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后,《Florian》编辑部。
新一期杂志月刊又到了最终的版面确认阶段,姜暖瑜手撑在设计师唐希的桌边,就她所负责的页面排版,正向对方给出最后的调整建议。
中途,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寻常的工作消息,结束和唐希的讨论后,回工位的路上,才解锁手机查看。
消息竟然是纪萌发来的,内容简单直接:
「下午四点到天奇总部,提前准备好专题稿件。」
姜暖瑜的心即刻提了起来。
难道是天奇方面对稿件内容不满意?
她坐到电脑前,把那篇初稿从头到尾又仔细梳理了一遍,仍没找到明显的问题。
她心里不由得更不踏实,自己都看不出来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她一点准备都做不出来,对方问起来该怎么应对?
可如果不是内容有问题,又怎么会让她亲自过去?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迅速被她否定。
这种文稿对接的事情,肯定不至于由梁齐亲自出面。
然而,当她在天奇总部前台拿到临时访客电子通行证,看见二维码下方标注的目标楼层时,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53层。
她清楚地记得,之前从艺术中心出来被追尾,梁齐带她来这里取车,他的办公室正是在53层。
距离上次分开不过一个周末,短短两天时间,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情绪,完全没做好直面梁齐的准备。
她捏着手机,绝望地望向大厅里行色匆匆的白领男女,两条腿像灌了铅,扎在原地没法往前挪一步。
她本能地又想逃避,任性一把,但脑袋里那个理智的小人儿却在提醒她:这是她的工作,不能不做。
眼看着四点马上就到了,她强迫自己相信同一层楼只是凑巧,深吸一口气后,扫码过了闸机。
电梯厅有好几个分区,能到53层的区域在最里头。
她一路过去,越往里走人越少,电梯门开时,整个轿厢里只有她一人。
她把二维码对准扫描器,“滴——”声后,控制屏上的其他楼层瞬间变暗,只有“53”幽幽亮着蓝光。
她伸手按下。
电梯攀升着,不知是速度太快还是她太紧张,她耳边一直嗡嗡作响,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
临近53层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深呼吸,调整状态,大脑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电梯门打开,竟然是彭泽站在门口等候;姜暖瑜的心顿时下了半截。
彭泽一身得体的黑西装,见到她后露出一抹亲和有礼的笑容:“姜编辑您好,辛苦您跑一趟。”
姜暖瑜强打起精神,回以礼貌微笑:“您客气了。”
彭泽侧身示意,领着她往里走:“这次有关报道内容的对接,梁总会亲自和您沟通。”
尽管已经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亲耳听到这句话时,姜暖瑜心头仍是猛猛跳了几下,嗓子眼儿也开始发干,没能说出话来。
彭泽瞥见她紧张的表情,说:“您不用太有压力,就当是交流会的延伸补充。毕竟贵刊是唯一一家生活方式类媒体,既然要做报道,内容当然越全面越好。”
姜暖瑜虚浮点头:“……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梁齐办公室门口,姜暖瑜问:“梁总他……”
“在里面。”
彭泽敲了敲门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办公桌后,梁齐正低头看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门口的两人,又额外在姜暖瑜脸上落了一道。
“梁总,姜编辑到了。”彭泽道。
梁齐点了下头:“嗯。”
彭泽退出去,只留下姜暖瑜呆站在门口。
她没想到连缓冲都没有,直接就见到了梁齐,一时间不知是该先打招呼,还是先走近一些。
犹豫间,梁齐已经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起身绕过办公桌,朝沙发的方向指了指:“坐吧。”
姜暖瑜暗道自己的失礼,但错过了问好的时机,这会儿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挪到沙发边坐下,手揪着包包带子,背挺得笔直。
梁齐坐到中间的那组沙发,没立刻开口,目光停在她脸上,静静地看着,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来。
姜暖瑜却发现,她完全不能看他。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甚至是他的存在,都能让她立刻联想起那天在他家的场景。
好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送来两杯水,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谢谢。”姜暖瑜下意识道谢,可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把谁吓到。
“不客气。”秘书温声道。
姜暖瑜紧紧盯着茶几上那杯救命稻草般的水,可余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捕捉那道落在身上的视线。
他带给她的压强太大,她越想忽略,越觉得他无处不在。
她没想到她居然比预想的还要不专业。秘书出门后,她强行把状态拉回工作中,机械地拉开包,从里头拿出提前打印出来的纸质版初稿,稍站起身递给梁齐。
她眼睛只抬了一下便落回手里的A4纸:“梁总,这是专题报道的初稿,请您过目。”
梁齐接过稿件,视线短暂从她身上移开。
她不自然的程度出乎他的意料,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而他甚至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待她坐回去后,他说:“你的初稿我已经看过了。”
姜暖瑜这下抬了眸,显然对他会怎样评价没什么底。
梁齐眼神朝她一点,说:“从文化传承的角度切入讲云景的布局,条理很清晰。作为一篇合作报道,文字也很平和。足够用。”
似乎……是夸奖?至少不是批评。
姜暖瑜看着他那双黑而亮的眼眸,说:“我选文化传承,并不是故意给云景戴高帽子……”
梁齐对她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点已经不意外了,他轻缓地笑了下,说:“切入点放在文化传承,可以。”
这部分也没出差错。
姜暖瑜稍稍放心了些。
然而,梁齐话锋一转:“但你的初稿中提到,通过文化与现代设施结合的视觉元素来实现传承。这种形式……”他顿了下,还是直说,“有点理想化。”
姜暖瑜微怔,没开口问,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梁齐翻了翻她带来的稿件,道:“你这里提到,云景作为场地提供者,通过视觉融入和视觉更新的方式,将文化元素呈现出来,让人们从‘看到’到‘习惯看到’,从而实现文化传承。”
他看向她,说:“这归根结底,都是通过视觉感知这一个层面来实现的。对吗?”
姜暖瑜点点头。这正是她撰稿时的想法。
“用视觉方式呈现文化元素,这一点,云景的确在未来的项目里规划了不少。但展示不是云景最根本的目的。只靠展示来传承文化,也远远不够。”
见她神情渐渐困惑,他耐心地给她解释:“每一种文化,只有和当下发生了真实的关联,才更可能被真正感知,进而被传承。这种关联是基于体验的,而不仅仅依赖静态的展示。”
姜暖瑜努力理解着,迟疑道:“您的意思是,文化传承除了视觉展示,更在于动态的体验和互动?”
“没错。”梁齐顺着她问题中的思路,说,“文化如果只是停留在展示阶段,价值就容易被固定化甚至边缘化。通过体验,文化才能真正融入生活。说白了,就是让人们有参与感,在实际中感知它的意义,从而自发地传承。”
他继续道:“比如云景度假村里的休闲项目,不但要呈现文化符号,更要结合大众偏好的生活方式,加入互动环节,让文化不只是被看的,更是被用的,这样它才真正有生命力。也只有这样,大家才不会觉得文化只是个形式,甚至只是个噱头。”
姜暖瑜将他的话听了进去,猛然想到,梦禾岛采访时,他其实就分享过类似的观点。
她脑中灵光一闪,道:“通过体验和互动,让文化从静态的变成动态的,这才是云景作为文化传承载体的核心?因为人是活在当下的,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
“可以这么想。”梁齐朝她点点头,眼中颇有深意。
虽说这次见面有他私心的成分在,但她的理解力的确如他所想,在传达云景的理念上,是足够值得让她特意来一趟的。
姜暖瑜得到肯定,唇角无意识地抿起,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关键信息。
初稿中的这部分的内容,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梁齐这番话,恰好填补了她思路中的那块空白。那些隐约未现的思绪仿佛找到了连接点,逐渐连接成清晰的脉络。
与此同时,那份因在交流会上没能提问更多的遗憾,也被一扫而空。
梁齐没打断她的思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小小的一个,还是她上次用的那个。纸张边缘被雨水泡过,此刻干透后,边角微微起着褶儿。
他视线稍稍一抬,看向她的脸。她今天扎着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发丝儿柔顺地贴着饱满的头型被拢到脑后,鬓角溜出来一缕,勾勒着小小白白的耳朵。
她认真记录着,粉红色的嘴巴轻轻抿起,卷翘的长睫毛半掩着眼底的光。和刚进门时的局促不安不同,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笔下的内容,像是真正进入了她的领域。
秋天的夕阳斜照进来,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她在写,而他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姜暖瑜停笔,轻轻抬眼,正好撞上梁齐深邃的目光;他很快垂眸,眼神指了指她的笔记本又看向她:“还能用?”
姜暖瑜瞧了眼手里起皱的笔记本,回想到那场雨,莫名脸一热,点头:“……就是看起来旧了点儿。”
梁齐浅浅笑了下:“嗯。”
他这一打岔,姜暖瑜都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再一抬眸,却又对上了他沉沉的目光。
她一时无法招架,赧然移开视线。
梁齐不想她又不自在,挪开了眼神,俯身把稿件放到茶几上,说:“你的初稿本身已经不错,剩下的部分,你比我擅长。”
不知怎的,姜暖瑜心底的感情忽然又波动起来。她从没想过,工作被认可,也能叫她这样心动。
她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谢谢您的认可……和建议,回去后我会调整结构,尽快完成报道。”
梁齐点了点头:“期待成稿。”
姜暖瑜抿抿唇,没再说话。
工作谈完,气氛立刻就开始变得怪怪的。
短暂沉默后,梁齐问:“怎么过来的?”
姜暖瑜意外他忽然问这个,怔了一瞬,回答:“打车。”
“哦。”他又问,“纪主编给报销吗?”
这问题让姜暖瑜又是一愣,但她摇摇头,如实道:“不报销,都算在交通补助里了。”
她这会儿有问必答的样子,让梁齐无声笑了一下。
他瞧了她几秒,抬腕看了下表,十分自然道:“现在回去该堵车了吧?”
姜暖瑜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没回答他。
这时,办公桌上电话响了。姜暖瑜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在中途碰上梁齐看向她的目光。
梁齐朝她略微颔首:“稍等。”
姜暖瑜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梁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放到耳边,那头传来彭泽的声音:“梁总,抱歉打扰。户外潜水项目的安全审批,最新的补充材料已经整理好,需要您确认签字,好在今天下班时间前提交到相关部门。”
梁齐略一思索:“拿进来。”
电话刚放下,彭泽便敲门进来。
梁齐靠在办公桌这头,随手拿起一支笔,接过文件,大概看过后,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他合上文件夹递给彭泽:“今天提交,这周内,务必拿到审批。联系安全管理局的汪文韬,确认是否需要进一步说明。”
彭泽明白接下来的事要靠人脉,而不是单纯等流程,点头道:“是,我会跟进。”
离开前,彭泽又问:“刘副总说,派驻到康蒂总部的那位负责人,已经定了明天凌晨的机票飞米兰。临行前,是否需要和您做最后沟通?您看,是安排在稍后,还是晚些线上谈?”
话音落下,梁齐扫了眼沙发那边的姜暖瑜。彭泽见状立刻垂下眼,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可他不问不行。
梁齐最近相当忙,每天的日程表都是满满当当,就算是下班时间,也得远程做决策。就连这会儿这半小时的对接工作,也是从他碎片化的时间里硬挤出来的。
姜暖瑜自然听到了彭泽的话,对上梁齐看过来的视线,识趣道:“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梁齐说:“一会儿没什么安排的话,你稍——”
“不用了。”姜暖瑜仓促打断他。
她这直接干脆的反应,让彭泽都是一愣。
彭泽的神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道,却没从梁齐平淡的表情里捕捉到更多信息。
见梁齐没开口挽留,彭泽沉吟一瞬,打破僵局:“那我,先送您出去……?”他话是对着姜暖瑜说的,眼睛却在句末看向了梁齐。
梁齐没接话,姜暖瑜朝他微微弯身:“梁总再见。”也不管礼貌不礼貌,她说完便匆匆往门外走。
彭泽转头瞟了眼梁齐,随后快步追上:“姜编辑,我送您!”
梁齐倚在桌边,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手指把玩着那只笔。门缓缓关上了,他的视线还落在上面。
片刻后,笔被轻轻拍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
第32章
从梁齐办公室出来,姜暖瑜一路走得飞快。她人都要走到电梯厅了,彭泽才勉强追上她。
“姜编辑!”彭泽大步走到她身边,“您要去哪儿?我派车送您。”
“谢谢您了。”姜暖瑜转头说,“但不麻烦了,我打车就可以。”
“梁总他最近……”彭泽话说了一半,两人拐进电梯厅,正好碰上景尧从专用电梯出来。
接待台的助理起身问候:“尧总,下午好。”
景尧没回应这声问好,转头,视线朝二人扫过来;彭泽略一颔首:“尧总。”
景尧同样没搭理他,定睛瞧了姜暖瑜几秒,忽而笑了下:“又见面了,姜编辑。”
因为宋蓝心生日那次,姜暖瑜对他的负面情绪还没消,但顾及面子,还是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权作回应。
景尧扫了眼她身边的彭泽,又朝他们身后梁齐办公室的方向望了眼,轻声哼笑一下,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彭泽拉回刚才的话题:“康蒂的合作案正在启动的关键阶段,梁总事情多,您别介意。”
姜暖瑜一听这话,怎么敢当,连忙说:“不会。完全不会。”
说到梁齐“事情多”,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他家里,他接二连三的电话和在电脑前加班的样子,心里又泛起了些许涟漪。
彭泽又说:“这次合作报道,后续您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沟通反馈。噢,或者——”他从西服口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姜暖瑜,“纪主编那边不方便的话,您可以直接和我联系,我来安排。”
姜暖瑜迟疑着接过名片:“……谢谢。”
“您客气。”
和彭泽道别后,姜暖瑜独自下到一楼。从大楼里出来,一阵冷风直吹在她脑门,她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刚才她只顾着赶紧离开,现在被风一吹,倒开始在意起梁齐来。
她本想着等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沉淀,再慢慢理清,想明白究竟该以怎样的方式和状态继续和梁齐相处;在这之前,先逃避一段时间。可这突如其来的工作任务,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不禁回想离开前梁齐的神情,他仍是那副平静淡然却隐含深意的样子。她猜不出他到底怎么想。他没有挽留,却也没表现出任何不快。
她站在旋转门前的空地,望着高楼间天空的一角,心里懊恼得很,可一时不知道该恼谁。怪来怪去,她只能怪自己不坦然。
手机一阵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电话一接起,叶霁就语调轻快地问:“姜编辑今天加班吗?”
“不加班。”姜暖瑜望了望渐渐拥堵的街道,“不过我现在在兴丰区,回去得经过整个高峰路段。”
在路上堵的工夫,也相当于变相增加了工作时间。
“那太好了!”叶霁道。
姜暖瑜纳闷:“好在哪儿?”
叶霁嘿嘿一笑,带点卖乖的意味:“我一会儿有个饭局,就在兴丰这边儿,有点儿需要姜大编辑给我撑撑场子。”
“什么饭局?”姜暖瑜好奇,“这么郑重其事的。”
“你到了和你说。”叶霁卖关子,又道,“我把地址发你。”
挂断电话后,手机很快弹出一条定位消息,显示地点在蕴庭会所。姜暖瑜查了下导航,距离她在的位置不过两个路口。
她松了口气,幸好不用被堵在车流里太久。
她没在手机上叫车,到路边顺手拦下一辆出租。不到十分钟,她便到了那个叫蕴庭会所的地方。
出租车泊在门廊下,身着制服的侍者正招呼着刚到的几位客人。她正要下车,门童替她拉开了车门,她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
下车后,她看着眼前低调的建筑,心中更好奇,叶霁选在这么高规格的地方,到底会是个什么饭局。
走进大厅,四周静谧而雅致,映入眼帘的装潢无论是灯饰还是摆件,皆是考究之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这儿!”
姜暖瑜循声转身,叶霁在另一侧等候区的沙发坐着,正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到叶霁旁边,瞥见茶几上的器具,其中那只陶瓷杯子,她在杂志上看到过,一只就要一万多。
“你怎么这么快?我也才刚到。”叶霁说。
姜暖瑜又扫视了一圈儿周围,忍不住问:“到底什么情况?搞得这么高端。”
“前天和你说的那个事儿,就是……”叶霁笑了笑,“我开了个工作室。今天是和潜在客户初步洽谈。”
“啊?”姜暖瑜着实意外,愣道,“什么工作室?”
叶霁把姜暖瑜的包带重新搭到她肩上,又拿起自己的包包:“先上去再说。”
到了电梯跟前,叶霁看一眼还皱着眉一脸哀怨的姜暖瑜,终于说:“就是给品牌做视觉策划和媒体传播之类的项目。”
姜暖瑜哭笑不得:“这么大的事儿,你之前竟然一点风声都不露?”
“我前天不是和你露了风声了吗?”叶霁诡辩道。
姜暖瑜无语,抿起嘴巴,翻了半个类似倒霉熊的白眼。
叶霁自知理亏,打哈哈:“我本来是想等这个项目谈成了,拿下第一个大单子,工作室正式走上正轨了再告诉你。再扬眉吐气地告诉你!”
“那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叶霁说:“我昨天翻了翻品牌几个负责人的社媒动态,发现今天饭局上要来的公关总负责人,前段时间转过你的文章,所以临时决定让你来帮我个忙。”
姜暖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叶霁说的,是她那篇有关Marie私享会的分享文章。
“Marie?!”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意外、惊喜、难以置信在她眼中交错,“……这么大的客户?”
这时电梯到了,叶霁垂着眼走进去,反倒没姜暖瑜那么激动。
“Marie可是不轻易外包策划的品牌。”姜暖瑜不可思议道,“叶霁,你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吧?!”
“才是初步接触,能不能成不一定呢。”叶霁说。
姜暖瑜仍然很兴奋:“能有接触机会就很牛了!”
“你别吹我了。”叶霁说,“所以今天这顿饭,你得帮我兜着点儿。”
“你这么说,我有点儿压力了呢。”姜暖瑜想了想,问,“需要我怎么做啊?”
“四个字——”
姜暖瑜眨巴着眼睛,等着。
叶霁转身,道:“见机行事。”
姜暖瑜:“……”
又是一阵无语。
但在叶霁轻松玩笑的态度下,她也感受到了她的认真和压力,便没再打趣,说:“我尽力配合。”
叶霁挑眉:“靠谱。”
两人出了电梯,跟随服务生来到叶霁提前预订的包间。
这是一个复合式包厢,一侧是圆桌,另一侧靠窗摆着几组沙发,旁边还有吧台,整体氛围既考究,又不至于那么拘谨刻板。圆桌上摆着鲜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颇有格调。
服务员递上平板:“叶女士,根据您预定时提到的订餐偏好,我们定制了几套搭配,请您确认是否需要调整。”
叶霁选了其中一个套餐,又加了两道冷菜,随后问:“酒水方面有什么推荐?”
“客人偏好口感轻盈的酒款的话,建议以法国霞多丽作为开场;如果想搭配更醇厚的风味,我们酒窖里有一款红酒非常适合佐餐,年份也很不错。”服务生介绍道。
叶霁也不再多问,果断决定:“那就照你说的来,一红一白。”
服务生颔首退下。
姜暖瑜在一旁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叶霁点餐,忍不住感叹:“真有当老板的样子了。不过你也够舍得的。”刚才她瞄了一眼价格,已经不是奢侈可以形容的程度。
叶霁无奈:“第一次见客户不能怯场啊,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姜暖瑜还在那边冒星星眼,朝她打趣摇头,叶霁随口了一问:“你今天怎么来这边了?”
姜暖瑜笑眼顿时一凝,移开目光,坐直身子:“有个专题报道,我来对接内容。”
她的反应实在不自然,叶霁敏锐地嗅到八卦的味道,抿着嘴上下打量着她,又偏头,掠过她看向她身后放着的包。
姜暖瑜心虚道:“我真是来工作的!”
叶霁一秒收回视线,故作无辜:“我又没说不是!”
姜暖瑜不再接茬,起身到沙发坐着去了。
在包间等待没多久,人员就全部到齐。除了叶霁和姜暖瑜,还有三人:Marie中国区公关总负责人李文韵、品牌一位活动执行经理,以及叶霁团队的设计师小徐。
饭局虽不算正式,但因有品牌方高层的参与而显得意义重大。
饭桌上,叶霁率先起身,笑着举杯:“感谢两位今天能到场,尤其是韵姐,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真的很感谢。”
之前在另一个场合,叶霁和李文韵打过照面,这次见面,她特意叫得亲切了些。
“太客气了,小叶。”李文韵也笑,“我就叫你小叶了啊。”她扫了眼身边的同伴,“既然是景总的推荐,我们自然会特别重视。”
一旁的姜暖瑜听到“景总”二字,下意识看向叶霁。
叶霁眼神微变,嘴角的笑意却未变,从容地把话接住:“能得到您的重视,对我们团队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也希望,我们能有通过合作赢得您认可的机会。”
李文韵款款举起酒杯,朝叶霁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客套。
她对这种关系户一向不看好,但碍于维护关系,有时也不得不迁就着。
姜暖瑜听着这些场面话,不由得替叶霁捏一把汗。李文韵倒也算是礼尚往来,笑容得体,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姜暖瑜抿了口白葡萄酒,又想到李文韵提到的“景总”。
她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天奇的景总,无论哪一个,似乎都与叶霁并无交集。
她压下好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饭桌上。
随着饭局的推进,几人就Marie新一年的整体系列进行了交流。到了中后段,话题便集中在某个重点系列的发布上。这也是叶霁在努力争取的系列。
在恰当的时机,叶霁在小徐的配合下,介绍了她的初步策划和宣传方案。
姜暖瑜听下来,发现叶霁的准备相当扎实,虽然只是策划,但整体框架十分清晰完整,可执行性也很高,也具有一定的独特性和差异化思路。
而李文韵起初只是点头听着,似乎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但随着介绍深入展开,她神情中倒是少了几分开始时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距离感。
姜暖瑜不是这场应酬的主角,在一边默默观察,但也没忘了叶霁叫她来的目的。
当叶霁提到通过社交平台直播首发、鼓励UGC分享等策略时,她适时地插话:“数字传播确实能吸引年轻群体。虽然他们不一定是主要的购买力,但网络活跃度高,对扩展品牌的大众认知还是很有效果的。”
李文韵听言,转头看向她,客气道:“本来以为您擅长深度报道,没想到对品牌传播也这么了解。”
姜暖瑜心知这只是客套,还是礼貌一笑:“您太客气了。其实我也谈不上了解,也是刚听了叶总的策划,逻辑很清晰,所以我一下就想到了这点,再根据以往的经验之谈。我对这块儿倒真没什么研究。”
“确实不错。”李文韵说,“如果这次合作能顺利展开,没准儿我们也可以尝试更多的媒体联动。”
这话中已然透露出一定程度的积极信号。桌下,叶霁暗中在姜暖瑜大腿上捏了一把。
她下手不轻,姜暖瑜吃痛,却不得不忍着,偷偷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暗中进行着隐秘的沟通,倒也还默契。
*
天奇总部大楼,53层电梯厅。
梁齐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准备去赴一个饭局。
接待台的助理都已经下班,四周静悄悄的。他的目光落在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缓缓转了转脖子。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梁齐停了放松的动作,背脊挺直,却没有回头。
“梁总才下班?”景尧站到旁边,面朝电梯,讥讽道,“最近康蒂的事儿,挺忙的吧?”
梁齐侧过头,淡淡瞥他一眼,重新看回前方,不轻不重地说:“康蒂的事儿忙归忙,云景原本的项目我也得管。”他话锋一转,专往景尧痛处戳,“户外潜水项目的审批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景尧面色霎时一变。
他从未在子项目上主动向梁齐汇报,尽管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不过,梁齐会暗中了解项目进展这一点,他也不意外。
他颇为随意地说:“还差点儿,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客户的反馈很好,没必要等那么——”
“监管部门觉得有必要。”梁齐直接出声打断,视线扫过他,“出了问题,客户也会觉得有必要。”
景尧转回头,不屑地勾了下唇角,一时没再开口。
进电梯后,他仍不甘心,反驳道:“这是高端定制项目,这些客户也不是第一次接触潜水,他们心里——”
梁齐再次打断他:“你想赶时间,快速吸引高端客户,抢占市场先机,甚至借这个项目重新在云景争取话语权,没问题。但别拿云景,甚至天奇的声誉冒险。”
说到这,他的语气多了丝意味深长:“话说回来,万一出了问题,云景或天奇或许能承受得起。你能吗?”
景尧下颌紧绷,眼底窝着一抹暗火,可梁齐的话又让他无法反驳。
他现在运作的子项目,面对的都是高端客户,一旦出问题,直接打击的是他作为负责人在圈内的声誉。
他虽然挂着天奇集团副总裁的头衔,但自年初失去对云景的控制后,他在集团中几乎没剩什么实权。他急需在子项目上做出成绩,不得有失。
电梯继续下行,梁齐瞥了眼显示屏上的数字,道:“安全许可的事儿我会解决。这是唯一一次,你好自为之。”
景尧被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和蔑视的态度激得,想怒怒不得,想笑笑不出,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开。
电梯到了负三层,门即将打开时,他才道:“既然这样,那真是多谢梁总了。”
梁齐长腿迈出电梯,没再看他一眼。
景尧慢慢跨出电梯,在身后道:“今天把人叫来了?谈公事儿啊?”
梁齐脚步稍顿;景尧走到他旁边停下,转头:“听说人家女孩儿前两天还淋了雨,你也不心疼一下,不接不送的。”
梁齐闻言,眼神一凝。他料到景尧会暗中跟进那天和康蒂的签约,却没想到,连他当天和姜暖瑜的私人相处也被包括在其中。
他唇边挂着浅淡的弧度,却没说话。
景尧见他这反应,嘴角扯开了笑,对这次成功的挑衅颇为满意。
然而,还没等他笑爽了,梁齐抬起眼,侧头转向他,不疾不徐道:“景尧,同一招,不要连着出。”
话落,他无声冷笑一下,迈步朝提前等候的司机走去。
身后,景尧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立在原地,满目冷意。
第33章
和Marie品牌方的饭局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核心内容传达完毕,双方便默契地结束了这场交流。
蕴庭会所门口,送走品牌方的人后,姜暖瑜、叶霁和小徐各自松了口气。
“看起来,客户应该还算满意吧?”姜暖瑜最先开口。
叶霁却不那么乐观,叹一口气:“还行吧,至少没出什么错。”
“放轻松啦。”姜暖瑜宽慰她,“这种级别的品牌,愿意坐下来聊已经是机会了,毕竟人家也不会无缘无故浪费时间嘛。”
姜暖瑜是有感而发,话说出口的同时,忽然又想到了那位景总,那位为这场饭局牵线搭桥的神秘人物。
她本想问一嘴,但见叶霁似乎有意避而不谈,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这样的话题多少有点敏感,尤其此刻还有小徐在跟前。
小徐长着一张娃娃脸,齐耳的波波头短发,看着就更显小了。她双手提着包,神情拘谨,明显还不太适应这样的应酬场合。
姜暖瑜想让她放松点儿,主动说:“今天辛苦你啦。”
小徐腼腆地笑笑,轻摇脑袋:“不辛苦……”
说完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姜暖瑜一眼。
饭桌上,她第一次见这个和老板年纪相仿的女生,心里就有点喜欢。毕竟这样专业能力强、长得还好看的人,难免叫人心生好感和崇拜之情。
只不过不说话时,她却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小徐完全没想到,姜暖瑜竟然会主动和她搭话。
而小徐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姜暖瑜莫名想起刚入职场时的自己,对一切都新鲜,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位置。一边想融入团队,一边又担心说错话、做错事。很青涩,但真实,让人想多给一些鼓励。
“你今天真的很关键,对品牌调性的理解很到位的。”姜暖瑜朝她笑,“一看就是有两下子的。”
得到肯定很开心,小徐笑着摸摸耳朵。
“那是。”叶霁也说,“别看小徐今年才毕业,但她大学时候就已经拿了不少知名的奖项。可厉害了。”
小徐抿抿唇:“还好饭桌上有您和姜老师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暖瑜听到“姜老师”,就笑了:“不用这么叫我,直接叫暖瑜就行。”
小徐解释:“我想着您是专业媒体人,这样叫比较……正式?”
“这可不是外人。”叶霁伸手揽住姜暖瑜的脖子,冲小徐道,“这是我们团队的编外大将。”
“编外?听起来像义务劳动。”姜暖瑜质疑,朝小徐挑了挑眉,“是吧?”
叶霁笑出了声:“义务劳动怎么了?以后少不了你的。”画饼的同时,她不忘夸一句,“你看你今天这一来,场子不就撑得稳稳的?”
她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姜暖瑜身上,姜暖瑜支撑着她,咬牙嫌弃:“你真的挺沉的。”
“就压你!”叶霁说着,干脆整个人扑在她身上。
两人一来一回开着玩笑,小徐站在一旁也跟着笑了出来。
在门口闹了一阵儿后,叶霁提议:“咱们也回吧。一起打车,先送小徐回去。”
小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别让我担心啊。”叶霁说,“一起回!”
小徐低头笑,没再推辞。
三人等车期间,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门廊。
此刻刚八点,属于不上不下的时段,会所门口进出的人不多,这辆车自然成了视线的焦点。
姜暖瑜扫了一眼车牌,隐隐觉得熟悉,心里的小鼓也“咚咚”敲了起来。
汽车缓缓滑到门口,停稳后,门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果然是梁齐。
他长腿一迈,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从车里下来。门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棱角分外分明利落。
下车后,他无意往三人站着的方向扫了一眼,看到是姜暖瑜后,人明显有一个停顿,随即脚步一转,朝她走过去。
叶霁也认出了梁齐,眼珠一挪,悄然看向姜暖瑜,嘴角压着想看热闹的笑意。
姜暖瑜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他,表情都呆了。且眼见着,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朝她这边走来,就更加不知所措。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可另一面,如果梁齐真因为她下午假装不懂他意思的拒绝,这会儿就对她视而不见,她非得难受死不可。
梁齐在距离她两步远处停下,眼神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叶霁率先打招呼:“梁先生您好,又见面了。”
梁齐看向她;叶霁补充:“之前姜暖瑜生日,您还送我们回去的。”
梁齐弯唇点头,显然还记得她:“你好。”随后将视线再次移向姜暖瑜。
姜暖瑜低垂着眼不看他,也不打招呼,就那么站着,心想,反正她旁边还有叶霁和小徐,要尴尬也不止她一个人挨着。
而梁齐自然不会让这僵持的气氛持续太久,见她不说话,他眼神一松,扫向另外两人,随口问:“刚结束饭局?”
小徐被梁齐的目光带过,眼神下意识地躲闪,脸颊也飘上两朵红晕。
面前的男人外貌气场兼具,被这样有强烈个人魅力的人物注意到,她既紧张又莫名羞涩。
但她本能地又偷瞄一眼梁齐,发现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全在和他对话的叶霁身上,而是在另一边一直安静着的姜暖瑜。
叶霁笑着接过梁齐的话:“嗯,刚散了。在等车呢。”又问,“您是……也来应酬?”
梁齐说:“有个朋友的局。”
“哦……”叶霁干笑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但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
她余光瞟一眼身边依然沉默的姜暖瑜,牙都快要碎了:姜暖瑜你倒是说话呀……
而姜暖瑜不可能听到她的腹诽。
梁齐说:“我刚好上去,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
这明显是一句客套大于真心的邀请,直接答应就太过唐突冒昧,不知分寸,但叶霁也不好擅自拒绝。
她一时哑然,迅速看向姜暖瑜。后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儿。
就在这时,她们打的车到了,在旁边的位置停下。
叶霁试探地说:“我们的车来了,要不,姜暖瑜留下,我和小徐就……先走?”
梁齐自然没意见,而姜暖瑜竟然也没立刻反对。叶霁见状,赶紧悄咪咪拉着小徐往出租车的方向挪。
姜暖瑜在原地停了半刻,忽然跟了上去:“我和你们一起走。”
梁齐脸色微变,头也没回,却在她经过时,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姜暖瑜骤然停步,心脏一瞬间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他力道不重,她完全可以挣开,可她却没有。
她想抗拒,又无法真正抗拒。
叶霁识趣地带着小徐钻进车里,随着车门开关的声音,出租车缓缓驶离,梁齐的手也松开她。
他侧过身,低头,视线扫过她轻抿的唇,没有一点铺垫,问:“为什么躲我?”
上周五在他家醒来后,下午在他办公室,再加上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
室外空气凉凉的,姜暖瑜脸上却一热。她知道她掩饰情绪的本领没有很高超,肯定瞒不过他,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点破。
做事始终体面周全,说话永远留半分余地,这才是她印象中的梁齐不是吗?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搅得,脑袋乱成一锅粥,不知该如何向他说明她的逃避并不是真的想远离他,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她不想骗他,却说不出口真实的原因,只好在混乱中匆忙找了个借口:“我和她们两个说好一起回的……”
这借口是够拙劣的,拙劣到让人生气。话出口,她心也沉了下去,对自己的不坦诚失望,也害怕梁齐继续揭穿她的伪装。
梁齐却并未拆穿她。
他无言两秒,似乎也有无奈,眉心轻皱一下,扫了眼门口的方向,但终是不愿太为难她。
他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人转过来,面对着他。
姜暖瑜顺应着他的动作,距离太近,眼前一下子都是他的身体,她一时不知该看哪里。她半垂眼帘,眼神躲闪着,最后落在他的领带夹上。
那枚金属质感的小夹子,充当了她此刻全部注意力的支点。
梁齐看她一瞬,道:“不想上去的话,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姜暖瑜一下就心软了。
她本以为,他会因她的再三逃避感到被冒犯而生气,或者至少会有些不满。可他没有。但偏偏他这样不动声色的包容和温柔,才是她最无法抵抗的。
他轻易地就将她本就脆弱的防线攻破。
她缓缓抬起眼看他,两人站得很近,身高差愈发明显,几乎需要她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梁齐稍稍低着头注视着她,说:“你决定。”
她迟疑着开口:“我去……合适吗?”
“就是一个朋友的局。不用担心。”
姜暖瑜垂下眼,没再说话。
梁齐读懂她沉默中默认的意思,点了点头,握在她肩上的手也放下去。
两人原地站了半刻,谁也没先动。直到姜暖瑜转身往里走了,梁齐才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进了电梯,梁齐按了楼层,退后了半步,站到她旁边。
男人的存在感瞬间扑面而来,姜暖瑜慌慌张张地抬眸,却对上镜子里他正看着她的视线。
她坚持了不到两秒,便仓皇看向别处,可梁齐却不像往常一样自如地移开视线。她能感觉到,他仍在看她。
她忍不住探究地看回去,果然,梁齐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镜子里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克制的执意,偏要让她感受到什么似的。
她隐隐觉得,今天的梁齐,似乎不太一样。
她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看着她,滚了滚喉咙,说出的话却是:“你还没吃饭吗?”
梁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很淡。他倒是喜欢她这没话找话的样子,总比像只受惊的兔子一直躲着他强。
他闭了闭眼,回答简短:“嗯。”隔几秒了,他又补了句,“还没吃。”
他嗓音慵懒低沉,不知是真的工作疲惫所致,还是他故意的。总之,这样的声音配上他此刻放松的略带悠闲的神态,异常性感。
姜暖瑜觉得一阵热意从耳朵蔓延到了后颈,已然心慌意乱。
为了填补可能让人更加燥热的沉默,她属于是想到哪句说哪句:“彭助理说,你最近很忙。”
“还好。”
“你平时,都这么晚才吃饭吗?”
“差不多吧。也不一定。”
“噢。”
“那不会饿吗?”
“习惯了。”
“噢。”
「那你体力蛮好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短暂停顿后,对话没再继续。
她的问题虽然都没什么营养,但梁齐对每一个都认真回答。两人之间这样的状态,她莫名很喜欢,心跳也不自禁谱起了旋律。
电梯这时到了,梁齐依然是等她先出去了,他再跟出来。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梁齐轻车熟路地找到其中一间包厢,推门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明亮通透的会客厅,中间摆着三组长沙发,围着几张矮几。
姜暖瑜原以为叶霁订的那一套已经够高规格了,可眼前的这个竟还要大得多。
沙发上已经坐了四人,两男两女。听到门口的动静,几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第34章
姜暖瑜的出现显然在众人的意料之外,每个人都眼神从梁齐落到她身上时,都有一个探究的停顿。
做东的方克臣率先起身过来:“可算来了。刚一看这个点儿了,还以为你又给我们鸽了。”
梁齐稍带歉意地笑笑:“有点事儿处理,到晚了。”
“来了就行,总算是赏脸了。这两天儿忙吧?”方克臣说着,轻拍了一下梁齐的手臂。
梁齐开玩笑:“就那样吧,肯定没你潇洒。”
“嗐。”方克臣摇头笑。
二人的关系似乎比较亲近熟络。姜暖瑜还是第一次见梁齐在朋友前的样子。
正想着,方克臣看向她,也没要梁齐介绍,笑着伸出手:“你好,方克臣。”
姜暖瑜微笑与他回握:“你好。”顿一秒,她补充,“姜暖瑜。”
方克臣点头,稍侧身:“欢迎。”
姜暖瑜看梁齐一眼,正巧他也侧眸看着她。视线对上了,他冲她略一点头。
两人和方克臣一起在中间那组沙发入座,坐下后,姜暖瑜抿唇和另外三人点头打了招呼。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具和点心水果之类的精致吃食,梁齐一边从容地和其他人说着话,一边倒了杯茶,放到了她面前。
姜暖瑜略微吃惊,下意识朝他那边倾身,声音极轻:“谢谢。”
梁齐低眸看她一眼,没多做回应。
众人默默解读着他这个动作的含义,虽没直接问姜暖瑜的身份,但时不时投来的眼神里,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探查。
姜暖瑜足够敏感,接收着这些看似隐匿的目光,她多少有些不自在,却也在观察着对方。
如梁齐所说,这确实更像是个朋友之间的聚会。
在座的人年纪相仿,三十岁左右。坐在右手边的周曼瑾,和做东的方克臣应该是夫妻;另外的一男一女,大概是他们各自的朋友,且彼此之间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几人间的气氛轻松热络,熟稔松弛,但不论男女,分享、吐槽的话题却总倾向于围绕各自的行业动态、投资趋势和经营之道这类。
姜暖瑜不知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本就如此,还是恰好都对商业有着天然的兴趣,面对这些二代三代,她只觉很难融入,力不从心。
不过有梁齐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添个茶、递个点心什么的,倒也缓解了不少她的尴尬和拘束。
其间,方克臣和梁齐聊起了康蒂合作案的相关进展。姜暖瑜听着,双方似乎在项目的衍生产业存在合作。
两人只浅浅聊了几句,没多谈。话头结束,方克臣忽然探出身,隔着梁齐看向姜暖瑜,问:“姜小姐家里是做什么行业的?”
姜暖瑜捧着茶杯转过头,就见方克臣俊脸舒展,一脸坦诚地望着她。而她很快察觉到,除了梁齐,另外三个人也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们的反应让她有一种错觉:即使是第一次见面,讨论这样的话题也没什么不妥当。
虽然她之前就听说过,京城的某些圈层会在初见时隐晦地打探对方的背景,来判断是否要深交,但她没想到,方克臣会如此直接。
她倒是没什么可遮掩的,正要回答方克臣,梁齐先开口了:“不告诉他。”他淡笑着瞥她一眼。
他虽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人仍是一愣。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里,自报家门几乎是默认的社交仪式,是了解彼此的第一步。
但既然梁齐的态度如此明晰,不想让她被过多盘问,方克臣也精明得很,一个打趣将问题揭过:“行,听梁总的。”
几人默契地将话题自然引到别处,而他们心中也有数了:姜暖瑜只是单纯以梁齐“朋友”的身份,来打个仅此一次的照面而已。
又过了一会儿,服务生敲门进来,询问是否可以开始用餐。
众人纷纷起身去洗手间。男士们主动去了外头洗手,把包间里面的洗手间留给了几位女士。
姜暖瑜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碰上周曼瑾和她那位女性朋友。
她向两人点头致意,周曼瑾笑着回应了下,那位朋友却神色淡淡,没什么明显反应,只在擦肩后回头瞥了她一眼。
姜暖瑜刚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洗手间里传来不算低的说话声。
“梁齐还会带人过来啊?”是那位女性朋友的声音,“他一直都这样吗?”
姜暖瑜下意识停下脚步,想听听周曼瑾会怎么说。
“也没有吧。”周曼瑾的声音随后响起,“他一向比较低调,挺有分寸的一个人。”
“低调吗?那今天怎么直接把人带出来了?私下里也就算了,这么明目张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周曼瑾没立刻接话。
那位朋友又说:“景家老爷子不是严管家里几个小辈的婚事么?你姐夫不也是临结婚了,才和之前的女朋友分的?”
听到“姐夫”,姜暖瑜才联想起来,她就说觉得周曼瑾哪里熟悉。她记得,宋蓝心的生日会上,她见过的梁齐的大嫂似乎就叫曼玲。看来周曼瑾的姐夫,指的就是景迈了。
景迈和周曼玲,方克臣和周曼瑾。怪不得方克臣和梁齐之间会有那种熟络感,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
里面一时没了动静,姜暖瑜正要抬脚回座位,那位女性朋友又开口了:“我之前只听说景尧身边女人不断,没想到梁齐……看着挺禁欲系的,私底下也挺风流的……”说到最后,她笑着压低了声音,语调暧昧。
周曼瑾冷道:“梁齐的事儿我没听过什么特别的,你别乱说话。要说也别和我说。别得罪了人,把我拉上垫背。”
那位朋友似乎没听出周曼瑾语气中的不悦,仍继续讲闲话:“你说那景老爷子都那么大岁数了,还事事都管。偏偏你姐夫家这几个,还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你瞎操什么心?”周曼瑾轻嗤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姐夫和他前女友在一起四五年,还不是说分就分?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拎得清。”
姜暖瑜想到她见到的景迈和周曼玲,他们看起来是那么默契亲密、充满爱意,堪称完美夫妻。
可她现在听着周曼瑾的话,只觉得荒唐而讽刺。她一时不知,到底是真心易变,还是这其中根本就不存在真心。
她转身离开,没再继续听墙角。尽管那两人的声音大到像是完全不在乎被听到。
用餐区在会客厅靠里头,落地窗边一方圆桌,服务生已经将菜上好。
桌上是中餐,有荤有素还有汤。菜品不少,摆了一桌,但分量轻巧,显得精致。
众人陆续入座,姜暖瑜事先吃过,不怎么饿,加上刚才无意间听来的那番话,让她莫名心情沉闷,就更没有胃口。
不过,为了不显得特殊,她会偶尔地、不间断地吃个一两口。
好在这顿饭并不真的是应酬,到了饭桌上,大家的话反而少了,都在专注地用餐,最多评价几句菜品的口味。
也许是考虑到姜暖瑜已经吃过一餐,或者仅仅是不想让她显得尴尬,用餐期间,梁齐并没有招呼她吃,只帮她杯子里添了两次水。
吃过饭,时间已经不早,这个局也自然散场。
到门口时,姜暖瑜认出门外停着的是梁齐的车,下意识转头看他。
门廊在风口,冷风吹得他眯了下眼睛。
对视的一瞬间,她便知,她的话不用说出口了。
像之前每次见面后那样,他会送她回去,哪怕完全是绕路的。
司机和门童一左一右拉开后排车门,梁齐把靠近这侧留给她,自己绕去了另一头。
夜晚道路行驶通畅,和往常一样,在车上时,梁齐不会主动讲话。
车内一片静谧,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的气流声。中途,姜暖瑜一度在想他是不是睡着了。
出了环路,她悄悄地偏过头看他。他没睡,漆黑的眼睛映着一层路灯的光,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的动作明明已经很轻,可他仍是在下一秒转了眸,和她的视线对上。
姜暖瑜不自然地揪了揪袖口,正要把脑袋扭回去,梁齐问:“怎么了?”
她被他这不寻常的反应搞得,脑子一下宕机,忙不迭说了实话:“我以为你睡着了……”
许是没想到她是这个回答,梁齐无言半刻,轻声笑了下:“你想我话多点儿?”
姜暖瑜被他说中,她确实想多和他说话。但她又想,晚上和方克臣他们在一起,她已经听梁齐讲了不少话。这会儿只剩她和他两个人,他愿意安静着,感觉其实……也是很好的。
她于是摇头:“不是。……这样就挺好的。”
“挺好的?”梁齐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重复她的话。
“……嗯。”
“怎么好?”他问。
姜暖瑜对着空气眨了眨眼,低着头,不再说话。
梁齐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下,不逗她了。
车停到小区门口,姜暖瑜前脚刚下车,就听到身后车门合上的声音。
她一愣,关上车门回头,就见梁齐已经下车绕到她这边来,说:“我送你回去。”
姜暖瑜突然犹豫起来:“不用了吧……”
梁齐顿一秒,说:“送你到楼下。”
姜暖瑜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说出口,她发觉不对。
不然她以为他是哪个意思?
好在梁齐没纠结这个,朝她小区的方向偏了下头:“走吧。”
姜暖瑜没再拒绝,也没再说话,默认了他的安排。
进到小区里面,和八月底他送她回来那次不同,上次,步道两旁树木蓊郁,路灯光被笼在绿叶围绕的树荫下,朦胧而包裹;而此时已是叶落的时节,昏黄的灯线穿过枯枝,直通蓝灰的天际,开阔,却有些萧瑟。
枝杈的影子一长条铺在路上,姜暖瑜踩着地上被框起来的光斑,感受着梁齐就走在身边,竟觉得这一刻格外平静而美好。
但走到一半,她冷不丁想起洗手间外听到的那番对话,心就空落了一道。
眼看马上到她家楼下了,她蠢蠢欲动,还是问出口:“梁齐。”
“嗯。”
“我出现在刚才的饭局,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她问得一本正经,其实言不由衷。她心底里,不太担心这个。
梁齐的分寸,她不敢说全然了解,但多少也知道一点,他说不用担心就是真的不用担心。可她的确想通过他对这个问题的反应,窥探一点他内心的想法。
“为什么?”梁齐不答反问。
“什么……为什么?”
梁齐看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
他直接道:“你想知道什么?”
姜暖瑜:“……”
好不容易耍一次小聪明,“绿茶”一把,果然还是被看穿了,早知道她就不问了。
她顿时老实了,窘道:“没,随便问问。”
梁齐没说话,但并非是相信她的“随便问问”。
他也知道,今天带她出现在方克臣的那个场子里,不是个恰当的时机。但可能就是在门口看见她那一下,他下意识地不想就那么把她放走了。
绕过单元门口干枯的灌木丛,到玻璃门前了,姜暖瑜率先站定,梁齐随之停在她身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深夜的小区十分安静,这个季节,连那些不知名的昆虫都不再扯子嗓子叫了。
“到了。”姜暖瑜说了句废话。
梁齐没回应,他当然知道到了。
他一时沉默,她也一言不发。
几秒钟的时间流逝里,她心跳开始加速,梁齐上次送她回家后的情景,不合时宜地一帧帧在她脑袋里滑过。
她心中悄然升起一个念头,说不清是不是期待,但她好像……也并不排斥。
她这头正思绪翩翩,梁齐从口袋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给她:“你的手机号。”
姜暖瑜看着拨号界面,迟疑地抬起头,有点疑惑。
梁齐眼神指了指手机,看向她:“不想给?”
姜暖瑜脑子里跟过了一道电流似的,极快地摇了下头,手伸出来,接过手机,将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后,还给了他。
梁齐直接将号码拨了出去。几秒后,她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挂了电话,收了手机:“有事儿可以直接联系我。”
姜暖瑜杏眼中满是诧异。
像梁齐这样的人,时间宝贵,极重隐私,日常沟通大多通过助理或秘书,有他私人号码、能直接联系到他的人并不多。而他却给了她这个权限。
她怕是自己想多了,对上他墨黑的眸,问:“是……报道的事?”
“不只是这件。”话音未落,梁齐就回答了她。
姜暖瑜怔住。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是开心的。很雀跃。
可她也害怕,她好像并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梁齐越是给她希望,她就越怕自己会想要更多。
而她现在还不知道,他能给的,和她想要的中间到底差了多少。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纠葛在一起,她一时没了反应。
一阵晚风吹过,树枝上的枯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到地上的,还没来得及被扫走,此时随风卷起,飘着又落下,在地面哗啦啦打起了旋儿。
姜暖瑜耳后的几缕发丝被风吹散,一跳一跳地拂在她脸上。
天凉了,她衣着单薄,鼻尖和脸颊都被吹得有些发红。
梁齐没过多解释,看她一瞬,退后半步,道:“风大了,上去吧。”
姜暖瑜的心仍然如乱麻缠绕。他们是有过亲密关系的男女,而他选择送她到楼下,除了绅士风度,会不会……还有其他想法?他会不会……也在保留进一步的机会?
有他相伴的感觉实在太美妙,让人渴望又向往。她不想就这样和他分开,几乎就又要犯傻。但这次,是理智占了上风。至少今晚,她不该让他留下。
她点头:“嗯。”怕不舍得,怕后悔,怕冲动改变主意,她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便转身往单元里走。
可进门后,门合上的一瞬,她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她透过玻璃看向外面,梁齐刚转过身,他的背影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颀长而挺拔。
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很久后,她才叹了口气,往电梯间走。
半路,她又向外望了一眼。尽管她知道,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人都睡过了才留电话啊-
批评一下梁齐——
第35章
又是一个周一,姜暖瑜一早来到工位,确认了手头专题的进展和工作排期,事情都安排下去后,又帮冯沙沙改了稿子。吃过午饭,她出发去了Marie的活动现场。
这次活动,是Marie全新高定系列的亚洲首展。因为上个月那篇深度报道的文章反响不错,品牌方很认可姜暖瑜本人,杂志社便决定还是让她出面去现场。
活动所在的场馆离杂志社比较远,光路上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出租车开到场馆外围时,被堵在了一截车流里,好久都动弹不得。姜暖瑜索性下车,步行往场馆里面走。
刚过去的这个周末,京城又变天了,气温骤降。今天又是个阴天,风也不小,体感就更冷。
虽是大白天,姜暖瑜在室外走了几百米,已经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进门后,她一个劲儿地用手搓着胳膊取暖。
深秋初冬,她上身只穿着一件针织长袖。
她一向不爱提前添衣,对天气预报上的气温也没什么概念。等什么时候结结实实地被冻一回,才会在搭配的时候多加一件。
当天是展览首日,展馆尚未对大众开放,只有受邀的媒体和达人凭邀请函才能进入。
在迎宾处签到后,姜暖瑜沿着指引进了第一个展厅。一走进去,她就被里面的布置惊艳到。
展厅四壁是丝绒质感的黑色墙面,中央的核心装置,则是一棵巨型的金树。无数金色枝叶交织成树冠,向四周和顶部蔓延,一直延伸至天花板。
金枝金叶之间,陈列着本次展览的主角之二——两件以黑金为主色调的高定礼服。
姜暖瑜凑近细看,隔着安全带拉出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铺面而来的高级质感。礼服选用的是丝绸和金属织线的材质,辅以宝石钉珠、珠片、繁复刺绣等精细的制作工艺,整体相当重工。
姜暖瑜一边用手机拍下画面,一边在备忘录里记录下感受。展厅虽不大,却精致到每一处都近乎完美。
虽然在来之前,她已经对展出的礼服有所了解,Marie的这一系列高定对她来说也不陌生,但她仍不得不感叹:优秀的作品和同样出色的展示场景相结合时,总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惊喜。
三个展厅看下来,现场的人也越来越多。姜暖瑜在休息区遇到几个相熟的同行,就展览布置和礼服同他们简单交流了几句,也顺带积累一些后期撰稿所需的素材。
由于当天是开展日,结束后,主办方特别设置了晚宴。姜暖瑜本来不打算去的,衣服也没有穿得足够正式。
但参加这次活动的品牌代言人里,有一位是冯沙沙最近疯狂上头的偶像。从杂志社出发前,冯沙沙再三叮嘱,有机会的话,一定要给她要张签名照。
姜暖瑜想着晚上也没有其他安排,去碰碰运气也无妨。
晚宴就设在场馆楼上的宴会厅。前半场是鸡尾酒会,后半场才是正式的晚餐。
姜暖瑜早早上楼,随手拿了杯果酒,视线扫过大半圈,竟在另一头看见了叶霁。
叶霁一身黑色的小礼服裙,拿着手包,盘发虽然简单,耳边和脖颈锁骨处的钻石配饰却衬得她整个人美艳精致,又楚楚动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叶霁也看到了她。二人皆是一愣后,惊喜地朝对方走去。
姜暖瑜眼睛发亮:“看来合作有进展啦?”
叶霁说:“目前还算顺利,就那天吃饭时候谈的那个项目。”
“太好了!”姜暖瑜由衷地替她开心,又感慨道,“没想到啊,有一天我们俩会在工作上也有交集。”
叶霁挑眉:“紧跟姜大编辑的步伐嘛。”
姜暖瑜不理她的吹捧,像个相当务实的管事,又问:“所以,现在算是进入细节阶段了?”
“差不多吧,接下来就是细化流程,敲定具体的执行方案,再签约。”叶霁语调一转,“但这次只负责内容策划,传播那部分……”她摇头,“没成。”
“媒体宣传这块儿,执行起来确实任务重、风险大。”姜暖瑜安慰道,“慢慢来嘛,这才是你工作室的第一个单子,等以后有经验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传播这部分,你先试着找专业团队合作呢?比你自己挑担子风险小一些。”
叶霁眯眼看她:“不愧是姜大编辑,一语中的。”
“怎么说?你有安排?”
“最近还真接触了几个团队。”叶霁有点苦恼,“只不过,专业的、能听懂人话的,报价高得吓人就算了,还对我这种刚起步的小工作室爱搭不理的。”她自嘲道,“不过人家那么牛,直接去和品牌合作了,和我瞎玩儿什么呢。”
叶霁说的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有解决方法,姜暖瑜不免替她发愁:“确实挺难的。”
叶霁耸耸肩,叹了口气。
姜暖瑜忽然说:“其实也不一定非找大公司,现在很多中小团队策略特别灵活,能根据预算量身定制投放方案。算下来,效果未必比大公司差。”
叶霁认真听着,问:“你有什么推荐的?”
姜暖瑜皱眉:“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你有什么具体要求?我回头帮你留意一下。”
“你平时接触的团队,风格调性方面肯定没问题。”叶霁思索片刻,“我倒觉得,沟通最重要,至少能好好说话。”她眉头一揪,“又装又犟的不要!”
姜暖瑜笑了:“你遇到什么又装又犟的人了?”
叶霁摆了下手,一副受够了的表情:“别提了。”
她虽这么说,却忍不住开始认真吐槽:“明明是个简单需求,对方非要表现得高深莫测,玄之又玄。绕一大圈儿行业术语,最后还甩我一句:‘我们只做高端传播,您要不要先看看预算?’”
这类团队确实有一些格外爱摆谱,姜暖瑜可以想象,抿唇笑了;叶霁却冷哼:“看不起我的预算,他吹牛逼之前怎么不说呢?”
她继续道:“还有一个,约好了时间,他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就算了,到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说什么?”姜暖瑜配合地问。
叶霁语气生动还配上表情,模仿:“不好意思来晚了点儿,但我们团队一直很忙,所以,你可要抓住这次机会啊!”
说完,她脸拉下来,翻了个白眼。
一向游刃有余的叶霁居然被沟通问题气成这样,姜暖瑜的关注重点彻底从这些奇葩客户跑偏。
她眼睛弯弯,笑出声:“你太逗了……”
叶霁飞来一记冷眼:“你还笑!”
姜暖瑜赶紧摆摆手,却仍停不住笑。
叶霁懒得和她计较,注意到她手里的酒杯,问:“你拿的这个好喝吗?”
“一般。”姜暖瑜收了笑,如实评价,“太甜了。”
叶霁也听劝,立刻打消想尝试的念头:“那算了。”
两人还闲聊着,宴会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门口涌进来一群人,其中,一位外形极为出挑的男士被拥簇在中间,正是冯沙沙想要签名照的那位代言人。
“哎——”姜暖瑜晃了晃叶霁的手臂,刚想拉着她一起上前,却见代言人已经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径直进了包间。
姜暖瑜还张望着,一脸的惋惜。
叶霁看她一眼,道:“你怎么这么激动?什么时候追上星了?”
“不是我。”姜暖瑜解释,“是杂志社的一个小伙伴喜欢他,让我帮她要签名照呢。”
叶霁说:“这可是流量明星,哪儿那么容易接触到。”
“好吧。”姜暖瑜不太高兴,“看来签名照是没戏了。”
她说着,又不死心地朝代言人刚进去的包间方向瞥了一眼,却意外在半道看到了景尧。
看来景尧和品牌方之间有某种合作,这她倒是没想到。
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景尧竟逐步靠近,朝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姜暖瑜避开眼神,想装作没看到;不料景尧站定后,主动和她打了招呼:“好巧啊,姜编辑。”
姜暖瑜看他一眼,就见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不明深浅的表情。
她就不明白了,景尧明明知道她对他的印象不佳,为什么还偏要来和她打招呼。她扯了扯嘴角,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客气道:“是挺巧的。”
她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想让他赶紧走开些。
景尧玩味地看她两秒,将目光转向叶霁,扬了扬下巴,道:“和我一起去里面?今儿他们老总在。”
姜暖瑜脑袋猛地一炸,转头看叶霁。
叶霁也没想到景尧会出现,刚才发现他是来和姜暖瑜说话时,她还心存侥幸,但他最后这句话,却将她那点想体面的幻想彻底击碎。
对上姜暖瑜惊诧、又在本能地掩饰探究的目光,她眼神冷淡,心也冰凉。
叶霁冷漠而防备的样子让姜暖瑜莫名慌张,嘴巴动了又动,才说:“我、我没关系,你先去忙吧。”
叶霁看了景尧一眼,什么也没说,和他一起朝包间的方向去了。
两人转身时,景尧朝姜暖瑜扬眉一下,算作道别;倒是叶霁,从始至终都没再看她一眼。
姜暖瑜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隐约感觉,她刚才的反应可能让叶霁误会了什么。
可她着实震惊。
她没想到那位“景总”真的就是景尧,而且,听景尧的语气,他和叶霁之间似乎很熟悉,他看着她时的神情,甚至是……
怎么会呢?
叶霁从没和她提过景尧这号人物。公事、私事,全没有。
姜暖瑜心绪翻涌了好一阵儿,对这场晚宴也彻底失去了兴趣。但无论如何,她得等叶霁出来。
她找了个相对清静的角落坐下,宴会厅里,吊灯璀璨,来往人影绰绰,让她心里更加浮躁、不踏实。
她索性开始在手机上整理下午展览的素材,可等她把备忘录都翻到底了,包间的方向还不见叶霁的身影。
她实在无事可做,习惯性地打开邮箱检查邮件。一个下午过去,果然又多了几封新的未读信件。
她点开第一封,是某画廊即将开展的宣传海报。她大概浏览一眼,直接点到下一封。
页面刷新后,最上方是熟悉的《Chaleur》版头,然而,和以往的专题推送不同,这次,标题下只有几段纯文字。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封邀请函。
邮件来自《Chaleur》的编辑团队,发送人开篇就表达了对她在时尚报道领域的高度认可,还特别提及她在过往几个专题和特稿中的专业见解与独到视角。
邮件明确表示,编辑团队希望与她就内容创作展开合作,并提议通过视频通话进一步沟通细节,同时请她提供一个方便的时间段。
信件的措辞颇具诚意与重视,姜暖瑜一时间都不太敢相信,又仔细读了一遍,内心才渐渐浮起被认可的满足和激动。
她没怎么犹豫,当即编辑了回复邮件,表达了对邀请的感谢,并附上了可供视频通话的时间。
虽然还不清楚合作的具体形式,但能参与《Chaleur》的内容制作,哪怕只是一期合作专题,就足以让她感到振奋。
她压下内心的激荡,看了眼时间,正犹豫要不要给叶霁发个消息询问情况时,叶霁从包间出来了。
她朝姜暖瑜原先所在的方向张望,却没看到人。姜暖瑜也没叫她,绕过人群,从另一边迎上去。
叶霁看到她后,眼神躲闪了下。
姜暖瑜笑着,语气也莫名地小心翼翼:“结束了?”
“嗯。”叶霁问,“等久了吧?”
“反正我也没事儿干,正好把下午的工作整理了一下。”姜暖瑜语气轻松,心情却不是。
叶霁没接话,似乎是欲言又止。姜暖瑜等了她半刻,才试探着问:“你……还想留下吃饭吗?”
叶霁停顿了一下,看向别处,说:“随便,看你吧。”
“那要不就回?”
“行。”
叶霁问服务生要来了她的大衣,晚餐正式开始前,两人提前离开了宴会厅。
沿着旋转楼梯下楼时,叶霁忽然问:“你认识景尧?”
姜暖瑜心里咯噔一下,低头扶着栏杆扶手,说:“算认识吧。完全不熟。”
叶霁没再问,姜暖瑜也没多说。两人之间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走出场馆,门口,姜暖瑜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却听叶霁冷不丁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从屏幕中抬起眼。
叶霁看着她,道:“Marie的资源是通过景尧拿到的。我很早就认识他了。”
姜暖瑜怔了一瞬,笑着说:“这个啊,这很正常啊,和这种顶级品牌合作,肯定需要中间人引荐……”
“姜暖瑜。”叶霁皱眉打断她。风将她额角的几缕碎发从盘发中吹离,横铺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的声音透着压抑,“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虚伪。”
“虚伪”这个指控砸下来,将姜暖瑜定在原地,彻底愕住。
叶霁冷冷看着她:“你和梁齐才上了一次床,就满脑子担心,怕他觉得你会利用关系,从他身上谋取一丁点儿资源和利益,玷污了你对他的感情。怎么到了我这儿,我已经做了这样的事儿,你却说‘正常’?”
“我……”姜暖瑜本能地想辩解,却在叶霁毫不退让的目光下,哑口无言。
叶霁扯了下嘴角,讽刺道:“你现在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违心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还是说,你说的其实是心里话?你打心眼儿里觉得你比我高贵,你比我清高?”叶霁的神情语气没有一丝缓和,甚至更加尖锐刻薄,“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的感情就一定得是纯粹的,别人就无所谓?”
姜暖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错愕,比起愤怒或是委屈,她更觉得难过和无措。
她从没想过叶霁会用这样的语言来批判、攻击她。
叶霁见她被自己刺伤的样子,垂下眼,表情松动了些。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姜暖瑜完全没反应,呆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出几步后,叶霁忽然折返回来,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塞到姜暖瑜手里,又转身离开。
姜暖瑜打开信封一看——是那位品牌代言人的签名照。
是叶霁在包间里替她要的。
她闭了闭眼,快步追上:“叶霁!”她一把拉住她手臂,“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霁停下脚步,没看她,一双好看的眸子,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水红。
“是我太装作轻描淡写,是我不坦率,这我承认。但我没有像你说的那么想过……”姜暖瑜又自责又委屈,“你别误会我。”
叶霁轻甩开她的手:“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有关系!”姜暖瑜急道,“有什么我们先回家再说。好吗?”
叶霁决绝摇头:“我今天没法说更多。”
“叶霁!”姜暖瑜又重拉住她,眼睛也红了一圈。
叶霁终于看向她:“你自己打车回家吧。”她再度挣开姜暖瑜的手,绕过她离开。
姜暖瑜跟着她转过身,拨开被风吹散的头发,一时不知该不该再追上去。
叶霁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一直是。
她们明明是相同的年纪,叶霁却总是更照顾她的那一个。
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主动分担她的烦恼。虽然总调侃她该谈恋爱了,却会在她不喜欢的社交场合替她挡下麻烦。
她熬夜工作忘记吃饭,叶霁会带着热气腾腾的宵夜过来,一边嫌弃她废柴、不会照顾自己,一边陪着她吃得心满意足。
甚至,工作后每一年的生日,不论多忙,也都是叶霁陪她过的。
在她眼里,叶霁一直是她们之间更强大、更可靠的那一个。她总是那么明媚热情,开朗果断。
可是,偏偏是这样的叶霁,却露出这样脆弱防备的一面。
夜色沉沉,叶霁的背影纤细而挺拔。风掀起她大衣的一角,远远看去,潇洒恣意。
姜暖瑜的眼眶却一阵一阵发酸。
第36章
第二天,姜暖瑜到工位从包里往外拿东西,看到那个装有签名照的信封时,动作一顿。
昨晚和叶霁在展馆门口分开,回家后,她给叶霁发了微信报平安,叶霁没回。
姜暖瑜把签名照放到冯沙沙桌子上,坐回自己位置后,给叶霁发了条消息。
「这个周末就供暖了,来我家吃火锅,正式迎接冬天怎么样?(火锅不算预制菜[怂emoji]」
一分钟过去了,叶霁还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周五?周六?还是周日?你选嘛」
这条发出去,手机屏幕还没自动熄灭,叶霁就回复了:「周六晚上吧」
姜暖瑜回了一个「OK!」的表情,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她明白叶霁需要时间。但是,她同样希望叶霁知道:她在乎她的情绪;她也没有因为一次情绪上头的指责,就忘记她们之间所有的好。
*
周六这天,由于前一晚熬了夜,姜暖瑜睡到快中午才醒。她掀开被子,房间中弥漫的那股暖意让她意识到——供暖了。
她伸出一条腿,赤脚踩在地上,果然,丝丝温度正透过地板传到她脚底。
她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洒满屋子。她就着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简单洗漱后,她拉开橱柜翻翻,又打开冰箱看看,没找的什么特别想吃的。无奈之下,只好拿颗水煮蛋凑合一顿。
她把鸡蛋在台面上敲一下,立在岛台边剥壳,瞥见餐桌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即刻又心事满怀。
昨天晚上,她和《Chaleur》的编辑总监玛丽安娜进行了视频通话。
和她最开始预想的合作形式不同,对方为她提供的,是一份全职的工作,即担任《Chaleur》国际版的正式编辑一职。
玛丽安娜还特别提到,《Chaleur》团队希望借助她的亚洲文化背景,推动更多东西方融合专题的策划和落地。
这一点,反而是姜暖瑜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工作邀请的契机。
除了内容产出这种普遍而共通的能力之外,文化背景带来的视角,是她独有的、难以被轻易替代的核心竞争力。凭这一点,她就不是完全被动的。
她一口一口咬着水煮蛋,蛋黄干噎,她也仿佛没感觉,嘴巴机械地咀嚼、吞咽着。
昨晚,她难得失眠,辗转反侧到半夜,却仍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能在《Chaleur》工作,是她从未敢想过的事。可玛丽安娜的每一句话,都在向她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她值得尝试。
接受这份邀请意味着,她不再是只依赖《Florian》的平台和人脉。她会真正身处全球时尚资源的中心,与顶尖的设计师、艺术家直接对话。
这意味着,她会亲自参与国际顶级时尚刊物从深度选题、到专题落地的全过程。每一期杂志都将留下她的名字。她的专业能力和个人影响力,也可能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留在《Florian》而达不到的高度。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告别京城,去往近万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得不离开熟悉的环境,放弃舒适的工作氛围,牺牲与朋友、家人之间相对近的距离……
……还有梁齐。
想到他,姜暖瑜心里又是一阵几乎窒息的揪紧。
明明她连他们之间的关系都还无从定义,她却开始担心,她的选择会让两人仅有的那点联系一点不剩。
她还未曾拥有,就害怕会彻底失去。
而她距离这些,只差回复一封确认的邮件。
台面上的蛋壳已经被她无意识地用手碾成细小的碎片,她低头看一眼,扫进了垃圾桶。
*
下午,姜暖瑜在厨房翻箱倒柜,愣是没找到火锅底料。她明明记得,家里之前是有的。
她想着可能是太久没在家吃火锅,记错了也说不定,不再纠结,决定重新去买。
姜暖瑜平时都是从网上买菜,可这会儿,她忽然心血来潮,打算亲自去趟超市。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一套舒服的休闲装、平底鞋,步行去了附近的商超。
大概是周末的原因,超市里人不少。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来回穿梭,逛了好一阵儿,才大概买齐一顿火锅所需的食材。
她一边往收银处走,一边低头点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肉卷、虾滑、各种蔬菜菌菇和丸子、豆皮……很快,她发现忘了拿最重要的——火锅底料!
她只好推着车,逆着人流往回返。
姜暖瑜吃辣,但不算很能吃,一整场辣味的火锅,她是不太能坚持得下来;但叶霁作为一个地道的京城人,吃火锅却是无辣不欢。于是,姜暖瑜选了一个辣的底料,外加一个不辣的番茄味。刚好家里有鸳鸯锅。
等再回到收银处,排队的人又比刚才多了不少。
姜暖瑜特意挑了列最短的队伍,谁知排在她前面的几位,每个人的购物车里都满满当当的。左右两边的队伍都在不断往前移,唯独她所在的这队,半天没动一步。
她郁闷了。
她以为这会是最快的一队才选的。
她等在后面,视线漫无目的地来回扫,斜前方,一个纤细高挑又紧俏的背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人往前挪了一步,侧了个身位,这下姜暖瑜认出来了——是施宥宁。
世界真小,也是真巧。
她迅速收了视线,压了压头上的帽子。
她和施宥宁的关系,虽说距离剑拔弩张是差远了,但也绝对和朋友搭不上边。只说是同事吧,却总还是有丝说不出的微妙,怪别扭的。
她是不至于跑过去和施宥宁打招呼,别对上眼神就行,不然免不了得寒暄几句。她今天实在没那个心情。
话说回来,施宥宁和杂志社合作也已经有几个月,两人在工作上还没有直接交集。上一次交流,还是九月中旬,杂志社办的那场时装周联动晚宴上。
想到这,姜暖瑜忽然回忆起,那天施宥宁说起的她和梁齐分手的原因。
当时,她觉得那都是对方的事,与她无关。可如今面对《Chaleur》的邀请,她不禁把施宥宁的经历投射到自己身上。
梁齐的感情观,他对于时间、空间和关系的定义,对其他人和自我的排序……这些在她心里,似乎都有了和那时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正低头愣神,感觉眼前空了。
刚才还停滞不前的队伍,忽然流畅起来。
她推着购物车向前,前面的人一个个离开,没过多久就轮到她。她结了账,提着两大包食材回了家。
到家没一会儿,叶霁也来了。
叶霁也提了一袋儿吃的,里头有一份千层蛋糕和切好的各式水果,还有几罐气泡酒。一进门,她就熟门熟路地把酒放到了冰箱里,提前冰着。
叶霁负责洗菜,姜暖瑜切好、装盘,叶霁再把盘子和碗筷一一端到餐桌上。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人坐下,伴随着热气开动。
锅里食材翻滚,不同食材的味道交织,组成专属于火锅的香味。
席间,气氛一切如常。两人东拉西扯,仿佛几天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却都默契地避开敏感话题。
锅底煮得差不多要干时,姜暖瑜靠在椅背,拍拍肚子:“我饱了。”
“我也吃撑了。”叶霁用纸巾擦擦嘴,“是这顿火锅吃的吗?怎么感觉你家这么热?”
“这房子的地暖确实挺好的。”姜暖瑜说。
“明早起来肯定要上火了。”叶霁说着,叉一颗草莓到嘴里,扫了眼餐桌上的情形,知道姜暖瑜不会放任这场景过夜,说,“趁我还有劲儿,先把这摊儿收拾了。”
姜暖瑜也不和她客气:“行。”
两人把没吃完的食材分类放进冰箱,锅碗盘摆进洗碗机,人转移到沙发上,慢慢消化。
姜暖瑜团坐在单人沙发上,咬着易拉罐的边边,间断地看了叶霁好几眼,终于开口:“叶霁,你和景尧,是怎么回事?”
叶霁仰躺在长沙发,脑袋搁在抱枕上,看着天花板,鼻息间逸出一声轻笑,放在沙发上的手一下下轻拍着,却迟迟没开口。
“你心里的那个人,就是他吗?”姜暖瑜又问了一句。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在叶霁的众多前任里,有一个人似乎不太一样。但叶霁对于恋情实在表现得太洒脱,她不确定,这个不一样,是否真的就是那么不同寻常,便从没问过。
叶霁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意外姜暖瑜竟然看出了这一点。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叶霁坐起来,探身从茶几上拿过那罐气泡酒,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说:“你记不记得大三那个冬天,我翘了几天的课跑去滑雪?”
姜暖瑜略略回想,点头:“记得。”
“那个时候,我就是和他一起。”叶霁说,“那会儿我们刚认识没多久,也没确认关系,但我知道我喜欢他。也能感觉到,他对我也有点儿意思吧。
后来无意间刷朋友圈,他朋友发的照片里,拍到了他和其他女孩儿一起的样子。”
“我暗示着问他,本以为他会否认,或者至少搪塞我一下。但没想到,他那么坦诚。”叶霁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次我就知道了,他没想着和我在一起。”
姜暖瑜垂下眼,安静地听着。
“他还是会对我很好,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确切的关系。”叶霁的语气淡淡的,“偶尔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单纯和他待在一起。哪怕旁边还有其他人,我也会有一种错觉:我和他是绑定在一起的,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会在意我,会在某个特别小的细节上忽然关照我,那种亲密……”她眯了眯眼睛,“模糊、没有边界,但我觉得特真实,也让我一度以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还有希望。”
说到这里,叶霁停下,拿起酒罐喝了一口,抿唇舔了舔,仰头又喝下一大口。
姜暖瑜问:“那后来呢?”
“后来……”叶霁扭头望着窗外,许久才开口,“我发现,我越来越介意他身边的人,也对他的好越来越难以抗拒。我会想,为什么我不能是他的唯一?”
“可我也越来越明白,他永远不会变成我想的样子。我做不到让他变成我想的样子。所以,我就做和他一样的人。”
她开始和不同的人交往,试图用这些短暂的新鲜感填补内心的空虚,来转移对景尧近乎执念的喜欢。
他们之间从不避讳她的对象,而景尧,有时也会不咸不淡地聊起那些男人。他语气里听不出褒贬,甚至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感兴趣,还是纯粹敷衍。
有一次,叶霁忍不住问:“那他和你比呢?”景尧也只是看着她,笑笑不语。
她毕业后不久,景尧叫她陪自己出差。也是那一回,他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可身体界限的突破,却没让两人的相处模式发生实质性的改变。
景尧身边的女人还是换了又换,叶霁也仍在恋爱、分手中来回切换。而每一次她分手,景尧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不多问,不多说,却将那不清不楚的关系维系了下来。
他对她好像真的很好,有时候叶霁都在想,景尧可能真的爱上她了。
然而,今年初的时候,在景尧家的露天阳台,天光澄澈,他身上裹着被子,从背后环着她,两人一起看漫天纷飞的大雪。
京城的冬天,即使是晴朗白天,气温也不过零度上下。
脸上是冷冷的空气、凉凉的雪花,被子下,是彼此几乎赤裸的身体。紧紧相贴的皮肤,在互相传递着热意。
“叶霁,你图我点儿什么吧。”景尧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图我点儿什么,这样我也心安一点儿。”
那一刻,寒意才真正入骨。
叶霁倒是没想错,她对景尧来说,的确是特别的那一个,但没特别到让他甘愿清空他那片自由的世界。
他的柔情让她沉迷,也让她痛苦。因为她清楚,那从来都不专属于她。
她试着彻底切断和景尧的联系,可每当他主动靠近,她又控制不住地放纵自己沉溺。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又甘之如饴。
直到有个念头在她心头产生,或许,她得自己给自己一个能彻底离开的理由。
“他不是希望我图他什么吗?”叶霁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那我就图他点儿什么。”
哪怕看起来很荒唐,但至少,她的感情能有个出口。
“我用景尧的人脉,调换了在电视台的岗位,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做别的事情。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工作室。”说到此处,叶霁仍有些不自然地垂了垂眼。
“我走了最简单,也是最难的那条路。工作室的第一个业务就是国际大牌,之后,就算没有他,我也有了底气。”
叶霁抬眸看向姜暖瑜,下颌紧绷,动了动唇,倔强道:“我要我真的图了他什么,我要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我面前,这样我就没资格谈感情了。”
她眼底发红,水汽渐渐积聚在眼角,她极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对他的感情,自然也没意义了。”
姜暖瑜听着这一切,目光紧紧盯在地面,眉心皱了又皱,说不出话。
她震惊、震撼,无措、无语,更多的是心疼。
叶霁和景尧之间,或者说,是叶霁对景尧的感情深度,让她始料却远未及。
她想问叶霁,这样值得吗?也想问,就只能这样了吗?
她的话没出口。因为她知道,叶霁的选择就已经是答案。
她几乎对叶霁的痛楚感同身受,正是这份感同身受,让她无法轻易开口安慰。简单的语言,不足以缓解叶霁这份情感的沉重。
叶霁一口气把手中的酒都干了,倾身把罐子放到茶几上,仰头晃了晃头发,双手拍在腿上,长出一口气:“就是这样。说出来也挺好的。”
姜暖瑜终于抬眼看她。灯光下,叶霁的皮肤白得透明,酒精刺激下,她双颊的红晕蔓延到颧骨,爬满眼眶。而她眼中积蓄的泪,也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姜暖瑜起身,从冰箱又拿了一罐酒,站到叶霁旁边,打开拉环后递给她,没说一句话,又坐了回去。
两人坐在不同的沙发,想着彼此的、各自的心事。
“叶霁。”长久的沉默中,姜暖瑜忽然说,“我支持你。”
叶霁没说话。
姜暖瑜又说:“不管怎么样,我支持你的选择。所有的。”
光明的、晦暗的,快乐的、痛苦的,放纵的、毁灭的,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