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画廊到餐厅不远不近,不到半小时的车程。
抵达时,餐厅还没到入客人流的高峰。靠窗倒有不少位置还空着,不过都已经被提前预定出去,两人最后在稍微靠中间的餐位落座。
虽说是姜暖瑜选的餐厅,但点菜这件事,她一向不太擅长,还是把它推给了梁齐。
不过,她推荐了一道鹅肝,说这家的香煎鹅肝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梁齐点完菜,服务生给二人面前的酒杯里分别倒上酒。
餐厅整体偏暗,没有公共照明,光源只来自每张餐桌上的吊灯,将下面那方区域照得明亮。
周围幽暗,每张桌子都像一个飘浮在黑色长廊中孤立的小世界。
等待上菜的间隙,和最初在车里相比,气氛沉默了不少。尤其是姜暖瑜。
倒不是因为她对梁齐没话可讲,只是那种倾诉、表达的欲望,归根到底也属于冲动的一种。而冲动是属于瞬间的艺术,终归会被理性压制。
她其实很想问梁齐他怎么会来巴黎,可一想到朱利,又觉得,她好像也不是非得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梁齐安静看着她,琢磨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短暂垂了下眼神,说:“来巴黎有四个月了吧?”
姜暖瑜微怔。
四个月。
“四”这个数字,突兀地将她离开前一晚那些无理的醉话、那个明明白白发生了却迟迟没有对证的晚上重现。
而她不告而别的离开,也就这么被摆到了台面上。
她抬了抬眼皮,却没敢看进他的眼睛,轻应了声:“嗯。”
梁齐问:“过来以后,一直没回国吗?”
她摇头,回答得很快:“没有。”
连续两个有关京城的问题,她都没看着他回答,一副回避的姿态。
梁齐看她半晌,点点头,没再接着问。
服务生送上前菜,适时地将这份微妙的僵持打破。
两道前菜,一道是片得薄薄的扇贝肉,卷成了一个个小卷儿,上面淋着清新适口的柑橘酱汁;另一道,则是姜暖瑜推荐的香煎鹅肝。
姜暖瑜叉起一片扇贝肉,没立刻吃,眼珠揪揪地瞅了眼梁齐那边的鹅肝,瞅完又抬眼看向梁齐。
梁齐拿起餐具,抬眸对上她视线了,便将她眼中那一下的心思瞧得门儿清。
他用餐叉先取了一小块鹅肝,送入口中抿化了,咽下,主动道:“确实不错。”
姜暖瑜听他这样评价,眉眼弯弯地抿唇笑了。
安利收到认可,是一件会让人觉得满足的事。
她随后也吃了一块她的那份鹅肝,只觉得,怎么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好吃。
吃了会儿,姜暖瑜想喝口酒,润润口腔。她刚放下叉子,梁齐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几乎在同一时刻也伸出手。
两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后,各自举起酒杯,在空中轻轻地碰了下。
谁都没说话,但目光交错间,竟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柔和的灯光打在纯白的细纹桌布,又投进彼此眼底,皆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像是有荧荧流光在波动。
姜暖瑜抿一口酒,觉得这一刻美好得不真实。
第二轮上菜后,梁齐忽问:“你换号了吗?”
姜暖瑜从面前刚上的鸭胸和牛肉里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到巴黎之后,她办了一张当地的电话卡。加上原本那张国内的,两张卡一部手机刚好够用,并没有弃用掉之前的号码。可梁齐这么问,倒让她心里闪过一个可能性几乎为零的念头。
但很快,梁齐便替她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没什么。”他看一眼她的表情,说,“就是确认一下,看那个号还能不能联系到你。”
“……噢。”姜暖瑜低低应了一声,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开心,也许二者都有。
这几个月里,他没联系过她;
但他这样问,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想联系她?
姜暖瑜兀自想着,蹙蹙眉——怎么他一句话,就要将她还算平静的心湖搅动了?
允许自己期待未来的事情,到时候要是期望落空,那种痛苦可没人能替得了。
可到底嘴巴没身体诚实,思想又比嘴巴爱说谎。
她这么劝慰着自己,却愈发想知道他会出现在巴黎的原因。默了一阵儿,纠结了几秒,她终是没忍住:“你……”
她才刚开口,梁齐便抬眼看向她。不知是不是这一眼的缘故,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再没了音儿。
梁齐也不追问,推测着她没问出口的问题,道:“我来出差。”
姜暖瑜抬眸,眨了眨眼,眸子里闪着略显期盼的光。
又听梁齐说:“云景在欧洲的几个项目,前段时间刚结束项目升级。我过来看看。”
姜暖瑜还望着他,半晌,才意识到他的话已经讲完了。
……就,没了?
“噢。”她点点头回应,之后又像是礼节性地“嗯”了一声,低头切分盘里的牛肉。
梁齐手上也在切肉,视线却落在对面姜暖瑜的盘子:那里头的牛肉被切下了一部分,较大的那块看起来暂时安全,不幸的是,那块小的似乎被针对了,正被冰冷的刀叉分割、再分割。
对于刚才他的回答,她不是“噢”就是“嗯”的,似乎不太满意,可那语气,又不像当真在消极敷衍。
他抬眸盯了她一瞬,收回视线后说:“那家画廊是朱利的。”
果然,姜暖瑜对他这句话明显有了兴趣,手上切肉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可梁齐却迟迟没再多说,只分着盘里的肉。
她抬起头,梁齐也撩起眼皮看她,把她的神情都收入眼里后,他放下刀叉,把那份刚分好的鸭胸移到她面前,又把她那块还没动的拿过来。
姜暖瑜受宠若惊,下意识想道谢,另一边又没法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好意;想说她自己来就可以,又怕显得自作多情。
慌乱中,她语无伦次,几个音节磕磕绊绊地卡在嘴边:“谢、我自——我……”
“还记得天奇和康蒂的合作吗?”梁齐开口,终结了她纷乱的思绪。
姜暖瑜一懵。
没等她回答,梁齐又接着道:“合作项目里的度假村,有关艺术中心的代理权限,部分在朱利名下。这部分代理和画廊是通用的。”
姜暖瑜听着,似懂非懂的,没讲话。
“今天展出的那几个画家,是朱利新签到的代理。作品先在画廊展出,后续会转到度假村里。”梁齐说,“这两天刚开展,我刚好在巴黎,就顺便去看看。”
姜暖瑜这下好像明白些了,梁齐似乎是在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朱利的画廊。
可他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这个?明明她还什么都没问出口。
她低头,看一眼面前的餐盘,一块块整齐排列着的鸭胸旁边,那块牛肉的一部分,已经被她在无意间拆解得支离破碎,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姜暖瑜:“……”
他是看到她用牛肉“泄愤”了?
就这么被抓包,她窘得脸皮都要掉了,舔了舔嘴唇,觉得有点儿干,伸手去拿酒杯,可手里的餐叉还没放下。
“咣——”一声,叉柄敲在玻璃杯上,发出悠扬徐徐的回音。
她赶紧看梁齐一眼,只见他刚从她手的方向收回视线。
许是他够体贴、够绅士、够礼貌,不想她觉得难堪,从而一言未发,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一点看笑话的意思都没有。
可正因为他这样,她更尴尬了。
她:“……”
她放下餐叉,捏起酒杯仰头就喝。她咕咕咕连着喝了三大口,直到最后一口了,那酒才有机会在她嘴巴里多停留一会儿再被咽下。
酒气从喉咙弥漫开,充斥在鼻腔,扑得她眼睛都烧的慌。好在这款红酒度数不低,很浓烈,足够解释她脸上的那份热度。
酒精作用下,她血液在耳边突突的,但那股子不自在好似散了些。
她重新拿起那把叉子,叉起一块鸭胸放入口中。
梁齐这才又看她一眼,她认真而缓慢地咀嚼着,仿佛要尝出多么不一样的味道来。
她没对他后来的解释发表意见,但看样子,这回应该是满意了。
等她终于要把嘴里那块鸭胸咽下时,他问:“你今天是去看某个人的画?”
姜暖瑜果然放松了不少,听言抬起头,舔了下嘴角的酱汁,说:“也不是。上午去参加了一个品牌的联名活动,结束之后就在附近逛了逛,觉得画廊外面挺漂亮的,就进去看看。”
梁齐了然地点点头,半开玩笑道:“算加班吗?”
姜暖瑜抬起眉毛:“你说品牌的活动?”
他点头。
“不算吧。”姜暖瑜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柔柔地笑了一下,“因为也可以不去。”
大概她是真的为这种相对自由的状态而感到满足,笑的时候,还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睛,像只顺了毛的小猫儿。梁齐瞧见她这抹笑容,也跟着弯了下唇角。
提起加班这茬,他忽然想到,她说这家餐厅在她公司附近,他问:“你工作的杂志叫什么?”
“《Chaleur》。”姜暖瑜答。
梁齐半眯了下眼,道:“主编是个光头?”
“是!”姜暖瑜眼睛一亮,惊讶道,“你认识他?”
“有过业务合作。”梁齐没有否认。
“哦……”姜暖瑜消化着这个信息,缓缓道,“这么说,《Florian》也不是你合作过的唯一一家杂志咯。”
这话没错。《Chaleur》背后的出版集团,的确和云景欧洲有着长期的友好合作。但说起《Florian》,梁齐倒是想到前段时间他那些个无谓的“福慧”行为。
她这句话没别的意思,但不知是不是有这一层心理作祟,梁齐听了,总觉得她语气里带着点别样的意味。
他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延伸,却还是简单解释了一句:“不太一样。”
“噢。”姜暖瑜点点头,看他一眼后没再多问。她一向有分寸,虽然《Chaleur》和她有点关系,但只要不是全然相干的事情,她绝不刨根问底。
她低头继续吃饭,不知怎的,她今天的胃口似乎格外好,竟然把盘里的肉和菜全都吃光了。
就连那“块”破碎的牛肉,最后也被她拌着青酱,抹在梁齐后来特意点的面包上吃掉,终是“死得其所”。
一顿饭吃了蛮久,除了最开始梁齐试图提起她喝醉那晚的事情,让姜暖瑜别扭了一阵儿,后来的气氛,竟也算得上温馨融洽。
结账后,梁齐提前联系了司机。往餐厅门口走时,他注意着两人脚下的路,问:“你住哪儿?”
“15区。”
“挺好。”
姜暖瑜偏过头看他,不知他这句“挺好”好在哪。或者只是他随口的一句回应?她不知道。
她其实想反问他在巴黎会住哪里,犹豫后,终究没选择开口。
上车后,两人也有一阵儿没说话。
接近晚上十点,太阳终于落山。车窗外,灰蓝色的天幕像给城市罩上了一层篷布。天色灰暗,却不是那么漆黑一片。
车内,谁都没有刻意去填补沉默,任其在空气里流淌。
尽是如此,当汽车驶过她经常出入的那站地铁口时,姜暖瑜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十分钟出头的车程,快得让人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要结束。
车即将停下前,她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巴黎?”
“明天。”
好快。
她揣着他或许暂时还会留在欧洲的希望,又问:“……是回国吗?”
梁齐答:“是。”
姜暖瑜的内心一瞬如狂风呼啸而过,那点飘渺的希望,就此被卷得支离破碎、片甲不留。
此时人还没分开,她仿佛已经要淹溺在那种倾盖的孤独里。
这一刻的感受,比她独自在巴黎这几个月里的任意一天、任意一秒都强烈。
她第一次害怕、抗拒一个人回家。这个国度、这座城市、那间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想一个人。
大概因为如此,车停下后,梁齐提出送她到楼下,她没拒绝他。
车在路边停着,司机留在车上,梁齐随她一起下了车,步行送她回去。
快到时,姜暖瑜伸手指了指那几扇属于她住处的窗户,道:“那间就是。”
梁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认道:“二楼?”
“嗯,白色窗帘。”
梁齐点点头,视线在其中扫了一个来回。几扇落地窗皆是白色网格的窗框,其中有两扇窗帘开着,隐约可见靠近窗边的家具。是她在巴黎生活的痕迹。
姜暖瑜侧眸观察着他的表情,很期盼他问她些什么。
她住的公寓、她的窗子、她的窗帘,她工作的地方、身边有哪些人、会做什么事,她日常的通勤、饮食、生活,所有,问什么都好。
她好想把她在这座城市的所有都和他讲,好想通过这些交流,将“巴黎的姜暖瑜”和“梁齐”连接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问,她也就什么都没说。
单元楼门口被树篱围着,圈出了一块空地,两人在楼前站定。
姜暖瑜低着头,几次欲言又止,却讲不出告别的话。最后,她索性完全不去想要说什么。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时间好快,如果可以就此停止就好了。
梁齐见她沉默,也没急着说要走,安静陪她站了会儿。
天空灰蓝氤氲,路灯幽幽亮着,在头顶散发出暖黄的柔和的光。晚风拂过,吹过他的衣领,撩动她耳边的头发。
姜暖瑜耳后的一缕发丝被风带出来,横吹在她脸前,一会儿扫她的眼睫、一会儿拨弄她的嘴唇,她也不管。
梁齐看她一眼,朝她转过身,稍稍挡住吹向她的风。
她发丝落下,眼眸抬起。
视线对上后,似是安抚般,他冲她浅浅笑了一下。
她却在这一瞬红了眼睛。
梁齐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姜暖瑜嘴角撇了下,看着他,抿着嘴不讲话。
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她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会陪她静静站在门口,会在说出告别前冲她微笑。她的不舍得,他明明都知道的,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可,她才是他们之间那个先离开的人啊。
是她亲手放弃了他爱她的可能,又怎么能再一次次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她能够靠近他的资格?
今天偶然的重逢,这个有他在她身边的、像是幻梦世界的晚上,就应该和过去许多个夜晚的梦一样,在经历美好后,会醒来的。
梦境是美好的,但也注定是虚幻和短暂的、会破碎的。
她怎么能贪恋呢,怎么敢贪恋?
爱、悔、痛,惭愧、歉疚、自责交织在一起,心在剧烈撕扯。
姜暖瑜疼到急促地漾出一口气,痛苦地揪起眉毛。
她想她可能是疯了,才会在清醒地明白这一切后,依然想留下他。
她不想他走。还是想要他。
不管在京城还是巴黎,是幻梦中或是清醒时,都一样。她还是想要他。
梁齐抬起手,顺着她后脑勺抚了一道下去,轻握住她后颈捏了捏。
他没说话,姜暖瑜知道,他是在等她。
他在等她先转身、先离开、先做决定。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好像永远尊重她,永远会给她选择的余地。
可正是这种温柔的余地,让她连想逃避都显得愈发懦弱,愈发可耻。
“梁齐。”她唤他一声。
没等到她下文,他回应她:“嗯。”
她深深地垂下脑袋,像一个向首领请求赦免的败将,一个向敌将屈服示弱的降兵,颤声说:“可不可以……你先走啊?”
梁齐安抚她后颈的手缓缓停了,看着她低下去的发顶,沉默几秒后,他说:“好。”
姜暖瑜紧紧绷起唇,将眼前浮起的泪意眨了又眨,点头又点头,才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尾音向上的“嗯”。
紧接着,她启开嘴唇,喘一口气,也对他说:“好。”
她像是单方面和他达成了某种仪式,这次的分开,不再是她一人为之,而是他与她共同做出的选择。
梁齐没再说别的,放下手后,良久,他后退一步,转身,朝他送她回来的方向离开。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前,姜暖瑜猛地闭起眼睛。
这一刻,几乎天旋地转。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死死硌着掌心的皮肤,伴着疼痛,勾缠住了最后的一丝理智,没有向他追去。
*
梁齐回到车里,让司机送他回住处。
手机上,几分钟前,彭泽发来改签后于明天回国的航班信息。彭泽还说,他即将按原计划起飞回国。
梁齐扫了一眼,熄了屏,靠在座椅上,试图闭目养神,半刻后,却烦躁地皱了下眉。
他睁开眼看一眼窗外,巴黎的街景正在加速后移,她住的街区已经远了。
时隔多日再见她,她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很真,也较真儿。但细想想,却又有些不一样。她话多了些,但也封闭了些。她似乎比以前更懂得如何逃避。
她可以逃避,但是,逃避从来都没有用。
第57章
凌晨,太阳升起前,巴黎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床头的窗户前一晚没关严实,雨水哗哗打在上头,姜暖瑜眯着睁开了眼睛。
因为雨天,屋里的光线比平时这个点要暗许多,她以为时间还早,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重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闹铃猝不及防响起,把姜暖瑜着实惊了一大跳。
她毫无防备,被这声音惊得心脏狂跳,按停之后,看一眼时间——还真到了该起床的时候。
她把手机扣到一边,手盖在脸上,按了按混沌不堪的脑袋。
昨晚果然失眠了,喝了酒都没用。
姜暖瑜几乎一夜未睡,在床上又干躺了半分钟,叹口气,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起了床。
出了电梯到单元门口,看见门外树篱之间的那块空地,姜暖瑜心里蓦地一扯。
石板湿漉漉的,雨滴溅在上面,炸开无数细微的水花,隐约反着破碎的光,清冷又寂寥。
丝丝雨雾乘着空气飘窜到皮肤上,凉意直往肌理里钻。姜暖瑜闭了下酸胀的眼睛,撑开伞,走进雨里。
*
姜暖瑜家到杂志社,地铁四站地。等她从地铁站出来,雨刚要停,阳光努力地从大片大片的灰云中钻了一缕出来。
姜暖瑜望一眼那道并不刺眼的光,有意做了一个深呼吸,挺起肩膀,抬脚往杂志社走。
上楼后,她到工位放下东西,抱着电脑端着杯咖啡,到办公区另一边开会。
夹角的落地窗边摆着若干矮桌加沙发的组合,装饰考究,乍一看,像是个咖啡厅。
但这里,是《Chaleur》的编辑们开小组会议的地方。
姜暖瑜是组里第二个到的,比她更早那位,是崔马克——那位爱说法语的韩国同事。
“Bonjour!”
果不其然,看见姜暖瑜后,崔马克用法语和她打了招呼。
“M~”
姜暖瑜笑着,不着痕迹地用英语回应他。
她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桌上,坐在了崔马克斜对面。
这个位置离崔马克直线距离最远,待会儿随便来个同事,就轮不上她去和崔马克搭话了。
在巴黎,纵使有着社交要求,面对崔马克,姜暖瑜也着实没有想要主动提起的话题,也不太想搭理他。
这还真不是她高傲不近人情,也并非有意针对崔马克,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事实恰恰相反。
异国生活的最初,姜暖瑜努力适应着身边的一切。每当耳边忽然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语言时,那种身处异乡的感觉便格外强烈。
而在她的欢迎仪式上,崔马克对她说了几句中文。
尽管发音不那么标准,姜暖瑜仍对这位亚洲面孔的同事有着天然的亲切感。
现实却朝她泼了盆冷水。
姜暖瑜刚到巴黎时的法语水平,根本无法支撑工作中的交流。但《Chaleur》国际版的官方工作语言是英语,按理说,姜暖瑜只是法语不好,并不会直接影响到她的业务能力。
《Chaleur》的同事虽然大多是法国人,但工作中皆遵守准则,没人主动用法语。
只有崔马克不同。
他虽然只比姜暖瑜早来《Chaleur》半年,但在这之前,他已经在法国待了近十年,法语水平几乎与当地人无异,没有任何交流压力。
姜暖瑜初来乍到,不好对同事提要求,只能是竭力应对着,一边克服语言障碍,一边试图融入、掌控新的环境,工作难度直接上升了好几个等级。
渐渐地,对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姜暖瑜难免有了微妙的负面情绪。毕竟这不是她的错误,却需要她来承担后果。
如果说语言问题只是崔马克的无意为之,且随着姜暖瑜法语能力的提升会自然解决,无需过度在意。
那么实际工作中,崔马克对她一次次吹毛求疵的挑剔和质疑,则足以让姜暖瑜对其产生彻底的反感并警惕,以至于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礼貌,她无意与他多说一句。
小组成员全都到位后,会议正式开始。
姜暖瑜所在的选题小组,牵头的资深编辑是个法国女人,叫莉诺。
莉诺三十多岁,留着一头金棕色的齐肩直发,行事风格也和外表如出一辙,干净利落,不失优雅。
比起主编或编辑总监,在具体选题和日常管理上,莉诺有更优先的决策权,所以私下里,姜暖瑜更喜欢称她为“老板”。
周一会议的其中一个主题,是创意交流。每个人依次提出自己的选题,阐释立意、想法和创新点,集体讨论后,再由莉诺决定是否将其采用到下一轮进程。
姜暖瑜的阐述结束后,话音刚落,斜对面的崔马克立刻提出异议:“用现代诗歌中的嗅觉意向来分析香水,这是不是有点冷门?”
姜暖瑜抬眸看他,眼神冷淡,却平静。
崔马克哈哈一笑,说:“感觉太晦涩了,像学术期刊会写的东西,不太像一本时尚杂志会有的专题。是吧?”他看看大家。
众人不置可否,不当这个愣头青去接话。
对于姜暖瑜的选题,崔马克要么像今天这样,认为方向太过冷门,和杂志的调性不符合;要么说姜暖瑜选的设计师名气不够大,或者直接提出方案落地的各种执行难点。
总之,不管什么类型的选题,他总有说法。
而巧的是,他下一次提出的点子,却总会和他曾否定过的姜暖瑜的想法有巧妙的雷同。
这事也许其他同事没发现,但姜暖瑜作为当事人,每一次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面对崔马克没什么道理的质疑,姜暖瑜心里有些不爽。但崔马克的语气并不尖锐,甚至相当友好,她不好发作。
她也无意发作,只将事先准备好的应对说辞摆出来:“很多高端沙龙香水品牌和独立调香师都公开表达过,创作时的灵感是来源于文学作品中的意象。比如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表达的无意识记忆理论。”
“年初那期杂志,我们就做过‘嗅觉记忆’的专题,当时的讨论也很多。”姜暖瑜看向崔马克,迎着他的目光说,“所以我认为,专业不等于没有受众。这个方向也不算冷门。”
一旁的莉诺缓缓点了点头,崔马克瞧见,没再多说,摊开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个话题算是放过,这时另一位同事向姜暖瑜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姜暖瑜转移心神,和大家探讨起来。
回合结束后,姜暖瑜保存了文件,又看了眼对面的崔马克。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崔马克的目的就是要营造出她的选题总被质疑的印象,而对一个时尚编辑来说,选题能力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所以姜暖瑜不能对此置之不理,却也的确没什么压制崔马克的办法,只好在每个选题的准备阶段就提前设想、提防,考虑对策。所谓打铁还须自身硬。
好在崔马克质疑的话术无非就那么几个方向,本质上也没高深到哪里去。姜暖瑜应对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心里再多点不爽罢了。
所有人的分享结束后,莉诺翻开另一个文件夹,说:“最近两周大家提出的几个选题,我决定选择这两个推进:一个是Eva的‘天然宝石’,另一个是Nora上周提出的‘不一样的白衬衫’。”
莉诺话音落下,姜暖瑜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刚才那点儿被崔马克为难的郁闷也烟消云散。
《Chaleur》法国版和国际版共有大小近十个专题小组,每组少则四五人人,多则八九人。编辑多、选题多,但每期杂志的版面却有限。
而这已经是姜暖瑜的选题连续三次被采用。比起最初几次选题会后的颗粒无收,她在巴黎的工作,似乎渐渐步入了正轨。
这一轮的讨论,更偏重具体执行。姜暖瑜被采纳的这个选题,她把取景地定在了荷兰西海岸的一处小岛上。
这个地方是姜暖瑜在一本杂志上偶然看到的,图片里的岛屿没有城市的繁复和人为装饰的刻意,她第一眼就觉得,这里和白衬衫的主题很贴切。
然而,经过讨论后,莉诺把拍摄地更改在了法国本土,位于安纳西的瓦尔布朗什度假村。
听到这一决定,姜暖瑜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只在膝上的笔记本电脑记录下莉诺的安排,在相关文档里打上备注。
选题从提出到最后落地完成,其中一定会有调整,她不介意被修改。且莉诺最后选定的地点,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有些印象,认为替代性可以接受。
可这时,莉诺又说了:“这个专题的后续落地,我想让朱尔来跟进。”
姜暖瑜打字的手指轻微顿住。
莉诺翻过一页纸,抬头看向姜暖瑜:“Nora,你有意见吗?选题是你提出的,我认为这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其他同事纷纷将视线转向姜暖瑜,崔马克也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过来。
姜暖瑜忽视掉这些目光,几乎看不出有思考的过程,对莉诺说:“我同意,没意见。”
莉诺解释道:“我十分认可你的这个选题,只是你来巴黎还不到半年,在调动品牌资源和协调人际网络方面,你可能会稍显单薄。当然,我并非在质疑你的执行能力,而是从整体效率考虑,我认为朱尔是更合适的人选。”
“我明白。”姜暖瑜看向莉诺,目光真诚地说,“很高兴我的选题能被采纳。”
莉诺微笑:“谢谢你的慷慨,Nora。”
姜暖瑜弯了弯唇角,随后转向朱尔,道:“如果有任何我可以协助的地方,我愿意全力配合。除了目前已有的专题梗概,前期的所有资料,我也可以全部打包发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太感谢了!我会非常需要那些思考的过程。”朱尔也很坦率地说,“Nora,你的选题很棒,我会全力让它尽可能完美的。”
“好。”姜暖瑜点头笑笑。
工作自然而然安排,项目自然而然交接。莉诺没有因为把这个项目交给朱尔而内疚,朱尔没有为顶替姜暖瑜的工作而不安,其他同事没有因为可能的矛盾冲突感到不自在,团队士气也丝毫没受影响。
而在这其中,姜暖瑜似乎成了那个贡献最大,却唯一受损失的人。
她无意识地触着电脑触控板,屏幕上的光标划过刚才她为专题落地而做的备注。
这个选题,她前前后后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准备,中间几天还感冒着,带病查了无数资料,浏览了无数网站,笔记文档都有上百页。就这样把它拱手相送,说心里没有惋惜遗憾是不可能的。但她没有让这样的情绪持续太久。
虽然选题要努力争取,存在感要不断维持,但她认为,工作中张弛有度同样重要。
她纵使失去了一个证明策划完整专题能力的机会,但至少,她的选题能力得到了认可;朱尔接手,也能让项目更快、更好地落地,她也能腾出手去做其他事情。
同事之间有竞争关系没错,可合作对她来说,同样不可或缺。
姜暖瑜划着光标,目光最后落在莉诺选定的拍摄地——瓦尔布朗什度假村。
刚才莉诺提到,杂志社此前不止一次在那里取景拍摄,和相关人员关系融洽、合作愉快顺畅,度假村的规格和调性也和杂志完全符合。比起去荷兰的小岛,这是个商业价值和得失比率更高的选择。
忽然,姜暖瑜想起梁齐认识《Chaleur》主编这件事。
她抬眸扫一圈大家,舔舔嘴,把腿上的电脑稍稍往她近侧移动,确认旁边的人看不到屏幕后,她打开网页,搜索“瓦尔布朗什度假村”。
点开度假村的官网,网页底部的版权信息处,果然有“PoweredbyYunJingCorporae”的字样。
姜暖瑜恍然大悟。
金字塔尖的世界果然小。
在《Chaleur》工作几个月,她还没和那位没头发却有风格的主编有过单独的交流,但她大概明白,和纪萌内容人脉两手抓相比,现在的这位主编,貌似更偏重维护商业资源。
这么看来,她早该意识到《Chaleur》和云景会有业务往来的这种可能。昨晚饭桌上,她表现得那么意外,会不会显得很傻很迟钝?
姜暖瑜努力回想着梁齐那几秒的表情和反应,想着想着,思绪便被他完全占据。
昨天的晚餐,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用餐。
她想着他说话时的样子,嘴巴从来不会动得很夸张,让人的注意力都陷在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她想着他吃东西时的样子,抿着嘴巴轻动下颌,毫不做作,却又规矩得莫名很乖,其实她很想……欺负。
她想着他,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许多。
可随之而来,她又想到了昨天的分别,心动就变成了心痛。
她想着他此刻会在哪里,到了机场还是已经在回程的飞机上,又或是还在处理工作事务。
明知不该,她还是想了他们再见面的可能性。
想到她和梁齐的关系,姜暖瑜的心便陷入深深的落寞,沉闷得透不过气。
“JadoreMonaco!”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崔马克讲的法语,姜暖瑜的神思猛然被拉回现实。
会议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大家已经进入会后闲聊的阶段。崔马克正大赞上次的摩纳哥之行,说自己运气好,赶上了F1大奖赛云云。
姜暖瑜合上电脑,心虚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好在会议的最后部分和她关系不大,应该没人发现她开了小差。
*
接下来的几天,明知手机没有静音,不可能有漏接的电话,姜暖瑜仍旧时不时地解锁屏幕看一眼。
京城的那张电话卡,她也几次确认没有欠费停机,的确是可被拨通的状态。
闲来无事时,她还去查了过去几个月的账单,也没有任何欠费的记录。
每次回家,经过单元门口,姜暖瑜心头都会有一阵裹挟着悲伤的恍惚。
周日的晚上,或许就是一个梦,一个她已经醒来,却还想再回去的梦。在真实世界中,她和梁齐,并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未来。
一切好像都没变。
唯一不同的是,她又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姜姜大战MarkChoi,round1!
1:0
第58章
杂志社的同事们都注意到,最近这一周,姜暖瑜的状态很差。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差那种。
虽然没有严格的打卡时间,但姜暖瑜从比较早到的人,变成了每天最晚到的那个。她的工作依然保持着原有的优秀水准,但有时候,相同的意思,她会无意识地重复表达一遍以上。咖啡的消耗,她也以绝对的优势排在了所有人前面。
姜暖瑜本来就清瘦,看起来甚至比天生大骨架还要拼命控制饮食的法国同事还骨感,宛若人体模特儿。可最近,她给人的感觉,更多是瘦得憔悴。
周五下班前,莉诺主动过来,关心地询问姜暖瑜是否需要一个短暂的假期。姜暖瑜一口回绝,称自己暂时没有休假的打算,莉诺便没多说什么,只祝她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离开杂志社前,姜暖瑜越想越觉得,莉诺刚才的表情和语气,似乎不只是随口一问。
她也明白自己这几天状态一般,思来想去,却是怀疑是工作上有了什么疏忽纰漏,便决定把电脑带回家,趁周末偷摸儿加个班,梳理一下最近的工作。
然而回到了家,姜暖瑜却觉得疲累异常,比白天更甚。
没有咖啡吊着,她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一封邮件来来回回看了两三遍,还没读懂核心要义。
意识到自己的低效率,姜暖瑜沉沉地叹了口气,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拢,双手抱着脑袋,眼神空芒地盯了好一会儿空白的墙面,起身洗澡去了。
从浴室出来,她擦着头发,觉得脑袋还是昏沉,但这个时间再喝咖啡,她晚上就更别想睡着了。
她在电脑前磨蹭到头发都自然干了,终于放弃挣扎,合上了电脑。
今晚,她想好好睡一觉了。
于是,她开了瓶酒。
地台上,床头,边上的灯亮着,灯光洒在地板和床沿,投下一片边缘模糊的圆形光影。
已是深夜,姜暖瑜窝在枕头上睡着了。
她脸颊泛着异常的红晕,被子只盖到了腰。她似乎在沉睡,呼吸却不那么平稳,胸口明显地上下起伏着。
地毯上,酒杯空空,酒瓶亦是。
这几个晚上,姜暖瑜几乎每天一瓶,喝到几乎失去意识为止。天一亮,她照常起床洗漱、化妆搭配,出门工作。
她不是不知道当前这样的状态不可持续,但她乐观地认为,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
又到了周一,会议上,姜暖瑜照例阐述自己最新的想法,像往常一样,她的点子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反馈。
讨论结束后,姜暖瑜像一只搁浅后被抛回海里的鱼,拿起桌上她的那杯咖啡,连着喝了好几口。
酸苦的黑咖啡刺激到她的味蕾,提动了她的精神。她默默松缓一口气,心想,看吧,她就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她之后分享的,是坐她左手边的崔马克。
要不是今天来得晚,只剩崔马克旁边有位置,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坐到他旁边的。
崔马克开始讲话了,姜暖瑜幽幽地把咖啡放回桌上,稳了稳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切回专门记录会议内容的文档。
她连续敲了两个回车,打下了「Mark:」几个字。即便如此,她预感自己应该不会在这之后写出很多行字。
毕竟,崔马克的创意,要么和她的选题很像,她无需着重记录;要么无趣得很,没什么她想讨论的点。
崔马克这次提出的选题,聚焦于某个韩国籍设计师。他正神采飞扬地讲述这位设计师的风格是多么具有韩国风情。
姜暖瑜抿了抿唇,强忍下抽嘴角的冲动。
她上个月也提出过类似的想法,她选中的是某个中国设计师的作品,而崔马克当时的说法是——
“这个设计师的风格,中国色彩会不会太强烈了?Nora可能习惯了在中国的杂志社工作。我担心这样的风格只有中国人才有共鸣,而我们的杂志受众,或许会喜欢更偏国际化的内容。”
姜暖瑜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几个崔马克话中的关键词,然后再删掉,如此重复。
这样,她至少看起来是有在认真听的。
“设计师作品中常出现的这个图案,灵感来自于韩国的菊花结。”崔马克将电脑屏幕转向大家,“大家可以看一下,在服装和配饰上,这个元素都被巧妙地运用和呈现。”
其他同事看着崔马克展示的图片,皆了然地点着头。姜暖瑜坐得离崔马克最近,一时半会儿反而看不到他的展示。
影响不大,她也没那么迫切看到。
崔马克继续他的介绍,电脑转回来的时候,姜暖瑜才随意地瞥了一眼,打算收回视线时,却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
她凝神定睛一看,忍不住开口:“这不是中国结吗?”
同事们的注意力原本都在崔马克接下来的阐述上,包括崔马克本人。谁都没料到,姜暖瑜忽然对此提出质疑。
场面有那么两三秒的沉寂,很快,崔马克“哈哈”笑了一声,然后道:“你可能误会了,Nora,”他的语气充满了宽容和耐心,解释道,“这个元素叫菊花结,是韩国传统绳结的一种。”
姜暖瑜看着他屏幕,稍歪了下头,没说话。
“或许只是看着像,但其实不是同一个东西?”一旁的法国同事说,“我在一部叫《月影》的韩国电影里确实见过这个元素。”
“我也看过那部电影!”另一个同事附和道,“主角之一是裴恩彩,当初电影上映,我身边好多人都是冲着她去看的。我只顾着看明星和剧情,没留意到这个韩国元素。”
姜暖瑜倒是没听说过什么菊花结,也没看过他们口中的这部电影。只是看到崔马克展示的图片上的元素,她的第一反应那就是中国结。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姜暖瑜敛着眉,一时无话可说。当下,她没有确切的论据来佐证她的想法和观点。
崔马克则继续进行自己选题的阐述,这个话题便就此揭过。
周四下午,莉诺又组织了一次会议。
除了周一上午的小组会议是相对固定的,莉诺有时会根据情况,在周三或周四再进行一场稍简短的讨论,旨在对本周已过半的工作安排进行补充和调整。
姜暖瑜有时觉得,一对一的对话或许会更高效,但这里的人,似乎格外看重团队交流,她也就慢慢适应着。
这次会议的主题,几乎只有一个——崔马克在周一提出的选题,莉诺决定采用。
这让姜暖瑜颇感意外。
倒不只是因为崔马克的选题被采用这件事,在小组里算是个小概率事件,而是按照莉诺一贯的节奏,她通常需要至少一周时间评估、比较、修改,才会敲定选题。
甚至不那么要求时效性的选题,有时会被搁置两周以上。但崔马克的这个选题,只用了三天就被采用。
崔马克听完莉诺的话,自然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看着也比平时真诚了好几倍。
“马克,你运气不错。”莉诺说,“本期杂志的封面人物来自亚洲,玛丽安娜希望这期内容能多一些亚洲相关的专题。你周一提出这个选题,我给她看过后,她觉得这个角度值得一个专题报道。”
崔马克一时有些拿不准莉诺的意思,他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起,迟疑着问:“……这一期?”
“没错,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莉诺说,“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专题会在最近一期杂志上刊。所以,截稿前,你只有一周多一天的时间。”
“没问题!”崔马克连连点头,“我会尽快联系设计师进行采访。”
“Okay.”莉诺说。
会议结束,姜暖瑜回到工位,想起还在京城时,她和玛丽安娜的那通视频电话。那时对方就明确表示,《Chaleur》团队看重她的亚洲文化背景,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有点可惜的是,她之前的选题没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或许像莉诺说的那样,崔马克运气更好一点吧。
关于崔马克这个专题背后的设计师,姜暖瑜之前从没听说过。她想到那个所谓的菊花结,便随手查了一下。
百科上的确有“韩国菊花结”这一说法,但姜暖瑜觉得这和中国结也太像了。
不是刻意去对比、或对这二者特别了解的话,根本看不出来那些细微之处的区别。甚至可以说,如果让一个先见过中国结的人来看,都会认为菊花结就是中国结。
姜暖瑜又搜了这个设计师以往的作品,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位来自韩国的设计师,其作品中常见的图案、服装细节、纹样装饰,几乎清一色地带着浓浓的中国风。不看国籍的话,姜暖瑜都觉得设计师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