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恶虹萦日(2 / 2)

风雪赊春 funny2333 2127 字 3个月前

谢霓踉跄了一下,才从晕眩中回过神来。

方才的神降,已经抽空了他的全部力气,眼前黑斑乱窜。

哪里还有那朵业火红莲的影子?

不论是暴雪云山,还是烈焰,都消失了。白云河谷一片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连谢霓自己,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飞蛾的残影,在暴怒中飞旋着,突然间化作高大的男子,并拢两指,点向他灵台。

“执念?你不是已经斩断尘缘了吗?怎么还会有执念未断?!”

谢霓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按着眉心。

降神仪式的中止,并没有让他有丝毫欣喜,一颗心一沉到底。

这种级别的祭典,却没有如期献上祭品,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噬?

他俯瞰着影游城,依旧是灯火辉煌。雪练大军已经完全消失了,而满城看灯的黑影,都如有所感,向他的方向涌来。

宛然还是二十年前的元宵夜,他驾着灯车,凌空而过。

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在灵宫下,向他长身而拜,却一群一群地,消散在夜色中。

一梦醒来,酒阑灯炧,已到了散场的时候。

复仇时热血喷薄的快意,飞快冷却,更深也更冷的空茫,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想留给他们一场安宁,想让这一夜的团圆久一点,更久一点。

为什么要在方才那一刻,心念动摇?

谢霓瞳孔紧缩。

“原来如此,是中止……”灯衫青客语气中的烦躁稍稍一定,意味不明道,“你一日不完成祭典,便需承受一日反噬。你,躲得了多久?”

灯衫青客不再多说,重新化作飞蛾,遁入阴影。

“殿下!”

黑甲武卫三五成群地,向他走来。他们不再是影子,而露出了本来面目,生机勃勃,灯下发着光。

“我终于见到了母亲,很多年没梦清她的脸了……”

“……这一次,我终于救下了他!”

“那些畜生,欠我满门的血债,我终于一刀刀讨还了。”

“多谢殿下,让我们了结了执念。”

“多谢殿下,让我们停驻在世间,等到了这一夜!”

谢霓听着他们的喧闹声,微微怔忡,唇边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们的执念已尽,无力停留,只能来向殿下道别了。”

谢霓道:“我知道。若有来生,百念顺遂,无病无灾。”

这一夜,黑甲武卫们终于敢上前拥抱他,幢幢的影子,泡影般消融。

青娘盈盈而立,发丝如银钩,向他敛衽一礼。

“他们在等你。”谢霓道。

青娘微微地笑了。

他看到不周牵着马,小将军提着弓,这一对少年郎,如当年学宫窗外一般,向他深深下拜,眉目间还是当年那样,明朗飞扬的光。

他们与他擦肩而过,衣袂迎风。

“去哪里?”谢霓如当年一般问。

不周眼中泛起泪光,嘴唇微动,小将军道:“瀚海长风,这一世就够了。若有来世……我们想做殿下座旁的青鸾,为殿下衔一世的信!”

惠风抱着戒尺,引着几个小童,走到他身边,勉强地笑了笑,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背上的伤,还疼吗?”谢霓问。

“多谢殿下,雹雨终于停了,我带孩子们回故乡,他们的爹娘,总在悲泉里唤他们。”

茶伯的小茶棚,无声浮现,老头子背转身去,最后一盏茶,留给了他。

叶霜绸携天衣坊众仙子,立在长阶两侧,衣裳彩绣辉煌,脸上却浸满了泪水。

“做梦一般,殿下又信了我一次。”

谢霓轻声道:“那年,你冒着长留誓找上我,一句话都不说,就亲手挖出雪骨,奄奄一息地向我赎罪。你虽什么都不记得,却依旧是个很决绝的姑娘。”

“那时候,我只想让姐妹们能得救,用这样的法子,强求殿下收留我们,”叶霜绸含着泪微笑,“可殿下什么都猜到了。”

“世间种种,总因无常生怨恨,唯有将心比顽铁,质地坚纯,方才不可消磨。”谢霓道,“你没有变过。当年的事,也不是你们姐妹二人的过错。”

叶霜绸终于掩面痛哭:“殿下还请珍重自身。我们走后,夜里风寒,谁为殿下添衣啊?”

了了怨,报了恩。

浮生所欠,梦幻泡影。

谢霓不再立在高台上,而是走下长阶,穿行在纷纷开败的泡影中。

不必挽留,每一个影傀儡,都是他强留至今的一段执念。灯影法会,也是他为他们饯行。

因果是有尽头的。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已走到长阶尽头。

万里清央为他披的衣裳,浸饱了寒气,冷冰冰地萦在他肩上。

她最想拥抱他的时刻,他选择一头栽进仇恨中,就这么穿过母亲虚幻的手。

又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她会难过吗?

谢霓怔怔地,望着满城的灯笼,无人处刺目的万家灯火。

千头万绪,无数种难以形容的情感,酸涩地冲刷着他,最后却只剩下一片空。

月食还没结束,天上也无星河。

天阶夜色……凉如水……

终于,他缓缓地坐在石阶上,环住双膝,以抵抗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就只允许自己软弱这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但既然还活着、醒着,就要做完剩下的事情,为生者送行,为死者尽哀。

“你让我偿了愿,让我再无留恋,”谢霓道,平平伸出一只手,托住了暗处的飞蛾影,“还欠你的这条命,我会还清。”

他起身,孤身向城主府走去。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背后泛起一股寒意,仿佛被一道视线牢牢地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