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时梁回来后,王容晴添油加醋地将白天的事描述了一遍,大声嚷嚷说段时凛把他们孩子摔坏了。
男人看了一眼段时凛红肿的脸颊和破了血口的嘴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夜里,段时凛听到卧室那扇门后两人的对话声。
王容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段时凛能听见的音量。
“你妹那么贱,我收拾她的时候,你怎么也不上去补两脚?”
段时梁语气微沉:“你都已经打过了,我还补什么。”
王容晴不服气:“她又不是你亲妹,再说了,她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你不会忘了吧?要不是有她在,你能被你爸妈打成那个样?你爸妈偏心都偏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我到现在都记着呢,她本来就欠你一辈子,现在还害得玚玚摔成那个样子,反正我是不会放过那小贱蹄子的。”
段时梁颇为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好了,睡觉吧。”
段时凛右耳微微发痛,说话声音传进来,自动减弱了四分之三的音量,但偏偏就是那只耳朵将门后的话都听了进去。
听得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段时凛就提出要回老家。
王容晴没理,说等段时梁回来再说。
段时梁出门工作去了,要很晚才能回家。
段时凛等不了,直接收拾东西就出了门。
这个地方她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王容晴一点也不怕她真走,段时凛手上一分钱没有,买车票都买不到,要不了多久就会乖乖回来。
可她没料到的是,段时凛硬生生凭借自己的双腿走了回去。
从滦市到安祁,三百多公里,段时凛靠着路标牌走了三天三夜,鞋子都破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血,终于回了段家村。
李兰春做完农活回到家,看到满头大汗坐在家门口休息的段时凛,整个人都傻了。
询问事情的经过时,段时凛一个字没说,就只强调,她不想在那儿待了,想回家。
然后李兰春打电话过去,将段时梁一顿臭骂。
她能猜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吗,肯定是因为段时凛在那儿受了委屈。
可段时梁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那边找不到人,都准备去报警了,结果却从母亲口中听到段时凛走回了老家的消息,他整个人直接愣住了,而后握着电话破口大骂,骂段时凛是个不省心的东西,骂她是想要他死,万一路上出了事,责任不还是得归在他头上。
母子俩吵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架,气上头的段时梁那年过年都没回去。
段时凛不想去管那么多,她好累,累到整个人失了魂,脑子都动不了了。
回家后,她整整睡了三天,才勉强能说点话,喝点水。
临近开学的时候,段时凛去楼上的杂物间翻找自己以前的笔记本,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这样开学了就不用花钱再去买新的了。
刚找了没一会儿,一旁的书堆里掉出来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正好就掉在她面前。
段时凛翻开一瞧,蓦地发现这竟然是段时梁高中时期的作文本。
没有老师的批阅痕迹。
应该是段时梁自己写着记录的,就跟他们在学校里自己做的摘抄本一样。
段时凛本不想看这些东西,她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
但翻开的第一页内容留住了她。
段时梁第一篇作文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希望段时凛死掉,不论以什么样的方法,只要她能离开我们家。
段时凛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嗡嗡”作响。
【这个世上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其次是我爸妈。】
【为什么要领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来,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还要养一个闲人,显得自己很伟大是吗?】
【嘴上说着要赚钱,所以把我丢在家里,每天能见到的人只有奶奶,可奶奶进医院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打电话都说忙,到底有多忙?】
【后来爸妈终于回来了,但奶奶还是去世了,所以他们赚的钱在哪里,钱就那么重要吗?连奶奶的命都救不回来,赚的钱又有什么用?】
【我是奶奶养大的,她走了,我一度感到活不下去,这个时候爸才说让妈留下来照顾我,不能再让我当留守儿童了。我很开心,但我不能表现的太开心,因为这是他们欠我的。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打架,他们骂我是没爹妈的野种我能把他们的头砸破,我宁愿脸上流血,我也不要被别人看到我流泪。可我还没高兴一会儿,他们俩就从路边捡了一个孩子回来,说是我妹妹。】
后面的字迹开始潦草起来,写在纸上的力道也比前面的要重。
【我没有妹妹。我是这个家的独生子,我不接受有妹妹,弟弟也不行,除非他们跟我一样独自被扔在家里八年我才勉强认可他们。可妈却说段时凛太小了,她不放心,所以她得留下来照顾她。】
【我不接受她留下来的理由变成了这个。明明跟爸商量的时候,她还不太情愿留在老家照顾我,因为她想出去赚钱。怎么现在就直接改口说不放心段时凛,所以要留下来。那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我等了那么多年的关心,到头来不过是妹妹唾手可得的东西。】
【我从来就没拥有过什么,段时凛来了之后,我失去的更多了,我的人生注定失败,她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一切,这个世界毫无公平可言。】
段时凛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将这篇文章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通过字迹确认这就是段时梁写的。
她本应该直接停下,因为这一篇的内容就足以让她心碎。
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段时凛翻开了下一页。
【我说带她去钓鱼,实际是想找机会推她下水,可我没胆子那么做,我希望她自己犯蠢掉进水里淹死,那样我就可以回去跟妈说,你们带回来的这个家伙命薄,跟我们家无缘。天刚黑我就跑了,结果没想到她自己竟然跟着我走了回来,跟只伥鬼一样惹人厌。】
……
第三篇:
【爸在上海出了车祸,妈非要追过去看,还把段时凛扔给我,让我每天晚上回来给她做饭。她真的没有把我当儿子,来回四十里的路,我走的再快也得两个小时,如果包车那就得好几块钱。就为了一顿饭,我要放弃晚自习回家照顾她,简直可笑。】
【晚自习多重要,在宿舍睡觉也比累死累活跑回家强得多。我等到第三天才回去,想看看她死了没有,结果发现她竟然在自己做饭,吃的身上都是面汤,恶心死了,怎么就这么难死,路上我还在想,要是段时凛自己走路不小心摔死了,亦或者是直接饿死了,我要买块鞭炮放着庆祝。】
……
接着是第四篇:
【每次上学都是我一个人,怎么到了她就得人接送了,不就是翻几座山的事,妈还亲自将她送到学校门口,说什么女孩子一个人路上危险,那我就不危险了?偏心就是偏心,找什么理由,每次都骗我。】
……
第五篇:
【段时凛肯定是灾星,自从她来了之后,我就一直倒霉。考试不顺,生活不顺,食堂吃饭都能吃出个苍蝇,真晦气。】
第六篇,第七篇,第八篇……
每篇都写了她的名字,字里行间都在控诉对她的不满。
每句都是段时梁的真心话。
本子上整齐隽秀的字迹,内容却是对她的憎恶和讨伐。
透过这张薄本,段时凛窥见了自己这位异父异母的大哥空白残缺的过去,也深刻体会到了他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千刀万剐的嫉恶情愫。
她蹲坐在地上,凉意从头窜到脚。
一切都说得通了……
小时候段时梁带她在水库钓鱼,天很快就黑了,段时凛一转头才发现大哥不见了,幸好晚上的月光特别亮,于是段时凛顺着记忆中路线原路返回家,就看到段时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那时没想那么多,就以为是段时梁有事自己提前回来了而已。
可谁能想到,她站在水库上看鱼的时候,一旁的大哥心里却在想她掉水里淹死。
就连李兰春不在家的那半个月,段时凛也只是觉得段时梁跟自己关系不好,他还要上学,所以不回家是肯定的,支使她干活也正常。
她在家饿了两天,实在受不了了才学着母亲的样子生火烧水下面,连盐都忘了放,就着白水面条吃了好几碗。
说实话,那晚段时梁推门而入的时候,段时凛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悸动。
她做好了这半个月都见不到段时梁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第三天就回来看她了,看来这个大哥也没那么不待见她。
可直到看到这个笔记本,段时凛才弄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她在慌乱中感动,段时梁却铁了心咒她死。
自己这么多年处处忍让,换来的却是王容晴打在她脸上的几巴掌。
段时凛心寒了个彻底。
她要怎么说才能解释这一切。
养母突然开始送她上学,是因为下游村的一户人家的姑娘放学路上被人欺负了,李兰春放心不下,就开始每天接送她到校门口。
而那会儿的段时梁已经上高一了,一个月才回家一次,而且每次都是车接车送,李兰春完全不需要担心。
可这些,在段时梁眼里,就是她们对不起他。
他在笔记本里控诉,向妻子诉怨他少时在家里过得不好,一遍又一遍地在爱人面前重复自己因为她所受的委屈。
如果没有段时梁授意,王容晴又怎么敢对她动手。
段时凛低头,看到已经开始结痂的脚底板,觉得一切荒诞至极。
段时梁找了个好妻子,一个真正在明面上和背面上都疼爱他的妻子,所以王容晴会针对她,看不起他们家,处处挑李兰春的毛病,将她当佣人使唤。
也是这两个人,在她18岁这年的冬天,在养父母去世后,拿走了全部的赔偿金以及宅基地继承权,将她赶出了家。
大年初七,冰雪压枝,寒风无孔不入,段时凛缩在小小的柴房度过了生日。
她又开始睡不着觉了。
这半个月她忙着处理丧事,又被段时梁在段家祠堂里当着一众亲戚的面指着鼻子强调她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不配和他争夺宅基地归属权。
同姓血脉在村里有着天然的号召力,尤其是在一些权力制的管辖内,宗亲总是格外团结。
段时凛也是在这时看清了这些邻里的真面目。
她一个被收养的外人,还是个姑娘,按照规矩,没有资格继承任何东西。
最后段时凛败诉,什么都没得到,被赶出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巨大的身心压力下,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整整半个月都没睡过一个好觉,眼下想好好躺着休息一下,却忽然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耳边开始盘旋乱七八糟的声音,段时凛脑子昏沉,眼眶发酸,四肢发麻,焦灼与无力缠绕手指尖,思维却异常清醒,无法入眠。
她想念养母的怀抱,想有个可以无忧无虑枕着睡觉的地方。
但此时此刻的她一无所有,孤立无援,随便一个人都能踩在她头上,连入睡都成了奢望。
望着窗外的白色雪光,蜷缩成一团的段时凛暗暗在心里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要出人头地。
—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
文衍情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直接揽上了段时凛的后腰,他侧躺着,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将人紧紧箍在怀里。
看到这张日思夜想的脸,男人瞬间就清醒了。
回忆也涌上了心头。
那位叫汪绥的助理叫他过来帮忙,说他们董事长需要有个陪睡的人,于是他脱了衣服和段时凛躺在了这张床上,从昨天早上一直睡到现在。
文衍情低头,注意到段时凛好似做了噩梦,神色极不安稳,她眉头微拧,整个人十分紧绷,蜷缩着往暖和的地方钻。
文衍情以为她是冷,当即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并把人搂紧,还顺势轻声哄慰道:“……没事没事,放心睡吧。”
这一招果然有效,脸一贴上他的胸肌,段时凛神色便放松不少,身体也不再紧绷。
文衍情很轻地松了口气。
他盯着段时凛睡着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心头莫名失落。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驱使他作出选择。
一个声音说:“你也就只有这一次和段时凛亲密接触的时刻了,过了今天以后,你什么都不是,人家也未必会记得你。”
另一个声音说:“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再来一辈子都未必能跟段时凛靠的这么近,反正这里就你们两个,你就算做点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文衍情脑子很乱,两道声音吵的他额心发痛。
最终,贪欲战胜了理智。
文衍情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想着:一次就好,一次他就满足了。
于是他凑近脑袋,大着胆子昂起脖颈,唇瓣在女子额头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如蜻蜓点水,虔诚至极。
怀里的人没反应。
文衍情抿了抿唇,感觉唇瓣裹了一层蜜,甜滋滋的,心口的位置又热又烫,脸颊也是,仿佛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了。
正当男人心里正乐呵着,准备继续抱着段时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刻时,低头一瞧,却正好和一双幽深寂静的黑眸对视上了。
那冷冽的视线令文衍情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倒灌!
——段时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