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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丽 多梨 19524 字 1个月前

贝丽不知道怎么处理。

张菁希望贝丽能和张净讲清楚,请求和张净再见一面,很多话,想私下和她聊。

贝丽却不能贸然地告诉妈妈。

这件事的冲击力太大了。

太大了。

她曾翻出过妈妈年轻时的书和笔记,知道妈妈起初的梦想并不是师范大学,妈妈并不情愿做老师,但学历限制,也没人脉,张净在镇小学教了十年,才调到县里,再是市——一步又一步,这么多年,她本该有更好的未来,第一年就考上了沪城的大学,如果没有这件事,现在的张净也未必比张菁差。

至少,妈妈绝不会选择做全职太太。

这才是前夜、贝丽躲起来抽烟的原因。

作为女儿,贝丽天然地心疼张净,憎恶窃走她学历和人生的小偷;可她做了什么?她浑然不知,还在和小偷的儿子谈!恋!爱!

——如果不是严君林出现阻止,那一刻,痛苦的贝丽可能真会用香烟烫自己。

这是一种对自我的惩罚。

她背叛了生育她的母亲。

……

思绪渐渐回转,贝丽看着张净,想,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妈妈肯定不会选择父亲,毕竟贝集是那个小城市的最优解,可,如果妈妈去了大城市读大学,读书,学习,接受了更好、更开明的教育,她会更认真地选择自己的伴侣。

至少,不应该是常年缺席家庭的父亲。

“……我知道,”张净舒舒服服地敷着面膜,感叹着真好,真会享受,她说,“陆屿不是?我听你二——呃,我听说过,你在巴黎时,那小子还来咱家找过你,我说你不在。”

看着妈妈高兴的样子,贝丽一下子又说不出口了。

她矛盾地想让妈妈知道真相,却又想延长她的开心。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回去后,贝丽再告诉她。

至少,让妈妈这两天过得开开心心。

“妈妈,”贝丽问,“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说,当年您考的是沪城的大学,而不是同德的,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张净说:“我没想过,想这玩意干啥,没用。”

“想想嘛,”贝丽眼睛发酸,“如果您在沪城上学,读书,毕业后留在沪城,生活肯定比现在更好——”

“可是那样就没有你了呀。”

贝丽愣住。

张净揭开面膜,笑:“我现在生活就很好,谁家见了我,不都说一声我女儿贝丽争气——现在就够好了,我不想其他。”

贝丽转过脸:“妈妈,我去给你拿面霜。”

她在卫生间悄悄哭了一会,说不出是难过还是什么,或许也只是纯粹的发泄。

下定决定,等一回家,就把这些都告诉妈妈。

以及和李良白……的事情。

什么乖乖女形象,她不要了。

她不想再欺骗妈妈。

次日,张净没上山,她更想在酒店里享受头疗按摩,看看风景。

宋明悦开了未婚夫的车,带着贝丽、蔡恬,说坐景区游览车没意思,也不想去景区人挤人,不如自驾环线。三人出发时兴致勃勃,前半截都还挺高兴,路上还有咖啡厅休息聊天,顺道打卡了龙潭瀑布。

中午出了问题,天空忽然降下骤雨,环山路也开始难开,宋明悦试着开出一段距离,还是感觉不妙,她停下车,想打未婚夫的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

山中信号本来就差,再加上雷雨天气影响,只能尽量靠边,勉强停在半山路上。

到这时候,三人想法还挺乐观,觉得就是一阵雨,挺过去就好了,继续开车下山,没事。

外面骤雨冲刷着车窗,里面仨女孩胡乱聊,聊天谈地。

宋明悦愁越来越近的婚期,她和未婚夫沈优完全不熟,第三次见面就是正式的订婚宴,而她下年就要和这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蔡恬愁男友近期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担心他移情别恋、变了心,毕竟她现在的基础基本都是那个男人提供的;

贝丽愁怎么和妈妈沟通,怎么委婉地告诉妈妈,其实她已经谈过恋爱。

蔡恬不太理解贝丽这种心态,毕竟这东西没啥可说的,毕竟蔡恬早就和原生家庭彻底切割了,几年没回去了,拉黑了家里人所有联系方式。

“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蔡恬说,“我爸妈只想着怎么给我弟买车买房,不想着帮衬我,刚好,我拉黑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贝丽注意到前面那句:“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吗?”

冷不丁,她想到严君林托爸爸给的那五十万。

那时候,严君林自己也很需要钱吧。

她听二表哥说过,严君林创业前期很艰难,他一直租住在那个小房子里。

“怎么说呢,给钱不一定给爱,但一分钱都不给的,那肯定是不爱,”蔡恬说,“对了,有一百块,愿意给你花九十块;有一千万,愿意给你花一百万,你选哪一个?”

宋明悦说:“我选前面那个!”

蔡恬笑着想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女儿,问贝丽:“你呢?”

“前面那个吧,”贝丽说,“我喜欢纯粹的感情。”

“那你告诉你妈妈吧,”蔡恬笑,“恋爱后还能有这么朴素的价值观,证明你在那段恋情中没受到太大委屈,可以告诉她。”

其实,蔡恬觉得有点好笑,也有些同情。

宋明悦是富家小姐,选所谓的纯粹爱情也就罢了,怎么普通人家的贝丽,现在还认为爱情可以抛开物质不谈?钱是一切的基础,是感情里的润滑剂。

她没说完。

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但穷困的生活很难有爱,各种琐碎杂事把爱心磨成渣滓,只是为了生活就疲于奔命了,哪里还有时间去讨论爱。

骤雨下了半小时。

还没停。

蔡恬先开始着急,手机依旧没信号,因为下雨,天色也渐暗,这条山路上也没有其他人经过,眼看天渐渐黑,山林中愈发阴森恐怖。

宋明悦试着开车,不行,雨水太大,严重影响视线,又是山路,太危险了。

贝丽想,现在暴雨天,只留妈妈一个人在酒店,如果迟迟不回,她会不会很担心?

事实上,张净已经开始着急了。

她给贝丽打了两个电话,一开始只是想问女儿,怎么预约按摩,但一直没人接,才开始慌了。

张净直接打电话给严君林。

这是她认知中最有能耐的人了。

接到电话时,严君林正在开会,看到是张净号码,他说了声抱歉,出去接通。

他得知了贝丽失联的消息。

身后助理提醒他:“严总。”

——明天有一份很重要的合约要谈,今晚,严君林约了对面的负责人Thomas吃饭。

如果能把握这个机会,鹿岩会更上一层楼。

严君林没有动。

助理和张净都在等他回答。

过了二十秒,他下定决心。

“你们先讨论着,晚上我会和你们视频电话沟通细节,”严君林对助理说,“晚上的吃饭取消,替我准备礼物,向Thomas道歉。”

助理推了下眼镜,说:“Thomas先生行程很紧张,他明天晚上就会离开……您确定要取消吗?”

严君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取消,”他缓缓地说,“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

他急走几步,重新给张净打去电话。

“阿姨,”严君林一边快走,一边说,“您冷静一下,想想看,贝丽最后一次给您发消息、联系您,是什么时候?她说过今天去哪里吗?发过照片吗?您全发给我,别着急,我马上去找她。”

天色已暗。

骤雨稍稍小了一些,要命的是起雾了。宋明悦彻底不敢动,车内,三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心情都有些沉重。

谁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

但在夜雾中开山路,听起来也很冒险。

宋明悦不敢开了。

蔡恬没驾照。

“我来,”贝丽主动请缨,冷静地说,“我敢开。”

蔡恬说:“要不我们继续等等?”

“一味地等没有任何意义,”贝丽否决,“别指望他人,出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今天严君林在这里,他一定也会这么做。

她想。

贝丽上了车,调整座椅,熟悉了一下方向盘,稳稳地向前开去,越往前,夜雾更浓,雨渐渐更小了,她丝毫没放下警惕心,每开出二十分钟,都会停下来休息休息。

毕竟雾气干扰注意力,更容易眼花疲劳。

第二次休息时,她们终于遇到了车。

车自她们身后而来,灯光明亮,将她们车照得清清楚楚,开得很快,疾驰而过,开车的贝丽都被吓了一跳,心想这人不要命了,在夜晚山路上开这么快,要死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雨水夜幕中,那辆车停了下来。

贝丽心里更害怕了。

她想,该不会是遇到劫道的吧?

现在还有山贼吗?

战战兢兢地开过去,越来越近,贝丽想要不要一脚油门冲过去——

那车门打开了。

雨水哗哗啦啦,又猛又急,熟悉的高大身影下了车,重重关上车门,车灯打在他脸上,蔡恬第一时间感叹真帅,宋明悦嗯一声,揉揉眼,探头看。

贝丽也看到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雨水中的严君林,将车稳稳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跑过去。

大雨哗哗啦啦,离开车子,声音更响,山风急骤,水猛叶落,浓重的绿意,苍茫的雾气。

贝丽奔向他。

她生气地大喊:“严君林!你疯啦?!晚上下着大雨,还有这么大的雾,你开这么快的车!!!”

严君林直接抱住她,搂在怀里,什么都不在乎了,失而复得的担心让他身体发抖,沉默地、牢牢地按住她后脑勺,感受她的体温,任由她发泄。

贝丽气得声音发抖:“这么危险,你开这么快——不要命啦!”

“我要,”严君林说,“这不是在我怀里吗。”

雨幕重重。

明亮的车灯穿过雾气,照着两人。

一身黑的高大男人,用力抱着怀中人。

体型差距太大了,倘若从背后看,压根看不到他面前还有一个人,被他完整包裹住。

车内,蔡恬趴在前面座椅靠背上,认出人,大惊失色:“这不是她表哥吗?”

副驾驶的宋明悦解开安全带,侧着转过身,伸手捂住蔡恬的眼睛。

“别看了,”她说,“这就不是咱们该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嗷呜嗷呜,写这一章时我激动到想要嗷呜乱叫!!!

其实设置了很多对照组,很多身世相似的人做了不同抉择——但不管了!等完结后再写详细的分析!!!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69章 裤夹与肌肉 “很、很正经。”……

刚才看到这辆车开得有多快, 现在的贝丽就有多担心、多生气。

她从未这样歇斯底里过,也从没这么失控过。

“不要觉得说这种话就没关系,”贝丽吼, “你能不能在意一下你自己?万一你出了意外,有没有考虑过阿姨?有没有考虑过家人?”

“好贝丽, ”严君林说, “我们去车上继续吵好不好?”

雨太大了。

哗哗啦啦, 砸落尘土。

宋明悦还捂着蔡恬的眼睛。

她们离得很远, 又在车里, 听不到两人争执。

宋明悦担心地看着闺蜜,心想俩人不会在大雨中亲嘴吧,雨水可能不太干净——

还好没有, 俩人上车了。

被捂住眼睛的蔡恬问:“现在到哪一步了?”

宋明悦松开手:“到了我们能看的那一步。”

蔡恬迫不及待地往前探身体, 看,大失所望:“他俩上车了?”

宋明悦:“昂。”

蔡恬问:“真表哥?”

宋明悦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没血缘关系,但这件事说来话长, 要不还是等贝丽主动说吧……她要是不说, 咱也别问了。”

蔡恬八卦心勾起, 忍着问的欲望,只问宋明悦一句:“他们不会开车走吧?”

宋明悦斩钉截铁:“不会!”

“那他们去车上干啥?”

……吵架。

贝丽一上车就狠狠地和严君林吵,大吵特吵, 嗓子都快哑了。

严君林冷静解释:“我心里有数,放心, 很安全。”

“你心里是什么数!高数吗?!”贝丽急,“你在山路上开超速了!”

“没关系,”严君林说, “我驾照还有十二分。”

“十二分很高吗?!”贝丽说,“命只有一条,那个能代表什么?!”

“代表我现在特别想见你。”

贝丽一下子卡了壳。

严君林找出纸巾,擦她脸上的雨水,头发上的水,湿掉的衣服,湿掉的眼睫毛。

“忍一忍,”严君林说,“车是朋友的,没干净的毛巾。”

贝丽平息心情,压着怒火,尽量平稳地说:“其实你根本不用特意来找我,我已经拿到驾照了,也开过车,环山路虽然危险,但其实也没那么险,这边还好,没那么难。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可以开车出去的,只是会慢很多。”

“我知道,”严君林说,“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你为什么还来?”贝丽说,“你明明可以理智思考。”

“理智上清楚,但很多事情没办法遵从理智。”

贝丽失语。

严君林拿出她的外套,披在她肩膀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终于呼出胸口压抑的气息。

车内空气狭窄,噼里啪啦的雨落在车顶上,沿着玻璃窗一路蜿蜒滑落,

“看着我,”严君林低声,“我很担心你,我想见你,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我也控制不住。我没办法阻止——贝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不去越界关心。”

贝丽说:“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你出什么意外,关心你的人怎么办?阿姨,姥姥,我妈,还有我——”

“对不起,”一手摸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捏着纸巾,擦了擦她眼下的水,严君林道歉,“来不及考虑那么全面。”

他满脑子都被找到她占据了。

贝丽呆呆看严君林。

“还记得那次吵架——讨论吗?”严君林说,“你告诉我,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准备好再去做,你说的很对,有时候就是一股冲动的劲儿,我不后悔我今天的冲动。”

贝丽抽了纸巾,狠狠擦脸:“你好讨厌。”

严君林征求意见:“我能抱一下吗?”

贝丽瓮声瓮气:“……你怎么还是像没谈过恋爱啊,我刚刚才说了讨厌你,现在再让你抱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所以我现在即使想,口头上还是会拒绝你——嗯——呼——”

话音未落,严君林直接抱住她,反反复复顺着她的头发摸,往下揉,强势、不容置疑的拥抱;渐渐地,情到深处,他侧身,吻上她的唇,贝丽低喘一口,反手勾住他脖颈,主动张开唇,认真努力地吻回去。

雨雾依旧。

山林之中,后面两辆车上,蔡恬和宋明悦还在聊天。

“十五分钟了,”蔡恬说,“他们不会忘了咱俩吧?”

“别着急,才十五分钟,”宋明悦说,“他俩肯定还在叙旧呢,体谅一下呗。”

蔡恬很想回酒店躺着做个美容,她手机电量不多了,调整了下坐姿,以手撑着脑袋,发出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看来回去得劝劝男友的妹妹了,趁早放弃对严君林的幻想。

尽管蔡恬之前想通过撮合对方和严君林,从而让男友对自己更看重一点,但她也有最低的道德底线,绝不会拆散朋友的姻缘。

直到贝丽推开,严君林才松开手。

“嘴唇都要亲肿了,”贝丽说,“等会儿还要见妈。”

严君林亲吻时特点很明显,一开始温温柔柔,渐渐地就变了,越来越凶狠、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像先用温柔的毒素麻痹,徐徐图之,小心试探,再一点多一点、展示出占有欲,等醒悟过来时,已经被拆分吃净。

“我知道,”严君林盯着她的唇,一边平息心情,一边说着计划,“等会儿把你朋友叫来这个车上,这个车底盘低,重心更低,稳定性比那个好,更适合开环山路,你开这个。”

贝丽问:“你呢?”

“我开你们原来那辆车,前面不远处有个停车场,先停在那里,回去我让酒店的人开下来,”严君林安抚,“等到了那儿,你换副驾驶,我开这辆车带你们下山。”

贝丽说:“原来你都安排好了。”

“只有冲劲儿也不行,我能来,就有办法接你们平平安安地下山,”严君林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要不要先熟悉一下这辆车?会开吗?”

贝丽说:“别小瞧我,我已经开过好几种车了。”

严君林笑了,说好。

他很细心,不止给贝丽带了外套,知道她还有俩同事,另带两件外套上来,全新的,现买的,一人一件。

等到了他口中的停车场,四人上了同一辆车,贝丽坐副驾驶,问他怎么找到的人。

严君林回答,根据张净提供的照片,一一标记贝丽去过的地点,结合她的性格——环山路不多,很容易就能确定具体位置。

贝丽由衷:“你都可以去做私家侦探了。”

宋明悦说:“哎你之前不是特别喜欢看福尔摩斯?”

蔡恬嘴上说真细心,背地里想,这不太好,男人还是有钱人笨的为佳,这样事无巨细的男人,一定很难搞。

替贝丽默默祈福,希望她表哥能念在亲戚关系上,对她更多的宽容。

毕竟是兄妹嘛,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样想着,再观察,蔡恬才发现,自己之前实在是错过了——就严君林看贝丽这眼神,当年怎么没瞧出端倪?

真是阴沟里翻了大船。

也难怪贝丽不在乎钱,选择爱情,她就不缺钱,在Lagom工作时有男友保驾护航,现在还有有钱的表哥。

蔡恬感慨。

如果她也这么幸运,现在也必定视钱财如粪土。

可惜了。

她都要嫉妒贝丽了。

有点高兴,还有点酸,蔡恬想,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好命。

几人到酒店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张净急到上了火,嘴角起了个大红痘,直到看见人来齐,才松口气,主动抱贝丽,后背全是冷汗,说快吓死妈妈了。

匆匆向严君林道谢,晚饭刚吃完,张净就拉着贝丽的手回了房间。母亲后怕,担心女儿真的出事,一口气积压在心里,排遣不出去,老一辈情感都含蓄,她其实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传统教育的弊端就在这里,教育长辈在晚辈面前保持威严,要严肃,要有“当父母的样子”,对她们来说,他们宁可被刀子划一道口子,也拉不下脸对孩子说一句“我爱你”。

表达爱意是可耻软弱。

张净就是这样。

当她第三次问贝丽冷不冷的时候,贝丽双手握住她:“妈妈,我有话想对你说。”

两人聊了很多,心平气和。

贝丽刻意地模糊掉母女的边缘,当成两个独立个体的女性,开始谈话。

青春成长期,贝丽委屈过很多次,认为妈妈不够爱她,也失落过;等长大成人,毕业,出国留学,在法工作,她也较过劲儿,一定要和妈妈分出个胜负——

但看着张净的白发,愈发粗糙的手掌,贝丽发现,很多时候,一些问题其实不需要确定的答案。

一直以来,贝丽都把“母爱”神话了。

究根问底,母女也是一种人际关系,只是更加复杂;而在重男轻女的大环境下、金钱资源有限、父亲角色长期缺失的家庭关系中,这种关系更加复杂。

母女就像纠缠共生的藤蔓,互相托举着对方往上走,却又不停地、紧紧地束缚着对方,收紧、却不会绞杀。

她们互相爱着,却又因种种而无法直接表达。

其实妈妈和她一样,也只是个普通女性。

抛开“母爱”的枷锁,她也只是个女儿。

姥姥上一辈的人这样,她没体验过热烈直白的母爱,又怎么能给予贝丽。

人给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现在的贝丽已经快到张净做妈妈时的年龄了。

张净第一次在平静时讲她的怀孕体验,肚子胀的很大,浮肿严重,老人总是认为孩子越大越健康,所以那时候张净吃得很多,什么东西有营养吃什么,羊水充足,孕后期静脉曲张严重,整条腿都在抽筋——疼,但没怪过孩子,只是想,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可贝丽生下来却没那么大,小小的,皱皱巴巴,还有黄疸,前几天送去照光,张净想抱,医生不让,说得观察,她就隔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看女儿小小的一个,晚上睡不着觉,做噩梦梦到贝丽出了事,要么就是有人鬼鬼祟祟地过来偷孩子。

贝集给这个家庭唯一的贡献就是金钱,工资全上交,但那时候体制内只能说稳定,赚不了大钱。张净生了孩子还得自己带,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奶,水不够,后面买奶粉都买最贵的。小县城买不到高档的奶粉,那时候都说香港的奶粉好,张净咬牙,拿了存款,托有钱的亲戚从香港捎回来,一罐又一罐,太贵了,奶粉太贵了,喝完后罐子舍不得丢,攒着,拿来种点小葱小蒜苗。

“我从来没后悔生下你,”张净真心实意地说,“养你的时候,我一直都很高兴。”

——贝丽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牙牙学语,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长出小牙,第一次从攒的钱给她买礼物。

那种满足感,她羞于表达,却又在此刻,全都告诉了女儿。

贝丽沉默片刻后,看着妈妈双眼。

“妈,”她说,“我和您说件事,关于我的前男友。”

张净早有预料:“你编出来骗你爸那个?蹲监狱那个?我知道是假的,也就他那个死心眼会信——以后别说这个,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黑水吗。”

“您还记得刘艳红吗?”

听到这个名字,张净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

她点点头。

“她现在改了名字,嫁给了白孔雀酒店的老板——我带您去吃过饭,您说很好吃的那一家,”贝丽说,“她们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叫做李良白,我……我和他交往过。”

这个夜晚中,贝丽讲了很多很多。

刘艳红如何替代张净,如何找到她,忏悔,如何提出想和张净聊天;

她和李良白的感情匆匆带过,每一个字都像尖刺,血淋淋地刺穿她的咽喉,带着她的血扎向妈妈,贝丽想停下,但她认为妈妈有权利知道真相。

张净一直很平静。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伤心。

“她还是去找你了,”张净说,“和以前一样。”

贝丽叫了一声妈,意识到什么:“您早就知道了?”

“……嗯,”张净点头,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当初她说第一年没考上,不考了,要去上海打工,去了后,就再没消息。我一个人,不可能跑那么远再一个人高考,第二年就在同德复读,用了同德这边的户口报名……后来,那个身份证用不了了,我也一直没再去管。”

贝丽问:“您那时候就发现了?”

“没有,毕竟一个人不能有俩身份证,这是违法的,我也就当那个户口被国家查出来注销了,”张净摇头,“其实也没多久——就你表哥肺炎痊愈后,没多长时间,他来找我,说查到了一些东西,就是刘艳红用了我身份信息这件事。”

贝丽说:“哪个表哥?”

“严君林呀,”张净说,“他问我要不要告,要不要追讨,他有办法,我说算了,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你不是和她那个儿子谈过恋爱么。”

贝丽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李良白对不对?我见过他。丽丽啊,上一代的事情不牵扯到下一代,你和他在一起时,也没这档子事,”张净拍拍她的手背:“别怪你表哥,是我让他瞒着,我要他不能说出去——我不想你难受。”

贝丽叫了一声妈。

“这么大了,还哭啥,”张净擦她的泪,“没事,没事。”

贝丽哭着抱住她:“我觉得您委屈。”

“哪里委屈了?”张净拍拍她的肩膀,“我有你,就不委屈。”

她发自内心地说:“我不是没难受,但一想,要是我第一年真考上了,也就遇不到你爸,遇不到你爸,也就没法生下你。”

贝丽的眼泪更多了。

“要是那样就算了,”张净笨拙又羞涩,她不喜欢在女儿面前讲这些话,只慢慢地说,“你昨天不是问我,有没有想过去沪城读大学?我想。可要是,去沪城读大学就没有你的话,那我就不去了。什么好大学好生活,也比不上我的女儿。”

……

张净最后要了张菁的联系方式。

她一定要再见见这位“老朋友”。

为了减轻贝丽的愧疚心,张净轻描淡写自己的怨恨,就怕女儿难过。

她怎么可能不生气,怎么可能会原谅好友的背叛,但这些不能让贝丽知道,她是无辜的。

事实上,张净连带着李良白都厌烦。

张菁害了她还不够吗?

她的儿子还要继续祸害她姑娘!

拿定主意后,张净和贝丽又聊了聊,慢慢睡过去了。

贝丽没睡。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活跃的大脑无法安眠;她睡不着,很清醒。

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会紫薇一下,或者来根烟,就能放松神经,大脑也可以休息。

现在不行,这里有妈妈,她和妈妈住同一个房间。

而且——贝丽戒烟了。

每次看到香烟、打火机,她都会想到,严君林手臂上的那个疤。

她决定放弃这个放松的途径,从今以后,再不碰烟草。

就像那个烟疤烫到她的心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朦朦胧胧,若有似无,细细的,轻柔到落在皮肤上也觉察不出。

贝丽穿上外套,打开门出去,独自离开酒店,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她想再往外散散步,可太黑了,很危险。

她想走一走,或许,走累了,也能好好睡一觉。

总之,不能继续碰烟草。

严君林在这时发来短信。

严君林:「睡着了吗」

贝丽:「没有」

严君林:「想不想出去散步」

贝丽盯着这几行字,想,真巧啊。

原来他也睡不着。

贝丽:「想,你下来」

严君林:「你回头」

贝丽转身。

藏蓝色黑风衣的严君林站在她身后。

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条胳膊上搭着条厚围巾,笑:“真巧啊,贝小姐。”

贝丽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严君林不隐瞒,“我告诉前台,说我妹妹今天受到惊吓,晚上睡不着,可能会出来走走——如果看到你,一定告诉我。”

这样说着,他仔细地将围巾围在贝丽脖子上,这个季节,晚上还是冷的。

围好后,严君林满意地后退一步,看:“买它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你围,一定很漂亮。”

贝丽仰脸:“严君林。”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出来吗?”贝丽说,“你不觉得我大晚上出来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严君林自然地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晚上独自一人确实有些危险,下次可以提前告诉我。”

贝丽的心哗啦一下化掉了。

他总是这样,会无条件地包容她,无论她做出多么奇怪的举动、或者说出奇怪的话,提出奇怪的想法,他顶多惊讶一下,然后无理由地配合、支持。

就算她现在说,严君林我们一起去抓派大星吧,他也会点头说好,然后查怎么抓带什么工具——

贝丽已经做好被追问的准备,但严君林没有。

她喜欢这种对私人边界的尊重。

这个下着雨的晚上,严君林陪着她在凉夜中撑着伞散步,去草丛里看有没有正在成长的蘑菇,打赌会遇到几只小鸟,猜路边野花的名字……

两个成年人在这场雨中彻底退化成了小学生,贝丽一脚踩到稀泥水坑,差点摔倒,紧紧抓住严君林,严君林自己也没站稳,和她一起摔下去,双双坐在水里,相视一笑。

凌晨两点,两个摔了一屁股泥的人重新回到酒店,换上干净拖鞋。

严君林送贝丽回房间门口,不忘提醒她。

“小点声,”严君林揶揄,“别被阿姨发现你偷偷溜出去摔跤。”

“你说的我都不敢进去睡了,”贝丽说,“万一妈妈惊醒了,我该怎么解释?”

严君林正色:“被妖怪抓走了。”

贝丽说:“一身泥的妖怪吗?”

“一身泥的妖怪才喜欢在夜晚抓香喷喷的女孩。”

——抓去干什么呢?贝丽看着严君林的脸,想,真好,他根本不知道有种涩涩的漫画分类中,妖怪和女孩会大做特做,这种叫做“人外本”,现在很受欢迎的。

如果他知道妖怪和女孩的隐喻,现在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严君林注意到她的视线,长时间贴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误会了。

“这件风衣是四年前买的,”严君林解释,“你知道,我没什么时尚品味,也不懂这些,衣服来来回回就那几种——等回沪后,你能不能陪我逛街?你眼光好,帮我参谋、选几件衣服?”

贝丽说:“好呀。”

严君林轻轻拍她肩膀:“回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贝丽问:“你裤子脏了,有带换洗衣服吗?”

严君林说:“临时让人送了两套过来,对了——明天我还穿这条衬衫的话,下面配黑裤子、还是灰裤子?”

贝丽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衬衫。

“我不知道,”她说,“带我去你房间看看吧,你穿给我看。”

严君林停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各怀鬼胎地进了门。

裤子已经放在床上了,严君林拿起裤子,准备去卫生间,又被贝丽叫住:“在我面前换就好,我想看。”

严君林稍加思考,没反对。

他在贝丽面前脱下裤子,露出里面的朴素传统平角裤,浅灰色,很干净。

喜欢踢足球的人,下肢力量都很强,下盘肌肉会比普通健身人更粗壮、结实。严君林就是如此,他现在也常常去踢球,放松心情。

贝丽看了一眼就挪开眼,心想果然浅灰色会很明显。

“衬衫下摆都皱了,”贝丽问,“你不用衬衫夹吗?”

严君林问:“那是什么?”

“就是勒在大腿上的束缚带,”贝丽用自己的大腿比给他看,“在这里,圆圆窄窄的,勒在上面,有个小夹子,可以夹住衬衫下摆,固定住。”

严君林了然:“原来是这个,之前订衣服时送过,我还以为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贝丽突然结巴了:“其实很、很正经。”

就像被一下子踩中尾巴,刚刚科普衬衫夹的时候,贝丽其实有一点点私心。严君林腿长肌肉强壮,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他戴衬衫夹的话,看起来一定会很色。

可严君林似乎不用哎……而且衬衫夹会不舒服,要直接说吗?

犹豫间,严君林从容地换上新西装裤,在贝丽注视下,转了一个圈,随后,脱掉,又换另一条裤子。

如果不是贝丽了解他,她要认为这是勾引了。

“哪一条比较好看?”严君林征求她的意见,“你认为呢?”

贝丽没办法一下子给出回答。

她刚刚在想衬衫夹的事情。

“我忘掉刚刚你穿那条的样子了,”贝丽说,“对不起,你能再试一下那条吗?”

严君林笑:“我就知道。”

他拉下拉链,不厌其烦,脱掉裤子,重新换上刚才那条:“现在呢?你更喜欢我穿哪一条?”

贝丽说:“我更喜欢你什么都不穿。”——

作者有话说: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70章 结局(上) “快下来!!!”……

贝丽的唇有些干燥。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坏事, 而且她很享受这种做坏事的感觉。

贝丽说:“把衬衫也脱掉。”

严君林温和地看着她:“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的命令吗?”

贝丽嘴唇干了:“是的。”

救命,他越是这样礼貌地说,贝丽那种强迫他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明知道严君林不会拒绝她的无理请求, 也明知道严君林会包容她,她还说出口, 简直就是一个坏人。

严君林笑:“现在?”

贝丽严肃点头:“快点。”

严君林的手放在纽扣上, 没解, 望着她, 又问:“你想穿着脏裤子看吗?”

贝丽这才想起来。

她刚刚滑倒, 还没有换衣服。

严君林拿了酒店的睡袍递给她:“先去洗个澡吧,等你洗干净了,再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我。”

贝丽进了浴室, 发现这里有个大的双人浴缸, 和她那间套房的浴缸还不太一样,是圆型的,旁边还放了一整玻璃罐的玫瑰花瓣。

她本想冲完澡就离开,隔着朦胧的玻璃, 看外面严君林的身影, 心下一动, 又改了主意,开始放浴缸的热水。

哗哗啦啦——

为了让对方听到,贝丽还悄悄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浴缸水放满时, 严君林也进来了:“我来给你送浴巾——”

水里的贝丽仰脸看他。

四目相对,只需一个眼神, 不再需要其他话语。

贝丽第一次尝试在温热水中,她倒是感觉还好,严君林在刚下水时哼了一声, 说有点烫。

“女生喜欢的水温就是会比男生高一点,”贝丽解释,“要不我放点冷水?”

这样说着,她伸手,想去打开水龙头,多添一些冷水,又被严君林按住手:“不用。”

“你不用担心我,”贝丽说,“其实我不怕冷——”

严君林坐在她身后,把人抱在怀里,微微低头,埋首在她脖颈:“不用,我想就这样抱着你。”

贝丽能理解严君林的感受,人在疲惫的时候,其实最需要一个拥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抱着。比如接吻,或其他更亲密的事情,拥抱反而更让人有归属感和安心。

她背对着严君林坐,像一只蹲在巢中的小鸟,严君林就是那个安稳托住她的枝巢。小鸟不便起飞,巢也不需要小鸟做什么。严君林只需要贝丽在他怀抱里,不要挣扎,不要害怕,互相依偎着,这样就够了。

事实上,严君林并不知道贝丽今天在为什么事伤心,她看起来很失落,否则不会在雨中大吼,更不会这么晚了还外出散步。

他只希望和那两个男人没有关系。

“叫我的名字,”这一次,严君林没有捂住她的嘴,没有阻止她的胡言乱语,相反,他循循善诱,“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严君林喜欢听贝丽的反馈。

那样能证明,至少在这一刻,贝丽的脑子里只有他。

“不公平,”贝丽已经开始学会讨价还价了,她更注重公平,“只让我叫你名字吗?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我也喜欢听你的声音。”

严君林的力量比她想象之中更大,能将她整个儿轻松抱起,毫不吃力,贝丽一边震惊他的臂力,一边意识到——

对了,他还喜欢攀岩。

“你说话呀,”贝丽请求,“我想听你说话。”

不要只动手不动口,她喜欢听好听的话。

严君林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不会想听的。”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想,我们需要沟通嘛,”贝丽往前躲,这样可以偷懒少吃,“你说呀。”

严君林觉察到她的逃离,把人拉回,强迫她坐直坐正,像一个极严肃的老师,纠正着她的体态,不许有任何放松;贝丽想,或许他真的适合衬衫夹。如果他佩戴的话,现在的她就可以狠狠拽住,提醒他。这样像什么呢?像拉住一匹马的缰绳,阻止野马不受控的狂奔。

严君林锻炼得真好,贝丽喜欢这样健康的躯体。

很奇怪的感觉,第一次动心的人,第一次幻想时的对象,见证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成长,懵懂的探索,和最初的相关,都是他。

现在两个人都更成熟了。

“哥哥,”贝丽忍不住又开口,她的心脏跳得很快,祈求,“说吧,我想听。”

严君林喜欢她这个称呼,又怕她是在叫其他人。

她这样叫过杨锦钧,有没有也叫过李良白?

他曾经是她唯一的哥哥。

贝丽叫其他表哥,都是“大表哥”“二表哥”,只有叫他时,才会叠词,喊哥哥。

从小到大,无论她遇到什么麻烦,就没有“哥哥”解决不了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红线,把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牵引着、捆绑在一起。

现在,她试图解开,他强迫地不许,在这条红线上打一个又一个的结,打死结。

——为什么要叫那个家伙哥哥?

——他老到完全可以做你叔叔。

强烈的嫉妒心几乎要将严君林扭曲,他抿着唇,险些失去理智,直到被贝丽指甲掐痛了手腕,他才稍稍醒悟。急剧的醋意,浓重的沮丧,可以忽略不计的懊恼,这些纷杂的情感中,严君林安抚地抱住她,蹭了蹭她头发、脸颊贴脸颊,最后落在耳侧,低声,又叫出那个只属于她的称呼:“宝宝。”

贝丽小声催促。

严君林没有如她希冀。

他停下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严君林说,“你想听,我只能对你说说我的感受。”

贝丽嗯一声,努力集中精力听他说话,同时也在主动做事;只是她很慢,像麻雀啄米,只能吃一点点零食,一边小量进食自助餐,一边努力听他讲话。

“我喜欢这样,”严君林严谨地说,“我喜欢这样抱着你,喜欢看你的表情,看着我,就是这样,宝宝。”

知道吗?每一次,看着你的脸,都想把你彻底破坏。我要像一条肮脏的狗,那样四处做标记,你的每一处,每一处,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其实我不是你的好哥哥,也不想真做你的完美兄长,我只是一个龌龊的、低劣的、恶心的禽兽。

你是这个禽兽想要私藏的宝物。

贝丽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了。

再说她就要不好意思了。

高攻低防,大概就是在说她。

严君林问:“快了?”

贝丽嗯一声,努力催促他。

哗啦一声,他反倒将她抱起。

贝丽以为严君林想换地方,十分赞同,这里非常不方便;她对严君林的能力心知肚明,隐隐约约中,也有了一些期待,双手搂住他脖颈,依恋地贴贴,贝丽没说,她也喜欢看严君林的脸,会有种格外的满足感。

长这么帅,做事细心又妥帖,是她的了。

全都是她的了。

如果人类也有气味腺就好了,贝丽要给严君林蹭上一身的标记,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我的!我的!统统都是我的!

严君林按住她肩膀,亲她的唇,又重又狠,贝丽被亲到头脑快昏了,紧要关头又停下,贝丽懵懵,睁眼看:“哥哥?”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中途打断了。

贝丽的脸颊像被火燎了,热腾腾的,眼睛也是红的。

“别一次性把想要的都吃光,”严君林问,“想不想试试延迟的感觉?”

贝丽还没试过。

她觉得可以试一试。

“等无法忍受时,你就叫我的名字,”严君林教,“到那个时候,我就全给你。”

贝丽用力点头,奇怪:“你从哪里学的?”

严君林伸手盖住她的眼睛,微笑:“你答应我表白的第一天,我就想这么对你了。”

……

贝丽喜欢看严君林这样,喜欢看他渐渐褪掉理智、渐渐地变得越来越野蛮;严君林同样想看贝丽的变化,喜欢看她渐渐退化、暴露出任性,越是撒娇,越证明她需要他。

哪怕只是在这种事上需要,现在的严君林也认了。只要她喜欢,怎么着都成。

无限延长的过程,正如箭矢射出去之前的蓄力,弦越压抑,冲击越大,箭飞得越高,越远。

脆弱的真丝扯烂掉,背抵着柔软靠背,再后面是坚硬木板和墙面,贝丽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在叫出严君林名字时,像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所有恶魔,一切不再受她控制,只能被步步紧逼、一直逼退到这个小角落中。

面前,严君林垂首,不稳的呼吸中夹杂着一声声呢喃的“宝宝”,鼻尖抵鼻尖,颤抖地贴着她侧脸。

贝丽差点哭了,说好像鸟了。

“没关系,”严君林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此刻满是汗水,他眼睛很亮,目不转睛看着她,拿下她尝试捂脸的手,亲吻她额头,“我喜欢。”

贝丽不记得他怎么收的尾。

总之,靠谱的哥哥处理好了一切,另开一间干净的房,叫了酒店服务,把她滑倒时弄脏的衣服送去清洗、烘干,再取回来,等她睡饱之后,再教她说谎,让她告诉张净,说晚上有个跨国的紧急视频会议,怕打扰妈妈睡觉,所以才会重新另开一间。

贝丽对严君林的熟练操作叹为观止。

他是那种就算说谎也不会被怀疑的家伙。

毕竟严君林看起来的确非常正人君子。

回沪后,张净第一时间联系了张菁,两人约定好,在这周末晚上见面。

这一通电话中,张菁一直在用愧疚的语气道歉,说对不起。张净没有心情去听,停了很久,才告诉她。

张净说:“见面时再说吧,想清楚,别净说没用的东西。”

会面的餐厅是严君林订的,在沪城,张净更信任这个晚辈,尤其是这一次,下着暴雨,严君林将贝丽和她同事安全带回,张净对他的信任度更增添几分。

她委婉地告诉严君林:“今后贝丽的未来男友,可能就指望你了。”

严君林微微一怔,随后漾出笑容:“我知道,谢谢阿姨信任;但,要是贝丽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这样合适吗?”

“合适,”张净语重心长,“有你在,我更放心。”

严君林温和地点头:“我会试试。”

贝丽依旧在忙。

休假结束后,她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一个专心工作,另一个专心搞人际关系,预防朱莉背刺。

作为她如今最大的人脉关系网,蔡恬极为负责地把朱莉全部信息提供给了贝丽。

朱莉的关系来源自两种,一个是她的姨夫,行政部的行政总监,另一个则是她的堂姐,在产品组,是核心的研发成员之一。

她是今年才进入法兰,在此之前,她供职于珍净——一家不逊色于法兰的日化消费品巨头。

朱莉有意无意地提过多次,他曾参与过珍净多款爆品的开发,对接过多条供应链。

而且,还有个对贝丽不太妙的消息,“美啦”原本是独立运营的,但近期法兰高层通过一个决策,准备对“美啦”再进行一次人员重组,将“美啦”彻底分到大众化妆品事业部,贝丽所在的团队,也将优胜劣汰,非升即走。

Cherry提前告诉贝丽,“美啦”现在的Lead即将升职,而她将要和朱莉竞争同一个位置——“美啦”这一块业务的领头人。

她希望贝丽能赢,毕竟是“自己人”,但Cherry能力有限,只能尽量运作,剩下的,还是要看贝丽自己。

比如现在,贝丽正负责、准备上市的一条全新产品线,如果它能大获成功,必然会为贝丽的竞岗增添有力筹码。

贝丽专心工作,敲定新产品线的niame和策略,提前和现Lead苏柏沟通,苏柏很赞同这个新概念,于是,贝丽准备好后,迅速拉来了产品开发部和几名负责线下销售的同事。

朱莉提前去了,抢先坐在贝丽的位置。

贝丽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她闹矛盾,换了位子,但这场会议并不愉快,线下销售的同事不赞同这个niame,贝丽本想发言,谁知道朱莉振振有词,抢了她的发言稿不说,还硬气地说这就是她的主意。

直到销售部的同事叫来苏柏,苏柏听了一阵,觉得销售部言之有理,问是谁想出的这个策略。

刚才还打了鸡血似的朱莉,此刻安静如鹌鹑,只看向贝丽。

贝丽承认,是自己提出的。

苏柏说:“可以再深化一下。”

朱莉随声附和:“是啊,我就是这么觉得,应该换个方向,比如……”

会议一结束,朱莉追上苏柏,热情洋溢地汇报;Cherry主动安慰贝丽,说:“她就是这个喜欢抢功又甩锅的性格,别太在意,我会和苏柏讲清楚你的委屈。”

贝丽仰脸,问Cherry另一个问题:“朱莉以前真的在珍净做过吗?”

“怎么了?”Cherry问,“你在怀疑什么?”

“她的表现不像,”贝丽说,“我差点以为她是第一次参与产品宣讲。”

Cherry没放在心上,只当关系户都这样。

贝丽越想越不对劲。

她不是初入职场的人了,也是从下面一点点升上来的。其他的不说,朱莉提到的很多事情都对不上,她说的一些供应链细节对不上,说某某某曾是她下属,谁谁谁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人——

贝丽和朱莉提过的后者有一面之缘,后者处事沉稳有度,完全不像是朱莉的下属。

毕竟,一个人栽培出来的人,总会带着她的影子。

疑心一起,贝丽就开始行动了,她一边暗中找人对朱莉背调,一边问其他同事,有没有人能联系到珍净那边的市场部。

她不知道杨锦钧是如何知道消息的。

那个陌生的号码又打过来,杨锦钧说话很直接:“今晚八点,把时间空出来,我组个局,你们一块吃饭——是你想见的那个人,她以前是朱莉的上司。”

贝丽没说话。

杨锦钧冷笑:“别以为我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学生放弃她在法国的大好前程回国,只为一个男人,现在混得反而不如在巴黎好。”

贝丽说:“对不起,我不会去的。”

“如果你担心我会报复你,实在大可不必,”杨锦钧说,“就你们俩吃饭,没别人,我不是李良白,不会趁机强,奸你、威胁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又补充:“你对我没那么大的魅力。”

“我自己能联络到其他人,”贝丽认真说,“我离开法国也不是为了男人,只是我想回家,我一直都很想回家,从去法国留学的第一天起,我的目标就是尽快回来。”

杨锦钧问:“那现在呢?”

他完全不理解贝丽对家乡的眷念。

这太奇怪了。

家庭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

男人也不值得。

说真的,事业爱人二选一,杨锦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事业。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爱人。

停了一下,杨锦钧又说:“你可以考虑回法国,MX巴黎的美妆事业部刚好缺一个——”

“你为什么总想让我去法国?”贝丽说,“我去法国干什么?参加法国大革命吗?去把资本家一个个吊上路灯吗?”

那边只有呼吸声。

“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杨锦钧肯定地说,“我了解你,贝丽,你是那种为了升职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的人,你拒绝我,是为什么?你对我怀有愧疚?”

“因为我不想让严君林误会,”贝丽直接坦诚,“我不想让他难过。”

杨锦钧说:“幼稚得无法理喻。”

“如果走捷径的方法是让喜欢的人伤心,那我宁可多走弯路,”贝丽说,“我很愿意走弯路,只要能达到目的,我愿意多走一段距离,也不想对身边的人造成伤害。”

“肉麻得让我想吐,”杨锦钧讥讽,“听得我都有点恨你了。”

“你恨点可能有点太低了,”贝丽说,“其实没必要,老师,你并不是喜欢我,那是一个错误,或许只是单纯的欲,望发泄……”

哦。

杨锦钧想,原来她是这样定义两人关系,单纯的欲,望发泄,挺好的,她只走肾不走心,他也应该这样。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仅有的关注也只是在他身上寻找严君林的影子。

他被吸引的,或许真是她对严君林的关心——哦,原来他真的在磕他们的CP。

恶心的严君林。

他什么时候死啊。

他的商战对手怎么没弄死他。

“给你一个机会,”杨锦钧高傲地说,“下班之前,如果你回心转意,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我——”

贝丽正式叫他:“老师。”

杨锦钧讽刺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改主意。”

——他就知道,没有人会这么傻,只是为了不让爱人担心就放弃利益——

“生日快乐。”

杨锦钧安静了。

“生日快乐,”贝丽说,“我没有改主意,也不会去,但今天是你生日,作为接受过你帮助的学生,我衷心地祝你生日快乐。”

杨锦钧一言不发地结束通话。

贝丽最终没有接受杨锦钧的帮助。

她通过炜姐的关系联络到一名珍净的高管,后者肯定了贝丽的猜测。

朱莉就是在说谎,而且是一个大谎。

那份光鲜亮丽的履历就是在作假,很多项目都是硬蹭着写上去的。

高管疑惑地问贝丽,你怎么知道的?

贝丽笑笑说猜的。

事实上,这个突破口是蔡恬给予她的灵感。

蔡恬至今仍在法兰中立人设,美化她的简历;贝丽是知情者,她不拆穿,但认真研究过蔡恬的履历“美化”技巧——相比之下,朱莉的手法拙劣太多了。

积攒的工作压力让贝丽皮质醇爆表,连续两天的失眠,就算睡着,也睡不好,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她开始想念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现在她是彻底的行动派,说干就干,下班后,本来想直接回住处,稍加思考,又给妈妈发了条短信,说今晚加班,不用等她吃饭了。

贝丽奇袭严君林。

上次录脸和指纹时,顺带着把他单元门的也录上了,直捣黄龙,门一开,系着围裙的严君林刚出现在她面前,贝丽就跳到他身上。

严君林身体一僵,下意识托住她:“等一下,你怎么这么突然——”

两条腿死死缠在他身上,贝丽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两口:“突然查岗,惊不惊喜?刺不刺激?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睡一觉——嗯,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严君林抱着她,低声:“先下来,妈在。”

话音未落,双手湿淋淋的张净从厨房出来。

贝丽和妈妈对视。

两人同时震惊。

贝丽想晕过去。

“……贝丽!!!!!”

张净难以置信地一声怒吼:

“你快从你哥身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大概还有一章……

就完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