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启辰抿了下唇, 又问道:“那个俘虏呢?跑了?”
“没、没有,他也倒在地上,死了。”曹荣辛说道。
“竟敢在我的营地里杀我的兵!”尤启辰怒不可遏, 狠狠一掌将面前的长桌震碎。
曹荣辛被吓得一颤, 低着头,心虚地不敢看面前的震怒的将军。
“将、将军,我派人把他们的尸体处理掉吧,营地里暖和, 要是发臭起来……”
“把康铁好好埋了。剩下那个, 随便丢到山沟里喂狼吧。”尤启辰道。
“是。”曹荣辛退了下去。
那是个鞑靼,那是个鞑靼,那是个鞑靼……曹荣辛在心里默默嘀咕的,笔直地往山洞走去,一路上都没有喊人帮忙。
虽然康总旗死了,但这鞑靼毕竟是自己的队伍抓获的,也算个功绩吧。
曹荣辛走到山洞口, 左右张望下了, 见没人注意这里,又快步往洞中走去。
洞里的地面满是血污, 两个人一左一右倒在血泊中。一个脑袋和身体只连着一丝皮肉。另一个倒是完好无所,但面色白得和雪一样。
曹荣辛率先走向了那个面色惨白的人,那人嘴唇微张了下,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果不其然, 他没有死。曹荣辛心头一颤,慌忙把背上的稻草铺在他脸上,把公冶明整个整个人一起盖在稻草下,卷起来,捆紧。
反正把他丢到雪山里,没人管他,迟早都会死的。这不是我动的手,我刚刚什么都没看见,康铁说了,他是鞑靼,他还把康铁杀了,他肯定是鞑靼没跑了。
他就是鞑靼,我杀了他,一点儿错没有。
更何况我没有直接动手,是他自己找的,被冻死在雪地里,是他活该,谁让他是鞑靼呢?
曹荣辛不断地这样安慰自己,只顾着埋头赶路,不理会稻草里那点微弱的动静。
他走到一座山头上,往下看去,那是个极陡的坡,再往下接着片极深的山谷,一眼看不到底。
他卸下肩上那捆稻草,放在坡上。稻草带里头的人滚动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雪越裹越厚,稻草也滚得越来越快,很快变得一团雪白,和雪地融为一体,消失在视野中。
曹荣辛站在山顶,往谷底看去。谷底的树丛微微颤动了下,飞出一串飞鸟,他这才确信,那捆着稻草的人已完全沉在谷中。
“老曹,这山头鞑靼根本过不来,不用在这儿放哨。”身后忽得传出一个声音,曹荣辛吓得双脚一颤,险些滑下坡去。
“哎呦你小心点儿。”那人慌忙搀住他。
曹荣辛回过头去,露出个憨厚的笑:“我不是放哨,战俘死了,我刚刚收拾呢。”
“死了?”那人惊讶道,随即又压低声音,问道,“是冻死的,还是被康总旗手刃了?”
“两败俱伤,康铁也死了。”曹荣辛轻描淡写道,拍了拍面前目瞪口呆的队友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去给康铁好好安葬吧。”
一到腊月,京城里处处都是过年的气息。再过几日,就是腊八,寺庙里已纷纷准备起来,为了那日给众人施粥送经。
街道上张灯结彩着,众人纷纷采买着年货,不少远道而来的商贩为了挣够这一笔钱,格外卖力地叫喊着,吆喝声此起彼伏。
公主府的院子里,有些出乎意料的安静。
白朝驹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十天,大夫总算准许他下地走路。才下床,他的一对膝盖就齐齐打了个踉跄。他慌忙扶住墙板,这才稳住身子,没摔倒在地。
要不是陆歌平喊他过去,他还没准备这么快下地。先前在雪地里连跪三天,跪得他小命都丢了半条,好不容易在床上舒舒服服躺着,还有人伺候。
可陆歌平喊他,他就不得不去了。白朝驹心里知道是什么事,自己突然像皇上禀报五雷神机炮造假的事,肯定令公主难堪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青枫轩里,陆歌平倒没让他行礼,命人端了张椅子,让他坐在自己面前,随后摆了摆手,叫那些丫头们都出去。
她浅抿了口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一脸正色看着白朝驹,问道:“你向邱绩说了我多少事?”
原来公主想问的是这。白朝驹慌忙露出个卑微的笑容,解释道:“公主,我是为了调查锻造局的事,掩人耳目,才假装加入他们的。公主知道的,姚大人已向皇上提出辞官,我要是真心要帮他们,也不会在雪地里跪整整三天啊。”
说罢,他作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揉着自己的膝盖。
“姚大人已经辞官,你以后也依仗不上他,你心里清楚就好。”陆歌平再度端起桌上的茶碗,浅喝了口。
“公主,这两个月您也没做什么不寻常的事,邱绩抓不出什么线索,对您并没太大威胁。”白朝驹笑道。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处处小心谨慎的!?”陆歌平忽地抬高声量,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捶在桌面上,杯里的茶水猛地往外飞溅,点湿了桌上的书卷。
白朝驹赶忙收敛了笑意。
“原来是公主刻意帮我,才没让他们抓到把柄的。”他小声说道。
陆歌平冷哼一声,撇开眼,不再看他,只嘱咐道:“皇兄罚你的这三日,也算我罚你的。你自己好好记住,以后,这么大的事,不可肆意妄为,需先和我禀报才行。”
“我记住了,以后不会再瞒着公主了。”白朝驹老老实实答应道。
“你或许不知道,当年,要没有我去阻止李默继续用刑,你早就连命都没了。”陆歌平一字一句说道。
“原来那时候给我疗伤的人,是公主您?”白朝驹笑道,“公主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不会忘的。”
“嗯,你回去好好养伤吧,我已命人将你悉心照料,不会落下什么病根的。”陆歌平挥了挥手。面前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像他这般刚正不阿的人,倒是挺好拿捏的,稍加捶打几下,就是柄忠心耿耿的利剑了。陆歌平暗想着,嘴角挂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今夜的沙州城罕见的安静,月亮露了个弯,月光不多,但甚是明亮。
前几日里没有月亮,鞑靼趁着夜色掩护发起数次佯攻,齐军却不得不架起火炮吓退他们。
今夜有了月光,鞑靼就不来了。沙州指挥使傅纵英站在城池上,看着城外,这几日没有下雪,雪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战乱的痕迹,有大片黑灰的炮痕,还有少许人和马匹倒在地上,已经冻硬了。
傅纵英轻声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城内守军的营地。沙州城的守军本就很少,就算加上京城的援军,依旧不超过千人。分配到每个城门的人就更少了,有的城门只分到数十人。
傅纵英站的位置是沙州城的西南门,这是个相对重要的位置,城墙下的营地里正睡着十支队伍、一百多名士兵。夜以继日的防守让他们无比疲惫,好不容易有个清净的夜晚,大伙儿都抓紧时机,沉沉睡去。
傅纵英看着一片安详的营地,淡淡的月光懒洋洋地照着营帐上,虽然没有火炉,却也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暖。
一间营帐的帘布掀开了,一人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了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另一间营帐旁,敲了敲,营帐内又走出三个人。这四人鬼鬼祟祟地在营帐间穿梭,快步往营地边缘行去。
当夜值守的头领是廖三千,他远远就看到了那四个不好好睡觉到处乱跑的身影。
“禹豹、袁大赤、武飞飞、郜七四,你们不睡觉干什么!”他边小声叫喊着,边快步跑过去,“别走了!你们要当逃兵吗?”
“我们要去救老大。”禹豹说道,这事是他带的头。
“你们老大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倒是你们几个,要是出了营地,会被算成逃兵,按军法处置的!快听我的,别去了。”廖三千慌忙劝道。
“已经快半个月了,老大还没回来,他一定是出事了。我的这条命可是他救回来的!我要去找他!”禹豹说道。
“我早就想去找他了!”袁大赤也附和着。他看向廖三千,一脸坚定道:“你要不就跟咱们一起去找老大!要不就别拦着,就算你拦着,我们也会去的!”
“唉!”廖三千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着他们过去。
禹豹笑道:“我就知道,廖兄你是个好人,肯定放心不下咱老大的。”
“我就把你们送出城,可没打算和你们一起去山里送死。”廖三千说道。
一行人悄悄行至城墙下,沿着石阶走上城墙,随后从城墙往下抛出绳索。正当他们准备挨个握着绳索往下顺时,一名穿着铠甲的高大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们身旁。
“傅将军!”廖三千率先注意到了他,慌忙放下手里的绳索。
“你们在做什么?”傅纵英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他声音没有丝毫恼怒,却像是恼怒到了极点。
廖三千慌忙动着脑瓜子,心想要怎么把这事搪塞过去。
眼看着傅纵英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傅、傅将军,白日里,有个兄弟的宝刀不小心掉下城墙了,我们想……”
“我们要去救人!”禹豹打断了他,“我们的老大还被困在山上,明明沙州城的食物是他抢来的,为什么你和常将军都不去救他?你们不敢派人去救他,我就自己去救他!”
“混账!”傅纵英一拳把禹豹打倒在地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是第一天当兵吗?你们老大都失踪十天了!十天!冰天雪地的,他早就死了!”
“他不可能死了!”禹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嚎道,“他要是死了!都是因为你们早点派人就救他!”
“你把他带下去,让他好好冷静几天,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傅纵英对廖三千吩咐道。
就在这时,趁着傅纵英转身离开,袁大赤头也不回地往城墙边缘冲去。
在袁大赤将要翻身越过城墙的瞬间,廖三千的拳头打倒了他。
“不要去了!”廖三千死死拉着闷声不吭的袁大赤,“就当是为了你自己的性命吧,那么大的山,你们老大都没法活着回来,你进去,能活着回来吗?”
他感觉怀里人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来,终于,袁大赤也点了点头。
第167章 大雪10 小雪狐、食物和援军
冬日的太阳挂在山谷上空, 温暖的阳光透过稻草的缝隙,照在眼皮上。
公冶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又昏睡了很久,现在又饥又冷, 全身还在隐隐作痛。
他用力地转了下身子,微弱的痛楚顷刻间变得刺骨钻心,令他浑身僵直, 许久才缓过劲来。
事已至此, 他连挣开身上捆着的稻草的力气也没有。但不知为何,那种来自本能的求生欲望变得格外强烈。
明明在来沙州前都想好了,就算死在这里也没关系,因为他的心愿已经完成了, 虽然非常粗糙和笨拙。
可真到了濒死的时候, 他偏偏又贪起心来。
要是能再见到白朝驹就好了,哪怕再见一面也好。
他甚至想质问当时义无反顾要来沙州的自己,要是知道这里么冷、这么疼,还会那样坚决吗?
他只是想给白朝驹证明一下,他不是个不懂大义的人。他有能力,他也想成为令人骄傲的人。可这些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像从前那样好了,活得轻松一些, 也不会在这里受苦。
但现在, 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为什么非要为了他的那句话,那么努力呢?公冶明闭着眼睛, 不敢让眼泪流出来。这么冷的天,眼泪一出来就会结成冰,挂在脸上,很难受的。
他再度用力挪了下被稻草卷住的身子,往前面的雪堆挪了挪。
每逢口渴的时候, 他都会伸头啃一口身边的雪。接连好几日没有下雪,身底的雪都被他吃空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巴和枯草。
地上的雪远看很是洁白,近看却并不干净,莹白的雪块中夹杂着细小的沙子,还有枯草和泥巴。
公冶明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屏息忍住全身的剧痛,再次用力挪了下身子。
雪块总算到了嘴巴能够到的位置,他浅咬了口,冰冷的触觉从口中直通鼻腔,冷得他头发发麻。他咬紧牙关,努力耐着寒冷,让雪一点点融化在嘴里。
冰凉的雪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留下些许甘甜。他缓了缓,再度探长了脖颈,想咬第二口。
这时候,他发觉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人?公冶明一喜,拼尽全力从破败不堪的喉咙里挤出俩字:“救我。”
声音又干又哑,不像是人在说话,倒像个动物的叫声,但他已经尽力了,这是他以目前的状态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
手腕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细细簌簌地脚步声从耳边传来。
他过来了?公冶明抬了下头,看到却是四只毛绒绒的腿,那是一只白色的小雪狐。
公冶明垂下眼。他有些失望,随即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慌。
这狐狸,不会想吃了自己吧?他打量着狐狸下颚上露出的小尖牙,看起来十分锐利,稍加用力就能撕开自己的皮肉。
以他现在的状态,动一下都无比困难,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要被一只狐狸生吞活剥,那太可怕了,他这样想着,全身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看到狐狸张大了嘴,往自己的脸上扑来,他的眼泪一下子淌了出来,糊在眼睛上。
没有传来想象中的剧痛,而是温热又潮湿的触感,连带着阵阵瘙痒。
公冶明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小雪狐正伸着舌头,在自己脸上来回舔舐。它应当是把那道红的疤痕也当成了血迹,一个劲地舔着。
“别舔了。”公冶明说道。
狐狸自然听不懂人话,但被这声嘶哑的恶魔低语吓到了。它慌忙往后退开几步,歪头思考面前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公冶明皱着眉头看着它,咧嘴亮出自己的虎牙,企图把它吓得更远一点。
那小狐狸好像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它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它被我吓死了?
公冶明从稻草里伸长脖颈,凑近过去,想看看狐狸到底死了没。
在狐狸露着小牙的嘴角,一滴腥浓的液体淌了下来,渗透在雪地里,开出紫红色的血花。
原来它吃了我的血,被毒死了,公冶明恍然大悟。
看着近在咫尺的狐狸尸体,公冶明沉思片刻,抬起头,对着狐狸的脖颈狠狠咬过去。尖锐的虎牙撕开了狐狸的皮肉,里面鲜血涌出来,还是温热的。
好久没吃到热的东西了。他不断吮吸着,脸上满是血花,直到整个狐狸都干瘪下去。
又能再撑一阵子了。公冶明把头缩回稻草里。
方才的举动耗空了他全部力气,他的双眼克制不住地闭合起来,脑袋一歪,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腊月廿三,沙州城终于收到了这半年来最好的消息。
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出现在沙州城下,举的是齐军的旗子,士兵的铠甲、武器、阵型都是齐军的样子。
廖三千在城墙上,远远瞧见了这只远道而来的队伍。
起初,他不敢相信援军真的来了,还当这是鞑靼的诡计,故意穿着齐军的衣服欺诈众人。
可是来的人数实在太多了,放眼看去,足足有上万人。这么多人,齐刷刷穿着统一的盔甲,举着统一的旗号。就算鞑靼把整个西凉的齐军都杀了,也凑不出这么多人来。
这下廖三千终于相信,是京城新派来的援军到了。
“傅将军!常将军!咱们有救了!沙州有救了!”他大喊着,从城墙一路狂奔,向两名将领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只援军由陕西行省的安东卫和靖虏卫两卫组成,这两卫人数倒难得的整齐,大抵是陆铎在陕西待过十年的缘故。
郭开阳和荆不畏分别是两卫的指挥使,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来沙州和常瑞汇合,听从常瑞指挥。
常瑞得知俩人在来时扫清了从疏勒河西岸到沙州路上的所有鞑靼,打通了粮道,不禁对俩人大加赞扬。
“常将军,咱们精锐都已经准备就绪,要守下沙州,就得拿下龙勒山,把鞑靼彻底地赶出去。”郭开阳对常瑞说道。
“这事我也清楚。”常瑞沉声道,“而且我知道,鞑靼的主力都守在龙勒山上,那地方易受难攻,很难打下。我也担心,倘若咱们全力出击龙勒山,沙州反倒会被鞑靼偷走。”
“的确有这个可能。”傅纵英指了指位于龙勒山南侧的寿昌山,“我知道这里也有着不少鞑靼的队伍,对沙州形成掎角之势。当时常将军从龙勒山撤退时,就是被来自寿昌山的一只骑兵突袭了。”
“寿昌山和龙勒山连接在一起,这个地方,得先占下来,以免鞑靼趁机转移阵地。”荆不畏指着寿昌泽的位置,正是龙勒山和寿昌山的交界处。
“或许当时,尤启辰说得是对的。”常瑞喃喃道。
“常将军,尤将军说了什么?”傅纵英问道。
“没什么。傅纵英,你继续守着沙洲。郭开阳,荆不畏,带着你们所有人,一齐夺回龙勒山,不惜一切代价。”常瑞道。
“是。”三人应道。
守城的任务分给了在沙州的旧队伍。这些人在沙州冻久了,战斗力更差,不适合参加龙勒山的激战。
守军们听到这个消息,都乐开了花。守城比进攻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现在来了援军,打通了粮道,沙州也不会挨饿了,还不用上前线,这简直是相当轻松的一项任务。
但有个别人,被安排在沙州守城,反倒坐立难安起来。打头的就是禹豹。
公冶明已经一个月没出现了,禹豹依旧不死心,他始终觉得自己的老大还没死,于是不依不挠地找上了傅纵英,要求调去龙勒山的前线。
“真是难得见到这么主动的。”傅纵英罕见地笑了,他找常瑞商量了下,把禹豹塞到郭开阳的队伍里打头阵。
禹豹才走,没一会儿,袁大赤也来了,紧接着是武飞飞,郜七四,甚至廖三千也来了,带着他的一整只队伍。
“这一个个都怎么了?”傅纵英离奇地看着他们异样的举动。
最后,这自告奋勇的十五人都被常瑞打包送到了前线,组了只十五人的独立小队,供郭开阳差遣。
常瑞也清楚他们想去山里找谁,叮嘱道:“你们必须优先听从郭将军的命令,剩下的,祝你们好运。”
“就算老大只剩下了骨头,我也要把他找到。”禹豹斩钉截铁地说道。
“要是老大死了,我就给他殉葬!”袁大赤道。
“喂喂喂,你们一个个的都怎么了?魔怔了?”廖三千不解道。
禹豹和袁大赤只是冷着脸,闷声不吭地看着脚下的雪地。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在雪地上行走。先前时常出现在山脚下巡逻的鞑靼骑兵,现在全消失了。
他们躲着树林里,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有士兵背着的长管火铳,心里清楚,这次齐军动真格了。
阵地失守的消息接连传到阿古金耳里。
“将军,咱们不反击吗?咱们还有这么多骑兵,肯定能打赢齐军。”苏和焦急地问道。
阿古金摇了摇头,下令道:“带好咱们的人,撤退。”
“将军!咱们都打到沙州城跟前了,离胜利只差一步,怎么说退就退了?”苏和不解道。
“战机已失,再不走,咱们也会落得和几个月前沙州一样的下场,被齐军围困致死。”阿古金说道。
“三王子说的果然没错。”苏和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将军年事已高,用兵也不如先前那般狠厉,反倒处处小心,这才攻不下沙州。”
“战事岂是儿戏?将士们的性命又岂容小觑?小心谨慎,有何不妥?”阿古金怒道,“你可别忘了,龙勒山上,还藏着一支齐军,咱们到现在都没剿灭他们!”
说罢,他不再看面前的年轻人,站起身,扬长而去。
苏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不丁啐了一口。他转身,看着营中诸多将领,高声道:“将军临阵脱逃,齐军直冲龙勒山,沙州必然防守薄弱。弟兄们,咱们继承三王子遗志,今夜,拿下沙州!”
第168章 大雪11 兵临沙州城
“说什么龙勒山还有齐军的队伍, 咱们在这儿快半年了吧,怎么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这么冷的天, 他们早就冻死了吧。”苏和笑道。
“阿古金那家伙老糊涂了,要不是他成名早,这大将军的名号, 早该是我的了。”布日固德说道, 他是名年过不惑的老将。
俩人带着只四千余人的骑兵,行至寿昌泽边,要与寿昌山上的队伍汇合,一齐进攻沙州城。
今夜是下弦月, 月亮不大, 月光雾蒙蒙的。按照阿古金的计划,等到月亮消失的时候进攻沙州,更加万无一失。他们已经消耗了齐军大多数火药,令守城的士兵又冷又饿,疲惫不堪,哪知道援军突然就来了。
“早就该进攻的。”苏和骂道,“我知道齐人的尿性, 那帮少爷兵, 肯定病倒一片,没什么战力了。”
“苏和, 你看前面。”布日固得指着寿昌湖畔,那里密密麻麻的,布着一只齐军。
“得亏咱们早就准备,这半年在龙勒山可不是白待的。”苏和笑道,“他们肯定不知道, 龙勒山下还有一条地道。”
“就让他们守在哪儿,扑一场空。”布日固得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寿昌泽畔迟迟没有撤退的敌军出现,而龙勒山上亦没有传来友军战败的消息。当荆不畏后知后觉地发觉异样时,苏和带领的队伍已经绕过了寿昌泽,直达沙州城下。
“傅将军,鞑靼真的来了!”守城的士兵忙不迭地去向傅纵英报告这个惊人的消息。
城墙上往下看去,鞑靼的队伍浩浩荡荡,整列在三里处,不偏不倚得卡在火炮的射程外。
傅纵英心头一惊,他从未见过这么多敌军,城下的队伍,少说有四五万人,黑压压如乌云一般,绵延数里。
“傅将军,白虎门、玄武门外都有敌军。”斥候禀报道。
傅纵英眉头紧皱。常瑞命荆不畏守住龙勒山的退路,他理应遵循命令。而这么多鞑靼从龙勒山过来,无外乎两种可能:荆不畏战败了,鞑靼绕过了荆无畏。
从他们的状态来看,并未经过激战,想必是走了一条齐军不知道的道路。
可龙勒山从前是齐军的地盘,上面的大小道路他们都了如指掌,除非是这半年时间里,鞑靼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直冲沙州。
“不能所有人都上城墙!”傅纵英快速判断道。
“将军的意思是?”斥候问道。
“鞑靼的目标始终是沙州城,他们早有准备,或许已经挖好了通往沙州城内的地道!”傅纵英道。
“傅将军,你还记得那一只沙州百姓自发组建的民兵?要排查密道,派他们去最合适了,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沙州人,对这里非常熟悉。”参谋说道。
“我看那些人都被饿出病了,要搜遍这么大的沙州城,不知他们还有没有那力气……”傅纵英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格外响亮的声音说道:
“将军,咱们当然有力气!沙州可是咱们的家,不能拱手让人,就算拼上命也得守住!”一个唇色发白的年轻人说道,能看得出来,他身体还未完全好转,是强撑着站到城墙上。
“将军!我也能行!”另一个人也说道,他面如菜色,嗓音都格外沙哑,看模样要比方才的青年更差些。
“你们真的能行吗?”傅纵英担忧地看着他们。这些民兵是临时自发组建的,毕竟没受过像样的训练,身体素质比不上常年训练的精兵,也谈不上有什么战斗力。
“一定能行!咱们回来沙州,就是为了把城守下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将军尽管使唤咱们!”那唇色发白的年轻人说道。
“好!”傅纵英点头道,“我应当教你们过怎么用震天雷,若是发现地道,只管往地道里丢雷,别让里头的人冲出来。”
“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傅纵英问道。
“我叫羊天路。”唇色发白的年轻人说道。
鞑靼的骑兵动了起来,一列列地往城墙发起冲锋。等他们逼近射程时,城墙上的火炮开响了。
炮弹轰鸣着砸在地上,扬起数尺高的尘土。一些骑兵被打倒在地,然而幸存下来的不在少数,他们高喊着,往城墙俯冲过来。在极端靠近城墙的位置,是火炮的死角,他们要率先冲到那里。
又一轮火炮声响起,冲锋的鞑靼更少了。距离城墙一二里的位置尸横遍野,雪地被一层层的尘土和血污掩盖,早就失去了昔日的洁白。
仍有个别骑兵冲锋到了距离城墙及近的位置,但他们单枪匹马,面对着高耸入云的城墙,也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只能在城墙下狼狈徘徊,躲避着空中落下的巨石和震天雷。
而骑兵的冲锋还在继续,他们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定要拿下沙州城。在骑兵轮番冲锋的掩护下,冲车、云梯、投石车都一点点地往城池靠近。
火炮的威力固然巨大,但在成群袭来的敌军面前,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优先击毁攻城车。”傅纵英下令道。
守城的士兵们调整着火炮的倾角,锁定那些行驶缓慢的木车。又一轮开火,数辆攻城车散了架,瘫痪在原地。但这也给了冲锋的骑兵可乘之机,越来越多的骑兵已冲锋到城墙底下,他们甩起手里的抓钩,勾住城墙,开始往墙上爬去。
“天就要黑了。”苏和看着西斜的太阳,等天色暗下,鞑靼的进攻会加更有力。
沙州城内部的城墙下,羊天路和众多沙州民兵一起,分头找寻着地道的痕迹。
“羊哥,你瞧这儿,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一人拿脚踩着城墙不远处的一块地皮。
踩了几下,地皮上出现了干裂的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大,白雪混合着泥巴脱落下去,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洞不是沙州城的!”众人笃定道。
正当他们还在发愣时,一枚圆滚滚的东西从洞口飞了出来,滚到众人脚边。
“快躲开!”羊天路高喊道,随手抓起边上人的胳膊,就往远处跑。
身后传来轰的巨响,那枚圆滚滚的东西炸开了,带着四处飞溅的泥巴。那是枚震天雷,是从洞穴里抛出来的。
羊天路慌忙抓起自己腰间的震天雷,正要点燃引线,往黑漆漆的洞里丢去,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不能把雷扔进洞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城墙,“这地道挖在城墙底下,要是雷在洞里炸开,会把城墙也震塌的!”
众民兵一听,也纷纷停下了点燃引线的动作。
“他说的对,不能扔雷,要是墙倒了,敌人就进城了!”一留着络腮胡子中年男子说道。
“咱们把洞口堵上,鞑靼也进不来。”
一小个子的年轻人抱起地上一大捧雪,走到洞口边上,撒开手,怀里的雪和泥土往洞口里头落去。
他回过身,去捧下一捧雪。就在这时,一人手持雪亮的弯刀从洞口跃出,刀刃贯穿了他的身体。
“阿宝!”留着络腮胡的大叔撕心裂肺地大喊道。
昔日活蹦乱跳的朋友在转瞬之间变成一具尸体,这无疑是最令人痛心的。
那手持弯刀的无疑是一名鞑靼人,身上的羊毛大袄已被鲜血染红,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些孱弱的民兵,露出不屑的笑。
鞑靼手上的弯刀一转,袭向还沉浸在悲伤的络腮胡。
络腮胡大叔虽然握着刀,可他并非是常年习武之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他根本来不及闪避。弯刀洞穿了他的胸膛,没至刀柄。
看着络腮胡男人的眼珠因吃痛而翻白,鞑靼抑制不住地亢奋起来,将捅穿男子身躯的刀果断拔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抽出弯刀的瞬间,眼前这名近乎失去意识的男子忽然张开双臂,抱紧了自己。
“轰”的一声闷响在俩人之间炸开,络腮胡在生命的最后瞬间,引燃手里的震天雷,要和面前鞑靼同归于尽。
硝烟散去,胸膛的被洞穿的络腮胡大叔已然失去了意识,而那名鞑靼只是脚步轻晃。他的脸上满是鲜血,不知是被震天雷炸伤,还是沾染了络腮胡大叔的血。
他已经完全被激怒了,拧着手里的刀,再度向羸弱的民兵挥来。
这一刀是冲着羊天路去的。
这个先前唇色惨白的青年,因为紧张而满脸通红。他看到那柄弯刀离自己越来越近,心知肚明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立即学着络腮胡大叔的样子,果断捏紧了手里的震天雷。
“我和你拼了!”羊天路直接迎着鞑靼的刀刃扑了上去。
爆炸的轰鸣声中,羊天路用尽自己全部一丝力气,借着爆炸的余波一起,把面前的鞑靼人推回到洞穴中。
“快!把他埋了!”他用尽全部力气大声喊道。
被吓傻的民兵们立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得扒起洞口的雪和土,还有那两人的尸体,一齐丢进洞里。
“把我……也丢进去……”羊天路气若游丝道。
“你还有气,咱们怎么能把你丢下去?”
“我快要……撑不住了……”羊天路看着自己胸口,那柄弯刀还插在里面,止住了不少血,所以他的生命流逝地更慢些。但震天雷在他身板上炸开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那些伤口同样在流血。这么多这么重的伤,肯定是治不了的。
“把我扔下去……告诉我娘,我是守沙州的英雄……”羊天路说着,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
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英雄,也没对守城做出多大贡献。
他其实也不想死,要不是那个鞑靼锁定了自己。
“你当然是英雄,咱们一定会把沙州守下来!”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队友的声音。
随后,他感觉自己身体被抬了起来,又失去重心地往下沉去。模糊的意识中,他感觉到接连不断的土,被铺到自己身上。
现在,我也是沙州城的一部分了,羊天路这样想着,终于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第169章 大雪12 他明明还活着
夜色已黑, 沙州城抗住了一轮又一轮猛攻,还没有丝毫被击破的迹象。
正面进攻不利也就罢了,苏和还收到另一个不好的消息:挖到沙州城内的地道都被堵上了。
“怎么可能?地道的出口分明才刚刚打通, 怎么可能一下就堵上了?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齐军,难道打得过咱们最强的精锐吗?”苏和难以置信道。
“那些齐军打不过咱们的精锐,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爆的方式, 和咱们的人同归于尽, 还用尸体堵住了洞口。”斥候说道。
苏和沉默片刻,沉声道:“让精兵都撤出来,拿震天雷把地道炸了,让城墙塌下……”
话还没说完, 又一名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面前, 连行礼都顾不上,就着急道:
“将军,守在寿昌泽的齐军正在向沙州进发,要包围我们!”
苏和要紧了牙关。他看着城墙上负隅顽抗的齐军,尽管这些人因为饥饿而身体羸弱,但战斗的意志比他想象地更为强悍。
苏和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炸毁了城墙, 让鞑靼冲进沙州城, 残破的城墙也挡不住后面赶来的齐军精锐。
被两面包夹,还是被瓮中捉鳖, 这两者都不是太好的归宿。事到如今,正如阿古金所说那样,战机已失。
“咱们撤!”苏和从牙关里挤出这句话。
“别撤啊!”布日固德拒绝道,“咱们折损了这么多兵马,怎能空手而归?”
“及时止损总好过全军覆没!”苏和道。
布日固德却依旧摇头道:“就算咱们回去, 可汗也会大怒,与其做个逃兵,不如战死在这里!”
“蠢货,你这是自寻死路!”苏和骂道。
“你不也是吗?你折失了上万兵马,可汗能放过你吗?”布日固德反问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汗能明白我们所做的努力。”苏和说道。
“哦,我给忘记了。”布日固德怅然笑道,“我不像你,没有那样一个好父亲!”
说罢,他果断扬起马鞭,往战场上冲去。
龙勒山上的队伍推进地意外顺利。
郭开阳本以为自己的队伍会面临最艰难的战斗。他这一路行进,只遇到几队仓促后撤的鞑靼,完全没碰上像样的战斗。
从白日到天黑,一行人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行进的队伍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得把龙勒山犁了一遍,每到一处高地,郭开阳便令队伍在此地驻守巡视。走到最后,他手边可调遣的队伍也越来越少,而龙勒山也基本被他占领完毕。
前方是最后一处高点,郭开阳令廖三千、禹豹一行过去勘察。
大抵是不会有什么敌军了。郭开阳这样想着,就听到廖三千大喊道:“山崖下有人!开火!”
“自己人!别开火!”山崖下的声音传了上来,倒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休想骗我!”廖三千手臂一挥,小队众人已将火铳准备完毕,齐刷刷地对着山崖底下。
“我是尤将军的人!”底下那人喊道。
尤将军?郭开阳慌忙走上前去,拦住了跃跃欲试的廖三千。
底下那人听上头迟迟不回话,继续解释道:“就是安定卫指挥使,尤启辰尤将军。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他。”
“有诈吧?”廖三千小声说道,“尤启辰将军已经在山里失踪半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尤将军。”郭开阳厚重且洪亮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小声质疑,“尤启辰是西凉太岁爷,鞑靼从来都杀不死他,他既然守在了龙勒山,他就不会死。”
说罢,他走到山崖边缘,纵身一跃,跳下山崖。
“带我去见尤将军。”他对底下那人说道。
眼见指挥使跟着那人走了,廖三千也不得不带着自己的队伍,跟随上去。
他心里依旧觉得奇怪,龙勒山分明快被自己人占领完毕,为何一直没发现尤启辰队伍的踪迹,偏偏在最后时刻,才见着他的人。
他一路沿着峭壁小心前行,走进山崖中的洞穴,看到尤启辰的队伍,这才豁然开朗。
队伍隐藏的地方及其隐蔽,从山上,或是山下都看不到这个洞穴,进出也只有一条小道。而洞穴里,还别有洞天。
廖三千好奇地打量着洞里的环境,进去的通道有些狭小,再往里头走,则宽大起来,四面洞壁打着黑洞,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这里就像个挖在龙勒山下的蚂蚁洞,四通八达,就连物资也囤积充分,做足了持久战斗的准备。
还是西北人更了解西北人,郭开阳说得没错,尤启辰就是活在龙勒山上的太岁爷,没人能打得死他。
“鞑靼的主力刚撤走不久。既然你们前来支援,咱们就一鼓作气,趁他们穿过雅尔丹时,把他们的主力合围剿灭,定能将失去的几个州收复回来。”尤启辰对郭开阳说道。
俩人一拍即合,觉得此战机不可失,便立即商讨起了计划。
“尤将军,我想问个人。”廖三千突然说道。
“什么?”尤启辰见这愣头青突然打断自己,有些不愉快,但他还是忍着怒火,想看看他究竟问的是什么人。
“尤将军是否见过一个年轻齐人,比我稍高一些,长得很清秀,这里有一道红色的疤。”廖三千伸手比划着。
尤启辰的确对红色的疤很有印象,这个人,不正是一个月前康铁抓到的“战俘”嘛。
“他已经死了!”尤启辰说道。
“你说什么?”禹豹和袁大赤都憋不住了,抢在廖三千前面接连问道,“你当真亲眼见过他?”“他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确定他死了?”
尤启辰沉着脸道:“他来时就身负重伤,还把我的人给杀了,死了就死了,他要是不死,我还得找他麻烦!”
“你胡说什么!我们老大怎么可能随便杀人!”禹豹激动地面红耳赤,挥舞着拳头,就要往尤启辰身上打去。
廖三千慌忙拧住他跃跃欲试的胳膊,直接把他拖到洞穴外。
“你冷静点!公冶兄死了,我也很难过,可你也没必要因为这事去袭击指挥使,自毁前程吧?”廖三千劝道。
“是他在血口喷人!”禹豹心里一口怒气憋在胸口没出发泄,气得脖颈通红,“他平白无故污蔑老大清白!”
“我要把老大找到。”袁大赤阴沉着脸,“这么冷的天,尸体肯定还没腐烂,一定还在雪山上,我要把他带回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我也要找,我不相信老大就这么死了。”禹豹说道。
这只十五人的小队,在尤启辰营地附近来回转悠,逮到人就问公冶明的下落。他们已经确定,这里是公冶明最后出现的位置,他一定就在不远处。
“我好像知道你们说的人。”一个士兵说道,“鼻梁上有道细长的疤,是个战俘对不对。”
去|他|娘的战俘。禹豹正欲叫骂,廖三千慌忙捂住他的嘴。
“对对,就是他,他的尸体在哪里?”他对面前的人陪笑道。
“在个特别深的山谷里。”那人把他们带到了山顶上。
从山顶往下,是个特别陡峭的山坡。
禹豹跃跃欲试地往下滑,廖三千慌忙拉住了他。
“别着急下去,这山坡太陡,下去后肯定爬不上来。你把绳子拴在身上,咱们拉你上来。”廖三千说道。
禹豹点了点头,把绳索在腰间绑紧,沿着雪坡,往陡峭的山崖下坠去。
廖三千替他捏了把汗,目送着禹豹安然无恙抵达谷底,这才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空是青白色的,太阳高悬。不知不觉间,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了。一夜没睡,他却完全没有困意,心脏还跳得飞快。
他其实很希望禹豹在下面一无所获。不是他故意想看禹豹吃瘪,只是他希望公冶兄没死。要是公冶兄活在,或许早就从谷底走出去了,禹豹就不会找到他。没找到他,总归还有一丝希望。
廖三千感觉手里的绳索被有规律地拉动了几下,是禹豹发出的信号。他立即俯下身子,卯足力气,和身后众人一起,把绳索一点点收紧。
绳索尽头的人影一点点变大。廖三千站在最前,他身后的人已经按捺不住地问道:
“禹大哥找了人吗?”
底下的人没有回话,廖三千一边双手使劲收着绳索,一边探长脖颈,往坡下仔细张望。
禹豹怀里抱着个稻草包裹的细长人影,外头稻草被结结实实地捆住了,打着密密麻麻的绳结,绳结中渗着血迹。
“怎么样?他还活着吗?”廖三千也忍不住问道。
但他心头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被这样严实地裹着,就算一开始人没死,这么多天在雪里冻下来,也肯定死得透透的了。
禹豹红着眼睛,闷声不吭地把人平放在地上。他颤抖着抽出腰间的刀,把打了死结的绳子一根一根划开。
稻草散开,露出里头的惨白面孔。公冶明闭着眼睛,脸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看起来还非常的完好,禹豹小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没有任何气息,指尖倒是被冰到发痛。
“老大……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是我对不起你……”他的眼泪一下子淌了出来,接连不断地落在公冶明脸上、身上。
廖三千正想去劝他,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鼻尖突然间酸了,眼泪顷刻间充满了眼眶。
一行人大都拿手掩面,挡着自己的红透的眼眶。
有一个还算冷静的,指着地上人微微张合的嘴唇,说道:“他好像还在动。”
“真的?”禹豹拼命擦着眼泪,拼命地睁大眼睛,想找到公冶明动的痕迹。
他看到公冶明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又像是被风吹动的,接下来没有别的动静了。
“你让开。”廖三千把禹豹从公冶明身上挤开,伸出手,探向公冶明脖颈的位置。
脖颈的位置本该是人身上最温暖的位置,可公冶明的脖颈也同样冰冷无比。
但廖三千感觉到了,手指尖触碰的动脉的位置,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动静,有规律的,一跳一跳的。他反复确认着,这不是自己的错觉,是公冶明的脉搏在跳动着。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快把他带到暖和的地方!”廖三千赶忙站起身,下令道,“快快!赶紧的!别让他真死了!”
第170章 大雪13 他的手可是握刀的啊
一行人小心地抬着在雪地中冻得跟冰块似的人儿, 浩浩荡荡地往山洞里走。
“他根本就没死!”禹豹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声嘶力竭地冲着指挥使尤启辰怒喊:
“你们凭什么抛弃他?把他丢在山里!你们就是这样对自己人的吗?”
他没死?尤启辰惊愕地站起身,快步上前去, 看着稻草裹着冻得僵硬的人。
公冶明的脸和雪花白成一色,双目紧闭,看起来和死人别无二致。换成任何一个健康的人, 只着一件单衣, 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待上一个月,早就被冻死了。更何况这是个本就负伤的人。
尤启辰翻过他的右手,果不其然,手腕上的伤口还在, 甚至还未愈合, 翻开的皮肉边缘泛着白色,伤口涌出的血液不是殷红,而带着诡异的紫色。
原来他不只受了伤,还中了毒。即便这样,他都没有死?尤启辰难以置信地伸出食指,搭上公冶明手腕处的脉搏,他的手腕也和雪一样冰冷, 冻得他指尖发麻。
尤启辰探了许久, 手腕依稀传来些许动静。他不敢确信地再度伸手,探向那冰冷的脖颈。凭借着颈部微弱但有节奏的跳动, 他终于确信了,面前这个尸体一样的人,的确没有死,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气息。
可他不是和康铁同归于尽的死了吗?怎么会没有死?
尤启辰回想着先前发生的一切,心想大抵是哪个环节出了意外。但不论怎么说, 康铁确实死在他边上,单就这一事而言,完全可以把他当成敌人。
“我并不知道他是你们的人。”尤启辰说道,“他既没有自证身份,又杀死了我的一名部下,被我们当成鞑靼丢弃在雪地里,这合情合理,我们向来不对敌人心慈手软。”
“你们根本就是在草芥人命!”禹豹已经气红了眼,他全然没有听进尤启辰的解释,只顾着输出自己的看法:
“要是没有他,弹尽粮绝的沙州早就被鞑靼攻下来了!是他刺死了鞑靼的头领,还给沙州争取了一个月的粮食!你们一群人,就知道在山里当缩头乌龟,又故意把保护沙州的功臣害死,等着坐收渔翁之利,这叫合情合理?真是好一个合情合理!”
尤启辰冷声道:“在你们眼里,他是功臣。但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杀人犯罢了!你口口声声说是他保护了沙州,可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我们坚守在山里,鞑靼才不敢大举进犯沙州!我看他像个齐人的份上,给他留了个全尸,已经很给情面了!他无故杀死我的人,就算我现在砍下他的脑袋,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说罢,他伸手按住腰间的佩刀。
“你要是敢杀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袁大赤边喊着,边迈步挡住身后奄奄一息的人。他不堪示弱地昂着脖颈,怒视着尤启辰,甚至又往前迈出一步。
尤启辰左右的士兵立即拔出身上的刀,刀尖指着前面这个冒进的人,只要尤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将面前的人捅成蜂窝。
而廖三千的队伍也不堪示弱,尽管他们人数很少,但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面对这些拔刀相向的“自己人”,他们也纷纷举起火铳,毫无畏惧地指着对面,要和刀刃一较高下。
两队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将一切引爆。他们分明都是齐人,此时却将敌意完全地释放在自己人身上。
郭开阳是唯一一个和此事无关的人,他不认识公冶明,只是感到诧异。先前相处融洽的两支队伍忽然间翻了脸,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只因为这个在大雪中冻到奄奄一息的人。
他谨慎地酝酿了下话语,转身面对尤启辰,说道:
“能守下沙州城,尤将军当然有功劳,可这位禹小兄弟的话也不无道理。此人虽然杀了尤将军的手下,但也帮尤将军护住了沙州城。他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就算现在叫郎中,也难说可以救活。照我看,不如将他的生死交给老天判断。倘若郎中医不活,就当是给你死去的部下偿命。倘若医活了,则说明攻过相抵,是老天愿意留他一命,你看这样如何?”
尤启辰沉思片刻,挥了挥手,命手下收起高举的刀刃,随后拂袖而去。
廖三千看着还呆站在原地的部下,赶忙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听不懂尤将军的意思吗?快去把喊郎中来啊!”
他心里暗松了一口气,多亏了郭将军方才的说辞,说服了尤将军给公冶兄治病。
只是公冶兄这个样子……他担忧地看着被平放在简陋的床上的人。
洞里的温度已经比雪地里高了不少,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廖大哥,郎中来了。”
廖三千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相斯文的男子,提着个大木箱,快步走到床边。
郎中伸手在脉搏上搭了会儿,默不作声地打开木箱,露出里头闪亮的各种形状的刀具。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箱子里的刀,最后落在一柄三指宽、五寸长的刀上。
他取出刀,抬头看向廖三千,问道:“你有酒吗?”
廖三千取出怀里的酒壶递给他。郎中拔出壶塞,一手握着壶嘴,另一只手提起木箱里的刀,将壶里的酒倾倒在刀刃上。随后,他燃起一柄烛火,将雪亮的刀刃放在火舌上,来回舔了舔。
廖三千见这架势不对,赶忙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把他坏了的手砍下来。”郎中平静道。
“要是把手砍了,他以后怎么握刀?”廖三千急问道。
“你自己看看他的手。”郎中抓起那只苍白冰冷的胳膊,举到廖三千跟前。
胳膊上有三道伤口,不算长,但因许久没能愈合而散发出腥臭,皮肉卷着紫黑色的淤血,粘稠地含在伤口里,好像半开半闭的兽类的眼睛。
“这一点伤口,烂成这样,血都坏了,这只手铁定是保不住了。”郎中说道。
“不能砍他的手!你不使刀,你不知道手对他有多重要!”廖三千大声道。
“到底是他的命重要,还是手重要?”郎中问道。
“刀客的手就是命!”廖三千坚定道。
郎中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刀放回箱子,说道:“那我可没办法了,看他能不能挺下来吧。”
说罢,他将公冶明的手臂简单做了下处理,敷上草药,拿纱布包好,又开了点内服的药交给廖三千。
廖三千命令众人将洞穴隔出了相对封闭的一块区域,挡住外头的寒风,拿热水装进皮袋里,给床上的人取暖。他还将这里的皮毛都收集过来,给手下每人分了块,令他们轮番用体温把皮毛捂热,给公冶明盖上。
如此一夜过去,待第二日清晨,公冶明的身子总算比昨天暖和了些,但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而他的右手腕上,包裹着的纱布已经被瘀血渗透,紫红色的腥稠液体流淌下来,在指尖汇聚、滴落。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伤口一直没能愈合?廖三千眉头紧皱地看着那副更加惨白的面孔,就连面中那道本是红色的疤痕,此时也黯淡下来,变得灰白。
“廖大哥,兴许那郎中说的没错。就是因为手上的伤烂了,老大才一直昏迷不醒。我见过不少伤兵,都是伤口溃烂死的。要不我还是去请郎中来吧,虽然手很重要,但还是命更重要些。”袁大赤说着,起身要往洞外走。
“不行!”廖三千慌忙叫住了他。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了!”袁大赤道。
“我说了,不准砍他的手!”廖三千忽的揪住了袁大赤的衣领,把他摁在石壁上,“你小子会用刀吗?你们这帮京城来的少爷兵,能看得懂他的刀吗?你们知不知道他的刀法有多厉害?这样的手,是说砍就砍的吗?”
“可他连命都快没了!”袁大赤也不堪示弱吼道,“刀法再厉害,能当饭吃吗?”
“你这饭桶脑子里就只有饭吗?”廖三千怒道,“你懂不懂这是比饭还重要的东西?”
“我不懂!有什么东西还能比命重要?”
“你俩别吵了!”禹豹用尽全力把两人顶开,生怕他俩吵得上头,直接扭打起一起。这还是在别人的营地,内讧起来实在太让人笑话。
廖三千和袁大赤喘着粗气,面红脖子粗地别过头,生怕再多看对方一眼,又会怒从心起,克制不住地骂上两句。
禹豹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老大先前有几副药,被马给吃了。”
“是有点儿印象。”廖三千余怒未消地说道。
“我在想,老大的伤是不是和那些药有关,他已经四个月没吃上药了,或许是旧病复发,才变成这样。这里的郎中都是随军的,擅长治外伤,不懂内伤,咱们得把老大带回城里去,让懂内伤的郎中瞧瞧。”禹豹说道。
“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动脑子的。”廖三千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眼神也变得明亮。
袁大赤也站起身,往洞外走。
“你别去找郎中。”廖三千赶忙拦住他。
“我找什么郎中?”袁大赤没好气地瞪着他,“我去弄个好点儿的雪橇车,把老大运回沙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