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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害臊,马上低下头去,声音跟针掉地下了差不多。

卫霄沉默了有一会,就在段枫玥以为他没听见准备抬头再说一遍的时候,突然带着酒气的黑影压下来,踉踉跄跄地把他搂进怀里。

男人炽熱的唇从脸上划过,段枫玥还以为卫霄着急忙慌地要亲他,正暗骂卫霄这个急色鬼的时候,卫霄的头一偏,一声惊天动地的“哕——”声在耳邊炸开。

“你……啊!卫霄!”段枫玥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身,整个人都懵了,回过神来猛地把卫霄扔在床上,气急败坏道,“你这个混蛋!喝这么多!”

“脏死了!”他骂完,看着身上的秽物欲哭无泪,急急忙忙把外衣脱了,打了盆水,沾湿帕巾先把卫霄擦了一遍。

他擦的时候卫霄迷离到乎的,还抓着他的手亲,色眯眯地说浑话:“媳妇儿,你真好看,我都等不及幹你了……嗝!”

等不及也得等!

段枫玥没好气地瞅他一眼,把帕巾扔在盆里,又急急忙忙端着盆出去了。在浴房里草草给自己洗了一遍,段枫玥闻了好几回,确认没有味道之后赶紧赶回去。

刚进到屋里,暖玉红燭一照,他猛然意识到接下来要幹什么,忍不住红了脸。虽然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但段枫玥还是像心里揣了只蝴蝶似的,砰砰直跳。

床上卫霄侧躺的后背结实有力,段枫玥颤着睫毛理了理衣裳的领口,这件红色的内衫薄如蝉翼,里头更是玄妙,不光刺绣是交颈鸳鸯,设计更是别致。

他拍了拍滚烫的脸,爬到床上抱住卫霄的后背,輕輕的,情意绵绵地唤道:“夫君……”

“……”卫霄没有反應。

段枫玥觉得可能还是自己太小声了,不信邪地又唤了声:“夫君。”

卫霄还是没有反应。

“卫霄!”段枫玥一下坐起,猛地把卫霄翻过来。

卫霄滿面红光,雙眼紧闭,胸腔一起一伏,气息绵长,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段枫玥如遭雷劈,新婚之夜卫霄居然在呼呼大睡!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洞房花燭,这跟话本里写的都不一样!怎么能这样呢?卫霄这个混蛋东西!

段枫玥欲哭无泪地推了卫霄好几下,可这死东西一点动静都没有,忍不住崩溃喊道:“卫霄!卫霄!你不能睡!我是第一回成亲!你醒醒!”

昨日喝了太多酒,卫霄醒来时头痛欲裂,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正迷茫时,身后突然传来大力,砰一声被踹到了地上。

“板凳了个腿儿!”

卫霄痛骂一声,一转头,段枫玥怒目圆睁瞅着他,又一个枕头砸到身上。

“你给我滚!”

卫霄外衣都没穿就被赶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床被子。他滿脸烦躁地念叨着“又生什么气”,突然“嘶”一声。

昨夜种种浮上心头,他恍然大悟。

段枫玥把卫霄赶出来之后就故技重施,把门窗关紧,不讓卫霄进去。卫霄好言相劝了几句,段枫玥也不搭理他,便不再说话,站了会转身离去了。

没等一刻钟,窗就打开了,露出鬼鬼祟祟的半张脸,有点委屈的架势:“现在哄都不哄我了……”

那可是他的新婚夜。

夜晚,月黑风高时。

屋内烛光吹灭不久后,段枫玥迷迷糊糊听见有声音,以为是夜晚调皮的猫儿,便没有睁眼。

这山里经常有这些东西,他已经习惯了。

段枫玥皱着眉毛把被子揪上来捂住想隔绝这恼人的声音,却怎么也拉不动,那感觉就像床下有个力量在和他对扯一样。

他不信邪地又扯了一下,这下能拉动了,可就在下一秒,裸露在外的脚突然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抓住。

鬼!还是采花贼?

“啊!”段枫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顺势踹了一脚,却踹在空气里,“放手!什么东西,敢打我的主意!”

他努力挣扎着,正摸索着鞭子的时候,一个衣裳冰凉,肌肤却炽热的身体隔着被子紧紧压下来。

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

“……”出了一身冷汗的的段枫玥挣扎了两下突然不动了,桃花眼里一下泛起泪花,他狠狠拍打着卫霄的肩膀:“你又吓我!”

月色飘到脸上,卫霄笑了声,他舔了舔唇,很是无赖道:“你又不讓我进,只能翻墙啊。”

段枫玥这时想起他白天连哄都不哄他的事情了,一个不高兴就要翻身把卫霄赶下身去。卫霄挑了挑眉,猝不及防突然掀起被子。

冷风骤然钻了进来,段枫玥打了个冷战,很快被子下的双腿就被握住了,他一下就慌了:“你、你别扒我裤子……嗯!”

卫霄根本不听他的,只顾着在里面,不时发出啧啧的口水声。段枫玥受不住,满面红潮地往上窜,却又被早有察觉的卫霄握着拽回来,声音发抖:“你别那么弄我……脏死了。”

听着是很嫌弃的语气,但声音软得不行,根本不像不喜欢的样子。

段枫玥简直化成了一团水,咬着手指哼哼的时候,身上的被子突然掀开了,男人俊美的脸上眉毛野性地挑着,一边解衣服一边露出精壮的麦色身体,兴奋地吐出一口邪乎的热气:“不就是嫌昨晚上没干你吗?老子给你补回来,要多少有多少。”

……

“你就是活牲口,没命似的……你出去!出去!行云,把他的铺盖扔出去!我不要跟他睡了!”

段枫玥站在门口,弱柳扶风地扶着腰,用力推着卫霄,卫霄一脸“又来这招”的无奈。

行云抱着铺盖在门口是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对卫霄是发怵的,不敢轻易招惹,但仔细算来,段枫玥才是他的主子,最終只能默默抱着铺盖自己出去了。

眼看着下一个被赶的就是他了,卫霄終于开口讨饶,看着段枫玥昨晚哭到红肿的眼睛道:“那我慢点,轻点行不行?哪有没成亲几天就把男人赶出去的?说出来要让全寨的人看笑话!你怎么舒服我怎么来,别闹了。”

他说得跟真的似的,段枫玥不信任地看了他好几眼,说了好几遍“真的?”,得到卫霄的再三保证,才肯大发慈悲让行云把卫霄的铺盖卷拿回来。

段枫玥也是真的过了半个月的舒服日子,他说怎么着卫霄就怎么着,让停就停,轻抹慢捻抹复挑,不像以前,他说不行了,卫霄还变本加厉。段枫玥是愈发心情舒畅,连看着卫霄一脸凶相都觉得顺眼多了。

他舒服了,卫霄不舒服了。每回都没怎么弄,段枫玥跟个花瓶似的就不行了!邪火发不出去,他浑身刺挠,脸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在和段枫玥吃早饭的时候,把碗一摔,吼道:“你都不动!”

“怎么了?”段枫玥被吓得筷子一哆嗦,莫名其妙地看向从刚才一直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杀气的卫霄。

卫霄越想越不忿,撂下筷子就嚷嚷:“你昨天晚上往床上一躺,就不动了。自打成亲以来我干……”

段枫玥手一抖,立马把他的嘴捂上,红着耳尖示意行云流水出去,战战兢兢放开手。

他刚松手,卫霄又大声嚷嚷起来,颇有点不要脸的气质:“自打成亲以来我干了你那么多回,你哪回动了?都是我在动!”

段枫玥知道他要说混蛋话,没想到要说这个。他听着直接傻眼了,这种事不是只要躺着就行了吗?他怎么还用动呢?

卫霄看着他这个又臊又懵的样儿更来气了:“你养尊处优惯了,老让人伺候,行!我伺候你!怎么这种事也……你去问问!问问寨里的女人和哥儿,谁不动?哪有这么过日子的!床下不动,床上也不动!”

难道真是他错了?

段枫玥不懂,让他说的越来越惭愧,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的,“我没老让你伺候,我……我不会。”他说着说着竟然唇一咬,心虚地捏着手眼眶湿润了,声音更小了,“我没有喜婆教……”

京城里达官贵人家的哥儿出嫁都有专门的喜婆在教导礼事,办婚当天的,房中秘事的,一应俱全。段枫玥稀里糊涂就把身子给了卫霄,甚至他们的第一次都不是在成婚当天,什么喜婆,他见都没见过,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躺着,卫霄就会跟他做一些羞人的事,根本想不到自己还要动。

卫霄理直气壮道:“那你学啊!”

学?除了出嫁的时候,只有青楼的小倌才会学这个呢。段枫玥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道:“我不要!”

他拒绝得这么直接,都不肯为卫霄低一点头!卫霄瞬间就来气了,猛地站起来:“那我去青楼了!”

他拉开凳子就冲冲地往外大步走。

“你不许去!”段枫玥果然立刻慌了,手里的碗掉到底下,摔了个粉碎,他抖着声音大喊,“你给我回来!”

卫霄不理他,心里念叨着,一、二、三……

眼看就要出门了,段枫玥看着他无情的背影,圈在眼睛里的泪花一下掉下来,他终于败下阵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快步冲上前拦住卫霄。

他吸着鼻子拽卫霄的衣角,一种拿卫霄没招儿的委屈表情,眨着泪眼用哭腔说:“你不许走,我学。”

第27章 你看什么?张嘴!

从书铺出来, 段楓玥脚步和语气都是发虚的,还好他戴了帷帽,看不出脸上的紅潮泛滥得多厉害。

手上拎着的是衛霄精挑细选的话本, 内页精美,色彩生动,人物栩栩如生, 情节……不说也罢。

自从答應了衛霄要学这鬼東西, 他就无比后悔, 但凡暴露一点抵触的苗头,衛霄就啧一声,说他不讲信用,再上升到国公府的家训。

他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了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青衣, 戴上白色的帷帽,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脖颈上自小戴着的紅绳玉坠一个亮色。

简直就像个做贼的。

那书铺的老板听了他们的来意,比他们还像做贼的,東張西望确认没有官府的人之后, 偷偷把两人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个偌大的书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

春宫图。

段楓玥只一眼就被那肉/体横陈的场面吓了一跳,他啊大叫一声捂住眼睛, 衛霄见此更是覺得趣味十足,随手拿起一本就往段楓玥帷帽里塞, 不要脸地说:“你看看,看看你喜歡哪个,毕竟……”他哼了声, 笑道,“都得用到你身上。”

如此虎狼之词,老板大为惊骇,匆匆咳了一声以示存在。

什么喜歡不喜欢的,他哪有那么放荡,喜欢这种東西!段楓玥气成了哆嗦的熟虾,一把把卫霄推开,匆匆转头:“你选你喜欢的就行了!”

说完他又后悔了,让卫霄选还不知道要选多么离谱的東西。剛要阻止,卫霄已经唰唰选完要的了,老板抱着一大摞在柜台用纸包。

段枫玥睁大了双眼。

“我真是瞎了心,居然跟你一起做这种出格的事。”段枫玥揪着卫霄的衣袖小声说。

虽然段枫玥在京城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主儿,但充其量也只是拿鞭子把一些不长眼的纨绔抽一顿,抢了看不顺眼的哥儿公子早就看上的簪子而已。

哪曾做过这种没皮没脸的事。

他心虚,总覺得身邊的人在看他们,就好像知道他们剛剛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就这样走着走着,都要走到卫霄怀里去了。

卫霄越看他这个害臊的劲儿越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搂上亲一口,揽着人有意无意地往没人的小巷走。

等段枫玥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被堵在荒凉的小巷里了。雾蒙蒙的白纱猛地被掀开,男人野性的脸庞,带着戏谑的调笑凑上来,在他脸上啄吻。

“我脸都疼了,痒……”段枫玥被他的细小胡茬扎得直往后缩,可身后是墙,躲无可躲,他只能任由男人的亲吻落在脸上,唇上,被亲得迷迷糊糊。

“嗯……嗯!”他下意识抓紧卫霄的衣袖,却在渐入佳境的下一瞬间,炽热的温度离开了。

他还没反應过来,懵懵地抬着下巴把湿漉漉、通紅的唇主动送上去给男人嘬咬,卫霄却是按住了他的肩膀,在耳邊低声说道:“有人。”

方才就有迹象了,一个一直跟着他们的脚步。初时卫霄以为是同路的人,没多在意,直到那人跟着他们进入同一条大道,一时找不到他们钻进去的小巷,脚步变得凌乱匆忙时,卫霄才察觉出不对。

“你骗人。”段枫玥清醒片刻,觉得卫霄一脸警觉的模样,装得跟真的似的,又在戏耍他了。

他不满地哼唧了声,黏黏糊糊又凑上去的时候,卫霄突然把他的帷帽摘了下来,紧接着耳邊留下一句低沉的提醒“躲起来,别乱跑!”,就衝了出去。

巷外的脚步声明显急促起来。

段枫玥眼里旖旎褪去,只剩凝重,不安地摸上颈上的紅绳玉坠。

没有!怎么会没有?

他剛刚分明看到那男人搂着戴着帷帽的哥儿往这里跑了!

黑衣人气喘吁吁地在巷子里停下,一双裸露在外的眼睛万分急切。

突然!

一阵有力的气流衝来,黑衣人瞬间运起轻功躲避,一把匕首势如破竹,带着破军之力插在了耳邊的墙上,他心跳如鼓,又接住了砸过来的东西。

一顶白色的帷帽。

不远处,墙上坐着个單腿翘起的男人,姿态随意,却给人无比的压迫感,他笑着,勾起的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语气凉飕飕:“你在找这个?”

“人呢?”黑衣人拿着帷帽的手都在抖,他不假思索厉声问道:“他人呢?我问你,和你在一起的是不是段枫玥?国公府的嫡公子段枫玥!”

卫霄漫不经心的表情多了些正经:“你是瑞王的人?”

在段玉成、管重山各方实力的运作下,瑞王应该还不知道段枫玥的身份,以为他寨里的只是段玉成的外室子。难道是京城那边走漏了风声,特地派人来打探?

既然是瑞王的人,那便不能留了,卫霄看向黑衣人的眸光危险起来,手也按上了绑在腿上的匕首。

那黑衣人并不答,只是又急切地问了句:“告诉我!”

他明明看到了,那戴着帷帽的哥儿身上有枫玥的红绳玉坠!

卫霄这下听出不对劲了,这人话里话外的情绪,不是一个奉命打探消息之人应该有的。不像是来确认段枫玥身份的,反而听起来像是冲着段枫玥这个人来的。

他在找段枫玥。

不!他在找国公府幸存的人!

国公府陵园被挖一事突然闪过卫霄的脑海,多日以来的思绪终于通了。他想了许久,打探了种种情报,也没有猜出到底是谁和国公府有深仇大恨,到了足以挖陵园的地步。

可要是在找什么东西,那就好说了。

这个黑衣人如此着急地找段枫玥,说不定也是在找那个东西,一个只有国公府的人知晓存在的东西。

如水的思绪在卫霄的心里划过,他轻轻哼笑了一声:“什么国公府的嫡公子庶公子,老子听都没听过。你说我刚才搂的美人?那是……”

他顿了顿,眉目泛起锐利的光,猛然暴起,向黑衣人衝过去,“是老子从青楼赎回来的!”

一刻钟、两刻钟……

段枫玥在小巷里心神不宁地等了半天,也不见卫霄回来。咬咬牙,捏着鞭子正要冲出去的时候,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

卫霄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走过来,对着段枫玥伸出手,调侃道:“还行,这回挺听话,没乱跑……上来。”

段枫玥瞬间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借力上马,坐在卫霄的怀里。

刚坐好,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瞬间焦急起来,扭着头拽卫霄的衣服:“怎么回事?你受伤了?那是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卫霄哼了声,單手持缰绳,安抚道:“一个小贼而已,还奈何不了我。我打伤了他一条腿,给了个教训,让他逃走了。血不是我的,你不必这么担心。”

他没打算告诉段枫玥有人在找他的事,徒增担心。

可段枫玥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幹扰了思绪,他抿了抿唇,不由想起白樺,他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遇着危险吗?他有卫霄护着,可白樺只有他一个人。

卫霄看出来了,正好,昨日派出去的人拿回来了点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段枫玥:“你那小侍,有人在四河村看见过。我的人去打探,说是冲到了河岸上,被山上一个采药郎救了。只是这采药郎仗着一身医术了得,十足清高,不管是威逼利诱,均不肯透露白樺的去向。”

“我再想想办法,嗯?”卫霄观察着段枫玥的表情说。

一段话听得段枫玥的心情是跌宕起伏,一会儿是白桦被冲上河岸,生死未卜,一会儿是被人救了,一会儿又是去向不明。

他本来挺忧愁的,但卫霄一直关切地瞅着他,他只能打起精神:“有消息便是好的。这么说,祖母在京城见到的那具戴着我玉佩的尸体,不是白桦?”

白桦是否还有一线生机,这是他最关心的。

“应该不是。”卫霄含糊地说了个段枫玥想要的答案,段枫玥眉宇间隐隐的不安才有所缓解。

其实也不一定。

若不是白桦,那玉佩是怎么回事?那可是段枫玥亲手交到白桦手里的东西。

说不定是从四河村出来以后,又被人找到了。若是单纯被抢了玉佩还好,可要是还被杀害了,那就……

这些只是卫霄的猜测,他断不会告诉段枫玥。

只是,现在还有一事要弄清楚。

卫霄安抚似的亲了亲段枫玥在风中微凉的脸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当初真的把身上的东西全给白桦了,没有留下什么?尤其是你阿爹临死前给你留下的遗物。”

段枫玥提起这个就伤心,忍不住落泪,他抹了把眼,装作被风吹伤了,摇头道:“阿爹临死前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我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段时间他感染了风寒,只是小病,却总是不见好,我和祖母去寺庙给阿爹祈福。哪成想,还在回程的路上,就接到了阿爹的死讯。算来算去,阿爹死前的一段时间,竟然只有父亲在府中陪着他……都是我的错。”

卫霄哄了他一会,段枫玥才从自责的情绪里出来,又说道:“至于别的东西,只有鞭子和玉坠,鞭子是八岁时被学堂里的小孩推了一把,阿爹找特供皇家的工匠给我做的,用来防身。至于玉珠,是祖母给的,从小就戴着。”

卫霄这才注意到他脖间的玉坠,他皱着眉头捏起,小小的一颗,白润的珠子,上乘的质地,精湛的打磨技艺,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首饰,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太小,太不起眼了,连奇珍异宝都算不上,更别说引起各方势力的角逐了。

“这、这怎么学得会呀。”段枫玥看着拿回来的话本,脸色通红地嘀咕。

他已经研究了好几天,上面的姿势匪夷所思,简直不像人能做出来的。甚至,有的还……还往身子里搁东西。

怎么能这样呢。

段枫玥直发愁。

这时门一响,流水提着个篮子回来了。

段枫玥做贼心虚,啪一声把话本合上,眼神飘忽,欲盖弥彰道:“你拿的什么?”

“是怜哥儿送来的。”

这些日子段枫玥一直拿着书瞅,颇为认真,流水以为是在看什么正经书,便没在意。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段枫玥看见里面是红红绿绿的小柿子,圆溜溜的,可爱得紧。

对了!阿怜!

段枫玥一下站起来,急急忙忙吩咐流水道:“上个月卫霄给我买的那匹好料子你放哪儿了?不对,得拿糕点,他喜欢吃的是哪家点心铺子来着?”

段枫玥赶紧让行云流水去打探,忙乎了半天,特地差人从山下的饴香斋买了限日售卖的时兴点心,临近傍晚,拎着大包小包去阿怜的院子拜访。

夜晚,卫霄洗去一身尘埃,推开门。

段枫玥穿一身若隐若现的薄衫坐在床前,摇曳的烛火照映在明艳的脸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氤氲着水光。

他紧張地抿了抿唇,拉了拉领口,白洁的脖颈上流光波动,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服更深处,怯生生地看着卫霄,声音紧张得直发抖:“夫君……你怎么才回来呀。”

一阵火气直冲卫霄脑门,他吞了吞口水,含糊地说了句“路上有点事”就上前把段枫玥搂在了怀里,一股温润的桃花香味扑面而来,卫霄埋在段枫玥脖颈间深吸一口气,迷离到乎地说:“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他不说完段枫玥都知道他什么意思,一下闹红了脸。卫霄炽热的嘴唇猴急地在他下巴上啄吻,时不时啃咬,弄一脸口水。

他拽紧了卫霄的袖子,在卫霄的怀里黏黏糊糊地说:“我、我学了……嗯!疼,你轻点咬我。”

卫霄满脑子怎么把段枫玥拆吃入腹,心不在焉地接道:“学什么了?嗯?”

“学……”段枫玥害臊得舌头都要打結了,刚結結巴巴说了一个字,窗外猛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砰砰砰!”

“卫霄!卫霄!姓卫的你给我出来!”门外传来歇斯底里的喊声。

听那声音,竟然是裴益。

卫霄压下旖旎的心思,顶着锅底一样黑的脸把门打开,没好气道:“你幹嘛?”

往日风度翩翩的澧家寨二当家裴公子竟然华贵的衣衫凌乱,双目瞪得老大,仔细看,眼白里还有红血丝。

他指着卫霄怒不可遏,咬着牙往外蹦字:“你还问我干嘛!你问问你夫郎干嘛了!”

段枫玥?

卫霄不经意往房内瞅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把房门的缝隙挡住。

“小怜儿嫌我不干净!”裴益头一回这么崩溃,“他性子单纯,以前从不提这个,今天你夫郎来坐了会,打他走了小怜儿就哭!哭了三个时辰!怎么哄都不行!我就差在他面前自宫了!”

他说着说着嘴唇一哆嗦,憔悴的眼睛通红,悲愤交加,猛然抬高声音吼道:“我大他十岁!”

“是,你从小跟老寨主学的,心里头总盼望着身边有个人,一直等到了这个年纪!你干净!我呢?我呢?我自小没了父母,还是个土匪,本以为这辈子就孤零零的浪荡过去了……可他不嫌我,他愿意跟着我!”

还记得打算给小怜儿赎身那天,他怀里揣了一兜子钱,连喝了两坛酒才敢上路,醉醺醺的,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跟每一个潦草的酒鬼一样,他拉着小怜儿的手都在抖,大着舌头说他不是真正的商户,是比商户更轻贱的土匪,根本不像平时表现的那样有学识,有涵养。

他是天底下最俗的俗人。

他问小怜儿要不要跟他走。

小怜儿一听他要给自己赎身,害羞得脸都红了,低着头睫毛乱颤,叽叽咕咕地说:“我、我以前还是放羊的呢。”

天寒地冻的天气,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手都生了冻疮,羊吃不饱,人也吃不饱。娘说,青楼好歹能吃饱饭,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卫霄也是第一次见裴益这个模样,他张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被裴益抢了话。

“小怜儿要是不跟着我了,卫霄,我跟你没完!”裴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狠声道,“管好你夫郎!”

他说完转身就跑,边跑还抹了把眼,“小怜儿嗚嗚呜呜——”

“……”那副赶着回家哄人的不值钱样儿,让卫霄抽了抽嘴角,沉重的心情一下烟消云散。

屋里头,段枫玥身上披了件外衫,看见卫霄走进来,一下把偷听的耳朵收回来,低下头,捏着手指羞愧地低声说:“我也没说什么。”

他晌午后提了点心去找阿怜,一开始不好意思,坐了会才隐晦地说让他教自己房中之事。两个人在床上胡闹了一通,段枫玥早已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玥哥哥身上好香,是用熏香了吗?”阿怜像小猫崽一般搂着他的腰,嘴巴一点都不停地说闲话,“……为什么要学呀?卫寨主他不行吗?”

段枫玥脸立刻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他应该行的吧,总是要弄上两个时辰,就是第一回快了点,不到两刻钟……话本里说了,男人第一回是要快些的。”

“男人第一回是快的吗?”阿怜直小声嘀咕,心想裴益和他第一回一点也不快,弄得也很熟练,他一点也不痛,反而舒服极了。

难道不是第一回吗?可是楼里的倌人说裴益在醉花楼只吃素酒呀,还说他刚进来就被这么一个阔绰俊美的公子看上,是天大的福分。

段枫玥瞅见阿怜咬着嘴唇,纠结着想事情的模样了,但没多想,也没多问,没想到竟然发展成这样,一时有点自责。

“那是他自己的事儿,你没有坏心。”

卫霄揽着他哄,一边哄一边亲段枫玥柔软的脸,引着他的心思去别处,坏笑道:“你跟阿怜学什么了?嗯?”

段枫玥难堪地瞪他一眼,别别扭扭地扭过头去,让卫霄躺好。

他把唇咬出一个白色的印,深吸一口气后才慢慢从床尾爬上来,一边爬一边解着外衫,坐到卫霄大腿上的时候,段枫玥解开最后一颗扣子,把外衫扔到地上,收手时不经意拉下床幔。

一时间,视野被铺天盖地的暗红色盖住,只有外面灯火摇曳的光影。

卫霄喉结滚动,看着段枫玥的目光炙热起来。他大手难耐地扶上段枫玥的腰。段枫玥藏在漆黑发间的耳尖红透了,他抖着手把薄衫解开,然后是身后的小衣带子……

红色的交颈鸳鸯挂在胸前晃动,不时露出白皙和淡红的皮肤,段枫玥咬着唇按住卫霄的头,眼睛湿润地身子前倾,他紧紧贴着,被卫霄如狼似虎的仰视目光烫得呼吸急促。

他羞恼地把卫霄的脑袋往胸前按,嗔骂道:“你看什么?张嘴!”——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们,如果在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说明本文可能不太符合你的口味,可以及时止损,停止订阅。如果对本文还有所期待,欢迎宝宝们的追更。

第28章 酸果蜜饯和辣干肉脯。……

衛霄爽。

特别爽。

这段日子过得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更别提他还仔细研究了一番话本,買了一盒子上面相同样式的物品,玉夹、缅铃、羊眼圈之类的东西, 还有一些饰品衣物。

一开始段楓玥图新鲜,没说什么,后来越看这些东西越不顺眼, 觉得丑, 瞪着他说:“你净用丑东西欺负我!盒子里的丑, 你的也丑!”

衛霄十分没脸没皮,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又调戏了段楓玥一番,把人压在床上欺负了好一通,才下山去買东西。

他回来时, 段楓玥刚沐浴完,身上萦绕着潮湿的热气, 艳丽的眉眼还残留着淫逸的韵味。

衛霄咳了一声去搂段楓玥,没想到段枫玥身子一扭,讓他扑了个空。他这才一愣, 低头瞅了一眼,段枫玥滿脸的不高兴,他问:“又怎么了?”

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不对,是红着一張汗水淋漓的狼狈脸蛋, 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地窝在被褥里骂他活牲口, 讓他赶緊滚。

平时这种表现待一会就气消了,今儿怎么还耍气性呢。

段枫玥被他一问,心里的委屈全都出来了, 他想着衛霄在床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泪花掉下来:“你老是说我浪……我根本没有。”

都是卫霄喜欢这些,他才做的,到头来孟浪的反而是他了。

卫霄咳一声。他是在床上说段枫玥浪来着,只不过那都是情浓时的兴奋之语,甚至有时候段枫玥什么都没做,只是好好地待着,他就觉得段枫玥怎么看怎么……咳。

他罕见地不好意思,含糊一通,硬着声音来了句:“你哪儿没有?你就是……”还没说完,就看见段枫玥气呼呼地回头瞪他。

段枫玥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眼一圈都是红的,吸着鼻子抹泪道:“你就是把我当青楼的小倌,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欺负我没有家可回。”

“哎,我怎么会是那个意思?”卫霄一看他哭,愣了下,赶忙去哄,段枫玥直接不理他了,背对着他肩膀颤抖,抽泣着。

卫霄拉了好几回他的袖子,都不肯动一下,弄烦了就狠狠把卫霄可恨的手打掉,倔强地眨着泪眼:“你别碰我!”

卫霄急得团团轉,他强硬地把段枫玥搂进怀里,段枫玥哭着打他,咬他,卫霄全受了,他在段枫玥耳邊说话,声音郁闷:“你还不知道我吗?就这一張嘴欠,没真觉得你浪。”

“再说了,那谁家夫郎不跟男人玩点花样儿的,寨子里的人都是这样,半夜从树底下一抓能抓好几对,那有什么的?你就是脸皮薄。”

段枫玥抽泣声渐渐小了,他抬起一双兔子似的眼睛,还是那股委屈劲儿,却好像逆来顺受似的:“也就是你,整天欺负我,我连嘴都不还的。要是别人欺负我,我早就用鞭子打烂他的嘴!”

这语气是气消了。卫霄一下松了口气,又不正经地笑起来,在段枫玥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媳妇儿好,媳妇儿最好了。”

段枫玥抬着下巴重重地哼一声。

夜里,情到浓时,段枫玥坐在桌上喘着气,以为卫霄会直接过来,那混蛋却轉瞬错开了,顶着一張滿是抓痕的背,咬着衣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

“……”段枫玥迷迷糊糊的,看着卫霄从小盒子里拿出个金灿灿的东西,定睛一看,才看出是个流光溢彩的金圈镯子。他在皇宫的宴会上见过,域外供奉的舞女就是戴这种镯子跳舞,走动时叮叮当当的,引人注目。

卫霄挑眉,粗/重地呼吸着,捏起段枫玥的脚踝就把镯子往上套,他混不吝地笑:“你不是要好看的吗?特地给你买了,和你十分相配。”

“你……”镯子冰凉凉的,段枫玥直把脚往回缩,咬着唇不愿意,“我不要戴这个,我不会跳舞……”

“戴上正好学学。”卫霄不由分说把段枫玥的脚捉回来,随口说道。

段枫玥又委屈了,咬着嘴说:“我才不学呢,我是……”

“你是国公府的嫡哥儿,不能干这个。”他还没说完,就被卫霄抢了话。卫霄念叨这几句耳朵都听出茧子的话,笑出声,“你就会这几句。”

这是故意给他难堪呢,段枫玥不高兴了,作势把卫霄推开,卫霄哎一声把他搂回来,咬他的耳垂,含糊说:“说什么你都当真,傻蛋。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听见了吗?”

两个月后。

渡口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男人骑马经过这里,马蹄溅起泥泞。他头戴足以遮住面目的斗笠,身穿蓑衣,如此平常的装扮,却因为腰上挂的长刃,显得气势锋利,旁人不敢招惹。

当然,要忽略他马屁股上晃来晃去的几个写着什么“陈记山楂杏子蜜饯”和“钱记辣菜肉脯”字样的纸包。

段枫玥近几天都不爱吃东西,挑食的毛病又犯了,想吃些有味道的,又不要油水大的,卫霄只能特地下山给他买。

路过渡口的石碑前,卫霄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往里瞅了眼。

几个穿着皂色衣袍的衙役站在凛冽寒风中,眉头緊皱地排查乘船旅客的通行文书。

以前虽然也有时不时的排查,但出动的衙役没这么多,查的也没这么细致。是出了什么事?卫霄吁一声,翻身下马,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混入人群之中。

“都别动,在这儿待着!”嘈杂声中,有个衙役不耐烦地吼了声,唰地扯开一副画像,一邊巡视着一邊大声吼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实话实说,若是藏私被查出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画像被高高举着,卫霄在人头攒动中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墨迹,看轮廓竟然有几分眼熟,好像……是个斗笠?

他们在找他!

电光石火间,卫霄骤然反应过来,他咬着牙迅速转身。

可那衙役却十分警觉,锐利的目光突然朝卫霄的方向看过来,指着呼声道:“不对,那人!”

“快,跟我走!”

身后传来低沉的提醒,緊接着手臂被拽了一把。

“嗬——”

两人在盘绕交错的小巷里跑了一阵,总算跑到了暂时不会被发现的地方,李同舟手拄在墙上气不接下气,卫霄倒是好一些,只是呼吸粗/重了几分。

“怎么回事?”卫霄急切地问。

李同舟难掩面上焦急之色,迅速塞给他一封密信,卫霄打开,来不及细看,就听他气喘吁吁道:“運粮的事被发现了!滿城都在抓你!”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知縣孟儒新率先将火烧到了不务正业的禁军使身上,并借此将军部的帐查了个底朝天。禁军使混迹官场多年,身邊必有助力,于是有人提议他做一份假账交过去,禁军使听过后觉得有用,立刻采纳了他的建议。

而这提议之人,是沈鵲翎的人,那假账也是他差人做的,不是专精的人,无法发现其中错漏。甚至,为了防止孟儒新查出卫霄私運粮草之事,他还特地打点了几个重要的官员,以作掩护。

这些掩人耳目的手段只需要撑到卫霄将粮草運到边关那天就行,事情完成后,管重山会立刻上书皇帝,请求卫霄挂帅出征。

离开了瑞王的封地,卫霄摇身一变成了大将军,什么私運粮草,什么做假账,只要不认账,再做些手脚讓事情真假不明,通通奈何不了他。

可人算不如天算。

给禁军使上供的商販之间起了内讧,秉着要死大家一起死的念头,有个商販竟然用钱打通了关系,将禁军使私下帮助违规行商的事情捅到了知縣面前!

孟儒新大怒,立刻差人彻查此事,统计有多少商販参与其中。禁军使也是做得绝,当初为了防止孟儒新查出来,冲动之下一把火将名单烧了。孟儒新只能让人将通关的记录册拿过来。

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有个药材商贩,拿着禁军使的令牌,近几月内频繁出城,每次出城都拉上满满一马車的貨物,目的地写的是辽城,茶叶的盛产地,却从没见他运茶叶回来。

辽城距离苍峦縣足足有三个县城的距离,这样远的路程,为了节省经费,一般的商贩通常是运一批貨物出去,再运一批貨物回来,以货换货,方能实现最高的利润。

这商贩明显干的是赔本的买卖!这奇怪,太奇怪了!除非……他根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有别的目的。

孟儒新把禁军使叫来盘问,禁军使整天过得醉生梦死,没了名册,他甚至都数不清自己的令牌到底铸了多少私样给了那些商贩。连环逼问之下,他朦朦胧胧想起一个场景,瞬间哆嗦起来,满眼闯了祸的害怕。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几月前我在家中办酒宴,一时喝多了,迷迷糊糊感觉令牌好像不见了,我便开始找,找着找着一阵晕头转向,转眼就睡着了,再次醒来之时,令牌又挂在我的腰上了!我只当是场梦,现在想来,恐怕是被人拿走了……”禁军使吞吞吐吐的,却是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孟儒新立刻叫来伍长,描述了驾車那人的身形相貌,让画师画了像,張贴在渡口、城关等来来往往的要地,誓要把这个可疑的人抓住。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孟儒新念叨着,心不在焉地在地图上将药材商贩的路线画出一条线,不经意间毛笔划出,那条直愣愣的线便直冲……

边关!

孟儒新猛然站了起来!

“他们都在抓你,你要不跟我去南屏县避避风头?”李同舟的扇子緊张地在手里敲着,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卫霄想的却不是这个。

抓他的危险倒是其次,那张画像上根本没有他的正脸,只要乔装打扮一番,再寻条偏僻的路上山躲着就好。现在真正火烧眉毛的事,是那批今天要运出去的粮食!

现在城门布满守卫,此时出关,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卫霄来不及解释,暗骂一声,抢了街边一匹拴着的马,迅速奔向澧家寨。

“裴益人呢?走了吗?”卫霄刚下马,就火急火燎地寻了一圈庄骋的身影,没有!他着急地抓住一个匪徒就问。

那匪徒刚卖完力气,还有点晕:“寨主,二当家早走了啊,怎么了?”

该死的!

平日里跟个只会念叨小怜儿的傻子似的,干活倒是勤快!卫霄吐出一口凶狠的气,立刻朝着城门的方向追出去。

城门。

自从卫霄大婚,傅良就不在澧家寨住了,他在城里租了个小院,靠近醉花楼,白日里可以见到沈鵲翎,和他像普通有情人那般在远离名利场的地方,吃一顿安稳的粗茶便饭。

如此便足矣。

昨日夜里,禁军使身边的管家突然来访,夜露深重地将他带到官府去,还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傅领军是个聪慧的人,知道自己孝敬的主子是谁,一会儿若是孟大人问话,可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傅良想,自己的主子不是瑞王吗?这个老头说的话听不懂。

到了官府才知道,是知县孟儒新要查军部的帐,禁军使不好参与,但始终要有个军部的人在场,不然落了军部的面子。做事严谨高效,身家清白的傅良正是不二人选。

孟儒新带着一帮人查了一通帐,最后叫人拿来城门的通关记录,仔细翻看后勃然大怒。

再然后……傅良就被塞了一副画像,来城门抓那违法乱纪之人。

这画像,有点眼熟。

傅良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城门处传来一阵車轱辘声,淡淡的药材清香传过来。

傅良皱眉,收起画像,让马车和一旁的轎子停下。

马车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周围的门兵握紧了刀柄,蓄势待发,目光紧张地等待傅良下令。傅良目光在那人身上扫过,眉头皱起。

身形和画像上不符,难道是在轎子里?

他暗中对门兵们传递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向轎子走去,用指节敲了敲轎厢,冷言道:“下来,受查。”

窗口被帘布和内栅栏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动静也没有。这时马车上盘着腿的斗笠人跳下来,把斗笠往后脑勺一推,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弯腰谄媚道:“大人,这车上坐的是我们东家,他天生身子弱,近日又感染了风寒,一点风都不能招。再说了,他下来要是传染给大人您,那就是罪事一桩了……”

他说着,竟然大着胆子拉过傅良的手,塞了几块沉甸甸的银子。

傅良皱眉松手,白花花的银块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开,斗笠人的脸色有些僵得发白。傅良看都没看他一眼,看向轿子的目光更是冷了几分:“下来。”

“……”轿子里面安静极了。

如此被下面子,周围的门兵先忍不住了,指着轿子大骂道:“大胆刁民!”

“唰——”

面前一道寒光闪过,门兵呼喊的嗓子一紧,喉咙仿佛被扼住了。傅良手持锋利的剑刃狠狠劈向轿子的窗口!

剑光触及帘布的前一秒,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了,紧接着是一张苍白温顺的脸,唇角的弧度在这种情况下仿佛也是笑着的。

“这是我的货。”

昨夜还缠绵的人,今早却出现在这里,用一张他看惯了的,似笑非笑、云淡风轻的脸看着他。

只是今日,他不知那脸上的笑意究竟是真是假,是凉是热。

傅良又想起初次见到沈鵲翎的那天,澧家寨有强敌来犯,他和卫霄共同抵御。

一片血腥的混乱里,他救了一个藏在树后的青衣男人。那人穿得单薄,腰上没有几两肉,身段却很软,被他揽在怀里时,因为害怕,苍白的唇紧紧抿着,傅良一时被他唇边淡淡的小痣晃了眼。

直到战事平息,他才放开扶在傅良胸膛上的手,将散乱地头发别到耳后,抬着慌乱犹存的眼眸对他说:“我叫沈鵲翎,是个……”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嗯,帐房先生。”

他后来才从裴益那里知道,沈鹊翎不是什么帐房先生,反而是苍峦县闻名的销金窟——醉花楼的老板。而且,还是因为仰慕向来神秘的卫霄而特地上山来拜访,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刀兵相见的场面。

傅良心情有些发闷,说不清是因为沈鹊翎对卫霄的仰慕,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隐瞒。这些复杂的情绪,通通在他在街上巡视时,偶遇沈鹊翎后,他含笑一句:“傅领军,要来我房中吃酒吗?”消散不见。

沈鹊翎对他的事很感兴趣,举杯交错时,那双温柔的眉眼弯着,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要他说更多话给他听。

他向来不善言辞,却在酒劲下颠三倒四地说了很多,直到迷迷糊糊间沈鹊翎用手指摩挲着他的耳垂,他吓了一激灵,整张脸都红了,顿时摔倒在地上。

“啊。”沈鹊翎眼里划过惊讶,随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勾起他一缕发丝在指尖慢慢地绕着,垂眸看着他,抿起唇,像是很羞涩那样的笑了笑:“你…想不想要我?”

他和沈鹊翎滚到了一张床上,他这辈子没体验过如此销魂的滋味。

脑海中画像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那是……卫霄。

一切都能说通了,沈鹊翎上山不是因为仰慕卫霄,而是他们在合作,做私运粮草、杀头谋逆的勾当!沈鹊翎和他喝酒时对他的询问,也不是感兴趣,而是在通过他获取瑞王、军部的机密。他……

傅良几乎想不下去,他攥紧了因为收剑而受伤的手,伤口刺痛,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痛。

他有太多想问的,都说不出来,只是像是不敢看似的,闭上了眼,声音嘶哑:“……你骗我。”

骑马冲到寨门口,迎面跑过来一匹马,上头坐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人,身影有点眼熟。卫霄来不及多想,手已经扶上了腰上的匕首。

“哎哎哎,别动粗,是我!”那人直冲到卫霄面前,见卫霄要拔刀立刻阻止,顺便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扒了下来。

一看是裴益,卫霄把刀收起来,却是着急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事?”

“没事!”裴益脸上全是闷出的汗,他从怀里掏出宝贝折扇,一边扇风一边说,“我押货下山时有线人来报,说城里正在抓人,我听他那一形容,抓的不就是你吗?边关正在激战,正是急要粮草以备不时之需的时候,这批货也不能砸手里,得立刻运出去……你猜怎么着?守城的是傅良!”

卫霄无语:“是他有个屁用!他又不知道咱们的事儿,沈鹊翎一直让瞒着他。”

“是啊。”裴益叹口气,耸耸肩,“所以我去找了沈鹊翎。反正货是运出去了,至于他俩……”

卫霄刚松口气,正要听听裴益接下来说什么,却看见裴益看着自己的视线奇怪起来,他指着卫霄的身后头,喃喃道:“卫霄,你看,那是什么……”

卫霄猛然回头,上山的羊肠小道上浩浩荡荡地挪过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一顶扎眼的四人抬绿呢大轿,像一块移动的官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到了跟前儿,轿帘被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掀开,露出一张极为阴柔白净的宦官脸,他垂着眼皮看人,好像不管什么景色,都刻薄得难以入眼。

后头跑过来两个卑躬屈膝的小火者,宦官踩着他们的背落到地面,散漫地扫了两人一眼,低声道:“应该是了。”

卫霄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就看到一卷明黄的卷轴在眼前唰地展开,紧接着是宦官拉长了的尖利嗓子:“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卫霄把圣旨拿回澧家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不是怕上边关,反而,他对这道圣旨早有预料。可是……怎么来得这么快?为何管重山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还没安顿好段枫玥!

粮草大半还在山里囤着,沈鹊翎那儿不知怎么样,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出城直运的这条路子估计走不通,只能另寻他法。

还好,卫霄有先见之明,早在最初,就准备了应对之法。从后山修一条暗路,直通城外,已动工数日,不日便完工。他担心沈鹊翎那里处理不好,知县孟儒新会带兵来巡查,决定让寨民把粮草藏到地底下。

他指挥时却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段枫玥怎么办,下错了好几个命令。庄骋看他浑浑噩噩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表情太熟悉了,他媳妇儿出远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好不容易弄完,临走时,庄骋凑上去问卫霄:“寨主,你媳妇,打算咋办?”

这正好问到了卫霄的心眼上,他心烦意乱地吐出口气,说出了盘算许久后对段枫玥最好的答案:“……送回京城吧。”

他说完就挥了挥手往段枫玥的小院儿走,没看见庄骋在身后头瞪大的眼睛,和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不是,这就不要人家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寨主这也忒不是人了……”

刚到门口,卫霄刚要进去,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提着药箱出来了,看见他战战兢兢地一弯腰,打了个招呼走了。

大夫?卫霄正费解的时候,流水从里头出来了,瞅了他一眼,嘀嘀咕咕地说:“老爷,你怎么才回来呀?下午的时候,夫人都晕倒了。”

许是听见了他的话,从里头传来段枫玥的一声:“流水!”

流水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晕了?”卫霄一听脸色就变了,火急火燎冲过去,牵起坐在床上的段枫玥的手,确实是浑身一股药味儿,他急急忙忙地问,“怎么了?怎么还晕了?是不是吃少了?你最近老挑食……大夫怎么说?”

“我没事。”段枫玥好半天才把手从卫霄的大掌中抽出来,重新放在小腹上。

他垂下眼,红潮涨到耳根,一股扭捏又害臊的劲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在卫霄“那你怎么会晕!”的大声叫嚷中,小声说:“那个……我让你买的酸果蜜饯和辣干肉脯呢?”

第29章 你凭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

那東西早就隨着马一起扔山底下了。

“……我给忘了。”衛霄一时面色凝固, 猛然站起往外冲,“我现在给你买去!”

“你别去。”眼瞅着外边天都黑了,段楓玥哎了两声把他拽住, “我不要吃了。”

段楓玥又说天冷了,他腳冷。衛霄打来熱水给他洗腳,往日让他神魂颠倒的那白玉似的一双腳, 此刻握在手里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他一直分神在想怎么跟段楓玥说把他送回京城的事儿。

他好不容易把段楓玥养精神了, 臉上有个高兴颜,不再整日数着国公府的伤心事。突然跟他说要分开,把他送走,依照段枫玥的性子,又要多想, 偷偷掉眼淚儿,夜夜睡不好觉, 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

他看着就心疼。

段枫玥刚知道自己怀上身子的时候,十分诧异,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呢, 竟然说他肚子里揣了个小東西。

感觉太奇妙了。一想到要告诉衛霄他怀了他的种,就害臊。他咬着唇想措辞,想着想着突然看见了男人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明显的疲惫。

他这才发现男人很明显心不在焉, 洗个腳洗了快两刻钟,木盆里的水都不熱了。

“衛霄。”

卫霄骤然听到段枫玥叫他, 一抬头就看见段枫玥摸着小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很忙呀。”

“……是有点。”卫霄怔了下,低头拿帕巾草草把段枫玥的脚擦干, 之后把帕巾潇洒地往肩膀上一甩,再抬头时又是他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了,他捏着段枫玥的脚腕,在脚心猛地親一口,调笑道,“再忙还能把给媳妇洗脚的时间洗没了?”

段枫玥紅着臉踹他,急忙忙把脚收回床上,卫霄不要臉地扑上去,满水的木盆里水都被撞洒了。段枫玥被他迷迷糊糊地親着,叫道:“……水!弄一地!脏死了。”

“什么水?明儿再说。”卫霄又亲了段枫玥一口,抽出手把帷幔一拉。

大紅的颜色落下来,一屋春色。

“哎呦,媳妇,轻点……啊!”

听得一声惨叫,梅姐儿才放松了手里的力道,没好气道:“轻什么轻,你肩膀全是硬的。一天天忙来忙去的,身体都垮了。哎,听说寨主要上边关,你跟着去不?”

她挺隨便的问,莊騁却听出了她的几分紧张,喝了口水含糊道:“不知道呢,听寨主安排吧。”

“也是,跟着寨主,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梅姐儿说,转头把灯吹了。

两个人躺下,莊騁被梅姐儿按精神了,怎么也睡不着,梅姐儿也在身边翻来覆去,他想了会开口道:“哎,你说寨主,人是挺好的,就是这感情……啧,以前没成亲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好像有点往那不是東西的方向发展了嗷。我听他那意思,这回上边关,要给他媳妇送走呢。”

“那不是有随軍的营眷吗?怎么就不能带着了?要给送哪儿去啊。”梅姐儿也很惊讶,一連问了好几个问题。

卫霄说是京城,但庄骋思忖着他那犹豫的语气,说:“没準儿呢。”

梅姐儿哼了声:“你们男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通通都是喜新厌旧的货色!人家京城来的公子哥儿,跟寨主在这山里吃不惯住不惯的,都过来了,这刚半年,就不喜欢了,呸!真不是东西!”

“还有你,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庄骋一听她开始翻旧账了,头哇哇的疼,立刻翻过身摆手道:“哎呀,困了困了,不说了,睡觉,明儿还得干活呢。”

第二日,梅姐儿带着二娃在河边洗衣裳,碰巧看见了何嬸和东兴,打了个招呼就坐在岸边并排着搓。

搓着搓着,何嬸就开始跟她讲闲话,说什么她下山去买菜籽油,油铺都没开张,一打听,原来是油铺老板家的闺女三年前嫁了个秀才,那秀才考中了举人,调到京城里当小官去了,没想到进京没一年,乱花渐欲迷人眼,秀才竟然攀上了一家四品官员家的小姐,要把原来的夫人休了,娶小姐为妻呢!

家里的女儿被如此欺负,油铺老板定是不干,竟然收拾收拾举家去京城告御状去了。

“这男人啊,有钱有权了,就是会变坏。”何嬸感叹道。

梅姐儿一听这个,啧了一声,想起昨日庄骋跟她说的,让何婶附耳过来:“我跟你说……是昨天我们家那口子胡乱说的,你可别和别人说。”

何婶听着听着,表情从疑惑慢慢变得惊讶,再到不忿,連连感叹:

“真的?我天!”

“寨主不能干这种事吧!他不是那样儿的人!”

“要是真的,玥哥儿就太可怜了。哎呦,多好的一个人啊,寨主怎么能狠心,造孽啊……”

段枫玥觉得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卫霄以前再忙,都不会冷落了他,总是抱着他弄个不停,上瘾的时候一天弄上个两三回才算完。整日死皮赖脸的,怎么骂都不从他身上下去,甚至有那么几次,他急了踹了卫霄两脚,卫霄还更来劲了。

这几天跟出家了似的,不吃荤的改吃素的了。晚上回来的特别晚,他都睡着了,卫霄才偷着挤进被窝,用冰凉的手捏他脸蛋,把他弄醒,等段枫玥迷迷糊糊睁眼了,那狗东西又亲他一口,来句“睡觉吧”。

他一句睡觉,真就什么也不干,老实的简直不是他。

第二日走得也特别早。经常是段枫玥醒来后身边的被褥热气已经散了,有回段枫玥醒得早了些,才看见卫霄天不亮就出去的背影。

问他在忙什么,卫霄也不说,还说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段枫玥当时就不高兴了,反驳道:“你不跟我说我怎么会懂,都是你的错。”

他闹脾气,不搭理卫霄,卫霄也不来哄。

“怎么回事……”段枫玥正百思不得其解时,门口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门,行云流水去开门后,何婶急切地闯进来。

她眼睛通红地抓起段枫玥的双手,蹲在他面前,心疼地声音都发抖:“我的好玥哥儿,你自打来了寨里就是我照顾你,你就跟我的亲孩子一样。这种事儿我不能不告诉你,让你吃亏,就算他是我们澧家寨的寨主,他也不能这么混蛋,欺负你一个势单力薄的哥儿!”

何婶颠三倒四地说,一会儿说卫霄这几天经常山上山下的来回跑,不是去别的地方,是去了醉花楼。

他们寨主是不吃花酒,可那醉花楼的老板,早就对卫霄有意思,之前还和托了裴益的关系一道上山来拜访卫霄,两人在房中一待就是一下午,夜晚了才出来。虽然那醉花楼的老板是个男子,但大梁国男子断袖的传闻也不是没有,反而在这世道不太平的时候,多的是这种视礼法为无物的事儿。

卫霄现在又和他有了联系,就是对段枫玥喜新厌旧了!

她一会儿又说,卫霄要上边关打仗,他早知道自己凯旋而归能得到皇帝的册封,当上大将軍,段枫玥家里之前再怎么富贵,也对他以后没有帮助,他上了京城说不準会再娶一房正君。

就算他没那个意思,听庄骋说,卫霄没有让段枫玥随军的打算,是要送到别处去的。打仗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很可能就在边关待上三年五载,到时候两地分居,总也说不上话,男人没了想头,说不定就把和段枫玥的情分给忘了。

段枫玥听得直发晕。

有些事情,像喜新厌旧,他知道沈鹊翎是管重山的人,卫霄和他有合作,平时联系正常不过。再比如攀附权贵,以他对卫霄的了解,他根本不屑于做这种追名逐利的事情。

可是……卫霄竟然不让他随军!甚至连去边关的事情都不告诉他!还要把他送到不知道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何婶说得对,两人分隔久了,人心易变,情分说没就没。

他就是不想要他了!把他当累赘说扔就扔!

这个混蛋!

段枫玥深吸一口气起身,差点没站稳,扶了下桌子才眼睛通红地喝道:“把我的鞭子拿来!”

明早就要出发,卫霄正组织着人给和他一起去边关的寨民分发武器和药品,还有人在擦着盔甲,几个阵队试着演练,看时候差不多了,正准备做最后的誓师,突然听得一阵喧闹声。

“让我进去!”

“你们藏着掖着跟他一块儿骗我!”

“夫人,这不是您应该进的地方,寨主他不让……哎,哎呦!打我干啥啊!”

卫霄隐约听见了段枫玥的声音,双眸睁大,刚冲到校场门口就被眼花缭乱的鞭影劈头盖脸的砸了一脑袋,额头上狠狠挨了一下,绽出一个血,鲜血直流。

“你混蛋!”段枫玥瞪着他骂。

“嘶。”卫霄一把抓住挥舞的鞭子,怒目圆睁,“你又生啥气!”

他这几天忙的连话都没时间跟他说,又是哪儿惹着他了?卫霄觉得段枫玥简直莫名其妙。

身后的寨民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卫霄颦了下眉,转声道:“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儿……”

晚上再说。

段枫玥看卫霄如此不耐烦,立刻要把自己赶走的架势,心痛至极。凌厉的双眸一下红了,两颗淚不争气的掉下来。

他根本不想哭,只想把卫霄这个负心汉像落水狗一样痛打一顿,可是临到和卫霄对峙的关头,看到那双野性眼眸里熟悉无比的神色,他就一下拿卫霄没招了。

“……呜。”眼泪流了满脸,段枫玥一下把鞭子啪地扔在地上,双手胡乱擦着眼泪,不停抽抽着。

卫霄更懵了。虽然不知道怎么个事,但人都哭成这样了他还是得哄一下。他上前给段枫玥擦眼泪。

身体贴近,手还没碰到段枫玥狼狈的脸呢,衣角突然被拽住了。

段枫玥抬着通红的眸子,像质问又像控诉,委屈极了:“我一个国公府的嫡哥儿,被你一个土匪欺负得怀了孕,你凭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第30章 你怀孕了?

“……你懷孕了?”一瞬间, 衛霄耳朵里嘈杂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段楓玥唇张张合合吐出的三个大字:懷、孕、了。

脑袋空白一会,很快他又捕捉到段楓玥另外几个字眼, 他深吸一口气急道,语无伦次,“不是, 誰说我不要你了?誰不要你?我?什么时候不要你?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你要把我送走!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段楓玥瞪着他吼。

“你胡说八道什么!”衛霄一阵火气直冲脑门, 也吼道, 吼完又软了声好言相劝,“我是送你回京城,又不是去什么荒山野岭。你不是一直想回京城吗?那儿风水好,你住得惯,也吃得下饭。现在你懷孕了, 正好适合养胎……”

段楓玥哪管他三七二十一,抹了把臉就执拗说:“我要跟你去边关!我会鞭子, 会骑马,还会用毒,我不会给你添亂!”

衛霄叽里呱啦讲半天, 这人根本没听进去。他气得鼻子都歪了,吼道:“你去个屁!”

段枫玥比他声音还大,撒泼道:“我就要去!你不讓我去就是打算去边关找新的夫郎,或者打了胜仗回京城找新的!你不是东西!我要看着你!”

“……”衛霄气得臉立马黑了, 他一把把这不听话的人扛起来,段枫玥在他肩膀上不断挣扎, 揍了他脑袋好几下,一时不慎,卫霄松了劲, 段枫玥掉在他怀里。

熟悉的怀抱笼罩全身,段枫玥一直咬着的唇终于松开,埋在胸膛的情绪也像河流一样喷涌而出,他一把抱住卫霄的肩膀,眼淚泄洪般掉下来,哭道:“你不许走!不许丢下我一个人走……”

“……”卫霄叹了口气。

他捏了下段枫玥发抖的肩膀,用双手不厌其烦地把段枫玥不断掉落的眼淚擦掉,最后抬起段枫玥一张通红倔强的臉,額头贴上額头,对視着段枫玥桃花泪眼,低声说:“我还得给你挣诰命呢,枫玥。”

“你是国公府的嫡哥儿,不能在边关跟着我吃沙子,我得讓你过上好日子。你在京城,我才能放心。”

段枫玥摇头呜咽着:“我不要,国公府早就没了,我不是国公府的嫡哥儿了,我不要过好日子了。”

“听话,枫玥。”卫霄的眼眸紧紧盯着他,语气坚持。

他答应了段枫玥要帮他调查国公府的事情,找到白桦的去向,帮他报仇。如果他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土匪,这些诺言都只是空谈。他需要權力,甚至是可以比肩九五至尊的權力。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付出血、汗和生命,不被儿女情长所桎梏。

“……”段枫玥死咬着唇和他对視,他太清楚卫霄眼睛里未说尽的东西是什么,好半天,他通红的眼睛一眨,眼泪又劈里啪啦地掉下来,抱紧了卫霄的肩膀,“你太讨厌了,老是讓我哭,我怎么会嫁给你……”

卫霄摸着他的头发,亲了亲他的额角。

夜晚,段枫玥给卫霄收拾临行前的包袱,磨蹭了半天才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别扭地说:“这里面是一些换洗衣服,吃食,药物……还有些驱虫驱蛇的药粉。”

一看他闪躲的眼神,卫霄就知道还有别的事,狐疑道:“真的?我看看。”

“哎……哎,你别!”段枫玥直接闹了个大红脸,他急急忙忙按住卫霄的手,眨着白天哭肿的眼瓮声瓮气地说,“你在路上,或者上军营了再翻。”

卫霄瞅他这可人疼的模样,也不想什么包袱了,直接把人抓过来亲了一口。

他把段枫玥圈在怀里,现在才想起来喜不自胜的滋味,他有点不信似的隔着衣物摸上段枫玥的小腹,嘶了一声说:“这也没什么肉,真有我卫霄的小崽子?”

段枫玥哼了声:“我还能骗你不成?”

卫霄覺得也是。他啧了声,手又不老实的从小腹往旁边移,把段枫玥腰身一块全都摸了个遍,不由得发出和那回在山洞里同样的感叹:“这到底怎么长的?软成这样。我老早就知道,你好生养,才干了半年,就怀了。”

他这不堪入耳的话,听得段枫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羞得按住卫霄作亂的手,垂眸时声音跟蚊子似的:“……你别这么说我。”

卫霄就喜欢他这样,简直愛不释手,又是亲了一口,这回开始说正事了,想起段枫玥要离开自己独自在京城,就忍不住叮嘱:“皇帝送来的圣旨上赐了一座将军府,你这回回京城就住那儿,吃穿用度都有我的人替你安排。”

皇帝老儿多疑成性,他赐这将军府,卫霄猜测一是赶他去卖命,总得给点好处,显得重视。二是也存了让卫霄把夫郎送到京城的暗示。意思是告诉卫霄,雨露雷霆均是皇恩,若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想在京城的夫郎。

卫霄大可当个不通权术,没有眼色的武夫,不把段枫玥送到京城。可卫霄思来想去,与其让段枫玥冒生命的危险跟着他去刀剑无情的边关,还是让他回暗潮涌动的京城比较好。

这几天来来回回往返醉花楼,说的最多的还是段枫玥怎么安排。沈鹊翎说京城来了消息,卫霄大可放心将段枫玥送回京城,那人会倾其所有护他周全。

信上是这么说的:“愿以以江山为誓,换愛卿之妻安稳。”

如此诚恳,是作为皇子能给出的最重承诺。

卫霄放心不少。而且……只要他在一天,就不可能让段枫玥出意外。要是谁不长眼敢把主意打到段枫玥身上,他能立马撂下摊子,从边关直接打到皇城。

这天下爱谁平谁平,他夫郎不舒服,谁也别想活。

“这回沈鹊翎跟着你一起回去,你有什么不懂的,遇到什么麻烦就找他,他背后的人会为你解决。庄骋也跟着你走,平时跟在你身边,你把他当侍卫使就行了。裴益我得留着,给我看家。”

“你效忠的到底是哪位皇子?”段枫玥听着听着,覺得晕头转向的,他十分不满,卫霄老是不跟他说明白,老觉得他笨。

他明明很聪明。

卫霄目光转动,他看着气呼呼的人笑起来,“你到京城就知道了,说不定还有惊喜等着呢。”

“真是的。”段枫玥摸着脖子上的玉坠嘀咕了声。

突然,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扭着身子往卫霄脖子上挂。

卫霄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脖间微涼,转眼就多了一枚玉坠。他嘶了一声:“这不是你阿爹给你留下的?我不戴,再给你弄坏了。”

“你戴着吧。”段枫玥眨着核桃似的眼睛说,“放在身边,是个念想。”

重要的是提醒卫霄他在京城还有个夫郎,不许在边关胡作非为。

卫霄无奈:“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干别的。”

段枫玥瞪他:“反正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侯爷去边关打仗,带回来一个救了他命的医女,要娶了当小妾。然后她就想方设法挑拨离间,欺负我陷害我……”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卫霄赶紧头疼地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停。”

给段枫玥洗腳擦脸后,前半夜就上床了,卫霄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搁在人肩膀上,手一直在段枫玥的小腹打转。

“你别弄我,都睡不着了。”段枫玥被他摸得烦了,拉住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半阖着眼道,“明天还得早醒送你走呢。”

卫霄气笑了,他还以为这小东西今晚上得哭。

原来舍不得睡的就他一个。

他看着段枫玥的侧颜又爱又恨,犯欠似的把已经躺好的段枫玥翻了个面,往胸口压,拍着后背:“睡不着?那我哄哄你。”

“谁要你哄。”段枫玥小声嘀咕,把脸埋在卫霄暖烘烘的脖颈间,搂紧男人的腰身,不出声了。

过了会,渐渐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卫霄看着段枫玥在怀里睡熟了,他的脸蛋被热气蒸得通红,柔软得像剛蒸好的包子。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开,目光不舍地想再亲一口,又怕把人弄醒。

只得作罢。

起身穿衣,脸上的余温被涼飕飕的空气一打,全都褪去了,换上了一副严肃沉重的表情。他干净利落地拿起段枫玥给他收拾的包袱,推开门,只身走入夜色中。

一滴冰凉的雨点掉在额头的伤口上,卫霄腳步一顿,看向阴云密布没有月色的天空,伸手喃喃道:“下雨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怕哩啪啦的,聒噪吵人。段枫玥这场没有噩梦的安稳觉还没来得及睡完,就被吵醒了。

身边的温度已经褪去,他看着空荡荡的被窝,空懵的桃花眼里瞬间泛起慌乱,急急忙忙下床,连衣服都没有穿,就跳着脚追出去。

“卫霄!卫霄!卫……”

呼唤的声音戛然而止,段枫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透过没有关好的窗,看到了那场几乎可以阻断任何联系的大雨。

他慢慢推开门,在门槛上抱着膝坐下,雨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匹晃动的白绸,落在地上,溅到门槛上,残败凄然。

段枫玥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眼泪圈在眼眶里剛滑下来一点,他就吸着鼻子用手匆匆抹掉了,闷声骂着站起身往里走:“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才不要为这种人哭呢。

段枫玥重新爬到床上,将残留卫霄气味的被褥紧紧抱进怀里。

伴着屋外的雨声,再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