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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情蛊后 鱼曰曰 17140 字 1个月前

花浔又朝门外望去。

原身神君正静静地望着她,孤身一神,令人心疼。

分身神君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二神的视线在半空碰撞。

如同他当初将分身舍弃时,那短暂的对视一般。

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无波动。

在一片莫名的紧张气氛中,晚食终于做好了。

花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主动请缨由她来盛粥,并顺势将分身神君推出门去。

心中暗自祈祷原身神君和分身神君能趁此时机好好谈一谈,彼此认同彼此,令分身甘愿回归本体。

否则,她岂不是白白耗费心力,修复神君的神魂了?

这样想着,花浔盛粥的动作都刻意放慢了许多,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端着两碗粥回到房中。

“神君,粥好……”了。

最后一字,在房中方桌对面,两位一模一样的神君同时看向她时,硬生生断在了嘴边。

花浔抿紧了唇,僵了片刻,硬着头皮走上前,将两碗粥依次放在两位神君面前。

“您先喝粥。”花浔默默道。

两碗粥再次同时推到她的面前:“阿浔先吧。”

温和的嗓音重叠在一起,异口同声。

花浔看着眼前的两碗粥,重新推了回去,干巴巴道:“你们先喝,我再去盛。”

扔下这句话,花浔飞快转身跑回庖厨,又一次久久没出去。

房中,原身神君望着面前的清粥,平缓道:“你吓到阿浔了。”

对面的分身温敛垂眸:“你伤了阿浔的心。”

原身神君闻言微顿。

将阿浔驱离白雾崖后,他知晓,阿浔将自己困在流云仙阙中足足五日,未曾出门。

生性乐天的少女,那五日里,流了许多泪。

原身神君初次生出一丝类似愤怒的情绪:“若非吾,你不会诞生。”

分身神君感受着波动的心境,亦望向他:“若非吾,阿浔不会随你回白雾崖。”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寂静。

“你们……吃完了吗?”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花浔默默探出头来。

两位神君浩瀚的目光同时望过来,花浔一时难以承受,清咳一声:“我方才在外面吃过了,神君们如果吃完了,也该歇息了。”

快歇息吧!

花浔心中哀叹,她要好好理一理思绪。

她也不懂,事情怎会成现在这样,分身神君怎么会不认原身神君了?

两位神君这次倒是听话,安静地用完了清粥。

可安排屋舍时,花浔又犯了难。

她的小院不大,里外两间屋子、一间庖厨、一处院落便是全部。

自己独身一人时,尚显宽敞,可加上两个神君,便逼仄了许多。

最终花浔决定,分身神君才刚刚恢复神身不久,神光还不稳,住在里间。

原身神君无需睡眠,留在院中。

她在外间。

安置好后,花浔便率先熄了对几人来说并无作用的烛火,睡在了外间的榻上。

一阵沉默过后,两位神君终于如她所说,一个返回里间,一个走出房去。

花浔躺在榻上,自是睡不着的。

神君竟与分身之间生出分歧这种事,她从未想过。

莫不是在修复神魂时出了纰漏?或是自己忘记了什么?

不如明日去林中找青嫣问个清楚?

这样想着,花浔游移不定的心渐渐平静,正要翻身浅眠,余光却瞥见阑窗外有光芒闪烁。

花浔微怔,悄然坐起身,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神君正负手伫立在花丛中,护体神光如仙雾般朦胧,孤独又寂寞。

花浔最是不忍见神君这般,尤其……神君特意以本体下界来寻她,她却未曾好好陪伴。

仔细想了想,花浔悄无声息地下了榻,推开门。

神君回眸望过来,看见她后,温和一笑:“阿浔。”

“神君,”花浔走上前,“我想为您修复神魂,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并非阿浔的错,”神君缓声道,“是吾该多谢阿浔,帮吾修复了神魂。”

花浔忙摇摇头。

“阿浔,”神君沉吟片刻,微笑着问,“当初阿浔随吾回白雾崖,可是因分身之故?”

花浔心虚地垂下眼帘:“如果是,您会不会生气?”

神君笑了,将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吾不会生阿浔的气。”

“吾只是……”他安静片刻,轻声道,“吾想,吾在难过。”

他的难过,与被众生欺骗后的悲恸不同,亦不似听见识海那些谩骂、诅咒、贪婪的心愿后产生的幽叹。

更像是,独属于长桑九倾的情绪被牵动。

花浔觉得自己仿佛也被神君的情绪所感染,胸口一阵酸涩:“神君怎样才能不难过?”

神君微怔,望着眼前眸光澄净的少女。

许久,他顺从着自己心中所想,俯下身,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瓣。

屋内。

雪白的身影站在半开的门后,寂然伫立着,平静地看着院中亲吻的男女。

第65章 吾爱 吾爱阿浔。

由于昨夜那个吻, 花浔直到后半夜才阖眼。

再醒来已是巳时,天光早已大亮。

神君本体既然下界,花浔自然不必遵循“三日回白雾崖”的约定, 在床上又待了一会儿,方才下榻。

神君仍安静地伫立在花丛前,微笑着望着眼前的花。

每日清晨都叽叽喳喳飞来的雀鸟, 此刻正乖巧地围着神君飞绕, 时而期待地看他一眼。

神君浑然无觉,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笑了:“阿浔。”

边说, 他边习惯地抬起手。

花浔走上前,笑看了一眼墙头的雀鸟:“那只鸟儿想要您摸摸它。”

万物渴望神的亲昵碰触,是生来注定的念想。

神君牵起她的手,安静道:“阿浔不想,不是吗?”

花浔一愣, 眨了眨眼:“您怎么知道?”

说完才发觉自己变相认同了神君的话, 耳根微热。

神君轻笑。

“阿浔。”又一声柔缓的轻唤自身后响起。

花浔身影一顿,转头便看见神君的分身站在庖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杏仁梨水,朝她招手:“吾熬了梨水,来尝一尝。”

花浔眸光一亮,对原身神君眯眼一笑,便松开他的手, 走向分身神君。

原身看着少女的背影,垂眸扫向空荡荡的掌心,笑意变得浅淡。

花浔一心只当两位神君为一神,接过杏仁梨水, 本打算先尝尝,未曾想味道格外香甜,没忍住一饮而尽。

“慢些喝。”分身神君慢悠悠地说。

“很好喝,神君。”花浔拿着空碗,言辞难掩赞美之意。

“嗯,”分身神君轻应一声,目光落在她沾了水珠的唇瓣上,抬起手,将那滴水珠蹭去。

花浔一愣。

分身神君的手没有立即离去,好似想起了什么,眸光渐暗,指尖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她的唇。

“神君?”花浔迟疑地唤。

分身回过神来,顿了一顿,将手收了回来,一抬眸,对上不远处原身的目光。

他似看破了什么,与之对视着,微微笑,一言不发。

花浔又一次感受到了昨夜那股莫名的凝滞,仿佛连时光都被冻结,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

幸而此刻,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花浔,我才出山便听闻你回来了?”

金焕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却在推开房门、看见院中的某道白影时戛然而止,转而变为拘谨恭敬的:“神君。”

行礼后,金焕谴责地瞪了眼花浔,干笑道:“你既有客人在,我便不……”

边说,他的目光边看向花浔的身侧,再一次愣住了。

花浔只看见金焕的视线飞快在神君的原身与分身之间来回移动了数次,才迟疑道:“……两位神君?”

花浔望着金焕一副懵懂又迷茫、错愕又震惊的神情,心中平衡了许多。

看来不止自己一人不自在。

“神君在这儿,我就不叨扰了。”金焕扔下这句话便要转身溜走。

“诶,金焕!”花浔想起什么,忙唤住他,“我今日有事想去见青嫣姑娘,你可知青嫣姑娘的下落?”

金焕头也不回:“林中往西五百里一处山涧旁。”

扔下这句话,他便径自离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没出息。

花浔腹诽一声,才关上院门,忽而听见门外传来李大哥的声音:“阿浔姑娘,上月采的浆果还给你留着呢,这会儿你在家,给你送来了。”

花浔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一慌,转头看着两位一模一样的神君。

若李大哥看见,定然会惊一跳。

思及神君的原身法力更高,花浔眼巴巴地看向原身:“神君。”

原身九倾眼睫微动,立于原处没有动。

分身仍噙着笑,安静不语。

眼看着李大哥就要走到近前,花浔眉眼浮现几分焦色,又唤了神君一声。

最终,李大哥敲响院门的前一瞬,原身神君的神躯渐渐透明,消失在原地。

花浔松了一口气,打开院门。

李大哥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竹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鲜红浆果。

浆果是李大哥家自己种的,当初花浔和李阿嫂闲谈时,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们还记得。

“多谢李大哥。”花浔接过浆果,不忘道谢。

李大哥连连摆手:“几个浆果而已,”随后他才察觉到院中还有一人,愣了愣,“这位是……”

阿浔张了张嘴,还没等编出神君的身份,便见李大哥揶揄一笑:“阿浔先前离开,也是去找这位公子了吧?”

这话却也不算错,花浔含糊地点点头。

“了然,”李大哥笑了两声,“往后阿浔姑娘若有喜事,可别忘了知会咱们乡邻。”

花浔的耳根一热,忙摆手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李大哥满眼“不用解释”的表情,“阿浔姑娘虽能活上成百上千年,成亲一事不急于一时,但若能找到知心人,我们大家伙也为你高兴。”

乐呵呵地说完,李大哥转身便离开了。

留下花浔一人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关紧院门,唯恐再有人出现。

她转过身,才发觉分身神君仍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花浔面颊一热,清咳一声:“李大哥只是说笑的,神君不用放在心上。”

分身微顿,似是不解:“为何不用?”

这回反是花浔愣住了:“您是神君,成亲本是人族的礼节,再者道……”她顿了顿,扯出一抹笑,“人族成亲的男女,本该因爱情而缔结。”

分身垂眸,在记忆中,少女曾问他对她的感情,是否是爱情。

而他回:不知。

“阿浔,”分身走上前去,抚上她的面颊,“吾……”

他的话未能说完,花浔的目光落在他的后方。

神君的原身渐渐现身,安静地望向她,目光最终落在她面颊的那只手上。

这一瞬,花浔莫名生出一种被“捉奸”的窘迫感,她不自在地清咳一声,唤道:“神君。”

分身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回眸望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花浔望着两位神君,默默地将刚关好的院门再次打开,出声道:“神君。”

二神同时望向她。

“我先去找青嫣了。”花浔硬着头皮开口,这回不等他们应声,她便已走出门去,“我很快回来!”

说完已御风朝远处的树林飞去。

直到飞到林中,花浔才长舒一口气。

真不知神君这是怎么了?分身为何会与原身产生如此大的分歧?

还是快些找到青嫣,问清楚才好。

花浔循着金焕所说的位子,朝西望去,飞身而起。

却没等她飞离多远,忽觉腰间一紧,紧接着身前的景物飞速远去,如缩地成寸一般,两宜镇眨眼间便已消失在她的视野之间。

此处虽有妖物,可花浔并未察觉到身后人的杀意,下意识道:“神君?”

身后人的身躯微凝,嘶哑的声音陌生又熟悉:“这么希望是他?”

花浔浑身僵滞,面色惊愕。

她太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属于……百里笙的声音。

许久,花浔终于找回了意识:“……百里笙?”

身后人低笑了一声,笑声中也尽是沙哑:“不错,还记得我。”

花浔看着身侧飞速掠过的景色:“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要带我去哪儿?”

百里笙却再未开口。

花浔用力地挣扎了下,他的手反而箍得更紧。

花浔紧抿着唇,掌心积蓄着幽蓝的光芒:“你放开我。”

百里笙望着她愈发精纯的灵力,哑声一笑:“不舍得打吗?”

话音落下,花浔手中的灵力狠狠打入了百里笙的胸口。

百里笙闷咳一声,手臂仍死死拥着她,一动不动。

花浔心口一沉,还欲再击出的灵力僵在手中,片刻后,猛然击向自己的胸口。

飞快后退的景色骤然停滞,一只苍白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花浔只觉自己渐渐下落,脚着地的瞬间,她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开了腰间的手,却在看清身后人的模样时,猛然惊怔在原地。

眼前的百里笙浑身透着难掩的单薄瘦削,宛如形销骨立。

原本莹润如玉的肤色,此刻也褪尽了血色,只剩纸般的薄白,透着淡淡的青灰。

周身的魔气混乱不堪,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眼眸一片漆黑,眼白少得可怜。眼窝泛着淡淡的青黑,唇色一片苍白。

“我以为我能威胁你,”百里笙笑了起来,“可原来,你更狠。”

花浔顿了顿,掌心的灵力渐渐散去:“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接你啊,”百里笙理所当然道,林中一阵风袭来,他掩唇闷咳一声,“应当说,接我的妻子。”

“我不是你的妻子。”花浔否认。

“若那日长桑九倾未曾出现……”

“即便那日神君没有出现,我也会离去,”花浔认真道,“我不喜欢你,便不会嫁给你。”

百里笙的容色愈发苍白,薄唇紧抿着,想说些什么,唇角骤然溢出一丝血珠。

花浔微怔:“你……”

“关心我?”百里笙蹭去那滴血珠。

花浔凝眉,良久安静道:“百里笙,我们两不相欠不好吗?”她的语气中藏着淡淡的疲倦与厌烦。

百里笙微垂的睫毛颤了下:“如何两不相欠?”

“往后,若无必要,我们不必再相见。”

不再相见?

百里笙听着她一丝犹豫也没有的坚定话语,突兀地笑了下:“当那十年从未存在过?”

“没错。”

“你敢说,在你离开永烬城后,从未想起过我?”百里笙如同陷入了偏执,哑声追问。

花浔陡然沉默。

百里笙的眸光渐渐涌现一丝光亮:“所以……”

“我很少想起你,”花浔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或许不知……”

“灵犀蛊一旦种下,若想起除阳蛊宿主外的人,便会头痛欲裂。”

“我痛过几次后,便不想再痛了。”

百里笙蓦地安静下来。

林中一片死寂。

痛过几次,便不想再痛了。

想过几次,便不敢再想了。

“……那便不想了罢。”百里笙呢喃。

花浔不解地看向他。

百里笙熟练地压下翻涌的情绪:“你知道你消失的这些时日,我在想什么吗?”

花浔没有说话。

百里笙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在想,若是当初你去翠岭山救我时,我未曾离去,而是折返回大河村,会如何。”

“你我会不会仍生活在那间小院中,就像你在两宜镇的院子一样。”

“每日你去采摘药材,我帮你晾晒,五方镇的李掌柜会觉得你我是夫妻,所有人都会……”

“那些早已过去了。”花浔打断了他。

百里笙再次变得沉寂,良久,低声问:“若是你我再回到那时呢?”

花浔不解地凝眉:“什么……”

话未说完,赤黑色的光芒钻入她的眉心,花浔只觉眼前一暗,渐渐失去了意识。

瘦骨嶙峋的手接住了她晕倒的身体,百里笙原本漆黑的眼底竟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光芒。

“会来得及的。”

*

院中,神君与分身仍静静伫立,无人做声。

不知多久,分身缓声道:“方才,为何不敢听下去?”

“为何不敢让阿浔听见,吾因她而生。”

神的分身,亦有命数。

而他,因陪阿浔下界而生。

神君望着自己的这片分身,仿佛在望着另一个自己:“吾不知。”

分身静静凝望着他,温声质问:“如往日般不好吗?”

“你回到神域,依旧当高不可攀的神,而吾不过是你的一片分身,代你去陪伴你想陪伴的人。”

“记忆、感知,皆如你亲身经历,无丝毫偏差。”

神君笑意渐渐消敛,良久声如低叹:“吾呢?”

他便该如过去千万年,孤身守着早已寂灭的神域,漫无目的地在云崖走来走去,看一轮又一轮的花开花落吗?

他便该继续高座莲台,任世人的声音充斥识海,看敬他之人虔诚跪在神像前祈拜,不舍昼夜,恨他之人咬牙切齿骂他无情冷血,天不怜见吗?

而后千年万年,无人能将他毁灭,亦无人能将他拯救。

分身望向他。

原身亦凝望着他。

如同一场神明对神明的审判,自我与自我的对峙,这一瞬,一丝了悟在心底油然而生。

“吾不愿回到往日,”神明轻声道,“吾爱阿浔。”

吾爱阿浔。

话出口的瞬间,分身的识海也烙印下铭心刻骨的印记。

小院的房门再次被人撞开。

金焕气喘吁吁地赶来,迎上两个神君的视线时,又一次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却很快回过神来,飞快道:

“神君,花浔被魔尊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三章,正文就要完结啦!

第66章 如果 她回到了大河村?

傍晚的翠岭山深处, 渐渐起了一层雾霭,弥山亘野。

花浔背着竹篓,踩着远处夕阳映照下的余晖, 脚步轻盈地沿着山路朝山下走着。

临近山脚下时,花浔停下脚步,疑惑地探了探丹田, 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迷茫。

不知为何, 往日她走到这里, 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今日却万分轻松。

甚至……她觉得自己今日经脉内的灵力格外充沛, 丹田与妖丹也强大了许多。

施展法术时,经脉内的滞痛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

花浔凝眉。

昨日她还因为法术始终停滞不前,请求百里笙再好好教教她,怎么今日便进步如此神速?

花浔心念微动,灵力在体内流转, 下瞬掌心竟凝结出精纯牢固的幽蓝结界。

花浔惊了一跳, 惊恐地甩了甩手,将结界散去,迟疑片刻,还想继续尝试着运转法力。

“阿浔。”远处,有人温和地唤她的名字。

花浔抬头看去,一袭雪白的身影朝她走来,那人面颊苍白却剔透, 眉眼惊艳且昳丽。

正是百里笙。

花浔弯起唇角,眉眼开怀:“百里笙!”

唤完才迟疑地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你今日怎的穿成这样?”

往日,他不是最是厌恶白色的吗?

他说,白色是上界那群虚伪的神与仙最爱的颜色。

百里笙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她,像是许久未见她一般,而后莞尔一笑:“今日想试试不同的衣裳,阿浔不喜欢吗?”

“喜欢啊,”花浔点点头,莫名的对那袭白衣生出几分亲切感,旋即又察觉到什么,“你今日有点奇怪,怎么突然唤我阿浔?”

“想唤便唤了。”百里笙安静道,停顿一息,抬手便要牵起她的手。

花浔的手不由自主地朝身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动作。

百里笙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若无其事地抬头:“阿浔?”

花浔也不知怎么了,方才竟对百里笙生出一股陌生的排斥与惊惧。

百里笙的手继续向前,将她身后的竹篓接了过来,提在左手中,右手捉住了少女的手,握在掌心。

他竭力忽视着她手掌的僵硬,仍笑着道:“今日阿浔收获颇丰啊。”

花浔看向竹篓,里面装满了草药,眼底再次浮现一丝茫然。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采来的这些草药,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山中的。

她只记得前两日有修士来大河村,她担心暴露百里笙的下落,便自己引开了修士,还因此受了伤。

而后……便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她受伤后昏迷了?不记得中间发生的事了?

太阳穴猛然一阵闷痛,花浔脸色微白,抬起空闲的右手,用力按了按额角。

“怎么了?”百里笙面色微紧,抬手抚向她的眉眼,无形的魔力注入她的眉心。

花浔紧皱的眉渐渐舒展,摇摇头:“没什么,刚刚有些头痛。”

“定是阿浔前几日为护我,被修士所伤,至今还没好利落。”百里笙拢了拢她的发,“明日便不采药了吧?”

花浔点了点头,抬头仔细看向近在眼前的百里笙:“百里笙。”

“嗯?”

“你看起来瘦了很多,”花浔小声嘀咕,“好像许久没休息似的。”

百里笙指尖微颤,看了她好一会儿,笑道:“今晚便能好好休息了。”

花浔闻言,生出几分愧疚:“你是为了照顾我才脸色不好的吗?”

百里笙顿了下:“是我自作自受。”

花浔不解。

百里笙却再未言语,拉着她的手朝山下走去。

花浔看了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蜷了蜷手指,越发疑惑自己今日为何只想逃离百里笙。

“对了,你今日怎么出来了?”花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来接你,”百里笙笑,“往后,我每日都来接你可好?”

花浔一愣,曾经有过期待的场景真的实现,她竟在心中寻不见半分欢喜。

她最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二人不多时已下了山,大河横亘在不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幅古老的画卷。

只是……花浔看向远处。

她的耳力与目力也莫名提升了许多,比如此刻,她的识念竟轻易覆盖了整个大河村,并敏锐地察觉到,大河村中竟再无其他村民。

“今日的大河村怎么空荡荡的?”花浔问。

百里笙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微恍:“那些修士说此处有魔族,村民们听闻后便连夜搬离了此地。”

这样吗?

花浔犹疑地点点头。

百里笙已拉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小院。

院中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凤仙花、银丹草还有其他的小花,栽满了小院,柴房门外整齐地晾晒着药材和山参,窗框上拉起的绳索上,还晾着几件衣裳。

花浔的目光一点点掠过院中的一草一木,心中疑虑更深。

她很喜爱自己的小家,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对此处寻不到半分依恋,甚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怎么了?”百里笙缓声问。

花浔忙摇摇头,唯恐自己说出真心话来伤了他的心,扯出一抹笑:“你竟然还记得晾药材。”

“你交代的,我怎么会忘,”百里笙低笑一声,将竹篓放下,“你身子才痊愈不久,先回房休息,我来处理这些草药。”

花浔没有坚持,点点头走进屋中。

外间她的床榻上,还倒扣着一本话本。

花浔走上前,将话本拿在手中,是她看过的狐狸与书生的故事。

花浔凝眉,她记得这个故事,由于书生优柔寡断,她没看完便被气得将话本塞到了角落。

她又捡回来了吗?

花浔将话本放回原处,又四处打量着。

分明是她的住处,可却处处透着一股生疏感。

“阿浔。”百里笙突然出现在门口。

花浔不解地回眸望去。

百里笙逆着光站在那儿,目光却仿佛穿过黑暗,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明日,我陪你一同去镇上送药材吧。”

花浔这才想起,那些晾晒好的药材和山参须得送去五方镇。

五方镇……

当这个名字从识海划过,她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好。”花浔点点头。

百里笙笑了起来。

“对了,”花浔想起什么,“我的法术,是你教我的吗?”

百里笙笑意微敛:“……怎么?”

“没什么,”花浔摇头,笑了笑,“我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顺畅了许多,妖丹也强大了很多。”

百里笙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下:“你想要变得更强吗?”

“啊?”花浔困惑。

百里笙走上前,轻轻牵起她的手,精纯的先魔之力经由他的掌心,汹涌地渡入她的体内。

花浔只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愈发轻盈,经脉也在无声地拓宽,法力渐渐磅礴。

她忙收回手:“你这是做……”话未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满眼惊喜道,“你法力恢复了?”

百里笙怔忡地看着少女澄净的目光,她的双眸,盛满了单纯的欢喜。

为他而起的欢喜。

这一瞬,他突然发现,他一直想念的,原来只是这一丝丝燃起的光亮。

“嗯,”百里笙咽下翻涌的情绪,“前几日便恢复了。”

“太好了,”花浔并未高兴太久,抿了抿唇,“那你……是不是要回魔族了?”

“不,”百里笙摇头,“我不回魔族。”

“我说过的,必不负你。”

花浔呆了呆,识海中闪过陌生的画面,画面中的百里笙……好像是看不起她的。

“其实,”花浔轻声道,“你若是不愿,回去也无妨……”

“我不想回去。”百里笙飞快打断了她,而后察觉到自己过激的情绪,语气放缓,“阿浔,就我们两人守在这里,不好吗?”

花浔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迟疑地点了下头。

百里笙笑道:“你今日去采药定然累了,一会儿用完晚食,早些休息。”

花浔并不觉得累,但仍应了一声。

晚食是百里笙准备的,花浔吃完便睡下了。

可躺在床榻上,她却如何都睡不着。

她的法力,似乎并不需要她每日睡眠。

甚至……花浔凝眉,这个地方,令她觉得不安。

直到一点幽幽的赤光闪过,花浔原本清明的识海渐渐陷入迷蒙,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百里笙自里间走出,走到床榻旁,目不转睛地望着榻上少女的眉眼,眸中是不再克制的漆黑与偏执。

许久,他轻轻躺在她的身旁,蜷着身子,进入了大半年来的初次睡眠。

*

翌日一早,花浔醒来时,百里笙早已等在院中。

他仍旧穿着一袭雪白袍服,立于晨曦中,如同仙人一般。

花浔晃了晃神,恰好迎上他看过来的视线:“阿浔。”

“等很久了吗?”花浔道,“你怎么不叫我?”

“没等很久。”百里笙笑道。

他没说的是,等待她醒来的这段时光,也是满是希冀与美好的。

百里笙早已将药材收拢好,花浔催动御风术,二人一同朝五方镇飞去。

脚下途径整片大河村,村子如同早已沉寂一般,只剩下完好的表象,再无半点生机与烟火气。

花浔感慨地朝下望了一眼,疑惑地“咦”了一声:“那个叫二柱的小孩家,是不是被火烧过?”

她好像看见墙根处隐约泛着焦黑的痕迹。

百里笙长睫微凝,没有低头,只安静道:“许是先前小孩玩火留下的吧。”

花浔一想也是,那个二柱素来不老实,还曾拿石头砸过她。

花浔不愿再想被村民排斥的过往,只将目光放在前方。

不多时,二人降落在五方镇一条无人的街巷。

令花浔惊喜的是,今日五方镇似有集市,镇上仅有的两条宽阔石板街上行人众多,熙熙攘攘。

街市两侧摊贩的叫卖声也不绝于耳。

花浔新奇地左顾右盼,先前在大河村滋生的陌生感,在此刻竟被冲淡了许多。

“好热闹啊!”花浔感叹,一转头,面前多了一个纸包。

花浔一愣:“这是什么?”

“先前,你不是说想吃桂花糕?”百里笙笑着说,“今日便全都买个遍如何?”

花浔眼睛一亮:“真的?”

百里笙颔首:“自然。”

花浔欣喜地接过糕点,却又想起什么:“我们银钱不多,还是算了……”

“不必担忧银钱,”百里笙心中微涩,他从未想过,为他疗伤的药材钱,她是如何攒下的,“我昨夜曾回过一趟魔宫,取来不少银钱珠宝。”

花浔这下放心了,拿起一枚糕点尝了一口,香甜软糯,很是可口。

只是,少了几分得偿所愿的惊喜感。

花浔将自己那些莫名奇妙的念头抛之一旁,继续在集市逛着。

百里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外侧,无声地挡去汹涌的人潮。

他侧眸望着身边的少女,竟有一种眼眶发热的感觉。

他们早该这样了。

并肩漫步在她喜爱的人间烟火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充实。

早该这样了……

“您也尝尝……”花浔兴冲冲地拿起一枚糖楂递到身旁人的跟前,却又在看清身旁人的眉眼时一怔。

她方才想唤谁的名字?为何要说“您”?为何心底会涌现出浓郁的失落?

无数困惑在心底滋生,直到糖楂被一只手接了过去,她才蓦地回神。

百里笙的脸色好似一瞬间变得苍白了些,将糖楂放入口中,包裹的糖衣难以掩盖山楂的酸,他仍温敛地笑:“很甜。”

花浔出神地望着他的举动,良久轻应一声,还要继续向前,手却被人拉住了。

花浔疑惑地回眸。

百里笙的唇紧抿着,而后扯出笑:“先去送药材吧,药堂的东家怕是等不及了。”

花浔不明所以地朝前方看了一眼,并无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座五方镇最巍峨的神君庙。

她收回视线:“好。”

今日药堂的人并不多,花浔去时,李东家并不在,只有一名眼生的伙计正磨着药材。

李东家招新伙计了?可前几日还是那个老伙计……

花浔将药材交给新伙计,收了银钱便要离去,还未转身,便听见一声:“花浔姑娘?”

花浔转过头,李东家正从里间走出来,满眼惊喜地看着她:“花浔姑娘,好久不见,你终于又回来了?”

花浔困惑地看着李东家,她不是前几日才见过他吗?

“你昏迷的时日,李东家曾多次问过你。”百里笙忽而出声。

花浔朝他望去一眼,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回来了。”

“那敢情好,你采的山参,旁人还真比不得,”李东家连连摆手,余光瞥见一旁的百里笙,顿了下,指着他道,“我记得你,你是花浔姑娘的未婚夫吧?”

花浔错愕地抬头:“不是,我们……”

“我们还未正式定下,”百里笙率先道,笑着看她一眼,“若有喜事,定会知会东家。”

“好啊,”李东家连连点头,“真好。”

“有情人终成眷属……”

花浔听着感叹声,眉心微凝。

明明她已认定百里笙所说的“不负她”,为何听见旁人这样说,会浮现出不可名状的烦躁?

她未曾应声,安静地转身,继而身形猛地一僵。

药堂门口,日光恰好漫过门槛,一道雪白的身影便静静伫立在光影处。

他的面容非凡人丹青所能描绘,肌肤如雪凝就的玉髓,流动着皎洁的光辉。

无暇的容颜上,温柔的眉眼正望着她,刹那间亘古的寂寥散尽,仿佛他的眼中只剩下她一人。

花浔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胸口处仿佛有什么重重撞了下。

他是谁?

她是不是……见过他?

“阿浔!”百里笙的嗓音有些失态,夹杂着陌生的慌乱。

花浔从失神中清醒,继而手被攥得一紧。

她转眸望去。

百里笙握紧了她的手,唇角扯出的笑分外牵强:“药材既已送到,我们该回家了。”

花浔又朝门口的白影望去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百里笙拉着她快步朝门外走去。

花浔奇怪地看了百里笙一眼,途经门口那道白影时,目光再次不受控地落在那人身上,迎上对方看过来的温和目光后,心中一慌,飞快移开视线。

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了。

花浔诧异地转头看去,那道雪白的身影,竟牵着她的手,拉住了她。

第67章 很痛 不是伤口,而是心。

不大的药堂内一片寂然。

花浔诧异地看着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玉白而修长。

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她看见了雪衣男子那双深邃专注的双眸。

“阿浔。”他这样唤她,声音格外好听, 尾音微轻,透着说不出的缱绻。

花浔的心颤了颤,神情微怔, 回想自己前九十多年的时光, 确信从未见过这样惊艳的人。

“这位公子, 你认识我?”花浔迟疑地问。

问出口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雪衣男子原本平和温柔的面色显露出几分怔然, 四周有澄净的金色灵力闪烁了几下。

不,那不是灵力。

比灵力看起来更为精纯,说不出的熟悉。

花浔凝眉,越发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下瞬,雪衣男子抬手, 指尖想要抵上她的眉心。

却在将要碰触到时, 一只苍白瘦削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这位公子,此举恐怕不合适。”百里笙哑声道。

神君九倾抬眸,亘古不变的情绪现出几分裂痕,淡漠道:“放手。”

百里笙盯着他:“绝不。”

话落的瞬间,神君的掌心顷刻间有金光弥漫。

第一次,他难以克制自己的心绪,主动出手。

与此同时, 百里笙手中魔气纵肆。

金光与赤光在小小的药堂门口碰撞,强大的神魔之气于暗流中针锋相对。

花浔不解地看了看雪衣男子,又看向百里笙。

她知道百里笙的法力深不可测,纵观人仙两族都难觅对手, 对雪衣男子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担忧。

花浔没空细思这担忧的来源,已然上手拉住了二人的手腕。

刹那间,神魔之力骤然停滞。

“只是碰一下眉心而已,更何况,这位公子根本没碰到,”花浔拧着眉头,将百里笙的手率先拉下,“百里笙,我没什么事。”

说完,花浔又将那雪衣男子的手拉下:“这位公子,我虽见你便觉得分外亲切,可是……你大抵是认错人了,抱歉。”

花浔不知自己为何要道歉,只是在说出“认错人”时,她的情绪如陷入沼泽般,陷入无尽的低落之中。

百里笙的眼底涌现细微的光亮,他反手用力攥紧了花浔的手:“我们回家吧。”

花浔顿了下,轻点了下头,迟疑片刻后,最终松开了抓着雪衣男子的手。

在她松手的瞬间,雪衣男子的手指动了动,似想再次拉住她。

花浔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扯起一抹笑:“我要回家了。”

百里笙几乎立刻拉着她朝外走去。

花浔走出几步,莫名停下了脚步,回身朝药堂门口望去。

雪衣男子仍站在门口,安静地凝望着她。

花浔呼吸微滞,直到被百里笙拉着继续向前,才转过身去,却没走出多远,她再次停了下来。

雪衣男子四周的那股精纯的金色灵力仿佛消失了,如同被人抛弃一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花浔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痛,她想对他说“别看了,你也回家吧”,可喉咙却如同被堵住了一般。

直到走到街角处,花浔最后一次难以克制地回头。

这一次,她竟在雪衣男子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如少年般的茫然。

“阿浔。”百里笙哑声唤她。

花浔猛然回神,低低地应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可心口却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花浔呆呆地顺从百里笙拉着她的力道,沿着街市朝前走着,越往前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便越发浓郁,眼眶也莫名发热、泛红。

她这是怎么了?

她不是应当期盼着百里笙兑现他的承诺吗?为何会对大街上突然出现的一名陌生男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愫?

难道她也和话本中变心的书生一般,见异思迁,朝三暮四……

“阿浔在想什么?”百里笙不安地问。

花浔的唇动了动,这一瞬,她竟想说:不用理会那个承诺了,好不好?

可话到嘴边,最终被她咽了下去,轻轻摇摇头:“没什么。”

百里笙神色微僵,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前方便是糖水铺子,我去买来给你可好?”

花浔朝前望去,糖水铺子上方的烟囱仍冒着炊烟,透着甜香。

她囫囵地点了点头。

百里笙牵着她的手,一只走到铺子门口方才松开。

花浔安静地站在门口,识海却再次浮现出方才那个雪衣男子的模样。

她无意识地将手探入荷包,取出一块糕点。

直到将糕点吃到口中,一股陌生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她生出无比熟悉的感觉。

花浔一愣,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

这不是方才百里笙在集市买的那些,而是……五方镇没有的桃花糕。

“这次去拜神君可不许再糊弄了事,要诚心诚意地祈拜,前段时日神君还托梦给我了,说你以后是状元之才。”

“娘,那只是你做梦而已……”

一对母子从花浔面前走过。

花浔的目光追随着那二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那位母亲面前。

妇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待看清眼前这俏生生的姑娘时,才拍了拍胸口:“姑娘,你有事?”

花浔犹豫了下,轻声问:“你方才说,拜神君?”

“是啊,神君庙就在那里。”妇人指向前方。

花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知道神君庙在哪里,只是方才有一瞬间,她脑子中闪过了什么:“神君是……”

妇人不解,却仍热心作答:“就是翊圣昭惠神君啊!”

翊圣昭惠……神君。

花浔在心中呢喃着这个名字,太阳穴忽而一阵刺痛。

那对母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匆匆忙忙地走远。

花浔仍站在原地,脸色愈发苍白。

几息后,她蓦地转身,这次再未克制自己的法力,以最快的速度朝神君庙的方向飞去。

眨眼间,她便已现身在神君庙外。

花浔未曾进去,只站在外面,遥遥望着庙中那尊高大的金身神像。

巍峨的神明垂眸敛目,俯视着众生,悲悯的双眸在此刻却仿佛盛满了悲伤。

花浔出神地望着,右眼莫名坠下了一滴泪。

她抬手触向面颊,望着指尖沾染的水珠,久久未能回神。

不知多久,花浔缓慢地朝来时路走去,没走出太远,迎面便碰见了满眼焦灼的百里笙。

他手中拿着两竹筒糖水,正慌乱地寻找着,糖水被无形的魔力护着,点滴未洒。

在望见她后,百里笙的脚步猛然停下,面上竟浮现出庆幸的欢欣。

“阿浔,你去哪儿了?”

花浔抬头,平静地望着他,直到他再次问了一遍,她方才道:“我见这边很热闹,便来看看。”

百里笙松了一口气,朝不远处望去,在看清神君庙时面色一紧。

他看着眼前少女泛白的脸色,指尖隐隐有赤光闪过。

“百里笙,”花浔突然叫他的名字,“你会骗我吗?”

百里笙的手指蓦地僵住:“……什么?”

“你会骗我吗?”花浔又问。

百里笙却沉默了。

他骗过她。

他骗她说“必不负她”,可难以承受欺骗后果的人,也是他。

百里笙指尖的赤光最终隐去,他沉默地将竹筒拢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便要牵她。

花浔的指尖轻动了下,到底没说什么,任由他拉着自己,一步步朝大河村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河村时,已临近傍晚。

花浔静静地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目光有片刻的恍然。

“饿了吗?”百里笙柔声问,自腰间取出一枚月白色芥子袋,“今日在集市买了不少吃食,晚食可以丰盛些。”

花浔自恍惚中清醒,看向百里笙走进柴房的背影。

他未曾用法力,像她往日那般,拿着火石一下下用力击打,直到微弱的火苗迸现,引燃了柴木。

炊烟袅袅,自烟囱上飘起。

花浔望着那缕炊烟,走到柴房门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背影。

不知看了多久,花浔收回目光,转而走向屋内,看着几乎和往日一模一样的屋舍,坐在了门口的木凳上。

百里笙端着泛着柴火香气的白粥走出时,看见门口静坐的少女,短暂地愣了下,继而眉眼渐渐柔软下来,走上前:“晚食做好了。”

就像她往日将晚食一一摆放好一般,只是如今做这些事的人,变成了百里笙。

花浔望着面前的晚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百里笙却好似看不出她的异样,将青笋夹到她的碗中:“我记得你爱吃青笋。”

花浔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拿起一旁的竹箸,安静地吃了一口。

百里笙的眼中顷刻间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又接连夹了许多。

花浔望着清脆香甜的青笋,将竹箸放了下来,再没有吃一口。

百里笙动作微顿,许久扯起一抹笑:“往日未曾做过这些,只怕味道不好。”

“以后多练练便好了。”

花浔紧抿着唇,没有言语。

“对了,”百里笙想起什么,“方才我还买了些花种,刚好这会儿种上。”他抬手,一纸包种子凭空出现。

他站起身,便要朝院中走去。

下瞬,一柄幽蓝光芒凝成的长剑刺透他的左肩,纵肆的魔气与鲜红的血滴顷刻间翻涌而出。

百里笙僵立在原地,许久,他恍若无事发生一般,缓步往前走。

他的身躯一点点脱离了光剑,任由血迹逶迤,他仍一步步走到院中,蹲在那一片随风摇摆的花草前。

未曾用法力,他用手指,安静地刨开一个个小小的土坑,将种子撒入其中。

先天魔体的血珠滴在凡间的土壤上,不多时,才种下的种子竟发了芽,长出了漆黑的叶子。

远处的花草似乎也受到魔气的侵袭,渐渐变得沉郁。

百里笙仰起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少女:“染脏了你的花。”

花浔看向渐渐变灰的花朵:“我的花,早在当初那场大火中便死去了。”

百里笙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剧烈颤抖了下,良久哑声道:“这里不是幻象了……”

“我知道。”花浔安静道,“但这里再不是我的家了。”

百里笙陡然沉寂。

花浔沉默了许久,冷静道:“我给了你一剑,你骗过我,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

“花浔,”百里笙唤她,“你可知,在神君庙旁,我为何再未封存你的记忆?”

花浔凝望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百里笙闷咳一声,笑了:“因为我发现,原来靠欺骗留住你的我,也没有那么开心。”

他得到过她纯粹的喜欢,所以,更能分辨她此刻的不喜。

哪怕他耗费大半年时日,去一点一滴地将整个村庄复原。

哪怕穿上他厌恶至极的白衣。

哪怕他磨去魔族的本性,伪装成温柔的表象。

他害怕面对她的双眼,他怕即便她只记得他,即便他竭力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她依旧不再喜欢他。

他不愿承认,她早已纯粹地、不再喜欢他这个人。

可是……

“如果……”他听见自己一再放低底线的声音,是近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卑微,“如果我不介意你的心中有旁人,可否……”

花浔的瞳仁骤然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百里笙,”她唤着他的名字,“你还记得,你曾瞧不起我乌鸦的身份吗?”

百里笙长睫轻颤。

花浔平静地说:“乌鸦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百里笙脸上的血色猛地抽离,苍白如纸。

她早就说过,乌鸦是专一的,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她早就告诉过他,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而他从最初的欺骗、利用开始,便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百里笙闷咳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他呆呆地望着地上那一滩血迹,恍惚中回忆起曾经他吐血时,她匆匆忙忙满眼焦急拿着绢帕为他擦拭的模样。

百里笙低低笑了一声,下刻笑意转淡。

很痛。

不是伤口,而是心——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