挺好的,住腻了还能随时换地方。”

段宝霞是这么跟她说的,可……程玉秀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不高。

就算是租,起码也得租个像样的地方吧?

六七十平的房子就只有两扇窗户,哪怕是大白天都看不到什么光,别说是几天,让程玉秀来住的话,几个小时就腻了。

屋里没什么家具,全都是装满磁石项链的纸箱子,那块布往上一盖就成了沙发、椅子,再铺上一张床垫和被子,就成了段宝霞平时睡的床。

客厅的中间放着一块黑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养生、滋补、高科技……

大部分都是和磁石项链有关的描述。

而下面也有一些公司经营的字眼:下线、一带十十带百、共同富裕……

大部分词程玉秀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个“下线”?

黑板是段宝霞平时给人讲课时用的,旁边的几张板凳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纸笔。

看得出来,给人讲课的内容应该重复不下几十上百遍,从前写字跟狗爬一样的段宝霞,已经可以不看黑板就能流利地写出一串专业的名词了。

进屋后,有那么一瞬间,程玉秀感觉自己成了砧板上的羔羊,而段宝霞她们三人则是要切她肉的屠刀。

分明她们对自己也是客客气气的,但她偏偏觉得她们笑里藏刀,完全不像平常那样轻松自在。

“姐,你可别小看这磁石项链,贵是贵,但是物超所值啊!”

“现在咱们国内还没开始卖,所以现在入手还有的赚,可你要等再过几年,人人都知道了,可就赚不到啥钱了。”

“不是我瞎胡吹,这项链的效果你也是见过的,要不是它真的好用,我能拉上你一块卖吗?”

“这是它的宣传页,姐,你看看,参与研发的可都是老外,这公司也是特别厉害的公司。”

……

乍一听,这项链确实是高科技产品。

可惜的是,哪怕是再高科技的产品也提不起程玉秀的兴趣。

她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即使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在她眼里也不如黄金白银那么实在,换成能吃的东西也行,起码好不好吃的自己能尝出来。

保健?养生?对身体好?

说实话,她实在没感觉到它有这方面的功效。

见程玉秀不为所动,段宝霞又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向她介绍,这磁石项链到底哪里好。

“姐,你知道卖这磁石项链为啥能这么赚钱吗?”

重新把黑板翻到了另外一面,段宝霞在中间写下了两个大字:福利。

“咱进的不止是项链,还是服务。”

“只要你能进十条项链,就可以成为初级销售,接受公司统一培训”

“进一百条,就能成为中级销售,参加公司组织的内部活动”

“进五百条,就是咱的高级销售,不仅可以去总公司参观,还可以接受高级主管一对一的指导,等你进超过一千条的时候,那你就可以当区代理了,几个省的公司都归你管。”

程玉秀尴尬地揉了揉额头,“进这么多项链干啥?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一个人顶多也就只能戴一条……”

“卖呀,”段宝霞回答道,“进这么多项链当然是为了卖出去,只是咱这项链好就好在,不止是卖出去能赚钱,你进到手里也有福利。”

说着,段宝霞又在黑板上写下了另外两个字:下线。

“咱公司怎么发展起来?就是要快速发展下线,下线越多,你能拿到的提成也就越多,以后赚钱的速度也就越快。”

“同样的,就算自己就是下线也可以往上升,因为只要你买了项链,就默认加入了咱公司,也就有了进货的机会,你以后一边进货、一边卖货,等级也可以一点一点升上去。”

程玉秀又问:“下线从哪找?”

段宝霞:“亲戚、朋友,身边关系好的人,这可是发财的机会,肯定得先给咱最亲近的人啊。”

第32章 第 32 章 姜还是老的辣

程玉秀的耳根子是软的, 但心是硬的。

任凭段宝霞怎么跟她说磁石项链的好处,怎么跟她掰扯磁石项链的利润,她就是不为所动。

尽管嘴里不停说着“这样啊”、“那确实不错”、“这么好呀”,但只要段宝霞提到让她拿钱开公司, 那她就会用一句“没钱, 开不了, 下一次吧”来回应。

三个小时,在那三个小时里,段宝霞三人轮番对她的耳膜进行轰炸,并且是只管轰炸, 不给吃、不给喝的那种。

最后要不是程玉秀松了口, 说回家考虑考虑,她都感觉今天晚上出不了段宝霞家的门。

“我记得之前宝霞挺老实的,咋现在变成这样了?”刘淑霞不解道。

程兵跟着叹了一口气:“有有有……有钱了呗。”

记忆里, 段宝霞一直是很踏实的那种农村妇女。

她这一辈子没什么理想、没什么目标, 只想着把儿子带大,母子俩能平平安安、无灾无痛地过一辈子就够了。

开公司?赚大钱?当老总?

要不是程玉秀亲口说的,他们都不相信这个嗜钱如命的女人,会是曾经那个谨守本分的段宝霞。

“不管她,反正这个钱我是肯定不会出的。”

喝掉碗里最后一口面汤,程玉秀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被她们洗脑的时候没有松口, 现在肚子里有了食儿, 脑子清醒后更加不会答应。

开公司当老总?算了吧,她可没那么大的野心, 手里的这些钱已经足够全家人花一辈子了。

这样的好事,还是留给别人吧……

昨天睡得有点晚了,差不多到中午程玉秀才起床。

今天各大商场就开始营业了, 她打算去买几部手机。

就像昨天那种情况,要是有手机的话,就能及时给家里打个电话,不至于让家里人担心那么久。

不止要给自己买,闺女、爹妈,人手一部,这样不管是谁出门都能方便联系。

正好程玉兰在家闲着没事,程玉秀就叫上她一起,顺便跟她说道说道昨天发生的事,方斌则留在家里,让郭慧贤给他辅导辅导作业。

方斌读初二,郭慧贤原本以为辅导他学习没什么难度,直到打开他的暑假作业。

这些真的是初二就学的?

虽然好久没看书了,但郭慧贤记得这些公式是她读高中的时候才开始接触,还有语文作业上的几首古诗,也都是高中课本上才有的,甚至有些连高中课本上都没有。

之前就听说河山四省是高考大省,教材和考试难度跟南方有差距,没想到差距竟然这么大。

幸好,幸好郭慧贤上高中时的底子不错,大部分知识点她都还记得,所以辅导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

中午,刘淑琴正准备收拾收拾做饭,就听到楼下传来一声亲昵的称呼。

“姨?好长时间没见了,准备做饭呢?”

是段宝霞的声音。

郭慧贤的心倏地“咯噔”一下:天呐,她怎么会找到家里来?

“过年好呀,这不闲着没事儿嘛,就来串串门。”

“最近身体咋样?前两天降温了,可得穿得厚点。”

“这不是过年呢嘛,就随便提了点东西。”

……

段宝霞的语气那叫一个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亲戚呢。

要是没有发生昨天那档子事,或许刘淑琴还会以为她是真的好心来串门,但现在,她已经知道段宝霞是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

不出所料,段宝霞给她和程兵一人拿了一条磁石项链,还亲手给他们戴在了脖子上,“姨,这项链你就戴吧,我保证你以后越戴越年轻,身体一点小病小灾都不会有。”

刘淑琴笑着收下了她的项链,说:“是来找小秀打麻将呢?她出去了,等明儿个再打吧。”

“害,麻将就是个玩,哪能天天打啊,”放下刘淑琴递来的水杯,她这才说明来意,“这不是小秀说想开公司赚钱吗?我就来问问她的钱准备好没。”

“啥,啥啥啥啥……”

程兵一着急,说话又开始磕巴了。

开公司?

不对吧,昨天她回来的时候分明说拒绝了啊。

刘淑琴并没有明说昨晚的事,反而装作不知道,反问她说:“啥公司的事?小秀没给俺说啊。”

见老两口什么都不知道,段宝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就是卖项链,我送恁的这种高科技项链。俺都说好了,一块干大钱,将来一块当老总。”

“其实不光是小秀,恁也可以跟着一块卖。这项链可抢手得很,恁多进点货,卖给身边的亲戚朋友,到时候可就是在家躺着赚钱啦!”

刘淑琴没说话,只是和程兵对视一眼。

昨天听程玉秀的描述,还以为段宝霞只是贪财而已,现在再看……她这完全就是在骗人啊!

哪有让老年人赚钱的?分明就是看中了他们口袋里的钱啊!

刘淑琴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这……估计是有点悬,不知道昨天小秀是咋跟你说的,但是俺家现在手里也就有个一万多,她是哪来的钱去开公司啊?”

“一万多?”段宝霞的唇角微微抽动,“不会吧,恁家拆了这么多房,咋会只有这么一点钱?”

刘淑琴佯装叹气,“还不是说要买房,年前看中了一处楼盘,电梯房,说是多买几套以后自住出租都可以,钱有一大半都拿去交首付了,剩下的还说等房子下来后交尾款呢。”

段宝霞又问:“买了几套?”

“十一套?还是十二套?唔,有点记不清了,但是合同上写得有,全款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千多万呢,我去给你找找,十二月份才签合同盖的章。”

说着,刘淑琴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捶着腰一边往衣柜的方向走。

见刘淑琴说得煞有其事,甚至还要拿出合同来证明,段宝霞瞬间成了一只瘪了气的皮球。

看到刘淑琴费力地打开一只铁盒,里面装着许多装订的纸页,段宝霞赶忙劝她说:“不用不用,姨,不用拿了,找起来怪麻烦的。”

一盒的纸,找出来不知道要浪费多长时间,况且,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让刘淑琴拿家里的购房合同给自己一个外人看?这不就显得自己太下三儿了嘛。

不过仔细想想,刘淑琴可能说得确实是真的,程玉秀真的把钱都拿出来投资房子了。

否则要是真有钱的话,她怎么可能会对开公司的事不心动呢?昨天她们苦口婆心地劝了她那么久,她也表现出有兴趣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程玉秀没钱了,但又不好意思说,才会一直推说自己对开公司赚钱没兴趣。

对,一定是这样的!

既然程家没有钱,段宝霞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完全不像刚才来时那么高兴,甚至还有些提不起兴趣。

“姨,我还有事,那我就先走吧。”拿起桌子上的包,段宝霞勉强抬了抬唇角。

刘淑琴试着挽留,说:“留下吃饭吧,等会小秀就回来了,开公司的事儿恁再聊聊吧,真要有这么好的事,带上她也挺好的。”

段宝霞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下次吧,我还有事呢,等过几天我再联系她。”

目送着段宝霞离开后,刘淑琴悠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郭慧贤才敢打开门从屋里出来。

“姥,俺妈真买了十几套房?”

刘淑琴笑道:“咋可能,我是骗她呢。”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姜还是老的辣。

哪怕段宝霞在社会上游荡了四十多年,也没有刘淑琴的心眼子多。

对待这样死乞白赖的“狗皮膏药”,就得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才行。

她为啥一直拉着程玉秀开公司?不就是想着程玉秀手里有钱吗?

一旦程玉秀手里没钱,她自然就不再纠缠她了。

至于刚才翻找合同,也是她演得一出戏而已,她料定段宝霞不敢看购房合同,就算真的想看,她也可以说找不到了,然后等程玉秀回来母女俩一起给她唱一出双簧。

当然,除了哄骗段宝霞自己放弃之外,刘淑琴其实也可以破口大骂把她赶走,但那就闹得太难看了。

毕竟是一个村的,有些面子还是得顾着一点的,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以后不再跟她来往就行了。

中午回来后,听说刘淑琴靠一个谎就打发了段宝霞,程玉秀都不仅感叹老太太有本事。

果然啊,自己这么精,都是遗传了她。

要是这点本事能再遗传给郭慧贤就好了。

叮叮叮~叮叮叮~

正吃着饭,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喂,哪位?”

想着可能是段宝霞打来的,程玉秀都做好再糊弄她的准备了,可当她接起电话时,对面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是程阿姨吗?”

程玉秀没听出来他是谁,“你是哪位?”

“我是裴东,俺妈是段宝霞。”

好几年没联系,程玉秀都有点认不出他的声音了。

不过程玉秀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更生气了。

啥意思,自己骗不着钱,就让儿子来张口吗?

“咋了,有事?”程玉秀冷漠地问道。

“俺妈最近有没有让你们开公司?卖什么高科技磁石项链?你们可千万别信,她是想骗你们的钱。”

第33章 第 33 章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裴东的话, 直接把程玉秀给噎住了。

她原本都做好要骂他的准备了,但凡他敢提跟什么磁石项链、开公司有关的事,她绝对要骂他姨一回,还有他的“马来笔”也很危险。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 他竟然会这么直白地告诉她, 自己的亲妈是个坑人钱的骗子。

“她最近确实在鼓捣什么项链, 也说要带着我们开公司。”

缓了缓情绪,程玉秀在坐下来后,语气这才稍微温和了一点:“这到底是咋回事?恁妈现在咋会跟骗钱的事掺和到一起?”

裴东替段宝霞解释说:“姨,你别怪俺妈, 她也是被人骗的。”

这事要从前年说起。

当时裴东刚去外地读大一, 段宝霞也从豫市搬去了裴东所在的城市。

读大学的花费不比读高中少,为了给段宝霞减轻负担,裴东勤工俭学, 在学习之余同时兼职两份工赚钱。

可即使这样, 段宝霞也闲不下来。

小时候给他攒衣服钱,长大了给他攒学费,现在还要继续给他攒结婚买房的钱。

当妈的,一辈子都在为孩子攒钱。

也就是在干小时工的时候,段宝霞意外接触到了这种磁石项链。

一开始她只是进了几条来卖,后来是一盒一盒地推销, 到最后, 她干脆是一箱一箱地往家里搬。

裴东平时学业忙,除了上课和兼职外就没多余的时间了。

就这么连轴转了两三个月, 等到学校放长假,他回到出租屋时,才发现自己的母亲已经成了穿着华丽、烫着羊毛卷的“女强人”。

当了大半辈子农民的段宝霞, 第一次学会了涂口红、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第一次学着南方口音说“你好你好,恭喜发财”这样的客套话。

一开始知道段宝霞卖项链赚钱他是支持的,可当回学校上课,听到老师跟他们提起“传销”的概念时,他才隐隐意识到母亲可能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传销?”这又是一个程玉秀没听说过的词,“传销是啥意思?”

裴东解释说:“传销就是这样疯狂拉人头,说是跟销售员一样卖得越多赚得越多,其实钱根本就不在自己手里,都被上面的人用这种项链给套死了。”

把手里的钱变成这种不值钱的物件,同时做着越来越富的发财梦,是每一个掉入传销的人相同的特点。

裴东承认,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

所以他在知道段宝霞干传销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劝她赶快收手。

可是,段宝霞怎么可能会听他的话?

当时的她,距离“高级销售”只差最后几万块的业绩,只要升做高级销售就能参加总部组织的分享大会,得到公司主管的一对一指导。

她不肯放弃,也不能放弃。

后来她如愿成了磁石项链的高级销售,也去参加了几次成功分享会,但从那时候开始起,她就彻底变了。

不仅做起了更大的老总梦,还把目光转移到了十里堡村那些拆迁户的身上。

她这次回来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为了拉更多的人下水。

段宝霞没有带裴东回来,她知道裴东会拖自己的后腿,于是裴东只能给村长打电话,向他询问各家各户的联系方式,然后一个一个地打电话预警。

可惜,信他的人不多,哦不,应该是被段宝霞洗脑过的人太多。

他们都掉入了同一个发财梦里,没有人愿意从梦里醒过来,而且他们也早就被段宝霞打过预防针了,说他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看不到世界在变化”、“对村里人有偏见,不相信他们村里人也能够靠自己的双手挣大钱”。

裴东打的电话不少,可把他的话听进去的人,屈指可数。

“东啊,你知道恁妈在骗人,你还不赶紧报警?”

在惊叹之余,程玉秀不禁也厉声地教训裴东道,“家家户户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对恁娘儿俩也不差吧?你就这么看着恁妈骗俺的钱?好歹也是一个村的,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自知理亏的裴东说话带有几分哭腔:“姨,我是真没法,我也报过警啊,但警察压根就抓不住他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是正规销售,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

警察拿他们没办法?

这话程玉秀可就不信了。

这无非是儿子不想伤害亲妈的借口罢了。

但程玉秀可不会袖手旁观,好歹都在一个村生活了几十年,她可见不得乡里乡亲的被骗钱,更何况这把火也已经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要是不把段宝霞给抓起来,指不定以后会有什么李宝霞、张宝霞,会继续像盯肥肉一样盯着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程玉秀忿忿道:“好好好,等会我就去报警,我倒要看看,警察是不是真拿他们没办法!”

——

当天下午,程玉秀就找到了村长说这个事。

传销这个概念在南方那边的城市比较火,听程玉秀解释一通后,村长也没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一听说是骗钱这类的活动,一下子就提起了警惕。

轮流问了一圈后,发现入伙,哦不,是被骗的人还不少。

段宝霞没有让每个人都跟她一块开公司,而是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分别下手。

手里没什么钱的人就忽悠她买点转卖出去,手里钱比较多的,就比如杨嫂子、刘二妞这些过得富裕的,则让人家投钱开公司,而开公司的方式也不过是囤十几箱的磁石项链,然后让他们自己发展下线一点点卖出去。

村长在联系他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被骗了。

磁石项链实打实地在手里,卖出去的钱自己也确实拿到了提成,怎么能算是骗人的传销呢?只是他们自愿把赚来的提成加大成本再投进去而已。

所以,站在“长远”的角度来看,他们是赚了,大赚特赚。

有提成拿,又能得到公司免费的福利,还能得到许多的下线帮自己打工,抽取他们卖项链的提成,他们损失了什么呢?

见他们怎么都不肯从被诈骗的美梦里醒来,程玉秀和村长他们几个人只能去报警。

警察的消息确实要比老百姓快一些,在大多数老百姓还不懂得传销是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害人不浅的毒窝了。

所以在接到他们举报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出租屋把段宝霞给抓了起来。

警察在抓段宝霞的时候,她正在给下线们讲课。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隔着门,都能听到里面在齐声高喊着赚钱的口号,并且一个个情绪高亢,比吃了兴奋剂还要激动。

程玉秀扫了一眼,里面全是一些眼熟的面孔,并且无一例外,都是这次享受到拆迁福利的拆迁户。

段宝霞她们被抓走了。

看着她们一个个被带去派出所,程玉秀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吧,抓骗子有什么难的?警察这不是轻轻松松就把她给抓起来了?

可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容易就结束……

两天后,段宝霞被放出来了,并且主动找到程家来跟程玉秀理论。

她很生气,不过并没有直接发火,而是试图跟程玉秀讲道理:“小秀,咱好歹也认识几十年了,我好心想带你赚钱,你就这么去警察那泼我脏水?”

“带我赚钱?”程玉秀不禁冷笑一声,“你这是骗钱!这话我还想问你呢,咱好歹也是一个村的,你就这么想坑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在搞传销,骗得就是身边人的钱!”

在听到传销这两个字的时候,段宝霞一点也不惊讶,平常应该有不少人这么说她,但她依旧能从容地面对她的质疑,“谁跟你说这是传销了?俺是正经的直销。”

程玉秀:“恁小,你这些年干了点啥事他都一清二楚,你骗了多少人他也都知道。他都说了,你这是传销,而且我也问了不少人,都说你是传销。”

段宝霞又问:“俺小?俺小咋会给你打电话?”

“看不惯你啊,怕你骗朋友骗亲戚啊!”

“不可能,”段宝霞否认道,“俺小特别支持我干直销、当老板,他不可能给恁打电话说这事儿。而且要真是传销的话,警察咋可能放我出来?”

段宝霞的一句话就堵住了程玉秀的嘴。

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

就像是她说的,如果真是传销,警察怎么可能会放她回来?

可她确实听裴东是这么说的啊,段宝霞在干传销,要她和村里的人小心点。

见程玉秀不说话,段宝霞将双手叠在身前,又胸有成竹地说:“来,你不是说俺小给你打电话了吗?打回去,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咋跟你说的。”

“打就打。”

程玉秀拿起电话,找出了几天前的通话记录随后拨了过去。

嘟嘟……嘟嘟……

电话响了十几秒后,终于有人接听了。

“喂?哪位?”

可是,电话那头接电话的人却不是裴东,而是一个南方口音很重的陌生男人——

作者有话说:程玉秀:我出现幻觉了?

第34章 第 34 章 她就像是魔怔了一样,谁……

程玉秀怔了一下, 试着回道:“你是谁?我找裴东,你让裴东接一下电话。”

“你打错了。”

男人冷漠地回了一句,不等她再问些什么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程玉秀想要说些什么, 可一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打错了?怎么可能!

平常几乎没什么人会往家里打电话, 几条通话记录里, 除了村长家和程新华家的电话号码外,就只剩这一条通话记录了。

如果这不是裴东的电话,又会是谁的?

程玉秀不相信自己打错了电话,于是再次按下了回拨键。

“喂?”

电话很快就再次接通了。

怕他再次挂断电话, 程玉秀加快了语速说道:“你认识裴东吗?前几天他就是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的电话, 我应该不会记错。”

一听还是程玉秀,男人不耐烦地提高了音调,“我说过, 你打错了。我不是裴东, 也不认识什么裴东,这是我的手机号,我没有给你打过什么电话,你别再骚扰我了!”

男人的声音很大,连一旁的段宝霞都听到了。

“嗯?你不是说俺小给你打电话了吗?电话那头是俺小吗?”

程玉秀不知道怎么回她,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见程玉秀沉默不语, 段宝霞轻哼了一声, “还说我在干传销,你才是被电话诈骗了吧?别人说啥你都信, 我说啥你都觉得我是害你。小秀,咱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能最后能处成这样我真是没话说。”

深吸了一口气, 程玉秀并不觉得自己错了,调整好情绪后,她也挺直了腰板回道:“这件事算我对不住你,既然都闹成这样了,咱俩的关系就这吧,以后也别联系了。”

“中,那以后咱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

说完,段宝霞就扭头走人了。

段宝霞走后,程玉秀再次把电话的通话记录翻了一遍,确定自己并没有打错。

毕竟要是没有裴东给自己打电话,她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传销?可如果裴东打过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为什么会说自己是机主,并且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总不能真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吧……

那天之后,程玉秀再也没和段宝霞联系过。

而段宝霞还是到处拉人,让她们跟自己一块卖磁石项链,一起发家致富,甚至比之前更加地主动热情,每天带回出租屋里听她讲课的人也越来越多。

从警察局平安无恙出来的经历,好像成了她的护身符,但凡有人怀疑,她就会说“警察既然没抓我,那就证明我们这是合法的”这样的话来为自己护航。

那段时间,程玉秀也不爱出门打麻将了,因为她看见磁石项链就烦,偏偏身边有不少人都买来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养生。

除了程玉秀之外,村里也有人跟她一样,不相信段宝霞卖的这种磁石项链。

可他们却要比程玉秀惨多了,天天被身边的人围着劝说一起买,大姑劝完二舅劝、二舅劝完小姨劝,好像不跟着买磁石项链,没有赚大钱的上进心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一样。

“听说,过两天宝霞她们公司组织去海省旅游?”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淑琴随口提了一句,“好几个人都去,说是要吃海鲜、坐游轮呢。”

刘淑琴不是刻意去打探,是早上买菜的时候,听王老太说自己的女儿跟着段宝霞一块开公司,赚了钱要去海省,才知道她们公司安排旅游的事。

那磁石项链真这么赚钱?

好像有好几个人都能跟着段宝霞一块去,剩下那些发展下线少的、没投入太多钱去不了的,段宝霞也答应回来会给她们带礼物。

“随便吧,咱过好咱的日子都中。”程玉秀无所谓道。

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足,本就没有做过什么发大财的梦,自然不会羡慕她们赚了多少钱。

管她们富不富呢,只要别像苍蝇那样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什么磁石项链就行。、

算算日子,这两天应该要发去年下半年的“分红”了。

分红是村里给村民们发的钱,每年村里以集体名义赚的钱都会拿出来分给村民,一年发两次,是按照村里的户口发的,每人每月有一百块。

郭慧贤的户口还没迁回来,所以村户口上现在只有程玉秀和老两口的名字。

半年加起来一共一千八,虽说不算特别多,却也是一笔钱。

和拆迁款一样,分红也是打进各家农村合作社的账户。

程玉秀现在已经不怎么用合作社的户头了,所以打算把钱取出来,存进别的银行吃利息。

吃完饭后,程玉秀来到了银行查账。

还没进门,就看到里面的工作人员和储户把一处柜台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这么大的热闹,程玉秀怎么可能会错过?取了一张号码后,她也赶紧凑上前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钱不能取!这可是我和恁爹的养老钱啊!”

“妈,你就信我吧,我保证能赚到钱,现在要是不赶紧买,以后都来不及了。”

“钱赚多少是多啊?听妈的话,这生意咱不做了,中不?”

“你真是糊涂啊!到手的钱你不要?”

“不行不行,这钱你不能动!”

“存折写的是我的名,我想咋用就咋用。妈,等我这次赚了大钱,你还担心以后没法养老吗?”

母女俩在柜台前来回撕扯,一个想取钱、一个不让取,为了保住自己和老伴的养老钱,当妈的都快给女儿跪下了,可即便是这样,女儿还是不为所动。

程玉秀看到那女儿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磁石项链,不用细问也能猜到她非要取钱的目的。

她们不是拆迁户,而是豫市南边还在靠种地赚钱的庄稼人。

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接触到了磁石项链,但能看得出来,这个女儿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暴富当老板的美梦里。

女儿的年龄瞧着比段宝霞大几岁,尽管穿得简朴,可眼神里却充满了野心勃勃。

老两口的年龄大了,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因为平时不懂得银行的这些事,所以家里的钱都存在了女儿的账户里交给她保管。

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一向踏实肯干的女儿有一天竟然想用他们的养老钱去投资做生意。

当妈的以为及时找到银行阻止,就能保住自己的钱,殊不知,她的养老钱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里面的一万五,我要全部取出来。”推开母亲执着的手,女人对银行柜员说道。

母亲拼命地摇头阻止,“不行,不能取!一分都不能取!”

“这……”

坐在柜台后面的银行职员也很为难。

按照规定,只要存款人拿着存折和身份证就能来取钱,可是面对阿姨的苦苦哀求,她又不忍心把她们这辈子的血汗钱都交给她女儿。

“我存折里的钱,凭啥不能取?”女人提高了音调命令道,“今天就算是警察来了,这钱也是我的,我让你取就取!”

柜员没办法,只能把钱都存折里的钱都取了出来。

“不能动,小穗,这钱真不能动啊!”

母亲哭了,她直接跪在了女儿跟前,紧紧拉住她的袖子,希望她能够把自己的钱还给自己。

可即便是这样,女人依旧不为所动,哪怕她皱着眉试图去哄,可脸上和眼神里也仍旧是对母亲的不耐烦:“妈,你就信我一次,别闹了!一个月,最多一个月这一万块就能变成三万块,到时候我就还给你了。”

眼看自己怎么说都没用,母亲起身想要去抢。

“不行,这钱不能给你。”

可她的年龄已经大了,哪里拼得过正值壮年的女儿?手指才刚碰到自己的钱就被她一下给推开了,后退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妈!你能不能别拖后腿啊?我也是为了恁俩好!”将钱收进口袋里,女人第一时间并没有去扶快要跌倒的母亲,而是斥责她不懂事。

“真丧良心啊。”

“她可是恁妈,你就这么对恁妈?”

“真不孝顺,小心以后天打雷劈!”

……

围观的人纷纷指责女人,可即便面对这么多的指指点点,她却依然不为所动,自顾自地揣着口袋里的钱离开。

他们这些局外人懂什么?等到她真的赚了钱,他们就知道自己现在的决定有多么正确了!

……

程玉秀再次见到那个取了父母养老钱的女人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不过不是在银行,而是在电视里,地方电视台里关于一则民生新闻的报道:

——女子喝药为哪般?竟是碎了暴富梦。

接受采访的是女人的母亲,只是过了短短十几天而已,她的头发几乎全部白了,整个人看起来也苍老了好多岁。

面对镜头,她哭得伤心,满心满眼都是对女儿做傻事的心疼:

“俺天天在地里干活,从来没听说过啥叫传销。”

“当时我和她爹都觉得这事不靠谱,谁知道真是骗钱的。”

“不是没拦她,是根本拦不住啊,她就跟魔怔了一样,谁说话都不听,眼里就只有那鳖孙项链,爹妈、小孩、工作啥都不要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一九九七年, 常市。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预报说市里会有一场大雪,可连续一周都是灰蒙蒙的阴天,哪怕温度接近零度, 也没看到半片雪花。

“妈, 你咋来了?”

教学楼门口, 看到段宝霞佝偻的身形,刚下课的裴东赶紧迎了上去。

他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母亲围上,但段宝霞不仅拦住了他,还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又找了一份工作, ”段宝霞吸了吸鼻子, 身上虽冷,但眼角眉梢尽是高兴的情绪,“给人家当保姆, 离你学校就三条马路, 闲着没事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红薯烤得软糯,不需要用力就能轻松从中间分开。

这是北方的蜜薯,烤熟后会流出比蜜还要甜腻的糖稀,每一口下去,都是暖暖的幸福感。

那最大的那一半递给段宝霞,裴东皱起了眉, “妈, 我现在可以兼职赚生活费,你不用找太多工作, 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你懂啥?”

段宝霞戳了他一眼,拿过了他手里更小的那一半,“现在上学花钱少, 那以后结婚呢?买房子、生孩子、养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段宝霞的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给儿子买房子,帮着他积攒养孩子的钱是自己该尽的义务。

“以后的钱我可以自己挣,你不用担心。”

段宝霞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咋可能不担心。”

自从离婚后,裴东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是自己当初的决定让他缺失了父爱,所以她只能用物质去弥补。

说着,她又从另外一边口袋拿出了十块钱给他,“宿舍冷不冷?我看人家家里都用火桶,你也买一个暖暖脚,年纪轻轻,可别把腿冻坏了。”

“我有钱。”

“拿着!”段宝霞要求他收下,“好了,我得去上班了。这几天事情多,等过两天,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从小,段宝霞就是这样一个“嘴硬心软”的人。

她不懂得什么叫温柔,也不会轻声细语的说话,可她对儿子的疼爱却是真实而炙热,每次都会用最严厉的语气,说出最温暖的话。

难得见上一面,她没有说太多关心的话,不过却把心里的千言万语都汇聚在那只烤红薯和十块钱上。

从学校出来,段宝霞回到了她所在的雇主家。

刚才在裴东面前,她说谎了。

其实给人当保姆不止一项工作,而是两项,因为她还会在其余的时间里,在雇主所在的小区里捡一些瓶子和纸壳子去卖。

说的难听点,就是拾破烂。

段宝霞的手脚很利索,雇主家里的那些打扫工作,换成其他保姆可能要干两个小时,而她用一个小时就能全部完全,并且边边角角也都打理得干净。

下午是拾破烂的黄金时间,干完活后,段宝霞就赶紧出来寻找可以捡的东西了。

许多人家都会把不要的纸箱和瓶子丢在门口,不过要动作快一点,否则就会被小区的保洁收走。

今天下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段宝霞转了两栋楼都没捡到多少纸箱,瓶子更是只有寥寥的几个。

难不成是小区保洁调整打扫时间了?

拖着编织袋上楼,段宝霞终于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看到了一些纸盒子。

看到纸盒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段宝霞两眼放光,赶紧冲了过去,收拾起了那些纸盒。

这些纸盒不是那种大的牛皮纸箱,而是用来装项链的小盒子。

这样的小盒子卖不上价钱,不过她还是耐心地拆开,然后一个个地整理叠放在了一起,同时还把盒子里面的海绵也都收拾干净,顺道装了起来,打算一会扔到楼下去。

啪嗒。

正理着盒子,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卷发红唇、毛衣长裙,看起来约摸只有三十多岁,像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太。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的项链,像是石头做的?可却有着金属的光泽。

虽然没有金项链、银项链看着那么值钱,但戴在她的脖子上可真好看。

“红姐,是谁在外面?”

俯视着坐在地上整理纸盒的段宝霞,女人淡淡地弹了一下指间的香烟,“没事儿,是个捡废品的。”

屋里除了她还有十多个人,大多数都是女人,只有寥寥的几个男人。

她们好像是在上什么课?因为客厅的中间放了一块用来写字的黑板,每个人也都拿着纸笔用来做笔记。

段宝霞赧然地低下了头,小声向她询问道:“请问,这纸盒你还要吗?”

段宝霞希望能得到否定的答复,因为如果她还要的话,那她可就要赔钱了。

她没钱可以赔……

女人笑笑,“不要了,你都收走吧。”

“谢谢啊。”

段宝霞向她鞠了一躬后就赶紧站起来下楼了,生怕会打扰了她们上课。

凌晨十二点多,段宝霞又在小区里寻摸了一圈想捡瓶子和纸箱,结果到三单元六楼时,也就是白天那个叫“红姐”的家门口,再次看到了一堆项链的盒子,还有一些喝完的塑料瓶。

后来一连几天,段宝霞都能在女人的家门口捡到瓶子和盒子,而且白天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有上课的声音,还有一些类似于宣誓的口号。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段宝霞不清楚她们在干什么,大概也是在上一些学习方面的课吧。

段宝霞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只管捡自己的纸盒,然后每天下楼时顺道帮她把家门口的垃圾也扔下去,权当对她的一点谢意。

那天下午,段宝霞在门口收拾纸盒的时候,房门再次从里面被推开。

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中还带有阵阵的香水味。

“听说你是做保姆的?”女人问她道。

段宝霞拘谨地点点头,“哎。”

女人又问:“小时工的活儿接不?帮我打扫打扫卫生?”

“接,接的,”一听有赚钱的活儿,段宝霞赶紧直起了腰,“你是啥时候需要?”

女人看了眼自己那乱糟糟的屋子,“现在吧,我晚上要出去吃饭。”

段宝霞把袋子提溜起来,“好,那我回家拿一下工具,五分钟,五分钟我就回来。”

段宝霞很珍惜赚钱的机会,只要是能赚到钱,不管是多少她都开心。

拎着自己的工具桶上门,段宝霞开始麻利地收拾起了屋子。

一百多平方的房子只有女人一个人住,每天都要独自招待一波波来上课的学生,客厅里的地板砖磨损得格外严重。

和其他家庭的布局不一样,女人的家里没有什么家具,有的只是一只只装得满满登登的纸箱。

客厅有、卧室有、次卧也有,箱子里装的是包装精美的项链,每一条都和女人脖子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对女人来说,这些就是她的财富,而对段宝霞来说,这些箱子卖掉的话,可以换来财富。

“你今年多大了?”点上一支香烟,女人一边记着账一边问她道。

段宝霞卖力地擦着地上的污垢:“虚岁四十了。”

“呦,那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呢,”女人吐了一口烟,淡淡道,“我今年都四十五了。”

四十五?

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段宝霞:“你长得真年轻,一点都看不出来。”

女人很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又吸了一口烟后,她用手指挑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都是这项链的功劳,戴得时间长了,身体就会越来越年轻。”

“这样啊。”

段宝霞不懂,只是跟着附和。

“有孩子吗?”女人又问。

“嗯,有个儿子,今年在读大一。”

“呦,大学生哎,那你儿子还挺有出息的,”女人也说着段宝霞爱听的话,“你这又捡纸箱又干保洁的,是在给儿子以后攒钱吧。”

段宝霞:“是啊,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当父母的,能多攒一个是一个。”

“那你这一个一个盒子攒,能攒多少钱?”

段宝霞苦笑道:“害,这不是没本事嘛,只能赚点别人看不上的小钱。”

“不是没本事,是你没发现自己的本事而已。”掸了下烟灰,女人幽幽地道,“我家是村里的,从小我就没怎么上过学,下面还有几个弟弟要养,但你看我现在,不还是买了自己的房子?过得潇洒自在吗?”

“还有我教得那几个学生,有的连字都不会写,上个月,有人一口气就赚了五千块呢,最少的那个也赚了五百多。”

段宝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继续拧着手里的抹布。

她忽然想起了,这几天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口号,再看一眼客厅角落的那块黑板……

女人好像是老师?是教人赚钱吗?

“她们可真厉害,”段宝霞放慢了手上擦拭的动作,试探地问,“她们是咋赚的那么多钱啊?”

她想学,她也想多赚一点钱。

女人微微一笑,用手指挑起了脖子上的项链,“靠这个。”

——

六个人的大学宿舍里,大家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事。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有的人计划着提前回家、有的人盘算着出去旅游,裴东则捧着一本高中的物理书,专心致志地备课。

他兼职了一份家教的工作,距离高中的期末考试还有大半个月,雇主说了,只要这次他儿子能够有十五分以上的进步,就会额外给他一百块的奖金。

为了能拿到这一百块的奖金,裴东简直比自己考试还要认真。

“裴东?”

正在抄录知识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宿舍的门:“你妈来找你了,就在楼下等着。”

裴东:“好,谢谢啊。”

母子俩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裴东忙着学习、段宝霞忙着工作,各有各的事情要干。

合上桌子上的物理书,裴东把放在枕头下的几十块揣进了口袋里。

这是他这些时间兼职赚到的钱,他打算用这笔钱给段宝霞买一双厚一点的鞋子。

她冬天只有一双鞋子,从前年穿到了今年,虽说是棉鞋,可里面的棉花早就不暖和了。

趁着过年,正好给她换一双新的。

拿起包快步跑下楼,裴东在脑子里一直想着呆会要说的话,可等他从宿舍楼出来时,却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

昨晚下起的小雪,到现在都没有停,寝室楼外的路上人很少,除了缩着脖子急匆匆回寝室的学生,就只有一个穿着深色皮草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寝室楼,看着操场上那些亲昵的小情侣。

裴东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段宝霞的身影,便向寝管大爷问道:“大爷,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四十多的中年……”

“小东!”

裴东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母亲叫自己小名的声音。

扭头一看,竟然是那个穿皮草的女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东愣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缓过神。

他有点不敢认自己的母亲了。

曾经那个穿着朴素的农村妇女,怎么变成现在眼前的这个摩登女郎了?

她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发梢还染成了棕黄色,和身上那一套皮草大衣很搭调。

刚学会化妆的她还有些生疏,粉底、眼影、睫毛膏涂得有些凌乱,甚至口红也有些晕染了,脚上踩着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笑起来时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只有那一口浓浓的乡音能证明她的身份。

裴东的声音颤抖,不可思议地叫了她一声:“妈?”

段宝霞笑笑,同时扯了一下大衣的一角,“咋样,好看不?”

裴东绕着她转了好几圈,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你咋变成这样了?你的头发,你的衣裳……”

这一身皮草看着可不便宜,少说也得上千块了。

段宝霞平常连吃面都不舍得多打一个鸡蛋,怎么会买这么贵的衣裳?

段宝霞很喜欢看到裴东这样的表情,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确实是脱胎换骨了。

从挎包里拿出一条磁石项链,段宝霞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啥?”

“外国的高科技项链。”段宝霞回道。

裴东更迷惑了,音调都不由得提高几分,“妈,你是不是干啥不该干的事了?”

段宝霞主动挽起裴东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哎呀,咋可能嘛!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事,你别急啊,听我一点一点跟你说。”

这两个月,她碰到了自己人生中的贵人,人称红姐的阮红。

一开始,阮红看她辛苦,于是免费送了她一条磁石项链,还说平常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家里旁听她的课程。

段宝霞当然不想错过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心想哪怕不能一个月赚几千块,多赚个几百块也是好的,于是就趁着休息的时候来到她家听课。

“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社会?人情社会,身边的朋友、家人、爱人、甚至是同事,都是你的资源,所谓赚钱,其实就是把你手里的资源变成一张张的钞票。”

“这高科技磁石项链对人体有超过一百种正面效果,科学家做过研究,它可以提供人体所需要的很多种能量,这么好的项链,我们没理由不分享给身边的人。”

“现在你们再看,我们有了产品,有了资源,一旦把他们结合到一起,不就变成钞票了吗?当然,你的朋友、家人、爱人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他们手里的资源结合,这样我们不就组成了一张完整的人际关系网了吗?”

“光是把资源变成钱还不够,我们既然开了这个头,就应该成为龙头,成为带领亲戚朋友们越过越好的那只领头羊!”

一开始,段宝霞听得云里雾里的。

阮红时而说项链的优点,时而说怎么人脉有多么的重要,时而又说不仅共同富裕,还要带领大家富裕,好像每一个部分都没有什么联系。

后来听得次数多了,段宝霞才听出其中的关窍:

售卖高科技磁石项链可以赚钱,可如果想赚大钱,就要多拉人一起卖,把他们发展成自己的下线,这样自己就能够通过一层层的抽成来赚到更多的钱,而他们也可以通过给自己发展下线来赚钱。

就像是众人抱团挤在一起后,可以托举起一个人,而托举起的人多了便可以让更出色的人站在更高的地方。

这是一个共同富裕的伟大理想,每一个成为下线的人都会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当然,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成为老总,并且得到一千万的奖金。不过就算没办法成为老总,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次晋升也会得到不同阶段的福利。

培训?奖金?旅游?应有尽有。

升的等级越高,能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段宝霞心动了。

她不想赚小钱,而是直接给了阮红五千块,一口气买了几十条的项链成为她的六级下线代理。

“那你赚到钱了吗?”裴东问道。

拿出粉底补着妆,段宝霞笑道:“小瞧恁妈了不是?我现在已经是初级讲师了,手底下也是有十几个下线,他们每卖出一条项链,我都能赚二十块。”

看着出租车外的车水马龙,裴东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反而心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一样闷闷的。

裴东:“咱现在是去哪?”

收起粉底盒,段宝霞回道:“去听个讲座,红姐的上线办的,去的全是公司里的精英。”

替儿子整理着衣裳,段宝霞又说:“我觉得吧,你也不用兼职了,跟着妈一块干吧,咱娘儿俩一起赚大钱!”

裴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

段宝霞连初中都没毕业,怎么能当上讲师?还有这钱,未免赚得也太容易了点吧?

不理解,他不能理解。

讲座是在一个茶馆里开的,去的大多都是三四十左右的中年妇女,每个人都穿得光鲜亮丽,脸上画着浓妆,男人也是一个个西装革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做派。

讲座开始后,先是由几个人分享了自己通过卖高科技磁石项链发家的案例,紧接着便是阮红对未来的发展规划,听着她的宏伟蓝图,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一个个看她的目光,犹如虔诚的信教徒,尤其在高喊口号的时候,叫得一个比一个大声。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看到阮红带领大家玩起了服从性测试的小游戏,那一刻,裴东终于看穿了这纸醉金迷下,不堪又丑陋的现实。

“妈,这是传销,你被骗了!”

把段宝霞从屋里拉出来,裴东试图把她叫醒,“俺老师说了,这都是骗钱的,什么当老总、什么发财全都是假的。”

段宝霞没有信他的话,只是笑道:“啥骗钱的,是不是假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妈,真的,你别再干了,你……”

“哎呀,恁妈我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段宝霞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对咱们这个高科技项链了解的太少,对咱们公司了解太少。”

咱们?

这个称呼让裴东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到底应该和谁是“咱们”?

见裴东怎么都不肯再进去,段宝霞也不再勉强他,为了不在这里吵起来,段宝霞只好让他先离开:“算了,你既然不想跟我一块干,那就回去吧,等以后我给咱买一套房子,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没办法,既然段宝霞这么说,裴东只好一个人走了。

收拾好情绪后,段宝霞正准备进去时,阮红就主动找了出来。

阮红把手搭在了她肩膀上,问:“哎?弟弟呢?”

“走了,”段宝霞没有瞒她,“他非说咱们这是传销,是骗人的,我不想他影响大家的心情,就让他回学校了。”

听到“传销”,阮红脸上的笑意倏地顿了一下。

“孩子还是在学校呆太久了,不懂得外面的世界。这样,你让他跟着我多听听课,我带着他多开开眼界,见识多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第36章 第 36 章 装满了钱的玻璃猪

“妹, 你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升华南区的总经理了,努努力啊。”

“为了能让你早点升总,我跟涛哥他们说了不少好话, 你可得给我好好争气!”

出租屋里, 电风扇“吱呀呀”地转。

比起几片老旧扇叶吹出来的风, 还是阮红的话更能让她感到清凉。

“听说我们村拆迁了,一个个都能拿到不少安置费。”段宝霞回她道,“这次我回去争取多拉几个人进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阮红拉过她的手, 抚摸着她手背上淡去的皱纹:“好, 那我等你好消息。”

送走了阮红,段宝霞刚要回屋睡觉,另一间屋里的裴东就冷着脸出来了。

出租屋里的隔音不好, 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

“妈, 你要回去骗咱村的人?”裴东质问道。

“啥叫骗?啥叫骗!”

段宝霞听腻了这个字,都三年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骗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的日子过得有多么好。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段宝霞从塑料包装里捏了一点茶叶放进去, “我这是带大伙儿一起赚钱, 钱放在银行里越来越不值钱,只有动起来才会让钱生钱。”

“那这些年, 你‘生’到钱了吗?”裴东又问。

段宝霞:“我赚得还少的?咱住的出租房,你的衣裳、手机,不都是我赚来的?”

裴东以为段宝霞迟早会发现自己在干传销, 可没想到这都三年了,她还是陷进那个暴富梦里不肯醒过来。

赚?这原本就是她辛辛苦苦存了许多年的钱!

这些所谓的高科技磁石项链,除了给她带来一个“常省地区总经理”的名号,并没有给她带来一分钱,反而还……

咚咚!咚咚咚!

刚要回屋,就听到外面有人在用力敲门。

“姓段的,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在家,你要不把我的钱还我,我就不走了!”

“你真是黑心肝的货,连我的钱都骗!还钱!把钱还给我!”

听到外面的叫骂声,段宝霞赶紧噤声,同时捂住裴东的嘴。

敲门逼她还钱的,是她去年发展的一个下线,因为家里囤的项链卖不出去,才上门来逼她退钱退货。

可段宝霞一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是她自己没本事,卖不出去货,关自己什么事?

不过段宝霞不敢跟她硬碰硬,只能躲着她。

因为她刚从阮红那刚囤了几百条项链,现在她的手里没有钱了,没钱可以退她。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越来越大,不结实的门锁都在跟着颤抖。

“妈,你也把项链退了吧,要不以后找你麻烦的人肯定越来越多。”裴东劝她道。

他本可以住在学校,只是担心段宝霞的安全,才会跟着她一起住出租屋。

因为上次,他亲眼看到一个来要钱的人手里拿着刀,要不是别人拦得及时,说不定就要扎在她身上了。

当儿子的没本事,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保护她。

“找我麻烦,那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想赖在我身上,”段宝霞还在找借口,“我那么多下线,咋就他们几个人卖不出去货?自己笨!”

段宝霞一点不害怕。

找上门要钱?大不了就换地方租,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搬家了,实在不行换城市也行。

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的敲门声一直不停,哪怕关上屋门也不能彻底隔绝声音。

段宝霞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翻看着账本,同时在另外一个小本子上写下这次回去要售卖的目标:

陈家,二十条

二妞,五十~一百条

英子家,一百(划掉),二百~二百五十条

……

先是按照亲疏程度列了个顺序,又按照家里的拆迁面积捋了一遍,段宝霞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一些指标。

要是真的能完成这些目标,她不仅能升做华南地区的总经理,还能再拿到五十万的拿货额度,这样一来,距离全国老总的目标就能更近一步了。

“跟我回去吧,好几年没回家,正好看看你那些大叔大伯。”

裴东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

“不去。”

“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总不能你一个人留下过吧?”

裴东:“一个人过挺好的。”

他还有给高中生上课的兼职,比起跟母亲回去骗钱,他宁愿留下来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段宝霞知道拗不过他,便说:“那中吧,有啥事随时联系你红姨。”

联系红姨?

裴东最恨的就是她,要不是她,母亲也不会变得像这么魔怔。

同样的,裴东也能感觉到阮红对自己的敌意,尽管表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每一次接触,他都能感觉到阮红很讨厌自己。

见裴东没说话,段宝霞便当他是默认了。

敲门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段宝霞就开始叫人来帮忙把自己进的这一批项链寄回豫市,同时还给自己买了一张当天的火车票。

段宝霞走后,裴东也没有闲着。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亲眼看着母亲去欺骗曾经照顾她们母子的乡里乡亲,于是他开始想办法,试着跟十里堡的村民取得联系,告诉他们不要买任何段宝霞推荐的东西。

好多年没有跟村里联系了,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要到了村长的电话。

他不敢直接告诉他,母亲是在干传销,他怕村长会直接报警把她抓起来,于是只好用给长辈们拜年的借口,要到了一些人的联系方式。

可惜,他的电话来得太晚了,在听过段宝霞给他们勾画的暴富梦后,几乎没人会信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的话。

“姨,俺妈在干传销,那些项链千万别买,也别听她的话开什么公司!”

终于,在给程家打电话的时候,程家的大姨相信了他,而且还提出了要报警:“……好好好,等会我就去报警,我倒要看看,警察是不是真拿他们没办法!”

可就在等消息的那天下午,有人破开了出租屋的门。

是阮红和几个身形健硕的壮汉。

啪!

走到裴东面前,阮红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没有段宝霞在身边,她也不用在伪装了,笑容也变得更加阴冷:“裴东,你以为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干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阮红没有伤害他,而是像之前对段宝霞说的那样,把他带去“上课”了。

裴东被带去了一个出租屋里,五六十平方的标间里挤着三十多个人,出租屋的窗户被黑布蒙着,只有头顶的一盏灯亮着,环境很是压抑。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是有关磁石项链的产品介绍和售卖需要的话术,他们要全部背下来,如果偷懒就会被看守的男人带去卫生间殴打。

裴东的手机被收走了,和其他人关在了一起。

他和那些人一样,刚来的第一天就想方设法地要逃出去,但他非但没能走出这个门,反而还被几个人轮流殴打了四五次。

直到他假装放弃挣扎,拿起书来背诵,并且跟其他人一起喊暴富口号,这才换来了一顿馊了的晚饭。

裴东第一次见到传销组织这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见过。

坚持。

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个字,他相信只要坚持到警察来,他就能得救了。

可惜,他低估了阮红这些人的警惕心。

他们的传销组织能存在这么多年,除了狡兔三窟之外,也因为证据隐藏得够好。

段宝霞回豫市的时候没有带账本,所以就算警察把她抓走也没有物证,还有她所发展的那几个下线,脑子里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也不相信自己参与了传销。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因此没过两天,警察就把段宝霞放出来了。

阮红:“放心吧,小东现在挺好的,每天都在听课,我估计很快就能理解你了。”

段宝霞没有怀疑阮红的话,还在为裴东报警的事向她道歉:“那就好,是小东不懂事了,没给咱公司惹什么麻烦吧?”

“当然没有,咱这是正经公司,就算报警了也没啥可怕的。”

简单寒暄几句后,阮红话锋一转,又提起了赚钱的事:“妹啊,这次回去咋样?发展了多少下线了?你离华南总代理就一步了,得赶紧努力才是。”

“放心吧,我已经拉了不少人了,这季度我肯定能升!”

阮红:“那我可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一百万,只要销售额能达到一百万,段宝霞就能成为华南总代理。

而距离这最后的一百万,就只剩下最后的几万块了。

走到镜子前,段宝霞打起了全部的精神,握紧拳头为自己加油鼓劲道:“我要发财!我要暴富!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事实证明,她这次回来是正确的决定。

村里拆迁后,每个人手里都有不少钱,区区几万块的目标很快就达成了。

而就在她达成目标的第二天,阮红就给她寄来了一张去南省的机票。

庆祝她升做华南区的总经理,这次的庆功会定在了南省。

而她,是这次庆功会的主角。

——

“妈,我不去了。”

电话里,裴东说话的声音很小,“马上毕业,我还得准备论文。”

刚下飞机的段宝霞兴奋极了,耳边充斥着欢声笑语,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哎呀,学习虽然很重要,但也得劳逸结合,偶尔出来玩玩嘛。”段宝霞朝前面来接自己的阮红招招手,“真的不来吗?妈给你买机票,坐飞机来。”

好久没有听到段宝霞的声音了,他很想告诉她自己现在的真实情况,但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人时刻盯着他的每一句话。

他不能说实话,因为只要有一句话说错他就会挨打。

他也知道,母亲是不会信,更不会替自己出头的。

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成为华南地区总经理的喜悦中了,任何尖锐的事实她都不会在乎。

“不去了。”

“那好吧,”段宝霞也没有继续坚持,“那等妈回去了,给你带好吃的!”

挂断电话后,段宝霞热情地扑进了阮红的怀里。

阮红将自己脖子上的丝带摘下戴在她脖子上,脸上也挂着满意和赞赏的笑意,“妹,你可真厉害!想当年,你姐姐我可是花了六七年才当上华南总经理的,你有本事呀,不到四年就升到这个位置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阮红这样肯定过她。

靠在阮红的肩膀上,段宝霞终于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还是姐姐你教得好啊,要不是你,我咋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以后呢,以后还往上走不?”阮红问道。

段宝霞:“当然啊,就差最后两步我就能成总了,当然要继续往上走!”

摸着脖子上那条奢侈品丝带,段宝霞也小声地问她道:“姐,你也快成总了吧?还差多少?”

“也就二百多万了,”搂着段宝霞的肩膀,阮红替她整理着衣领的褶皱,“不过看现在这速度,你怕是要超过我了。”

听到这话,段宝霞刚要开口,阮红又笑着说:“咱姐妹,谁先升总都一样,你要是能升总我也是打心底替你高兴呢。”

“姐,你待我真好。”段宝霞将她抱得更紧了。

阮红轻拍着她的后背:“害,这也是老天爷待咱俩好,给咱俩这么一场姐妹的机会。”

“宝霞,这相机咋使的?”

“来来来,咱一块拍个照片呗。”

第一次来南省,村里的那些老姊妹们一个个都高兴坏了,见啥都稀罕。

哪怕穿着高档的衣裳,踩着高跟鞋,也改不了身上那股乡土的习气。

段宝霞快步跑向她们,同时戴上了新买的那副太阳眼镜,蹲在她们中间举起了相机来拍照。

远远地看着她们有说有笑的样子,阮红也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面对阳光舒展着肩膀,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无数钞票洒在自己身上的声音……

当天晚上,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举办了一场热闹的庆功宴。

能拿到入场券的人,都是至少有十万销售额并且建立自己子公司的优秀员工,还有各个地区的区域总经理,以及几位高科技磁石项链的创始人。

宴会厅中央悬挂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猪”,里面放着一堆数不清的钞票,那是今天对升级员工的奖励。

和以往的每一次庆功会差不多,先是由公司元老发言,然后开始喊口号热场,到第三个环节才轮到庆功的主角上场。

段宝霞参加了太多的庆功会,每一次她都是坐在下面的观众,看着那些主角用铲子一下下地往麻袋里装钱,今天她终于也能体会一把这种快乐。

为了今天的庆功会,她还特地买了一套礼服,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像晚霞般梦幻的浅黛色。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段!宝!霞!”

在众人的热烈掌声中,段宝霞迈着端庄的步子从后台走到了红毯的中央。

一时间,所有的聚光灯都聚集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比灯光更耀眼的,是台下所有人羡慕的眼光。

面对如雷般热烈的掌声,段宝霞挤出了一个紧张的笑,用双手握住麦克风才不会晃动,“我,我,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高兴地我都不知道该说点啥才好。”

或许是太高兴了,说话时,她控制不住地冒出了几句家乡话。

“首先,我要感谢咱们的老板,创立了人人健磁石项链,其次,我要感谢红姐,也是,也是带我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的贵人,如果不是她,我现在,我现在还在给人家打扫卫生,最……”

嘭!

段宝霞的话刚说到一半,宴会厅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气势汹汹的一帮人,一下子就打断了热闹的氛围。

“段宝霞!你个丧尽天良、骗钱不还的臭XX!!”

为首的男人紧攥着手里的大砍刀,大声冲着段宝霞叫喊道。

男人一共带了七八个人,有的握着钢棍、有的抄着扳手,一个个都来者不善,眼神里烧着熊熊的烈火。

段宝霞不知道他是谁,准确的说,是忘了他是谁。

来找自己讨钱的人太多了,她都忘了谁是谁了,但既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那大概率是真的是自己的下线,或者是下线的家属。

“你把刀放下!”

“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保安呢?赶紧去叫保安!”

台下的一百多号的人各个被吓得呆若木鸡,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群人手里的家伙事儿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而台上那些所谓的领导,也在一边说狠话一边下意识地后退。

天晓得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而且一次性还来了这么多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稳住他们,保住自己的小命。

“你们不是要钱吗?我给你们,”段红霞也在往后退,“你看,这玻璃箱里都是钱,你们想要多少,自己拿就好了。”

走到那只玻璃猪的下面,男人用手里的刀碰了两下那根拴在玻璃猪上的绳子,却没有直接砍断。

“钱能赔,那我老婆的命呢?你怎么赔!”

男人的老婆是段宝霞的下线,之前听了她的洗脑,把家里的房子抵押换钱进了一大批的磁石项链,可是根本就卖不出去。

没有钱、没有房,只有这些没用的项链,她向段宝霞讨要了很多次钱,段宝霞都无动于衷,最后出于对家庭的愧疚,她喝了一瓶安眠药……

不止是他,同行的这几个人都被害得失去了家庭,他们都是来算账的。

除了段宝霞,还有阮红以及其他所谓的区域总经理。

不知道是谁偷偷通知了安保部门,很快,酒店的保安就都找了过来。

看到保安来了,在场的人彻底被点燃了情绪,本就被这几个人吓得不轻,现在更是着急忙慌地想往外跑,一个个都觉得只要跑得够快,那些刀棍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段宝霞和那些罪魁祸首也是这么想的。

趁着场面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一个个如鸟兽散,完全没了平日里精英人士的模样。

但是,保安的到来并不能稳住情况,反而激怒了那些来讨债的人。

此时此刻,身上的礼裙成了逃跑的拖累,段宝霞还没跑出多远就被男人扯住了衣领,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拽倒在了地上。

“别别别,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我赔钱,我赔你钱!”

段宝霞如同一只砧板上的老母鸡,任由她叫得再大声,男人也不会心软,反而将手里的砍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老婆的命,你赔吧,你赔给我!”

距离十几米开外,同样被按在地上的阮红也在大声地哭喊。

“不是我,是她,是段宝霞,我只是上课,项链是段宝霞卖给你们的!”

“要算账找她,别找我,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啊……”

段宝霞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向阮红。

什,什么?她在说什么?

自己分明是她的下线,怎么反而成了罪魁祸首了?

说好了当一辈子的姐妹,半个小时前她们还在后台一起换衣服,怎么这会就要推自己去死?

假的,都是假的,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别动!放下手里的刀!”

很快,两名手持警棍的保安来到男人身后,厉声命令他放下手里的刀。

趁着男人分心,段宝霞猛地将他从身上踢开,二话不说起身就要逃跑。

可还没等她跑出几步,忽然有一股力从背后刺入到了她的身体里。

扑哧!

她好像听到了自己血肉被分开的声音,感觉到了刀落在骨头上的那一声响。

疼,她疼得好想大喊,可是没有力气喊出声。

颤巍巍地转过身,她对上了男人那双猩红的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了几个字:“对,对不起。”

扑通……

段宝霞倒在了血泊里。

看向头顶那只装满钱的玻璃猪,段宝霞无力地眨了眨眼。

原本她今天就可以得到这些钱,可惜,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第37章 第 37 章 试试?试试就试试!

从医院回来, 程玉秀表情凝重地端起暖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咋样了?”刘淑琴问道。

程玉秀摇摇头。

“还没醒过来啊?”刘淑琴又问。

把嘴里的那口水咽下,程玉秀叹了一口气:“估计是醒不过来了。”

段宝霞命大,挨了一刀都能保住一条命,可是那一刀伤到了她的脊椎, 即使活下来也成了半死不活的植物人。

睁不开眼、说不出话, 下半辈子只能靠呼吸机和营养液过活。

村里恨她的人不少, 被她骗走的钱加起来没有一百万也有几十万。

可当今天大家去医院看她,看到她无意识地躺在床上,裴东挨个给她们磕头赔罪,并且写下一张张欠条答应以后一定会还钱的时候, 她们更多的还是对他们母子俩的心疼。

本该落在段宝霞脸上的巴掌, 也变成了搭在裴东肩膀上的安慰。

唉,人都成这样了,再怎么打她自己的钱也回不来了, 除了认栽, 还能怎么办呢?

听到段宝霞成了植物人,刘淑琴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才又问道:“那警察那边咋说?被骗的钱能找回来不?”

程玉秀叹了一口气,“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