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她转头移回自己视线时，梁姰却忽地瞥见蒋芷灵不太好看的脸色。
她眉头紧拧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被面部肌肉挤压到细长。
蒋芷灵毫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贝齿撕扯下一片透明的嘴皮，艳红的鲜血霎时从嘴角处涌出。
“灵儿，你怎么了？”梁姰沉声问道。
这熟悉的称呼让蒋芷灵一顿，她双眼骤然瞪大。
因面部肌肉的快速抽搐，蒋芷灵整个人都有种过度紧张的模样。
不出所料的，她声线也发抖到难以自抑，“姰姐，我姐姐他们没有和大家一起归还道具，那他们的轿厢是不是会……”
说到这里，蒋芷灵喉头一紧，声音便变得哽咽起来。
恢复过来的辛桑就坐在蒋芷灵的身边。
一向外向的她，在这时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伸手揽过掩面抽泣的蒋芷灵，像安抚婴儿那样轻轻拍打着。
望着眼前这种情况，梁姰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轿厢别有用心的挡板设计，让坐在其中的玩家根本无法窥探到其他轿厢的任何状况。
蒋春华和汤才磊乘坐的轿厢在他们之后，此时的位置也应该在他们头顶上。梁姰尝试去仰头观察摩天轮的上半部分，却没有任何收获。
梁姰心头不确定，但为了安抚眼前人的情绪，她只得给出个善意的谎言。
“凡事多往好处想想，你姐姐或许平安无事。”
梁姰微微俯下身去，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蒋芷灵平齐，“摩天轮没有限制规则，或许，不是每个轿厢都要在顶端坠落的。再者说了，如果真的坠落，那我们势必会在半空听到有关声响的——”
“但现在，我们没有听到外界传来的任何声音。”
梁姰提拉着自己的嘴角，勉强扬起个还不算太丑的笑脸——
尽管她没有提醒蒋芷灵，轿厢的隔音胶条足以将所有声响都抵挡在外。
“真……真的吗？”
蒋芷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眼眸里的水光漾到眼周，湿漉漉的一片，“也就是说，我姐也顺利通关了是吗？”
事关他人的性命，梁姰不敢轻易点头做出保证。
她只能顶着那张勉强的笑脸望向对方，久而久之，也变成了苦笑。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蒋芷灵足够聪明，她或许会明白的——
梁姰想。
和先前爬升并无不同，轿厢在下降过程中，仍然还要经历五分钟的循环间隔。
只是，已经闯过生死之关的众人，全然不把这种程度的小微抖动放在心上。
大家还是保持着原先坐姿，在各自位置上闭目养神，准备全身心迎接落地的那瞬间。
直至轿厢运转到降落前的最后一个停止点。
与支撑臂停顿所发出的“咔嗒”声同时到来的，是久违的系统播报音。
【目前进度：完整体验游乐设施（最后项必为摩天轮）7/7……】
【恭喜玩家，成功通过第三关：无邪游乐园！当前正在进行积分计算，请稍候……】
梁姰猛然睁开自己的双眼。
周围景象没有任何改变。
伙伴不约而同地警惕看向自己周边，成堆的干枯藤蔓仍旧粘附在轿厢的每一处铁皮上，闪着淡淡的、诡异的荧光。
原来在摩天轮顶端历劫后，这个副本就算结束了吗……
在等待系统结算的间隙里，梁姰抬眸望向对面的蒋芷灵。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眼神一时间变得呆滞，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梁姰的目光。
如果真的按梁姰所想的这样，那凡是乘载玩家的轿厢，就都逃不过在山顶被解体的命运。
蒋春华和汤才磊，只能是凶多吉少了。
梁姰双唇嗫嚅着，却没能张开。
她双手环在胸前，又重新坐回原位，等待着系统的结算通知。
【玩家生存时间总计502825秒，共获得502825积分。】
【玩家规则破译度为87%，共获得87000积分。】
【您当前积分为753487。】
梁姰打开自己的系统详情面板，对着积分值详细检查了好几遍，在确定没有被系统“贪污”后，她这才放心地关掉页面。
在这个副本开启的时候，他们没能及时进入，这就导致在“生存时间”项目上吃了点儿亏，损失了一小部分积分。
想到这里，梁姰视线又落回到角落的辛桑身上。
辛桑到手的，估计是一笔数额不菲的积分值——
她被风吹到紧绷的脸上挤出了张幸福的笑脸，这种幸福似乎能够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仿佛就算是天塌下来，辛桑也有足够的能力去解决。
想到她在几人夜聊时谈起的商业雄心，梁姰摇摇头，宠溺地笑了笑。
紧挨在自己身边的顾可可突然双手攥拳，“太好了！积分上到八十万了，这下队长再也不用担心我没钱了！”
她用胳膊肘顶了顶梁姰的腰窝，也学着辛桑先前的模样，冲着梁姰眨了个wink。
梁姰这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她推了顾可可一把，“别了，这才第三关就已经消耗掉这么多积分了，往后关卡需要的积分值只会越来越多，你还是好好替自己攒着吧。”
话讲到这里，梁姰一滞。
根据前几关的惯例来看，一旦系统的副本结算完成，那么玩家只要推开能够脱离此空间的大门，就会被立即传送回该副本的登录点。
基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大门”就应该是轿厢的推拉门了。
确定这一点后，梁姰的目光在轿厢内游移。
他们这几个人倒还好说，登录点都是望江市人民医院的602号病房。
但蒋芷灵、辛桑和葛霖都是在副本中因缘相遇的玩家，这就代表着一旦打开推拉门，他们三人将会立即从众人身边消失。
熟悉的“咔嗒”声音再次传来，这意味着轿厢恢复运行，距离地面仅有咫尺之遥。
梁姰清了清嗓子，“你们，想一起继续闯关吗？”——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营养液破千啦！
那明天送上二合一加更！
第107章 阴魂不散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一起？”
似乎在梁姰提起之前, 辛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双眸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惊喜程度完全不亚于积分结算的瞬间。
梁姰坚定地点点头，但话语里, 却给对方留出了更多选择的空间。
“当然, 如果你们有尚在其他副本里的队友、不方便和我们一起闯关的话，也没有关系……”
“我没问题！”
辛桑右手高举头顶,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之前的队友也早就联系不上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 仿佛幻想到了日后携手并进的团队生活，“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他们彼此相视一笑, 又齐刷刷地把目光对准到葛霖身上。
葛霖习惯性抓了把自己的蓝毛，竟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我……我也可以, 只要你们不嫌弃我……”
“怎么会嫌弃你！”
顾可可急忙打断他的讲话, 生怕葛霖又开始自怨自艾起来, “你是我们几个当中年纪最小的，又是最能干的,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队友、好伙伴，我们为什么要嫌弃你！”
顾可可话音刚落下, 甚至连没什么表情的淇知夏都点头认可。
“别妄自菲薄。虽然, 你推轮椅的技术比不上王主任，但至少还算不错。”淇知夏语气淡淡, “尽管我再也不想坐轮椅了。”
得到大家一致认可的葛霖喜出望外, 原本腼腆的笑容幅度也加大了不少，反倒一下子没控制好，笑着挤出个又大又亮的鼻涕泡。
轿厢内顿时洋溢着欢声笑语。
众人嫌弃的吐槽声一拥而上, 直到搞得葛霖脸色像辛桑头发似的，大家这才暂时放过他一把。
梁姰还带着脸上爽快的笑意，扭头对上蒋芷灵的目光。
“你呢？要和我们一起吗？”
“我……”
不同于其他两人，蒋芷灵犹犹豫豫，显然是没下定决心，或者是有什么其他放不下的念头。
见状，其他人的玩笑声也戛然而止。葛霖和骆川戈都好奇地探着脑袋，似乎想要了解蒋芷灵的情况，但还没等他们有所收获，就被顾可可一人一巴掌地打了回去。
“嘘！别盯着人家看！”顾可可小声劝告着，把落在蒋芷灵身上的视线尽数收回。
除了梁姰的。
她又往边上缩了缩，尽可能让两人共处的空间变得小一些。
空间少了，安全感就会多了。
“你犹豫不决，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梁姰声音轻轻柔柔的，就像校园里善解人意的直系学姐，“就这么一直憋在心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妨跟我们说出来。”
注视着梁姰水光盈盈的双眸，蒋芷灵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术。
她垂下头，“我……我可能还要参考我姐姐的态度……”
“你姐姐？”梁姰一愣，“蒋春华吗？”
“对……”
蒋芷灵在阴影中深吸一口气，待她再度抬起头来时，眼周附近已经染上了一圈薄薄的粉，“我从小就和我姐姐相依为命。在最困难的时候，我姐姐都没把我丢下，那我现在也要以她的意见为准，不能在规则类世界里抛下她一个人。”
梁姰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两手不由自主地交叉、紧攥，嘴角也跟着撇了撇，“好，如果你姐同意的话，可以直接过来找我们。”
但梁姰并不清楚望江市人民医院的详细地址，毕竟她不是当地人。
她稍微直起身来，视线投到最内侧淇知夏的身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对方就已经领会到了梁姰的意思。
淇知夏把医院的地址重复了好几遍，在确定他们三人都记下后，淇知夏颔首问道：“你们在什么地方？离望江远吗？”
待到几人彼此交换了登录点地址后，大家这才知道，蒋芷灵、辛桑和葛霖三个人都分别在不同的城市之中。
辛桑与蒋芷灵之间的距离还算比较近，两人所处的城市搭界，距离望江市也不算太远。
葛霖登录点则是三人之中相距最远的，虽然与梁姰所居的宜睦市位处同一省份，但一个在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这距离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辛桑把炸开的长发重新收拢整齐，“宝宝，你们就待在医院里面不要动，我开车去找你们。”
她又看向身旁眼神躲闪的蒋芷灵，“我正好顺路，到时候可以去接着你，宝宝。”
蒋芷灵还想再强调一遍自己姐姐，但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为何咽了下去。
“好……谢谢辛姐……”她犹豫道。
辛桑转而望向坐在对面的葛霖，“你小子怎么办？我可不能再开车拉你了。”
葛霖大手一挥，“放心吧，我骑摩托可是一把手！”
“摩托车？”
梁姰嘴角抽搐不停，“这可好几百公里呢，你要不要考虑再换个方式？”
但这话刚说出口，梁姰就有些后悔。
在公共基础设施几乎全面瘫痪的规则类世界中，原先习惯使用的飞机、高铁乃至公交都已不复存在，若想要长距离转移阵地，就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
对于葛霖来说，除了骑摩托车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难不成，还要指望他会……
“我有驾照！我能开车！”
在梁姰转为震惊的注视下，葛霖如梦初醒般敲了下自己的脑壳，“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这下不仅仅是她，就连对面的骆川戈和老仁，眉梢都染上几分担忧。
“你真的会开车吗……”
“会会会！我可是正规驾校出来的！”
葛霖打包票似的拍着胸膛，如鼓奏响，“虽然我拿到证之后就没开过车，但就现在这个情况，我也能随便找辆车，慢慢悠悠地去找你们。”
梁姰支吾了半天，最后只能挤出四个字。
“注意安全。”
讨论之间，轿厢也已经成功抵达地面。
悬在头顶的支撑臂发出最后一声脆响，三号轿厢被连带颠簸了几下，而后便稳稳停在摩天轮正中央的位置，等待着内部成员的离场。
虽然这次，系统没有给出明确的通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要在轿厢停止的五分钟时间内退出副本。
坐在外侧的辛桑和梁姰互相推让，最终辛桑还是以“想陪蒋芷灵一起出副本”为由，成功把这个位置让给了梁姰。
梁姰双手抠进推拉门的凹槽中，只是稍微用劲，两扇玻璃门便毫无阻力地被丝滑拉开。
先前紧实贴合的橡胶密封条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在发出清脆的“啵”一声后，便被她从中间隔开了。
山顶的夜风尽数吹到了身上，总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梁姰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不远处的隔离栏杆还完好无损，倒映着摩天轮的光晕；若要再向更远处眺望，借着山顶夜灯的光照，还能依稀瞥见他们来时的上山路——
这些，都会在梁姰抬脚踏出轿厢后，化为乌有。
她双手撑在推拉门的胶条上，回头看了眼紧张期待的各位。
“那我先走了。”
与队友们眼神示意过后，梁姰深吸一口气，破了个洞的鞋子缓缓踩在地面上。
似是一截巨大吸管死死咬住了她的肺部。
接触外界的一瞬间，梁姰就感觉自己好似被纳入了真空区域里。仿佛有数不清的触手从地面探出，紧紧扒住她的双腿，把她直直拉入地下。
与先前满目白光并不相同的是，梁姰此时则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她像是被吸进了下水道深处，扭曲挣扎，横冲直撞，顺着看不见的滑梯直达目的地。
当双脚再度落回结实的地面时，梁姰的第一感受并非是舒心轻松，而是如潮水般乍然涌上来的全身乏力。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扑倒在PVC地板上，被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所包裹。
眨眼都费力。
浑身经络似乎全部被挑断，梁姰手脚顿然变得绵软无力，甚至连“双手撑在地面上”这种简单动作都做不到。
身体也感知不到眼皮的存在，梁姰在意识操控下努力眨了眨眼睛，这才确定自己并非视野全盲，而是房间内部本就一片漆黑。
她原本想保留所剩无几的体力，等队友们回来就直接发现异样的自己。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602号病房门口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梁姰紧贴地面的躯体也开始变得僵硬。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活活拖死的。
尚且还不明白这一切的她，只能自救。
梁姰拼命将自己的身体撑起，向着印象里病床的位置移动。
她骨头也酥软无力，胳膊无法完全伸直，否则就会在肘关节部位突然弯折。梁姰只得像平板支撑那样匍匐前进，使不上任何力道的腿脚微微翘起，尽可能减少与地面的摩擦力。
不知过了多久，梁姰这才触到病床冰冷的铁杆。
此时的她，已然筋疲力尽。
要想翻身上床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有了床板辅助之后，她好歹能够借上力气了。
忍着昏迷前的最后几秒钟，梁姰伸手在床铺上大幅度摸索，竟还真让她碰到了东西。
不知是谁塞在枕头下面的手机，裸机金属外还隐约带着一阵温热。
梁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手机拖到自己面前，大拇指勉强在屏幕上轻点了下，骤然散出的光亮成了病房内的唯一光源。
01:07。
已经凌晨一点了。
还没等着手机屏幕熄灭，梁姰的世界就又再次沉入黑暗——
潮湿。
阴暗。
逼仄。
拍在身上的像是惊涛骇浪，可黏黏腻腻的触感又告诉自己，这不是水。
数不清的巴掌化作风，扇了过来。
听不到头的污言秽语变作利剑，直捅心窝。
在下坠。
自己好像在下坠。
失重的感觉好恐怖。
要死了吗——
窒息的幻想几乎要侵占她全部大脑，梁姰猛然睁开双眼，如溺水获救的伤员，大口抢夺着氧气。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日光——
这再也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无人角落了。
“你醒啦……呀，怎么又出了这么多汗……”
梁姰眼珠木然地朝声音来源望去，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顾可可就坐在床边来回忙碌着，似乎是见到她清醒过来极为激动，手忙脚乱，也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程序员！泡条毛巾，拿来给我！我给姰姐擦擦汗！”
顾可可扯着脖子，朝卫生间方向高声喊着。
很快，那里面就传来了骆川戈的声音，“知道了——”
或许是还没有适应眼前的明亮，梁姰每个动作都显得极为迟钝，就像关机许久又再次重启的老旧机器人。
她对着顾可可练习眨眼，嘴角扯出想要说话的角度，却恰好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姰姐？”
顾可可连忙放下手中所有东西，轻轻把耳朵凑到梁姰嘴边，“你想说什么？”
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在即将从声带出来的那一刻，被喉咙火辣辣的刺痛灼烧感给打了回去。
梁姰疼到眉头打结，只得支支吾吾吐出一个字，“水……”
“对对对！”
顾可可又赶忙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在老仁的帮助之下，把梁姰从床上扶了起来。
“小心烫。”她小心翼翼盯着梁姰拿起杯子。
温水入喉的那刹那，梁姰就感觉嗓子活过来了。
那种如同刀割的感觉，随着水量逐渐加大而慢慢消退。她顿了顿嗓子，声音还稍显沙哑，但至少能够发出完整的音节了。
她侧身，把全空的水杯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我睡了几天？”
顾可可又顺势倒上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单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压制着灼人的温度。
“两天，现在才是第三天。”她又帮梁姰掖了掖被子，“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梁姰握着被角的手不自觉攥紧，她摇摇头，明显有些心急，“我这是怎么了？你们也有昏睡迹象吗？”
“我们只是有不同程度的四肢乏力而已，但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都休整恢复得差不多了。”
骆川戈从卫生间里走出，手拧一条淡粉色毛巾，把它递到了顾可可手上，“像你这个样子，可能是因为在副本内受过精神污染，所以才会有这么严重的症状。”
严重？
梁姰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几个字眼，冰冰凉凉的毛巾就触上了自己额头，激得她浑身打颤。
顾可可把毛巾卷在手中，一丝不苟地将那些冷汗逐个拭去，熟练得像重复了很多遍。
“我们没想到你会醒得这么快，”她说话时吐出来的温热呼吸，就打在梁姰的耳廓上，“就在昨天晚上，你还睡得特别不安稳，冷汗冒个不停。当时情况很不乐观，可不管我们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
老仁倚靠在窗边，顺手拾起个苹果。
“要我说啊，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你可能就是做噩梦了。”他握着苹果的手点了点梁姰，“昨晚你还在说梦话，说什么‘不要打我不要骂我’之类的……”
苹果多汁，迸溅出来的淡黄色果汁顺着淌进老仁的指缝，顿时变得黏黏糊糊。
老仁打趣笑道：“你怎么还会在梦里担心这些？怎么可能会有人打你骂你？”
他背过身去，把啃得一干二净的苹果核丢进垃圾桶。
苹果核在半空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老仁并没注意到梁姰黯然无光的眼神。
要解释吗？
要怎么去解释？
梁姰双眼空洞地发着呆，在无人注意的时刻，与自己激烈争斗。
她生怕会有人发现她的异常，但幸好，被推开的病房房门成功转移了所有火力。
干练的高跟鞋声落在医院的PVC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老旧的PVC地板鼓起空包，如鼓风机似的传来一阵阵动静，倒拖了来者的后腿。
她戴着一副边框超细的金丝眼镜，薄薄的镜片轻搭在微有驼峰的鼻梁上，一双极具英气的丹凤眼在镜片后转动，不冷不热地扫向梁姰隔壁病床。
“是你按的铃？”声音如丝绸，又如红酒。
另张病床上的淇知夏微微颔首，“是我按的，但跟我没关系。”
她双手环在胸前，点头朝对面示意，“姰姐醒了。”
白大褂医生这才收回目光，把审视的眼神重新落在了半坐半躺的梁姰身上。
见到来人后，梁姰微微一愣，有些吃惊。
“庚卿？”
“意识恢复得还算不错——或者说，恢复得相当好了。”
庚卿没什么时间跟她寒暄，直接三两步走到病床旁，挤开了顾可可看守的位置，从白大褂里掏出听诊器。
“明明只有在问诊处的一面之缘，你却到现在还能记得我的名字——”
初步检查并无大碍，庚卿又收回听诊器，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小姑娘，你记性不错。”
梁姰目光未曾从她的胸前口袋处移开，那里插着一支宝蓝色钢笔。
“彼此彼此。”
她眉眼稍弯，回了个很礼貌的笑容，“医院里来来往往的病人有那么多，您却还记得与我萍水相逢的地点——跟您相比，我甘拜下风。”
这话像是正中庚卿的下怀。
她稍昂起头来，轻笑出声，“真有意思……”
忽视掉旁人一知半解的目光，庚卿像是变戏法似的，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包药剂。
“把手伸出来，”她把那包澄澈液体挂在床边的输液架上，“给你挂包生理盐水。”
梁姰低低“哦”了声，刚摊开的右手就被庚卿一把抓过。
庚卿温热的手心与自己相对。
而另一边，冰凉的液体正通过静脉，汇入她的体内。
庚卿直接搬过床边的凳子，就地坐下。
她在床头柜边缘上，贴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医用胶带。此时正俯身着，固定梁姰手上的针管。
“所以，你怎么会来病房？”
梁姰盯着手背上的灰色针头，“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问诊了吗？”
庚卿的动作迅速却也轻柔，眨眼之间，她就已经固定好了输液管的位置。
忙碌之中，她还不忘检查点滴的快慢，“问诊工作比较简单，已经交给其他医生去做了。”
她再次俯身，揭下床头柜上的最后一段医用胶带，贴在了灰色针头附近。
“医院里人手不够，所以我只能接替王主任，继续治疗剩下的病人。”
“哦……”
梁姰懵懂点着头，视线漫无目的，却意外瞄到庚卿微微张开的领口。
她白大褂穿得很规整，可即便如此，宽大的衣领还是会外扩不小的幅度。
庚卿内搭是件V领长袖，从梁姰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瞥见她胸口上方、面积不小的血痕。
是三道平行的伤口，暴露处血痂密布，领口外的伤势就已经足够骇人了。
像是被恶犬扑咬所留下的。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梁姰视线上移，对准庚卿镜片后的目光。
庚卿贴胶带的指尖微抖，灰色针头因此被波及，梁姰甚至觉得，自己静脉薄壁要被捅穿了。
她条件反射地低呼一声，而庚卿也在这时意识回笼，随意地把胶带一贴，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站立起身。
“没什么。”
她似乎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用着仅能两人听清的音量说完后，便迅速转身，冷冷走开。
淇知夏还想让她给自己换个药，但却被庚卿以“还要去其他病房查房”为由，暂时回绝掉了。
淇知夏愣在原地，不知对方又怎么了。
庚卿匆忙的高跟鞋声愈来愈远，最终伴着梁姰对她的好奇，一起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
病房又回归原样，几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稀松如平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随意闲聊，倒真像是来慰问住院朋友的。
盐水挂到一半时，顾可可递给梁姰一颗洗干净的小油桃。
油桃遍体通红，握在手里小小一个，浓郁的蜜桃香味勾引着梁姰胃里的馋虫。
她已经好几天没进食过了，这种美食诱惑摆在自己面前，怕是神仙来了都拦不住。
梁姰一口咬下，油桃爆汁，甜腻腻的果汁便流得满手都是。
她另只手还打着针，无奈之下，梁姰只能求助聊得正开心的顾可可。
“可可，麻烦给张纸。”
顾可可正说到兴头上，始终都没停下嘴巴。
她转过身来，在床头柜的纸盒里随意抽了两张，垫在了梁姰手下。
桃汁滴落在面巾纸上，化成一摊黏腻的水渍。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梁姰却突然联想到了辛桑。
还有蒋芷灵和葛霖。
想法是突然的，但想要知道结果的心却是迫切的。
趁着大家唠嗑的空闲间隙，梁姰见缝插针道：“对了，你们有他们三个人的消息吗？”——
作者有话说：一千营养液加更！
第108章 永远不死 你现在和张伟明还有联系吗……
“他们三个人？”
隔壁床的淇知夏放下吃了一半的香蕉, “你是说辛桑、蒋芷灵和葛霖？”
梁姰忙着低头吸溜溢出来的桃汁，来不及再度开口，只能疯狂点头。
“没有。”淇知夏果断给出答复。
见着梁姰啃桃的狼狈模样, 顾可可又贴心地递上几张抽纸。
“现在这种情况, 我们与外界建立联系的唯一方式，就是通过网络——但很可惜的是, 当时脱离副本的时候，我们都忘了交换彼此的联系方式。”
顾可可轻叹一声, 满眼也皆是无奈，“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在休整期内赶到医院, 不然……”
“没事儿，就算他们赶不过来也没啥事。”
老仁仍旧靠在窗台边，在快要见底的果篮里翻找不停, “人员一旦多了, 就会管理混乱——就像猪肉摊子似的, 你看就我一个人闷头干，不还是挺过了这么多年？”
说罢, 他便从果篮填充物下又翻出个青苹果，而后随意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一口下去, 咬掉一大半。
老仁说的话并不无道理。
可这毕竟不是在公司职场, 也并非是他的菜市场猪肉摊，而是实打实的规则类世界。
在这种生死存亡一瞬间的世界中, 唯有靠玩家之间的相互信赖与帮助, 才能够寻到完美通关的真正秘诀。
梁姰想，若他们队伍再顺利扩容三人，那势必会大大提高玩家们的自信心。
可杳无音讯的日子又过去了三天, 系统提供的休整期已经没了近一半的时间，待在病房里的他们，还是毫无收获。
这些天里，庚卿还是会每日定时查房。
在生理盐水的辅助作用下，梁姰精神程度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至少不会再有头昏眼花的迹象了。
淇知夏的伤势也比先前好了很多，经过庚卿的细致包扎后，现在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只不过速度还稍稍有些慢，跛脚的症状还仍存留。
假如，他们三人要等到休整期的最后一天才能赶来，那这宝贵的、得以喘息的十四天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绝对不能这样。
于是在休整期第七天时，梁姰把大家叫齐在602号病房。
“虽然信号基站还能够正常运转，但网络上可供我们利用的信息，却是少之又少。”
梁姰盘腿坐在床上，眉目间是少有的严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是说……”
淇知夏坐在另张病床上，耷拉着双腿，“需要派人走出医院，主动去外界打探现状？”
梁姰沉声回答道：“就是这个意思。”
坐在中间的顾可可有些着急，她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凑到梁姰面前。
“可……可外面情况一切都是未知的。”她语速也跟着不自觉加快，“我们锁起房门待在病房，至少不会有任何危险；一旦踏出这座医院，外面的究竟是人还是鬼，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的确是这样。”
梁姰语气平淡如常，或许，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乱世会滋生人类的一切罪恶杂念，在没有道德和法律约束的社会中，求生的本能欲望会压制住所有。”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好铺垫。
“我并非强迫大家为团队献身，但各位也要明白——外出探索，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
此话一出，602号病房便沉入了长久且平稳的寂静。
几秒钟后，床尾处响起声音。
“我可以去。”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只见骆川戈取下自己的黑框眼镜，在有着淡淡香皂味道的格子衬衫上擦了两下，又重新架回他高挺的鼻梁上。
“在没有热武器的社会里，汽车不仅可以用来代步，还能够充当防身工具——我只要躲在车里行动，别人就奈何不了我。”
这或许是个可行的想法。
梁姰点头略带迟疑，“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一定要注意……”
“要是小骆去的话，那我也跟着一起去。”
老仁洗干净被果汁黏糊的双手，从卫生间内走出，“不然就剩我一个大老爷们，独自待在你们女生堆里，我也不太自在。”
他耸耸肩，挪到骆川戈身旁，趁着大家都不注意，把对方后背的衣料当做毛巾来用。
见到至少是两个人一起行动，梁姰这才松了口气。
她目光稍稍下移，不小心瞥到他们挂在胸前的黑色对讲机。
“对了，你们接下来的活动轨迹，肯定会超出对讲机的信号覆盖范围。到时候，我们就不能只依赖这种工具了。”
梁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都有微信吧？打开微信，咱们建个面对面群聊。”
群聊密码是最为常用的“2580”。
在同一时段输入密码后，梁姰盯着手机上方持续增长的数字，直至群成员数量显示为“5”。
她点击进入修改群聊名称的页面，再三思考过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永、远、不、死？”
淇知夏一字一顿地念出群聊名称，末了还带着一抹轻笑，“我喜欢这个名字，美好的祝愿，祝我们永远不死。”
梁姰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全白图片，她又捣鼓了三两下，头像旁显示微信网名的地方，便赫然出现了她的大名。
她手机屏幕朝外，在大家眼前都过了遍，“为了能够方便、及时、高效地沟通，大家记得把群昵称改成各自的姓名。”
“哦，对了，”梁姰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收回手机，“也不要设置群聊免打扰。”
对比之下，倒真能察觉出来老仁上了年纪——
他站在原地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修改群昵称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无数次把群名从“永远不死”改为“仁遏”。梁姰不厌其烦地把群名修改回去，还要浏览“AAA金阳社区猪肉专供老仁”发出的无数条测试信息。
最后，还是梁姰赶在他再一次修改群名称前，朝老仁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我帮你改吧。”
“哎呦，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仁揉了两下鼻头，把沾满油污的手机递给了对方，“我这年纪大了，脑子也跟着转不动了，有些东西就是不如你们小年轻学得快哈哈哈……”
梁姰在超大字号的设置里面一顿翻找，可算是终结了这场闹剧。
老仁手机似乎也是上了些年岁。在退出设置的时候，梁姰点了返回也没反应，就一时心急，不由得多摁了几下。
迟钝的手机这才反应过来，直接退了个利索，老仁的微信主页面就赫然出现在梁姰眼前。
她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
但在递还手机的时候，梁姰目光还是不经意地瞥过一瞬，似乎瞄到了个名为“张伟明”的对话聊天框。
望着他乐滋滋地把手机揣回口袋，梁姰冷不丁地开口。
“老仁，你现在和张伟明还有联系吗？”
“张伟明”三个字一出现，淇知夏手中的水杯便没有拿稳，温热的清水尽数洒在了自己被子上。
顾可可惊得低呼一声，赶紧凑上前去，帮着淇知夏收拾残局。
老仁则更是脸皮一抽，眼中掺着几丝难以置信。
“张……张伟明？我怎么可能还会跟他有联系？”或许是想到了他先前对待自己的种种不公，老仁嘴角便忍不住抽搐，“小梁，你问这个做什么？”
梁姰摇摇头，又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突然联想到了，所以好奇多问了句，您别往心里去。”
她的恢复疗程大家也是有目共睹，这段时间里，梁姰经常会联想些乍一听很莫名其妙的事情，他们也都见怪不怪了。
老仁随意“哦”了两声，也算是把这件事翻篇了。
“那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不自然地另寻话题。
“肯定是越快越好。”待在老仁身边的骆川戈随口回答着。
骆川戈已经挪到窗台边，开始往背包里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望着两人准备的动作，梁姰取出自己的车钥匙，递到他们面前。
“我的汉兰达就停在医院门口，你们开我的车去吧。”
老仁刚准备一手接过，却被骆川戈推到旁边。
他让梁姰收好自己的车钥匙，“你车上的物资太多，算是半个移动仓库了，万一我们在外遇到什么意外情况、被人洗劫一空，那可就损失大了。”
说罢，他从自己背包内层中，掏出一枚系着红绳的钥匙。
“我有辆五菱迷你，开起来也很方便，不会太引人注目。”
“五菱迷你？”
俯身收拾床铺的顾可可突然回过头来，朝骆川戈眨了眨眼，“那不就是剁椒鱼头？”
骆川戈尴尬笑着，整张脸瞬间红温。
时间不等人。
梁姰又强调了几遍“不能轻信他人”的注意事项，待他们两人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后，便英勇无畏地踏出了602号病房。
顾可可就安静趴在窗台边，等到一辆迷你的米黄色剁椒鱼头驶出自己视野范围后，她这才乖乖收回视线。
“他们走了。”顾可可轻声汇报道。
与此同时，大家手机也不约而同地响起提示音。
梁姰打开微信，发现是“永远不死”群聊里面的新信息。
仁遏：[我们出发了。]
梁姰停顿两秒，手指落下。
梁姰：[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熄灭手机屏幕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眼顶端显示的时间。
12:35。
“时间快到了，庚主任也快来查房了。”
梁姰话音刚落，病房门口便响起了把手转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可可：剁椒鱼头哦一西，吃到嘴里五蚂蚁，味道呆斯ki（擦口水）
戈头：（惊恐）（慌张）（捂紧自己的小座驾）
第109章 医院仓库 “当然，你们也不是一般人。……
经过这些天的交流, 梁姰发现，庚卿并不像她刚开始想的那样。
她原本以为，庚卿会像王建平那样公事公办、不苟言笑, 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 梁姰却能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一种独特的知性大姐姐的气场。
“庚主任”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也是在几人逐渐熟知后，对庚卿态度转变的呈现形式之一。
按照对方的职称, 他们本该叫“庚副主任”才对。但顾可可觉得字数太多、太绕口，况且，医院如今也没工夫去搞那繁琐的职称评定。
他们想让庚卿当主任, 那庚卿就是主任。
几人叫得一个比一个熟练，甚至连淇知夏都能连呼好几声“庚主任”，还面不改色心不跳, 总是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就如这次——
“我总感觉伤口闷闷的, 是不是纱布包裹得太多了？庚主任, 你能不能帮我重新包扎一下？”
淇知夏仍坐在床边，晃荡那极为修长的双腿, 手就撑在床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目视庚卿走进病房。
“就算你不说, 我也得来给你换药。”
庚卿拖着一辆小推车闯入众人视线, 她瞥了眼淇知夏，别扭地错开脑袋, “别用你那种眼神看着我。”
她随意扯过一张板凳, 坐在淇知夏床旁，取过一卷崭新的纱布，重新给她包扎伤口。
淇知夏垂眸扫了眼, “庚主任，我的肉都长出来了，还需要缠纱布吗？”
庚卿修长的手指拉扯着雪白的纱布，不由分说缠绕在对方嫩红的皮肉上。
“不缠，就永远也好不了。”她双手碰在一起，稍微用力，纱布便断成两段，“你要是实在不想，我现在也能给你拆下来——”
庚卿将剩余纱布放回小推车，随后朝她伸出了手。
手心朝上，四指微微弯曲。
“但浪费了我的纱布，作为补偿，你得给我积分。”
“算了……”
淇知夏又收回双腿，嫌弃似的瞥了庚卿一眼，嘴角却是按捺不住的笑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忍一段时间吧……”
庚卿没察觉自己也带着浅笑。起身放凳子的时候，她这才注意到，病房似乎变得空荡荡。
她环视一周，没能找到目标人物，便只能张口问道：“骆川戈和仁遏呢？怎么没见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梁姰拿起一个崭新的杯子，用温水盛满后，递到了庚卿面前。
“他们出去探情报了。”
“出去？”
庚卿有些吃惊，镜片后的丹凤眼不再慵懒，她掠过沉甸甸的玻璃杯，却没有接过，“离开医院了？你们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危险吗？”
梁姰似乎早就意料到了庚卿的态度。
她举着水杯的胳膊微微发抖，也没再强求对方接过，而是顺势重新放回到床头柜上。
“当然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
梁姰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外界环境未知，系统本意也未知，没人想一直躲在安全区里坐以待毙……”
一小片白色窗纱遮挡住了部分光线，梁姰猛然把它拽到最边上，正午阳光彻底充斥了整间冷白病房。
她回身，对上庚卿镜片后的双眸。
“庚主任，难道您想吗？”
她的丹凤眼里有过一瞬间的动容。
但庚卿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关键问题，“他们最好是能够平安回来。如果给我徒增工作量，我不介意为了填充医院仓库，多收他们几个道具。”
成年人之间，连对话都是点到为止的。
梁姰看得出来，庚卿并没有想要继续这个话题的念头。
她眉眼很快蓄满笑意，双手顺势撑在窗台上，熟练而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说起你们的医院仓库，我个人还挺感兴趣的。”
梁姰冲着对床方向歪了歪脑袋，“Summer之前坐的那辆轮椅，就是王主任从医院仓库里面取出来的——既然都存在这么高级的道具了，那肯定还有我们没见过的、更神奇的东西吧？”
她眨着一双星星眼，像个讨糖果吃的小孩子，直接凑到了庚卿面前。
梁姰不顾对方看似嫌弃的目光，继续摇尾巴乞求道：“庚主任，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还有我还有我！”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顾可可。
她从病房另一端闪出，和梁姰并排着凑到庚卿眼前，“我也想去我也想去，就当是带我开开眼了！”
庚卿忽略身前卖萌讨好的两位祖宗，回头去看仍坐在病床上的淇知夏。
“你呢？你也想去吗？”
淇知夏手绕纱布的动作一滞，“要是她们俩都去了，只撇下我一个人，那也不太合适吧……”
庚卿认命似的收回眼神，“我就知道……”
她的手指骨节纤细又笔直，皮肤被保养得水润白嫩。
此刻，如嫩葱般的食指，正轻戳在梁姰和顾可可的脑门上。
“医院仓库不是你们想去就能去的，”庚卿话语透着一股冷气，连带触碰皮肤的指尖都变得凉飕飕，“我们医院有规章制度，非外人不得入内。”
顾可可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我们也不是非要进去，在外面扒着玻璃、看看里面的壮观景象也是可以的！”
或许是脑海里自动构想出了画面，顾可可双手紧跟着比划，“就像大药房那样。”
“可我们仓库没有玻璃。”
庚卿咳了两声，顺手端起那杯温水，沉声打断道：“你们在外是看不到的，医院仓库就像个巨大的保险柜，密不透风。”
“啊……”
顾可可长叹一声，看不见的尾巴耷拉了下来，“好可惜啊……”
见到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庚卿不自然地双手环胸。
“但你们要是很想去的话，也要事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庚卿托了托金丝镜框，“不能随意拿取医院仓库内存放的道具。”
本来还以为是什么赌上性命的条件，房间内其余三人都统统吊着一口气，可没想到，却是这么简单的要求。
几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梁姰更是做投降状，直接把双手高举过头顶。
“庚主任，您这是不信任我们呀~”她话尾音带着波浪线，分明是在跟庚卿插科打诨，“幼儿园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我们更不会擅自动用仓库道具的呀~”
“少跟我嘻嘻哈哈的。”
庚卿又戳了戳梁姰的额头，力气比上次更大了些，“我是认真的。仓库内存放的道具都是统一编码，如果使用则需要提前报备，绝对不是能随意据为己有的。”
淇知夏撇撇嘴角，转过头去，“您就放心吧庚主任，就这话，王主任都跟我们说过好几次了。”
见她们一个个都是真心想去看，再加之这么多天的相处，庚卿觉得，这几人倒也不是心思歪斜的，竟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吧……”
眼看顾可可眼中又要冒出火星子，庚卿连忙踩下急刹车，“但我要事先说好，你们必须遵守仓库规则——否则，我可以随时反悔。”
“没有问题！”
梁姰反身一蹦，直接坐上床边，她手在枕头下方摸索，抓出自己手机看了眼。
“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什么时候去？”
她向着庚卿挑了挑眉，极为少见地流露出些许孩子气，“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吗？”
庚卿似乎是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丹凤眼眼尾稍稍上移了几分。
她把小推车转移到了更空旷的地方，“深夜不行。医院仓库的看守是轮值夜班的，时间越晚，他们看守会越发戒严；反倒是白天，医院内部的人流量比较大，利用公众监督的力量，一般人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顶风作案……”
说到此，庚卿扫了眼房间内的三名女生。
“当然，你们也不是一般人。”
瞥了眼顾可可尴尬挠头的动作，庚卿又继续分析道：“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和时间差，直接浑水摸鱼，当众溜进仓库——”
她嗓音一顿，“当然，也不要太过于张扬。”
眼下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梁姰点头应允道：“没问题，那时间和地点呢？”
“我还要去继续查房，等到查房结束，大概也要下午三点多了。”
庚卿双掌紧握小推车的把手，指节分明，“下午三点半，就在602号病房内待着，我会来接你们的。”
在约定好关键信息后，庚卿就不再多做停留，快步走出了她们所处的病房。
待对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后，梁姰始终上扬的嘴角才开始一点点放平，面露疑虑地重新缩回床上。
淇知夏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却了然问道：“姰姐，你想要去医院仓库一探究竟，绝对不只是因为好奇吧？”
在顾可可尚且茫然的视线中，梁姰小幅度点头，“没错。”
她双腿蜷起、堆在胸前，仔细串联着医院之内的疑点。
“每日来来往往这里的病人络绎不绝，大家的治疗费都被统一换算成了不同的游戏道具。可我们都知道，在游戏内仅靠这些道具，是绝对不可能生存下来的——那他们收集这些根本用不完的道具，又是要准备做什么？”
听到梁姰的分析，淇知夏也开始跟着思考起来。
顾可可又感觉像是在听天书，虽然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但她却想要试着提供些自己的想法，“或许……或许医院也有像辛姐那样的道具，能够直接把道具转换成积分呢？”
可没成想，这个思路刚被提出来，就让梁姰直接pass掉了。
“那就更奇怪了。”
梁姰眉头轻蹙，“倘若医院内的道具全部转换成积分，那定然是笔不小的数目——可众所周知，积分是没有实体储存形态的，它只能像虚拟账户那样，存放在玩家个人的系统账号上……”
话说到这里，淇知夏也顿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接将对方的思路无缝衔接。
“假使道具全部转化成了虚拟积分，那存放实物的医院仓库就没有任何作用了。”那双灰蓝色瞳孔倏地有神起来，“庚主任肯定知道仓库内部的具体情况。倘若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敢让我们前去参观，就纯属是自爆行为了——”
顾可可这才恍然大悟，“这对医院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才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调查调查医院里的疑点。”
梁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靠在床头板上。
骆川戈和老仁冒着生命危险，在外搜集、筛选可用信息；但待在医院内部的她们，也绝非是坐享其成的那类玩家。
想到此，梁姰觉得，还是有必要让队友实时知道几人的计划。
她打开群聊，再度编辑对话框文字。
梁姰：[下午三点半，我们要和庚主任一起去医院仓库。]——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我负荆请罪——
我的宝宝们还在吗（抹泪）
第110章 彻底黑暗 “闹……闹鬼了吗？”……
“永远不死”群聊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15:18。
比队友消息先来的, 是径直推开房门的庚卿。
她仍踩着那双黑漆红底高跟鞋，似乎是早已习惯这种感觉，走路又快又稳, 甚至让人怀疑那是不是改良版运动鞋。
“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庚卿抬起手腕, 扫了眼还在运转的精致表盘，十分潇洒地朝众人挥了挥手, “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梁姰向淇知夏和顾可可传递眼神, 示意她们先跟上，自己则是拿起手机、调至静音，确保手机放进裤兜后, 这才小跑跟上队伍。
602号病房空间足够大，设施也齐全，所以在休整的这段时间内, 大家几乎都没怎么迈出过房门。
因此, 光线昏暗的走廊和过分浓郁的空气清新剂香味就显得极为突兀。除了庚卿之外, 其余三人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梁姰用手堪堪捂住口鼻，低咳了两声, “庚主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走在最前端的庚卿没有任何不适, 高跟鞋踏起的清脆声分外明显。
“去急诊部, ”住院部走廊空荡，话语也像是被套上了混响, “医院仓库在负一楼急诊部附近, 我们得先走出住院部。”
602号病房位处走廊最尽头，想要抵达电梯口，就必须要穿过这条长长的过道。
不只是梁姰, 就连顾可可和淇知夏都承受不住这么浓烈的味道。每个人的眉头都紧蹙着，有种下一秒就要被腌入味的感觉。
本以为进入电梯轿厢后，就能得到暂时的解脱。可没成想，密闭环境中的气味成分更是复杂。
梁姰被熏得两眼发昏，仿若在副本的感觉又回来了。
直到几人走出住院部大楼、被外界空气紧紧包裹的一瞬间，她们才切实感觉活过来了。
顾可可接连大口呼吸好几下，生怕下一刻就喘不过来气了。
“这空气清新剂喷得也太多了吧……”她手掌作扇，在脸庞来回呼风，“这多亏是在副本之外，不然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死了个人……”
她只是随口吐槽，并没想到会招来庚卿的附和。
“是死了个人。”
庚卿脚步未停，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大概是前天吧，就在你们隔壁病房。”
一语成谶的顾可可被噎了好久。
她忽地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儿呼吸不畅了。
与她相反，跟在庚卿身后的淇知夏又紧接着问道：“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
许是听到了比较好笑的内容，庚卿难得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嘴角还残留一抹弧度。
她们此时正身处医院喷泉前，呼啸的风夹杂喷泉水雾，吹了满身。
“自杀？他杀？小妹妹，你以为还是像警察办案那样吗？”
庚卿拢了拢白大褂，双手环于胸前，“如果你非要这么分类的话，那勉强算是他杀——被其他玩家杀的。”
“什么叫‘勉强’？”
落在队尾没发言的梁姰注意到庚卿斟酌的用词，眼眸不由多了几分深究的意味，“庚主任用词用得很巧妙。”
庚卿知道自己糊弄不过梁姰，再说她本就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索性便开口解释道：“‘勉强’的意思是——死者致命伤的确是由其他玩家的尖锐物品所致，但究竟是对方行凶杀人、还是死者主动寻死，目前还不得而知。”
不知是不是被水雾包裹得太冷，顾可可总感觉自己身上凉飕飕的。
“怎么还会主动寻死？”她明显不太相信，“都到如今这个阶段了，为什么偏偏会在休整阶段有想死的念头？”
庚卿微微侧过身去，那双生得侵略的丹凤眼在镜片后闪过一瞬，“你们从来没有出过病房，自然不知道他的伤情有多严重。”
她不加任何修饰，用最直白的语言讲述道：“根据患者生前自述，他在副本的最后关头被火车碾压而过，腿部模糊一片，是凭借自己求生的意志力才爬出副本的。但回到现实后症状加重，他双腿髌骨以下完全消失，股骨大面积粉碎性骨折，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采用髋关节离断术——”
她顿了顿，“也就是盆骨以下全部截肢。”
众人瞪大的眼瞳中盛满震惊，一时间鸦雀无声。
偏偏在这时，有几片老死枯黄的树叶随风吹到脚边，在地面摩擦沙沙作响，衬得更加凄凉。
庚卿继续向前走着，极细黑跟把枯叶碾碎数片。
“他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在查房的时候，也向我表达过几次比较悲观的情绪。”她表现得极为平淡，没有掺杂任何主观感受，“所以，他被人刺杀身亡在病房门前，我会觉得，这是他个人了断的一种方式。”
话题过于沉重，以至于当庚卿说完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去接起她的话茬。
就这么一路沉默、走向象征拯救生命的急诊部，似乎才是最符合当下场景的一幕。
梁姰仍跟在队伍最末尾，若有所思。
她从未见过那个住在隔壁病房的玩家。如果不是庚卿的介绍，梁姰更不会想到，在某个自己安然熟睡的深夜，另个悲惨的生命就在一墙之隔处画上了句号。
她无法想象被火车碾压而过的疼痛，但对方仍靠钢铁般的求生意志脱离了副本。可为何要在抢回一条命的情况下，又要随意抛舍掉呢？
梁姰不是那个玩家，她没有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自然无法设身处地思量落在对方身上的苦痛。
她迈着步子，茫然地跟上队伍。
一时之间，竟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不幸”还是“幸运”——
不幸的是，他或许亲手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断绝了一切可能迎接新生的机会。
幸运的是，他把生命的主宰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比所有人都抢先一步，脱离了这个吃人的游戏。
有道念头在梁姰脑海间一闪而过。
她想停下这场充斥罪恶的游戏——
“想什么呢？”
庚卿突然在梁姰眼前打了个响指，惊得她一缩脖子，“愣在这里一动不动，非要引起别人注意是不是？”
梁姰这才留意到，她们已经走到医院主体建筑前了。
她脸上堆着笑，说自己只是稍微走了个神，这才算是把庚卿哄好。
踏入医院大楼内部，那股熟悉的、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又再度扑面而来。
只是这次，大家先行经历了住院部更为猛烈的味道，两者对冲之下，梁姰竟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刺鼻了。
她揉了揉鼻头，说话时隐隐带着些许鼻音，“庚主任，我们直接下楼吗？”
庚卿又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有些急，不能再耽误了。”
听到她这么说，梁姰和顾可可就准备往楼梯方向走。
刚来医院的时候，她们就是走楼梯直达负一层的急诊部，距离近得很。
庚卿只瞥了一眼，就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两只手迅速抓住二人的后衣领，像捞小鸡崽似的把人提溜回来。
“不走楼梯，我们坐电梯。”庚卿朝不远处的电梯口挑挑眉，“负一层电梯正对医院仓库大门，非常利于我们行动。”
偏偏几人赶到电梯口时，电梯正巧从顶层下来。
一切都刚刚好。
她们没有耽误任何时间，快速进入轿厢内部，随着行至负一层。
电梯门开启的那刹那，刺骨寒意让梁姰情不自禁打了冷颤。
除了这冻人的极低温之外，整个急诊部与十几天前都大体没什么区别。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梁姰尝试迈出轿厢，“庚主任，这里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高跟声音在地下显得更加清响。
庚卿闪身走到她们跟前，带队向医院仓库方向走去。
“前段时间，急诊部的空调系统出现故障。”
在确定四下无人后，庚卿始终踮起的脚尖这才放下，“我们找不到人来修，就只能任它这样了。”
淇知夏也跟着打了个哆嗦，“现在像个冷库似的，你们也不怕把病人冻出问题来……”
“正是因为如此，目前急诊部已经基本停用了，就诊的患者被分散到了各个诊室。”
庚卿在一面泛着银光的厚墙壁前站定，“如今，能忍受这个温度下到负一层的人，九成都是奔着仓库来的。”
梁姰紧随其后，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厚墙壁，而是医院仓库专门定制的防盗门。
负一层楼高近五米，这块完整金属门就这样毫无缝隙地连接至天花板，就算来人未曾靠近，也能感知到明确的压迫感。
梁姰不自觉往庚卿身边靠了靠。
尽管光线照明不足，但她还是留意到，对方从插着钢笔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随即推开防盗门的识别挡板，在感应区域刷卡。
随着“嘀”的一声响，沉重的金属防盗门背后，传来细微的机械运作声。
仅靠人力显然无法推动的大门，就这样在众人眼前缓缓敞开。
仓库内部的温度明显要比外界更高。
梁姰还没迈腿进去，就已经感受到一股裹挟暖意的气流。
庚卿把磁卡重新揣回口袋，小声催促，“快进去。”
“可是里面还没开灯……”
顾可可还没念咕完，就被对方推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
她动作极为迅速，甚至大家的本能躲避还没来得及触发，就都被庚卿狼狈推进了密闭仓库里。
金属防盗门在她们身后缓缓紧闭，严丝合缝。
完全漆黑的环境会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恐慌。
但在此刻，她们三人心中的“惧怕”远小于“背叛”。
梁姰条件反射般把淇知夏和顾可可护在身后，“庚主任，您这是要干什么？”
她语气冷冷淡淡，没有任何情绪。
声音显得很空灵，这个空间应该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高、更大。
“在仓库外面待着，随时会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被队友起疑的庚卿毫不在意，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仓库角落，清脆“咔嗒”声响过后，仓库被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你们不信我也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见是她们过分警惕才导致误会，几人松气的同时又有些尴尬。
梁姰干咳两声，仓库内的回响更甚，“对不起啊庚主任。”
庚卿没直接理会她，反倒是又多拿出几支手电筒，分别塞进每个人的手里。
感知到熟悉的触感，淇知夏顿然一惊，嘴唇张合似是要说什么，却被庚卿未卜先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再次收拢那较为宽松的白大褂，“这只是医院准备的照明用手电筒而已——我还没有慷慨解囊到，要给你们用系统道具的地步。”
淇知夏肉眼可见放松下来，而后操控着手中的手电筒，灯光照射到面前不远处的空间。
整齐有序的不锈钢医疗货架排列在此处，向仓库更深处一列列延伸而去。
正如梁姰所想的那样，仓库内部层高比整个负一层的楼高还要多出来不少。这些货架则无一例外齐刷刷顶到天花板，罗列规整的道具分门别类地摆放之上，是难以形容的壮观。
几人都看傻了眼，竟忘了目前还只是站在门口而已。
“在没有出事之前，这里本来是医院放置药品的仓库。”
庚卿单手插兜，另只手操控着手电筒的灯光，来回晃荡着，“每个货架都会有特殊定制的传送带，可以把特定药品运输至仓库中央的小电梯，载着它们送往一楼大厅的取药处。”
“但在这个离谱的世界降临之后，我们便很快意识到，那些原先能够治病救人的珍惜药物，也都变得毫无价值——反倒是这些用冰冷积分兑换的各式各样的道具，才能够起到效果。”
说到这里，庚卿抬手抚上不锈钢货架，“所以，我们便连夜把药品腾空，转而变成你们如今眼前的道具仓库。”
顾可可顺势望向庚卿身旁的货架，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这竟然是一货架满满的多功能金锁……”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望到了幻象，难以置信揉揉眼睛后，则更加瞠目结舌，“乖乖……这竟然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高跟声音优雅响过，“我们在收纳道具的时候，会触发系统认证。一旦发现是假冒伪劣产品，自然会被退回的。”
顾可可只感觉双腿被灌注了铅，根本抬不起脚。
“那这得多少积分啊……”
她掰动着手指头，开始在原地小声计算起这些道具的积分总额。
梁姰压下心中的震惊，向庚卿提出了那个关键问题，“庚主任，你们在仓库里储存这么多道具，用得完吗？”
庚卿身形一顿，而后缓缓转身回头。
“为什么要用完？”她抬手扶了扶眼镜，灯光在金丝镜框上反出一道刺眼明亮，“难道一个亿万富翁，就注定要花光所有积蓄吗？”
“这不是一个道理。”
梁姰分分钟识破她的诡辩，“亿万富翁死后，积蓄可以留作给下一代的遗产；可我们玩家死后，积分值就会被随之抹去了。在规则类世界里，‘积分’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些价值天价的道具就这样长年累月堆积在这里，算不算暴殄天物？”
梁姰压下手腕，手电筒灯光也随之改变方向——照亮了她的破运动鞋，和对方光洁的黑漆高跟鞋。
她稍稍踮起脚尖，凑到庚卿耳边，用仅两人听清的分贝小声问道：“还是说，有其他作用呢？”
尽管光线并没有直射到她们这边，但仅凭微弱的光亮，梁姰还是留意到对方不自然的神情。
只有一秒。
她眉头微皱和鼻头轻蹙的状态只持续了一秒，便很快抹除痕迹。
庚卿不露声色地后退几步，“你别……”
“砰！”
梁姰还没来得及听清后半段的内容，仓库深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重物倒地声。
高处坠落声与金属撞击声接连不断，像是多米诺骨牌似的，在突如其来的音量爆炸后，归于诡异的平静。
几人心中的警戒值顿时拉到最高。
梁姰把淇知夏和顾可可拉到自己身边，庚卿则是在三名女生旁站定不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声响源头。
“闹……闹鬼了吗？”顾可可瑟瑟发抖地问道。
放在以前，梁姰或许会回一句“我们要坚持唯物主义”。
可如今，倒也真不好说了……
“要过去看看吗？”她压低声音，征求庚卿的意见。
但庚卿却伸手将她们拦下。
“嘘，我一个人过去，”她拍了拍梁姰扯住白大褂的手，示意对方松开，“你们就站在原地，关掉手电筒，不要有任何声响，等我回来。”
接连两下“咔嗒”声在寂静中响起，她们都注意到黑暗中闪烁的信号。
“我回来的时候，会闪着灯光前行。如果你们到时候发现，朝向自己的灯光没有闪烁，就不要管我，摁下墙上的开门按钮，赶紧跑出去。”
可听她这么安排，淇知夏却显然更加放心不下。
“这么危险，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才是最好的。”
庚卿冷冷开口，“你们跟过去，只会耽误我。”
在陌生的环境里贸然行动，属实算不上什么聪明的行为。
把战场交给有主场优势的庚卿，或许能够起到更好的效果。
见状，梁姰只得深吸一口气，摁下手电筒的开关，率先熄灭了自己眼前的光亮。
淇知夏和顾可可也无可奈何，只得紧随其后。
视野被逐渐吞噬，熟悉的高跟鞋声也在越来越远。
彻底黑暗——
作者有话说：还会有几章过渡内容，宝宝们稍安勿躁ToT
虽然有在纠结要不要缩减过渡章、快速开启新副本来着，但最终还是决定，要把这些内容都完整写出来。
可能大家会觉得进度比较拖拉，薄荷有在努力调整咧（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