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长痛 贯彻到底
贝丽没想到他口中的“正经”, 居然是这个话题。
她说:“你好像对我的男朋友很有意见。”
“不是好像,”严君林纠正,“是‘很有意见’。”
“你之前还在说, 我们的感情和你没有关系。”
严君林扶了一下眼镜。
在他沉默时,贝丽发力了。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已经很尴尬, 你还这样说。李良白对我很好, 他对我, 甚至比爸爸妈妈对我还好, ”贝丽说, “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能满足,我不喜欢他抽烟, 他就立刻戒了——你不可以这样说他。”
“那我呢?”
这句话令贝丽开始慌乱。
她提心吊胆地观察严君林。
谢天谢地, 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暧昧的意味,依旧是那张冷淡严肃的脸,依旧是对任何事漠不关心的平静。
贝丽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是说,我从不抽烟;烟鬼的戒烟就珍贵, 从不抽烟的——算了, ”严君林停一下, 镜片下的眼睛黑若静水潭,“我不在乎你对我的评价。”
此刻的对话突然变得艰难,他衡量着每一个字, 斟酌着用词,以达成平衡。
曾彻夜亲密的前男女朋友, 半路兄妹,合租室友。
他在贝丽的注视下,像一杯水缓慢结成冰。
“你不必特意提醒过去, 这么多年,早就没感觉了,”严君林语调平静,“你说早就放下后,我一直以哥哥的身份与你相处。”
贝丽强调:“表的。”
“即使今天在这里的人是张祥或者张宇——我没说错名字吧?”
“没有。”
她放心多了。
“好,”严君林颔首,“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对受欺负的妹妹坐视不管——他是不是对你动过手?”
“没有!”
“那你锁骨为什么会受伤?”
——等等!
贝丽猛然意识到他的异常来源。
但她绝不能提杨锦钧,太奇怪了,那样的话,还要再解释一遍——代课,考试出糗,作弊失败,威胁——
每一个环节都是她的尴尬处刑现场。
如果人生是场电视剧就好了,她现在可以给严君林直接看回放。
“是我自己磕碰的,”不想解释,贝丽简单撒谎,“你对李良白有很大的偏见。”
“什么样的磕碰会让锁骨淤青?”严君林不相信,他凝视贝丽,皱眉:“不是他动手?”
他目光太锐利了。
浓而长的眼睫毛,年少时,贝丽常把他的近视误读成深情;时过境迁,历经锤打、成熟后的严君林,眼皮更薄,眼窝更深,眉骨更高,注视人时,压迫感更重。
贝丽知道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戳破,心一横,手一掐,她说:“难道我们情侣之间的小情,趣,也要讲给你听吗?”
严君林微微后移,与她保持距离,眼神冷下来,打断她:“无聊。”
贝丽糊弄成功,停一下,她想,这样很没有礼貌,又再度向严君林表达谢意。
“多谢表哥的关心,”贝丽尝试用称呼拉近距离,“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放心,我也不是傻子,被打、被欺负,我都能感受到——”
“吃饭,”严君林打断,“吃饭时聊天伤胃。”
不知怎么,贝丽发现他心情更糟糕了。
截止到吃完饭,严君林没有再和她交谈一个字。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
责任感重,会关照家人和朋友,但责任范围外的东西,他都漠不关心,只保持基本礼貌。
严君林有多么护短,贝丽早就感受到了。
初一那年,贝丽刚搬家,和严君林做了邻居。
彼时贝丽刚从小镇搬到城市里,普通话讲不好,口音重,分不清“C”和“CH”、“S”和“SH”,有人嘲笑,她心里难受,自己躲起来偷偷练,一日傍晚,撞到推奶奶回家的严君林。
贝丽来不及擦脸上泪痕,捂着眼睛,小声叫哥哥好。
严君林问清楚缘由,第二天,那个嘲笑她的男生就登门道歉,嗫嚅着,解释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通过嘲笑引起她的注意力。
求她和严君林说说好话,他知道错了。
贝丽立刻拿出积攒很久的零花钱,买了舍不得吃的漂亮小蛋糕,登门送给严君林。
搬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很害怕、怯懦,没有一个朋友。
她认为严君林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大人。
眼巴巴地望着他,贝丽祈求,问,以后可不可以“罩”着她。
就算不罩着她,也可不可以不欺负她?这个小蛋糕就是她上交的保护费,她攒了很久零花钱,这是能负担起的、最好的小蛋糕。
严君林没有粗暴对待这份孩子气的心意,面对她小心翼翼的礼物,他笑着收下,点头说好,以后有什么困扰,都可以找他。
一块小蛋糕,换来的照顾超乎贝丽的想象。
贝丽的爸爸是狱警,不常在家,妈妈经常加班,住在学校宿舍,贝丽一个人住,很容易被人盯上。
一天晚上,她独自走夜路,被人骚扰,贝丽怕极了,但对方比她更先哭喊出声。
默默跟着她的严君林一拳下去,打的对方满脸血。
打完后,严君林平静报警,说有人试图猥亵未成年少女,被发现后慌不择路掉进沟中摔得很惨——好像牙也掉了。
爸妈工作忙,姥姥不识字,奶奶在老家,无人给她开家长会,严君林去开;学校组织春游活动,归校时大巴车坏了,只能让各家家长接孩子,严君林来接。
从那时,严君林就贯彻了贝丽整个青春期的生长痛。
某个夜间起,贝丽的小腿会莫名其妙地抽筋,手臂慢慢显露浅浅生长纹,膝盖突然的酸疼,乳,房发育时的胀痛,隐秘中悄然生长的毛发,像一株春笋,在努力顶开压在身体上的石头。
早晨照镜子,贝丽发现脸上开始有烦恼的小红痘,甚至还有浅浅的斑点,消下去没几天,又会慢吞吞冒出来。
她情绪波动越来越大,不能安然入眠,睡前开始焦虑,总会在中午时莫名烦躁,又在秋冬的下午四五点心情低落。
贝丽一点点长高,一点点发育,她知道自己似乎在渴望些什么,以当时的心智却分辨不清,只能忍受着这一日又一日的生长痛,躁动的青春期,她心中连绵的梅雨季。
严君林以稳重可靠的的邻家大哥哥形象,成为她雨中的一把大黑伞。
家里灯坏了,贝丽不会换,手足无措地去敲严君林的门;洗手池管道堵了,敲严君林的门;门锁卡住了,钥匙丢了,网线连不上……
一直到后来,贝丽敲响严君林的门,上了他的床。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严君林都满足了她——因为那一份小蛋糕带来的责任。
他吃下了,并作出照顾她的承诺。
贝丽喜欢他的责任感,也讨厌这种责任感;这段朦胧不成熟的恋情,始于她利用了他的负责,也终结在她发现严君林只是负责。
她不要负责,她要爱。
她要毫无保留、哪怕疼痛到刻骨铭心的爱,她要人爱她,要纯粹的爱。
李良白提供了。
贝丽从不贪心,她索要的只是一点真心的爱,哪怕它为数不多,但只要一点点,只要足够纯粹,就足够了。
她知世间事,不会事事遂人愿。
李良白真心不多,但愿意全部给她。
工作之外,生活之余,他乐于同贝丽玩乐,他从不吝啬对她的爱意表达,也大方地提供资源。
贝丽承认,同李良白恋爱后,她见识到更大的世面,接触了很多普通大学生决碰触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和她分享、带她去体验。
如果没有李良白,贝丽不会在科莫湖旁的别墅庭院悠闲晒太阳,也不可能在托斯卡纳摘下刚成熟的葡萄,去酿属于她的葡萄酒。
冬季,在格施塔德,李良白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教贝丽滑雪。冰天雪地,早上一醒来,贝丽就听到李良白叫她,木屋之外,他亲手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戴着他的帽子,一个系着她的围巾。
学业和工作上也一样,李良白为她规划铺路,尽心尽力;他甚至提出,让贝丽直接进入白孔雀,是她自己感觉不好,委婉拒绝。
他的底线也分明,不能闹得太过,允许小打小闹,拌嘴吵架,但不能得寸进尺、做事不体面。
恋爱到如今,两人从未冷战过。
无论什么争执,只要其中一人主动递台阶示好,另一人就顺势下来,绝不让问题发酵出严重后果。
和这些相比,贝丽认为自己可以包容李良白的控制欲。
爱本身就需要宽容。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她想要李良白炙热的爱,就不能指责他的爱太过窒息。
所以贝丽需要想个理由,来解释锁骨处的淤青。
她对着镜子,打厚厚一层遮瑕膏,远看还行,但李良白最爱亲她、咬她,吸吮,胸口,断然不可以。
李良白吃一嘴遮瑕后,一定会笑吟吟地问她,是不是想毒杀亲夫呢贝贝?
这么大的淤青,又是谁弄出来的呢?
——杨锦钧力气怎么这样大!
贝丽烦恼地皱眉。
她的两任男友人品都不错,床品也是,严君林不用多说,因为看着她长大,他亲密时也有点端着,很少会爆粗口,就是从小喜好踢足球,攀岩,耐力强,她受不了的时候,会立刻停下来哄。
李良白虽口味重花样多,喜欢道具捆绑,dirty talk,也只是情,趣,不会伤害肢体,手铐也都是特别定制,和她皮肤接触的,都是柔软的獭兔毛,绝不会磨破她。偶有几次做的过分,就算她哭出来不停,也不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没有一个人像杨锦钧这样,没轻没重。
她花了一小时思考怎么遮盖痕迹,想到办法后,又花了两小时思考明天的工作,该怎么利用那个“病毒”。
贝丽坐起,拿出纸笔,开始听会议录音。
次日清晨,咖啡点单,贝丽又排在孔温琪身后。
这一次,她们的咖啡和三明治同时做好。
两人一同回公司,边走边聊。
贝丽提前分析过会议谈话,知道孔温琪想要推进那个和漫展合作的营销策划,但目前还在斟酌人选。
她主动请缨,表示想要加入。
“大一时,我就加入过学校的二次元社团,是一名资深动漫爱好者,”贝丽开始面不改色地说谎,凭借调查来的资料说,“国内出名的漫展,我也参与过多次,对他们大致流程有了解。我对这个营销策划很感兴趣,希望温琪姐能给我一个机会。”
孔温琪笑着答应。
半小时后,炜姐面色难看地叫走贝丽。
“策划案是你写的不假,但,能写出来是一回事,落地实施又是一回事,”炜姐警告,“如果你只是想给履历镀镀金,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温琪姐,说你想放弃。”
“我想做,”贝丽说,“请给我这个机会。”
她不想再做一个打杂的实习生了。
她要留下来。
之前,这种念头还没那么强烈,贝丽也在想,实习期满就主动辞职,可是,被窃取策划案这件事令她不甘心,Coco后续的做法更让她恼怒。
她贝丽也不是软绵绵没有脾气。
到底是谁搞的那个病毒,是谁窃取了她的东西,是谁在暗中搞鬼。
炜姐顾忌关系户,不肯细查,想要息事宁人,贝丽不要。
别人不出手,她就自己去找幕后黑手。
炜姐依靠着办公桌,双手抱在胸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说,“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去和温琪姐谈,说我留着你有用,你不用过去。”
贝丽还是坚持加入。
炜姐不再劝她,在贝丽离开后,她摇头,自言自语。
“就没见过这样的关系户。”
……
去见李良白之前,贝丽去刮了一个痧。
刮痧范围极大,除了背部,锁骨以上,一直到脖子,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淤血。
这下,锁骨处的淤青彻底不明显。
李良白被震撼到。
他摸一摸,更心疼:“痛不痛?因为上火?多喝些凉茶就好了,怎么……哎,我都舍不得碰,怎么被刮成这样?”
“刮痧特别去火,”贝丽说,“效果挺好的,本来有点嗓子痛,现在彻底好啦。”
李良白不赞成,他将人抱在腿上坐着,亲了亲那些淤紫,越亲越向下:“下次别去刮了,瞧瞧给我们贝贝弄的,青青紫紫的,疼,不如找我,我来灭火,随叫随到,任劳任怨。”
贝丽推开他肩膀:“和你更疼。”
“只有疼?没有爽?”李良白笑,桃花眼亮而惑人,“上次谁那张小小嘴馋到口水滴答?”
他嗅了嗅贝丽的头发,闭眼:“这几天忙,见不到面,我睁眼闭眼都是你,是不是给我下迷魂药了贝贝?怎么让我这么想你。”
手指不紧不慢地陷进去。
贝丽吃痛,哼了一声,又被他很好地安抚了。李良白有一双修长的手,和舌头一样灵活,贝丽再钢铁也能化作绕指柔,她意动情也动,看着李良白的脸,只觉好幸福,他这样爱她,她也同样爱他。
“贝贝今天好热情,”李良白声音低下去,“馋成这样,一摸就知道饿了很久,自己也没玩对不对?真乖,知道等着爸爸来喂你,来,帮爸爸把衬衫纽扣解开。”
这一天,直到凌晨两点,贝丽才沉沉睡去。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加上今晚的加班,长时间的提心吊胆,勾心斗角,她终于放松下来,侧躺着,握住李良白的一截领带,睡得香甜。
李良白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天真的、无知的贝丽,温柔又残忍,聪明且笨拙。
她根本不知道,新鲜淤青和旧痕的区别,即使尝试用刮痧来遮盖,也是叠不住的。
他伸手,拨开贝丽的头发,仔细看她的脸,脆弱小巧,睡觉时格外不设防。
看她恬静睡容,李良白一天的工作疲倦,全部烟消云散。
他精心呵护着她的成长,给予她优渥条件,看她一天比一天更开心、健康。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贝贝?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这场恋爱中,李良白心中唯一的芥蒂,就是贝丽的那个初恋。
他甚至没想到,她居然早早地谈过恋爱,还早早地和另一人有过珍贵体验。当贝丽告诉他时,那一瞬的李良白是茫然的。
随后涌起的,是疯狂的嫉妒。
他不动声色,从毫无防备的贝丽处知道,她的初恋去了美国工作,两人的分开也有异地阻碍这一因素。
是她主动追求了初恋,也是她,在意识到对方不爱她后,主动提出分手——那个贝丽不肯透露姓名的男人,可真是个有眼无珠的家伙,也幸好有眼无珠,李良白衷心祝福他早日瞎掉。
他能感受到,那段感情中,贝丽受伤不轻,她的敏感,对爱的渴求,不安全感,都源于这段糟糕的初恋,但没关系,他会让贝丽重新发现爱情的美好。李良白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对爱情也同样,他喜欢浪漫舒适的爱情,并乐于去创造。
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如果那个该死的初恋不再出现的话,一切都如此美妙。
李良白起初疑心严君林就是那个“初恋”。
他的长相很符合贝丽审美,贝丽夸过帅的男明星,都有严君林的影子。第一次见面时,李良白就想赶走他;
更何况,严君林和贝丽是同乡,也曾在美国工作过一段时间——最重要的一点,贝丽每次见到他,反应都极其不自然。
尽管是表哥,严君林对待贝丽,也不像对表妹。
但很多人都肯定地告诉李良白,贝丽追求的男人叫做陆屿,初恋就是陆屿。
对方现在也在美国工作,出国时间,和贝丽所说的也对得上。
无论如何,今晚都会有结果。
李良白轻轻抚摸贝丽的脸庞,这张年轻、漂亮、生动的脸,他一见到就喜欢。
差人拿走她的帆布袋,让吴振江给她打电话,把袖扣放进她包中,她拒绝,也不急。
按兵不动,再布一局。
和她交情极好的舍友去白孔雀应聘,留下来,等一段时间,等她放松警惕,再让那舍友闯个小祸;为了让她对李良白有印象,这祸不能大也不能小,也必须由吴振江去做,以她的小头脑,一定知道要去求谁——
李良白观察过贝丽很久,在她对他毫无印象时,就已经熟知她性格,知道她不会坐视不管。
他有千万个主意,能让她主动走向他。
日日夜夜的精心培养,怎能容忍他人染指?
“贝贝,”李良白靠近她,闭上眼,细细闻她皮肤上的味道,很淡很淡的,独属于她的香气,“贝贝,我好喜欢你。”
贝丽困极了,缩缩脖子,含糊不清,一声呢喃。
他穿衣下床,走出卧室,走到露台,取出藏起来的香烟,含在口中,点燃。
火光明灭不定,映照着他冷冷的脸。李良白一手夹着烟,吸一口,眯着眼,缓慢吐出烟圈,一边打出电话。
“陆屿?”李良白声音含笑,“刚下飞机?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时间聊聊?”——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鸟!!!
多大梨的入V前三天惯例,更新24h内都会掉落小红包包~[猫爪]祝宝宝们食用愉快哇!!!
另:
李良白有个擅长游泳的设定,肺活量还蛮强的。
而贝丽喜欢的运动,你们肯定都猜不到[让我康康]
第15章 风满楼 山雨欲来
看见陆屿的第一眼, 李良白就想到严君林。
细框金属眼镜,淡漠的表情。
其实二者长相并不同,严君林浓眉大眼, 陆屿五官更柔和,更苍白, 也更瘦, 但散发的气质和严君林别无二致。
山林一般的人。
这并不妙。
陆屿如今就职于meta, 条纹衬衫蓝牛仔裤, 典型的湾区工程师衣着。
他父亲心脏有问题, 想约国内某知名专家手术,一直抢不到号,李良白出面, 请专家额外多加一台手术, 日期就定在附近——陆屿今天赶回国,也是为了这个。
他很感谢李良白的帮助,李良白笑着说,都是校友, 况且两人也不是没有交情。
当提到贝丽的名字时, 李良白清楚地看到, 陆屿变了脸色。
“贝丽是我的女朋友,”李良白含笑,“她提过你。”
陆屿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举起酒杯:“都过去了。”
人的微表情无法掩饰。
李良白若无其事地询问陆屿状况,最终, 话题绕回到他父亲的心脏病手术上。陆屿僵硬的笑容再维持不下去,停了许久,他才哑声问。
“贝丽现在还好吗?”
陆屿讲起往事, 他与贝丽都是同德人,但不太熟。
第一次见她,还是搬家时——陆屿的爸爸把旧房子卖给了贝丽家,那时候贝丽瘦瘦小小,不起眼。
再后来,就是贝丽考上大学,严君林叫了陆屿来,三人一起吃饭。
这点和贝丽说的对上号,李良白想,贝丽说起过,她和初恋认识的时间很久。
陆屿继续说。
彼时严君林已经毕业,贝丽刚入校园,一团稚气。
陆屿和严君林关系不错,一口应承,没想到对方口中的邻家小妹妹这么出挑,当时就有些心动。
只是,陆屿已经准备去美国发展;事业和爱情,哪个更重要,陆屿还是能分得清。
但贝丽向他告白了。
说到这里,李良白微笑着说好了,往事不要再提。
他的手指压在寒光闪闪的餐刀上。
“这么多年了,”陆屿心中惭愧,“一想到那时候的事,还是觉得愧疚。如果不是我——我当时太年轻,年少轻狂,没轻没重,犯了很多错。”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看李良白神情,又聪明地选择遮掩。
毕竟,做的那些事情,的确上不了台面。
一晚,陆屿忍痛拒绝了贝丽的表白,告诉她,他准备去美国工作。
他一夜没睡,辗转反侧,又觉错过实在可惜;况且,事业和爱情未必不能两全。
次日清晨,陆屿迂回地打电话给严君林,想要请他参谋参谋,该如何抉择。
一向靠谱的严君林,在接到他电话后变的格外沉默,许久后,告诉陆屿。
“选择工作吧,”严君林说,“因为我已经和贝丽交往了。”
那时的陆屿才意识到,原来严君林早在背后盯着贝丽了。之前想不通的也全想通,为什么贝丽总夸他戴眼镜好看,原来贝丽的“喜欢”,不过是喜欢他也有某种特质。
被背叛的愤怒令陆屿做出一个极坏的举动。
在那一刻,他恶意地问严君林:
“你知道她昨晚刚向我告白吗?你知道她选择你,是因为你像我吗?”
……
这句话最终会酿成怎样后果,陆屿清楚。
果不其然,贝丽和严君林的恋情并未持续太久,就宣告分手。
再之后,陆屿就不在意了。
午夜梦回,也会想,如果当时答应了贝丽的表白,现在又是怎样景象?
都过去了。
陆屿不清楚李良白帮他的原因,起初还以为,只是校友间的互帮互助,利益交换,毕竟他在湾区混得也算风生水起;但当李良白提及贝丽时,一切都明了。
在这一刻,陆屿的羞愧感抵达巅峰。
他对不起贝丽。
贝丽还这样不计前嫌地帮助他,她是无辜的——当初,严君林虎视眈眈,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说不定也是被严君林骗走,懵懵懂懂地谈恋爱。
现在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有权有势,相貌好又多金,这样很好。
陆屿会祝福她。
李良白漫不经心,问:“严君林呢?”
陆屿说:“什么?”
“严君林和贝丽,”李良白说,“是不是关系很好?你有没有听说过,贝丽追求过他?”
“绝对不会,”陆屿摇头,给出肯定的回答,“贝丽没有,但反过来……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杯酒,辛辣入喉,心中百感交集。
“都过去了,”陆屿说,“贝丽是个好姑娘,您真幸运。”
李良白突然问:“冒昧地问一句,你近视多少度?”
这个问题很奇怪,陆屿愣了下才回答:“差不多一千五百度。”
自嘲:“摘了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
回答完后,他发现,眼前这个谦逊有礼的男人,眼角细纹因笑容更深:“难怪。”
陆屿没听懂。
分别前,陆屿给了李良白一个盒子,说是一个小礼物,想请他转交给贝丽。
李良白微笑着应答,出门后就丢进垃圾桶,擦了两遍手。
什么东西,还敢拿来送贝贝。
贝贝可不是垃圾回收站。
他在凌晨回到住处,贝丽还在睡。
李良白开了夜灯,伸开手,在她眼前挡着光,低头,细细看她锁骨上的淤青,显而易见,是用力勒出的痕迹,小臂?还是?
试着比了几下,确定了,对方身高在185—190之间,站在贝丽身后,胳膊压在她锁骨处拖拽,淤青面积大且边缘模糊,她应当有挣扎,力气这样大,多半是个男的,也不排除经常健身的女性。
李良白不悦。
他平时多宝贝她?扇臀部都舍不得下重手,她膝盖淤青后立刻热敷,消退前绝不会再让她跪坐着。
他又想抽烟了,无法满足的欲和愤怒,急需平息。李良白低头,看见贝丽头顶柔软的发旋,头发散开,可怜的,柔顺的。
李良白从不会戳穿贝丽的谎言。
也从不会相信。
她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一身他疼爱到不忍动的嫩皮,被刮出大面积青青紫紫,疼痛的谎言,已经付出了代价。
知道疼,下次就绝不会再犯。
贝丽是个很谨慎的小刺猬,受过伤的陷阱,绝不会再去踩第二次。
但如果强来,她反而会用力竖起一身尖刺。
无论如何,确认了严君林只是对贝丽爱而不得后,李良白轻快不少。
贝丽不会在那个地方住太久。
他已经为贝丽选好新的住处。
……
贝丽早晨差点迟到。
起床太晚,幸好李良白这个公寓离她公司很近。
匆匆忙忙坐在工位上,就听到孔温琪亲切地叫她:“Bailey,过来一下。”
贝丽正式加入了这个和漫展的合作项目。
项目由数字营销部的孔温琪牵头,还有整合营销部、品牌部的参与,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因涉及到和漫展的合作,所需的物料审核比上次的新品发布会还严苛。每次会议提出新问题,就有一堆东西需要重做,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一星期过去,贝丽瘦了三斤。
李良白做好的旅行计划,也被贝丽暂时搁置了。
“下次吧,下次,”贝丽守在打印机前,一边盯着海报打样,确认色差,一边给他打电话,“我这段时间好忙呀……等忙过这段时间,下次一定。”
李良白笑:“今晚也没时间吃饭么?我今天和程程他们出海海钓,钓了条八斤的海鲈鱼,晚上我妈亲自下厨,大姐和诺拉也来——唔,爸还邀请了杨锦钧。”
“不了,”贝丽说,“刚刚设计师生气了,我得去调节矛盾,今晚就得定稿,没时间了——嗯?杨锦钧为什么也去?”
“你想来了?”
“不要,”贝丽拒绝,“他差点让我舍友挂科。”
李良白闷笑:“他就是这样较真,没事,以后和他接触也不多,不用怕。”
贝丽心有余悸:“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接触了。”
她身上淤青还有淡淡的黄痕呢。
“这么讨厌他,幸好你当时没去他公司,”李良白笑,“记得吗?当时你差点就选了他们公司——他刚升职,现在是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
贝丽有印象了。
MX集团下有多个奢侈品品牌,珠宝钟表,时装皮革,护肤彩妆……近几年风头正盛,又收购了不少其他品牌,贝丽所在的Lagom就是其旗下之一。
JG是精品时装的翘楚,是MX押的大宝,近两年“老钱风”盛行,JG大火,离不开MX的顶级营销策略。
她当时也拿到了JG的offer,市场营销实习生。
幸好没有去。
贝丽庆幸。
差点就和杨锦钧进了同一个公司。
尽管她目前的工作也谈不上轻松。
连续四天加班,终于,在周五晚上,当设计师再次抱怨电脑频繁卡顿时,贝丽站出来。
“是不是中病毒了?”贝丽问,“要不要请数据安全部的同事来检查一下?”
这话一出,Coco蹭一下起身。
“算了吧,”她脸色不好,对贝丽说出事发后的第一句话,“都这么晚了,麻烦他们过来也不好吧?再说,都加班一个小时了,早点做完更重要——”
“看一下而已,”贝丽说,“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Coco拉下脸:“什么叫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炜姐安排的任务,今天就得完成。你再问问大家,是不是都累了一天、想早点下班?”
设计师的电脑在这时黑屏,她郁闷极了,重新开机,也开始怀疑:“可能真有病毒,今天死机三次了,也耽误时间……我赞同让数据安全的同事过来。”
Coco啪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这一声惊动了炜姐,她问清情况,直接说明天再说,今天先把手上工作做完。
“炜姐,这活没法干,”设计师抱怨,“每次死机都要重新做,真不行,太折磨人了。”
炜姐说:“你可以及时保存,多保存几次。”
“炜姐,我建议不要等明天再办,”贝丽认真地说,“如果真有病毒,那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安全漏洞。文件和方案泄露,被窃取更机密的资料,还有我们每个人的账户资金安全……这很严重。”
炜姐听出她的意思,侧身,看她。
Coco突然不说话了,闷闷坐下。
蔡恬举手:“我也赞同Bailey,炜姐,从昨天起,我就感觉工作电脑经常卡顿。”
“她要是不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炜姐冷冷问,“是真卡顿还是给工作效率低找借口?好了,明天再——”
“今天就查吧,Bailey说的对,数据安全必须重视。”
孔温琪和煦的声音传来。
不知何时,她站在门口,笑着看里面众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炜炜,今天就加班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我让Luna去找数据安全部的同事,今天和明天,检查一下大家的电脑。”
离开公司时,蔡恬一直在笑。
她亲昵地挽着贝丽手臂,夸她真的好厉害,连温琪姐都能为她撑腰。
贝丽不习惯面对这种热情,找了个借口跑掉。
她还是开心的。
开心到想要为李良白做一顿晚饭,上次拒绝了他海钓的鲈鱼,贝丽想要补偿他。
采购完毕,上了吴振江的车,她又接到李良白的电话。
他好朋友田峰过生日,晚上开趴,问贝丽要不要去。
贝丽拒绝了。
她不喜欢太嘈杂的音乐,会吵到耳朵疼,也不喜欢彻夜狂欢;开始工作后,贝丽就熬不动夜了,彻夜左爱也伤身体——以前严君林难道不累么?他哪里来的体力?
今天上班很累,她更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顿暖和的饭,再亲亲抱抱,相拥而眠,睡个舒服的好觉。
李良白不勉强,既然贝丽不去,他叮嘱她,在家里好好睡觉,想吃什么就打电话点,白孔雀那边有人专门往公寓送餐。
贝丽不想给他增加心里负担,没说已买菜的事,认真开口:“如果你去参加朋友派对,那我就回我那边住啦。明后天双休,天气预报晴天,我想晒晒被子。”
一句“晒被子”把李良白逗笑了,他说好,乖乖晚安。
贝丽让吴振江将车开回住处,帮她把食材全拎上去。
她今天买了很多海鲜,不能存放,最好今天就吃。
思考片刻后,贝丽挽起袖子,开始处理。
刚将五花大绑的大闸蟹放进蒸箱,加班的严君林就回来了。
一推开门,他就看到了满桌子的食材。
桌子放不开,还有些放在地砖上,依靠着桌腿。
秋日的夜晚渐渐起了寒意,贝丽听到门铃响,一探头,看到门口刚换鞋的严君林,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色的雾,正低头摘下。
“怎么了?”严君林问,“你打算开超市?贝丽小卖部?”
“我买菜买多了,”贝丽主动邀请,“今天一起吃饭吗?”
浪费食物好可惜,贝丽的爷爷奶奶常讲小时候的忍饥挨饿,这让她对粮食有一种天然的敬重。
严君林颔首。
现在,没有冰冷镜片的遮挡,浓长睫毛下,他眼神柔和了许多。
脱下外套,放下包,高高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他进了厨房:“我来做。”
贝丽主动让出位置。
她知道严君林的手艺有多好,毫不夸张,从小吃到大,在他这里,就没吃过一顿难吃的。
打开水龙头,凉凉的水哗啦啦冲在球生菜上,严君林侧脸,忽然道谢:“谢谢你。”
贝丽说:“其实我要谢谢你才对,多亏你之前提醒我,说不要贸然把病毒的事情说出去——今天我用上了。”
她下定决心,以后真把严君林当表哥。
严君林说:“当时你太激动了,其中道理,等冷静下来,你自己也能想清楚。”
贝丽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表哥。”
严君林拿着球生菜,在水龙头下沉默地冲洗,直到冰冷水流在菜叶上打下痕迹,他恍若大梦初醒,湿淋淋的手关掉水龙头。
“多亏表哥坚持带着姥姥体检,才能查出带状疱疹,”贝丽一边回想,一边说,“现在,工作上,表哥也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越说,她越意识到,这段时间,明里暗里,严君林帮了这么多。
“你已经报答了,”严君林低头,镜片下,一双眼睛浓黑内敛,停隔几秒,他才继续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农历生日;拎这么多东西上楼,是不是很重?”
贝丽瞬间安静。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农历几号。
但现在,直接说出来显然不太好……
借花献佛吧。
她不想今天变得很尴尬。
“我想表哥不爱吃甜,”贝丽找补,“所以就没订生日蛋糕——”
“你不是爱吃么?一个人能吃一大块——不用迁就我,”严君林说,“我刚刚订了,一会儿就送过来。”
OK,fine.
贝丽低头调酱汁,又听严君林叫她名字:“贝丽。”
贝丽抬头。
他轻声重复:“谢谢你。”
温柔的暖黄色灯光,充满整个厨房。
在这一刻,贝丽无措地察觉,在高大的对方眼中,瘦弱的她值得信赖。
而这份信赖却源于一个误会,虽然美好,却也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被此刻温情冲击,像赤,身裸,体站在瀑布下,狂暴水流之中,格外脆弱。
是不是不该撒谎?
贝丽陷入懊恼的两难。
……
吴振江见到李良白时,李良白的额头上已经贴了三张贴纸。
他们聚在一起打牌,不赌东西,只比输赢。
平时李良白稳赢,但今天朋友生日,为了寿星高兴,他不动声色,多放了几次水。
吴振江俯身贴耳:“贝丽小姐已经到家了。”
“嗯,”李良白说,“她今天加班很晚么?”
“是的。”
“姓严的那家伙在不在?”
“不在。”
“唔,”李良白放心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牌,头疼该怎么出、才能让头脑不灵活的朋友继续赢,“你也回去休息吧。”
吴振江没走,踌躇片刻。
李良白抬头:“怎么了?”
“贝丽小姐今晚买了很多菜和海鲜,准备给您亲手做晚餐,”吴振江没忍住,“知道您在这里玩后,她特意嘱咐我,不要提这件事。”
李良白一颗心都化了。
他放下牌,站起来。
田峰懵了:“干什么去啊大少爷?没打完呢?你不玩了?蛋糕呢,生日蛋糕不吃了?”
“吃个屁,”李良白笑骂,“不吃了,我女朋友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他叫吴振江:“振江,我刚刚喝酒了,辛苦你再加个班,送我到贝贝那边。”——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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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明枪暗箭 夹枪带棒
去见贝丽之前, 李良白用掉了十条漱口水。
来不及换衣服,他用除味喷雾,想遮盖残留烟酒味, 又喷香水,呛得吴振江不停打喷嚏。
直到贝丽楼下。
陈旧的户外楼梯,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空气中有淡淡饭菜香气, 混杂着油烟味, 转角处, 李良白看到周围窗子都亮着灯,月华似水,一蓬烟火, 他心下一动, 忽觉,和贝丽一同住在这里也不错。
带了一束花,荷兰刺芹,火焰兰, 洋牡丹, 铁线莲, 粉鹅掌。
玫瑰太俗气,李良白不送。
按响门铃。
叮——咚——
贝丽满面笑容地打开门:“这么快——”
李良白捧着花,含笑看着贝丽:“Suprise!”
可爱的小女友的笑容像速冻了, 与惊喜相比,更像受到惊吓。
“田峰不是过生日吗?”贝丽问, “你不去玩了吗?”
她的脑子嗡一下,心想完蛋了。
李良白一手捧花,一手揽住她, 亲亲她柔软的头发、一直在眨的眼睛。
越过贝丽,他看到了餐桌上的菜。
蒜蓉生蚝,油焖大虾,清蒸螃蟹,爆炒鱿鱼,香辣蛏子,口蘑蒸蛋,芦笋炒百合,中间还有一盆玉米萝卜排骨汤。
“这么丰盛,”李良白贴着贝丽的眼皮,想舔一舔她那转不停的慌乱小眼睛,心中暖意融融,“做这么多,累不累?都够四个人吃了。”
贝丽尝试推开他:“别在这里。”
“害羞什么?”李良白低声,耳鬓厮磨,又爱又怜,“先吃饭还是?这里又没其他人——”
“让一让。”
冷淡的声线打断李良白的动作,他顿住,将满脸红的贝丽搂在怀里,按住,侧身,失望地看到严君林。
李良白心中暗骂一声,心想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应该等他和贝丽吃完饭、再吃完贝丽后再回。
他还是笑着打招呼:“表哥好。”
在李良白怀里的贝丽,在这一刻,希望整个地球都炸掉——不行,太反派思想了——她怎么不能突发恶疾原地去世。
李良白说出让贝丽更想变反派的话。
“好巧啊,表哥,刚下班?——一起吃吗?”
他注意到严君林拎着的盒子,包装很不错,四四方方,看起来像个蛋糕。
严君林换鞋,径直迈入,将生日蛋糕放在餐边柜上,脱下黑色外套,露出里面的浅灰条纹衬衫,取出手机,发消息。
一切处理完毕,才从容不迫地看贝丽。
贝丽像个猫冬的小老鼠,闭着眼,躲在李良白怀里,惨兮兮,也气人。
“我不介意,”严君林盯着贝丽,“你呢?”
李良白没解读这句话的意思,疑惑一声嗯?
贝丽能怎么说。
严君林希望她能怎么说。
她想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凑巧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表哥的生日——大家一起桃园三结义吧,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贝丽的语言系统要坏掉了。
她的大脑不足以应付如今的复杂状况,妈妈生她的时候,也没给她装此类事件的解决方案。
她、死、机、了。
没等到贝丽说话,严君林侧身,一层层拆开蛋糕包装,露出里面的奶油小蛋糕,他亲自去取的,一点都没碰坏。
圆圆小蛋糕,侧面裱出一层层优雅花边,犹如礼服裙摆,最上层点缀着草莓、薄荷叶,优雅又漂亮,像小公主的下午茶。
李良白搂住贝丽的手微微一紧,他眯起眼。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严君林为什么突然送给贝丽蛋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严君林又喂过她多少次?她怎么什么都吃?一点都不挑食?吃坏了怎么办?
贝丽没想到严君林会买这么可爱的蛋糕,毕竟她在成年时才知道,严君林完全不爱甜食。
一颗糖就能齁死他。
但现在她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李良白牵着贝丽的手,走过去:“蛋糕?”
严君林取出蜡烛,还有蛋糕店送的配件,生日蜡烛,他安静地折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的王冠。
李良白笑容更大了:“表哥是不是记错了?贝贝生日不是今天。看来还是平时工作太忙,连这个也记——”
贝丽: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严君林折好王冠,平静地戴在自己头上。
李良白不笑了。
他看向餐桌。
那上面已经摆好餐具,两个骨碟,两双筷子,两个勺子,相对坐着,两个人的位置。
“今天是我生日,”严君林说,“我和贝丽做了菜,刚好,你也到了——一起吃么?”
说到刚好时,他有个停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是面无表情。
李良白微笑:“哦?做了那么多菜,是为了今天给表哥庆生么,贝贝?”
他细细地摸贝丽的手,顺着她手心发抖的掌纹慢慢摸,温和:“原来你一开始说晚上庆祝,是这个。听振江说你买了很多菜,我连饭没吃就赶过来了,还以为是贝贝想亲手给我做饭——原来不是么?我误会了?”
贝丽被他摸得瑟瑟发抖。
她想说些什么,可左右为难,说什么都不对,只能保持沉默。
隔着镜片,严君林目光锋利如刀:“你先给他打过电话?”
贝丽沉默五秒钟,豁出去了。
“今天表哥生日,”她向李良白投去求救视线,“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如开开心心地吃个饭吧,反正做了这么多,两个人也吃不完,三个人刚刚好——我找找打火机,点生日蜡烛。”
一边说,一边挪,她看准厨房方位,想要逃跑。
“不用找了,”严君林将蜡烛插在蛋糕上,“李良白有。”
贝丽:“啊?”
“抽烟的人,”严君林说,“身上一定会有打火机。”
李良白笑:“我已经戒烟了,表哥。”
“是吗?”严君林意有所指,“可能是我闻错了。”
贝丽条件反射,下意识去闻李良白外套,后者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她抬头,疑惑。
李良白说:“可能是振江抽的。”
贝丽说:“可是吴振江……”
可是吴振江从不抽烟啊。
李良白好似没听到,环顾四周:“这房子确实有点小了,只有一个卫生间,表哥住在这里也不方便。刚好,我一朋友在这里买了房子,离这就几十米,现在空闲着,正在出租——表哥要不要搬过去住?更方便。”
“谢谢,我现在就很方便,”严君林将蛋糕端正摆在餐桌上,将蛋糕刀塞到贝丽手中,“切吧。”
李良白始终盯着。
他清楚看到,递刀时,严君林碰了贝丽的手,还拉了她衣角——不动声色,将贝丽从他身边拉走。
她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剧烈颤抖。
贝丽手足无措地握着蛋糕刀,站在桌边。
比起切蛋糕,她现在更想切腹自尽。
谁能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
她大脑一片空白,呼吸缺氧。
眯起眼,李良白说:“贝贝不方便,毕竟男女有别,是吗?”
严君林先于贝丽回答:“我是她哥。”
李良白说:“这话说的,表哥就不算男人了?”
严君林终于看他。
“姨妈让我照顾贝丽,”他说,“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这一瞬间,李良白想让严君林的父母离婚。
但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了兄妹这层约束,对方指不定会干什么事。
陆屿还是走得太早了,不然,现在把他弄到这里,看严君林还能不能笑出来。
人在愤怒的时候会增加对烟的渴望。
李良白无意识搓了一下手指,忽觉严君林的确碍眼,他甚至比贝丽的初恋还要碍眼。
餐厅的灯是温馨的暖黄光,严君林站在贝丽身后,为她切蛋糕做参谋。
贝丽手握蛋糕刀,犹豫着,不知怎么才能下第一刀;她的头顶刚好到严君林下巴处——这个身高差距。
李良白冷静地想到贝丽胸口的痕迹,那个她极力遮掩的淤血。
再看严君林。
目测188,也可能189,衣袖挽起,从手臂肌肉线条判定,有一定健身习惯,力气应该不小,男的。
愤怒令李良白冷脸。
今日这饭,决计吃不下去。
“不用切三等分,”严君林说,“划十字,切四等分。”
贝丽机械地问:“为什么要切四份?”
——多的一块要给谁吃?四糕杀三士?
李良白说:“贝贝,跟我回家。”
“哪个家?”严君林波澜不惊,“贝丽家在同德,你订票了?”
李良白真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不切了,不吃了。”
李良白来拉贝丽的手,对视时,他能看到贝丽的惊恐,像个应激的小猫——理智在急速下坠,此时此刻,李良白只想将人带走,带回去,狠狠责罚。
还是平时太过纵容。
贝丽开始自暴自弃,太好了,把她带走吧,只要能从这种窒息场景中离开,狠狠do一顿也没什么。
谢谢你,李良白,不愧是我的男朋友,我等会儿再慢慢向你解释——
事与愿违,严君林出手了。
他挡在贝丽面前,将人护在身后,警告:“离我妹妹远点。”
“妹妹?”李良白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什么妹妹?让开,贝贝。”
他对贝丽露出完美的笑:“听话,回去。”
贝丽被他笑容吓到了:“……蛋糕刚切好。”
李良白的这个表情,她很害怕。
上一次,李良白这样笑,还是半年前了。
大三下半学期,有一节选修课需要二人搭档,小组作业。贝丽和一个男同学分到一组,一整个学期,两人都在为拿到高分而努力——结课时,男生请了她一杯咖啡,忽然隐晦地告白。
好巧不巧,那天李良白刚好去接她,当场撞见。
那是贝丽第一次经历angry s*x。
激烈刺激,爽倒是挺爽的,贝丽矛盾地喜欢李良白在那时表露出的独占欲,从侧面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另一面,她又害怕,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窒息边缘的冲击,痛苦,愉悦,危险,恐怖,惊悚,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她甚至分不清,后面不停流出的,到底是泪还是水。
李良白推崇极致,爱要极致,性,爱也要极致,做什么事都是大张大合。
贝丽经常感觉,她才是爱中跌跌撞撞的初学者。
“三个人怎么分四块?”李良白笑,“晚上吃甜食容易长胖,谢谢表哥了,咱们回去——”
话音未落,门铃响起。
贝丽终于解脱了。
她跑过去,去开门。
——无论门外是贞子俊雄伽椰子、哥斯拉异形抱脸虫,她都会面带笑容欢迎您大驾光临。
“哟!丽丽啊!”
欢乐的声音响起,二表哥张宇拎着一箱酸奶,他热情洋溢:“要不是严哥给我发短信,我都不知道今天过生日,一收到消息,我就赶过来了,没晚吧?哎——这位是?”
他看着李良白。
这个陌生的男人令他感到迷茫。
——不会是小姨又结婚了?
——新表哥?
“贝丽的同事,”严君林介绍,“一起来吃饭。”
同事。
贝丽不敢想李良白会有多愤怒。
但她没勇气公布李良白,张宇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今晚公布,明天妈妈姨姨舅舅姥姥七大姑八大姨……都会知道。
她承受不起那种后果。
尤其是妈妈,她对贝丽谈恋爱这件事,深恶痛绝。
短信轰炸,不间歇的电话,还扬言带她去医院做检查……贝丽不敢再来一次。
“哦哦哦哦哦,”张宇热情地与李良白握手,“我是贝丽的表哥,张宇,平时朋友都叫我大张,大宇,都行。”
李良白很慢地露出笑:“表哥好。”
“你看起来比我大,就甭叫哥了,那多不好意思,别客气,啊?”张宇笑,一看这一桌菜,感慨,“真好啊,做这么多菜,蛋糕也切好了?对了,表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
趁张宇和严君林说话,李良白拽住贝丽的手,将她狠拉出门外,嘭一声,关上门。
“解释一下。”
李良白站在露台上,寒风吹着他漆黑的衬衫,那双桃花眼不笑了,冷冷的,暗暗的。
他尽量控制情绪:“今天是他生日?你是为了给他庆生?”
“我买了很多菜,才接到你的电话,不做的话,就浪费了,”贝丽说,“刚好,他说今天是他农历生日,以为我买菜是给他庆生——”
“今天农历几号?”
贝丽愣了下,摇头说不知道。
“他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的?”
贝丽说出了时间。
“你被他骗了,”李良白说,“今天压根就不是他的农历生日,后天才是。”
贝丽:“啊?”
她拿出手机,确认——真的不是。
“贝贝。”
李良白叫她名字,欲言又止,烦躁地侧过身,他又转过来,看她,压着怒气:“你表哥在这里,今天这饭是你做的,我会吃。”
不仅要吃,还得给真二表哥张宇留个好印象。
“但是,你必须要搬走,”李良白沉沉地说,“这是我的底线。”
贝丽还没说话,严君林打开门:“吃饭。”
这是贝丽吃过的、最珍惜的一道饭。
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猝死。
死前的她会珍惜每一口美食。
李良白和严君林的对话惊悚至极,一个礼貌地喊表哥,另一个客气地称呼李先生,文质彬彬地互相揭短。
贝丽被迫听。
她真不想知道李良白刚刚抽烟喝酒还打过牌,也真不想知道严君林其实早就可以给她电脑装防护软件却没装——到现在为止,几乎隔一天,贝丽都会主动敲严君林的门,请他查看她电脑是否中病毒。
她真不想知道这些。
只有二表哥张宇,快快乐乐,没有烦恼。
“这螃蟹好吃啊!”
“这生蚝美味啊!”
“嘿嘿!”
……
快吃完了,贝丽主动提出收拾餐具,被严君林拒绝,她看不下去张宇和严君林两人整理,还在坚持,李良白面带笑容、插上一句。
“让表哥做吧,贝贝,他骗了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内疚吧。”
严君林站定,冷冷地看李良白。
张宇哆嗦一下,犹豫很久,才小声说:“那个,你们都知道了?”
三个人,六只眼,齐刷刷地看向他。
众目睽睽下,张宇不安地搓了搓手,硬着头皮。
“唉,前几天,那个陆屿的确和我吃过饭,还让我给丽丽带一封信,我想,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别再提了,也不想让丽丽伤心,所以呢,就没提……”
贝丽震惊:“陆屿?”
李良白不悦:“还有?”
严君林皱眉:“什么信?”
“嗯嗯嗯,信在我家里,”张宇向贝丽道歉,“对不起啊,明天我就带给你,我没想隐瞒,就是觉得——”
“不要了,”贝丽能受得住两次s*x,也能勉强受得了两次angry,但决承受不住双倍的angry s*x,她飞快地说,“都过去了,麻烦表哥帮我撕掉吧,我不看,谢谢。”
“哦哦,”张宇还是愧疚,“你不生气就好啊,丽丽,这几天我心虚的都不敢找你……”
李良白不走,他的意思很明显,要接贝丽回去住,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贝丽都不能留在这里,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谁知严君林四两拨千斤,主动提出李良白和张宇顺路,让他送张宇回去。
张宇个没脑子的,没等李良白答应,就乐呵呵地说这那多不好意思——车停哪儿啦?
贝丽又是拜托又是作揖,好不容易,才求了李良白勉强同意。
重返客厅,严君林在厨房围着围裙刷碗,贝丽愤怒地走到他背后。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指责,“今天根本就不是你农历生日!”
“不好意思,记错了,”严君林没转身,继续刷碗,“你呢?既然你知道这是误会,为什么没有澄清?为什么没有纠正我?”
贝丽瞠目结舌:“你!”
“意识到被骗,你敢直接找我对峙,为什么不去找李良白对峙?你不是说,你们关系融洽正是热恋期么?你能对我说真话,却不敢向他提起——哪怕一点?”
“……”
“我们都别装了,”严君林转过身,直截了当地说,“别再自欺欺人,李良白不适合你。”
贝丽说:“我讨厌你这种教训的语气。”
“电视上,表哥对表妹不都这样吗?”
“哪里有?电视上表哥表妹还能结婚呢,你也学吗?”
长时间的寂静。
贝丽狼狈地发觉,她的语言系统好像真的出了问题,才会为了拌嘴说出这么没有条理的话。
严君林沉稳开口:“矜持一点,注意素质。”
贝丽气得转身就走,她不会摔东西,一是浪费,二是还要收拾;更不会动手打人,贝丽对严君林最狠的一次肢体伤害,是他第一次终于完整进,入时,她痛到咬破了他手掌,咬得鲜血淋漓。
“长久的爱需要双方坦诚相待,”严君林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很显然,你们都有很多事情瞒着对方。”
贝丽愤怒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为什么你像个恋爱导师,来评判我和李良白的爱情?你说爱需要坦诚相待,那你又做到了吗?当时我们恋爱时,我们又都做到了吗?”
“所以我得到了失败的教训,”严君林理智地说,“我以为你会成长。”
“我现在的确成长了,”贝丽说,“就是因为成长了,所以我现在谈恋爱一定找会玩会笑、会哄人会说情话的!绝对、也千万不会再找木头疙瘩!”
她情绪激动:“我讨厌你!”
贝丽不会说脏话,这是她能表达愤怒、最严重的词语。
严君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他忽然想赞同贝丽的说法——语言是有力量的。
它有极大的摧毁力、伤害力。
超乎人的预期。
“我知道了,”他颔首,“晚安。”
贝丽哽咽着跑回自己房间,用力关上卧室门,惊天动地的一声。
她关上门后就后悔了,担心楼下或隔壁的邻居会生气,这里隔音效果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