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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过托盘中的衣服,半天没说出话,主要是衣服的颜色过于浓烈,以鲜红打底,黑纱布掺杂装饰,用金扣固定各处。

黑纱从胸口缠绕手臂至腰肢,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原本还算普通的衣服骤然鲜明。

许藏玉迟疑了许久,不是因为衣服不好看,而是太高调。还有天一宗都这么有钱了吗,扣子居然用金珠。

见他犹疑不决,小弟子苦恼地说:“没办法,许师兄你出来晚,只剩这一件,别的全都给其他师兄挑走了。”

许藏玉没打算为难一个外门弟子,笑着收下:“没关系,是怕你弄错了,上面的金扣可不便宜,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谁不开心。”

终于完成任务的小弟子连连道谢,等人走后,许藏玉就把衣服放在了屏风上,手指摸着金扣发现居然还是实心的。

“怎么没人告诉我宗门这么有钱。”

要是以后缺钱,把衣服上的扣子扣下来都能直接用。

虽然他没试过这种鲜亮的衣服,但次日大比还是欢欢喜喜穿上了。

一大清早,山上就热闹起来,熟悉的师兄弟都变了风格,人模人样的。花钱只给老婆刀花的刘一刀也换了百八年的布衣,装成了体面人。

竹雨峰下吵吵闹闹,不知道是哪几个门派的弟子,居然这么早就来了,被看守弟子无情拦下。

“前方内门禁地,禁止通行。”

几人不乐意:“太过分了,我们都是拿了拜帖堂堂正正进来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看守弟子仍旧铁面无私:“规矩就是规矩,不准进就是不准,谁知道你们打得什么主意。”

“血口喷人!什么宝贝不能见人守得这么紧。”

“各位就不要为难他们了,就算是本门弟子也不可以随便乱闯,望各位能够谅解。”

翠竹密密的石板小路走下一道鲜红的影子,穿得张扬,人却不张扬,和煦的笑脸,恰似冬日拢在红梅间的雪,比几个臭脸的看守弟子看上去顺眼多了。

几人都想着上前搭话,那人却停了脚步,他的身后出现另一道影子,冷若寒山。

“师弟,大比在即我们去赛场,莫要在这浪费时间。”

几人看着两人离开,忍不住道:“春辞坊的消息果然没错,天一宗就是出美人啊。”

“又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友好交流,我们不会干什么。”

两名看守弟子气得咬牙,看着围在一块的几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居然把主意打到萧师兄身上了,真当我们听不见。”

几人没走仍旧伸着脖子看,那道红影始终被身后的淡墨之色拢住看不真切,于是,游说起看守的两人:“不知刚才那位红衣的师弟是谁?”

“什么师弟,是你师弟嘛就叫!”

几人被骂得狗血喷头,好歹也是门外中数一数二的弟子,没被人落过面子,也冷下脸:“我要真的要闯,凭你们就以为能拦下我。”

两人气得脸上憋红,几人就听见两人大喊:“你们再不滚我就叫人来。”

“天一宗的弟子都这么有趣吗?”几人流氓似的打趣,“你叫啊,你叫。”

头顶忽然风动,柔软的竹叶似刀锋利突然而来,几人手忙脚乱应付也被划伤好几处,黑着脸朝山上看去,淡墨身影缓缓收剑入鞘。

好强的剑气。

看守弟子挺直了腰杆嘲笑:“真闯进去,可要找你们掌门给你们收尸了。”

几人无颜停留这才离开。

许藏玉收回眼神,叹道:“我好像明白以往大比为什么掌门为什么不让其他门派进来了。”

就凭萧明心还有楚舒,各峰的山门都要踏烂了吧。

“你今日的衣服虽和以往不同,倒也好看。”

许藏玉自然地回应:“再好看也是师兄好看,师兄一入场,所有人的眼睛恐怕都要盯着师兄。”

许藏玉不是恭维他,而是同情。

萧明心就是放在狼窝前的一口肉,被人看见,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桃花。

萧明心许久未语。

入场后,乌泱泱的眼神果然围了过来,许藏玉不得不感叹主角魅力非常,他在萧明心旁边都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移开眼神瞥到了看台上的哭包小霸王薛问香和其他门派掌门坐在一处,谈笑风生,也不知他怎么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忽然转过脸盈盈一笑。

引得其他掌门也看了过来。

“薛少主在看什么?”

薛问香这才移开视线:“天一宗群英汇集倒是让我羡慕,不知哪天有福气能得到像天一宗这般好苗子的弟子。”

“是啊,是啊,萧明心在小辈中天分确实不容小觑。”

薛问香偷偷白了眼,萧明心?谁在看萧明心了。

许藏玉听到周围一阵惊呼,从人群中挤出个头,看到了一袭红衣耀眼的楚舒,妖冶非常,和浓艳的五官相得益彰。

果然,楚舒这种美人穿红衣毫无违和感。

不过,这衣服……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怎么和他身上的有点相似呢。

他躲了楚舒许久,不曾想楚舒连一眼都没看过来,站在台上,一把鎏金扇将对手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地。

金扇边缘染着血,挡住突刺而来的剑,一张杀意的脸从扇后浮现,握剑的弟子手一抖,连退几步。

“是我输了,我认输。”

那弟子说得干脆,他自知不敌楚舒,本来还想拉扯几番,但对方一招一式几乎要杀了他,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了楚舒,偏他不凑巧撞上枪口。

许藏玉知道那双眼不是看他,但从鎏金扇透过来的目光直叫他后背发凉。

旁边的陈知光也道:“楚师姐的招式比之前更凶,就连人也看起来更凶了,三师兄你说楚师姐怎么了?”

许藏玉一味僵笑:“谁知道呢?”

“谁要和楚师姐谈,那可真是有福喽,我佩服他的胆量。”

许藏玉不再说话,也更笑不出来了。

下场后,楚舒的身边瞬时静默下来。

只有靠近许藏玉这边隔得远才能听见细碎的交谈。

“对对对,就是这种眼神,天一宗为什么不准其他门派上台,扇我,扇我啊!”

“我感觉到了师姐那一扇子抽过来的香气,好爽!”

这下陈知光也不笑了,因为下一个上场的是他。

他黑着脸比试,那些人也根本不避着他,呼喊:

“哦,是个可爱的弟弟,姐姐支持你呦。”

“弟弟人小,手劲倒是大。”

陈知光手里的剑差点吓掉,好险中了这些人卑鄙的手段,当场出丑,被自己师父瞪了眼,才回神速速解决他峰弟子。

下了台,陈知光缩在许藏玉后面,“现在外面的人怎么都这样,太可怕了。”

许藏玉被周围热浪的话逗的笑出来,心里压力小了不少。

安慰他:“莫怕,大师兄都没怕呢。”

“也对。”陈知光回过神,他们大师兄才是人中绝色啊。

两人看好戏的朝萧明心看过去,不巧被萧明心抓到。

“再笑,把你们俩扔过去。”

两人瞬时乖乖坐好,目送萧明心上台。

见对手是萧明心,和他对战的弟子气势就先矮了一截,最后被他手里那把化剑为鞭的剑抽得步步后退。

天一宗弟子欣赏的看着诡谲凌厉的招式,直到耳边一声又一声。

“我操!好爽!好会抽!”

“好特殊的奖励。”

“……”

台上人又把鞭子切回了剑,回头看人群中的眼神,杀意凛烈。

高台上的掌门虽然对这些乌泱泱的人感到不悦,但也及时提醒萧明心不要连台下外宗弟子一并抽了:“今日大比友好交流!”

许藏玉和陈知光笑麻了。

不愧是大师兄,上一个被萧明心抽过的暗香楼的人现在都不敢露面。

这几个兄弟是真敢说啊。

下一个上比试台的人轮到许藏玉,他不巧抽到的是朝露峰相当强劲的对手王佑。

已然是金丹后期,可许藏玉只不过金丹初期,第一轮就被淘汰既倒霉不说又丢脸,他收了笑正视起来。

在快要上台时萧明心拉住他:“无论输赢,尽力即可。”

许藏玉捏紧手里的剑,回了个轻松的笑容。

说实话,他并不想输。

他的对手王佑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王佑见是他有些诧异,面无表情道:“我不会让你。”

许藏玉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客客气气说:“王师兄不必留情。”

“金丹中期你赢不了。”

“试试,谁知道呢。”

就算他输了,也不能轻易输了,最起码让人知道他拼尽全力。

第一招就比他想象的凶猛,王佑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朝露峰弟子的感情不是你想玩弄就能玩弄的。”

“既然跟了楚师姐就要负责到底,欺负楚师姐我打断你的腿。”

许藏玉卸掉攻势,“……王师兄有没有可能你搞错了。”

谁敢欺负楚舒呢。

他怕被搞死才跑的好嘛。

王佑不听:“还狡辩!”

许藏玉有点怀疑,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找朝露峰的人来教训他,但,怎么说都是他倒霉。

楚舒果然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人。

好在苦修崖不是白待的,他的神志敏锐了一大截,在每一次攻击来之前都精准躲开。

本来毫无悬念的战局,硬是拖了许久。

那道红影,差点就被一剑刺中,众人的心都跟着提起,却见又在最后一刻躲开。

发带挑断,乌发垂腰,那双眼中仍旧透着坚韧,明亮到一眼难忘。

成功失之交臂,如此反复多次的王佑没了耐心,“你倒是打我,打呀!”

台下:

“不是这,溜猴呢。”

“原来越阶对战不是秒败呀。”

“天一宗尽藏着些宝贝呢,难怪不让人看。”

台上飘来一截被削断的发带,吹到台下被一人鬼使神差接住,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思,放到鼻下嗅闻。

又被忽然伸出的手劫了过去。

“你怎么抢别人东西?”

“谁说是你的。”

游逢春将发带收起,在对方怒气冲冲的眼神下挑衅,“不服可以来拿呀。”

那人瞧见他头上墨笔似的黑簪,哪还不知他的身份,只恨自己技不如人。

许藏玉知道时机够了,突然滑至他的身后,握剑突刺,王佑急急挡住施压用剑抵挡。

在一声清脆中,剑断了。

断的是许藏玉的剑。

只剩王佑的剑对着他。

王佑愣住了,看着的人也愣住了。

许藏玉捡起断剑,也没多悲痛,这把剑从他入门就没换过,再普通不过,能坚持到现在已然在意料之外。

“王师兄是我败了。”

“不,你没输。”王佑忽然抬起头,“规则虽然剑断为输,掉出比试台是输,但谁都看得出来是你的剑输了,你没输。”

“你用这把破剑实在羞辱我吗?好的,你赢了!”

王佑一脸羞愤道:“是我输了,技不如人。”

台上久久未能等到宣判,掌门迟疑不决,身边的薛问香道:“楚掌门不会看不出来他技高一筹吧。”

“真和敌人对打,即使剑断,也能瞬间暗杀。”

楚杨面色未改,“规则就是规则,随随便便就改,有何信服力。”

薛问香暗嗤,真是老顽固。

“此次,王佑胜。”

台下轰动。

“不公平,这算什么输。剑断了,又不是不能杀人。”

“比武又不是比谁的剑好,那样是这样,直接买最贵的最好的就行了。”

“够了。”楚杨止住争论,“按规则许藏玉输,但考虑到特殊情况,可晋升再比。”

许藏玉顿住片刻,才笑着朝台上,遥遥行礼:“多谢掌门。”

台下这才有了呼声,许藏玉的笑就没停过,那张小脸看起来漂亮极了。

“打起来那么凶,笑起来可爱死了。”

“我上去打个招呼,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坚持了那么久,看起来很能干啊。”

许藏玉迫不及防听到这句差点从台上栽下来,好歹最后稳了脚步。

那些人居然还大言不惭叹息:

“哎,怎么不掉我怀里。”

台上掌门一拍掌下太师椅,震怒声如雷炸响。

“这都是谁带出来的弟子!!!”

“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薛问香也不高兴了,火上浇油:“做不到有素质,麻烦把各位的弟子领回去。”

好几位掌门都面有赧涩,暗骂自家弟子不争气,又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挽尊的话。

“哎呀,楚掌门莫气,都是年轻人嘛,谁还没有年轻过。”

“人不轻狂枉少年,这些孩子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我们这些老人何必过于苛刻,反断了他们的天性。”

楚杨:“呵,他们都狂我脸上了。”

“是我们的错,没教好弟子,回去一定教训。”

几人三两句的揭过,楚杨绷着脸只当听不见底下嗡嗡的声音,再计较反倒显得天一宗小气不饶人。

许藏玉走下台,萧明心为他让出位置,拨起他的长发,如玉顺滑,握在手里难以释手,“发带呢?”

许藏玉这才想起,看向台上也空无一物,道:“可能掉什么地方了吧。”

“我这还有备用的发簪?“”

许藏玉刚要顺手接过,尖锐的视线刺了过来,楚舒冷沉的眼盯着他,似是蛰伏恶鬼,马上要冲过人群把他撕碎似的。

快伸出去的手硬是拐了弯收回来:“出了一身汗,正要回去洗澡,不麻烦师兄了。”

第29章

下一轮竞赛, 需待明日,许藏玉匆忙溜回去,也不敢让萧明心跟着,顶着楚舒犹如针刺的目光头皮发紧。

路上倒是没碰上朝露峰的人来堵他, 反倒是几张生面孔, 仔细看又有点熟悉。

“各位有事?”

跟着他一路过来,去往竹雨峰方向, 总会不是顺路吧。

“这位师弟我们之前还见过呢?”为首那人觍着笑脸, 发现他真没记起来, 有点尴尬,“我是早上在山下和师弟说话的秋水宗弟子路鸣。”

“原来是你们。”

许藏玉看了又看,确认是早上那几人,不过都换了一身花花绿绿骚包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我观许师弟那招剑法实在巧妙, 不知道可有机会交流一二?”

其他人起哄,“下午有时间不如大家一起喝酒去,交个朋友修行路上也好相互照拂。”

“师门规定, 大比期间禁酒,各位好意我心领了,日后有机会再和各位相聚。”

“择日不如撞日。”

路鸣揽住他的肩, 是真想和他结交,若说之前是因为对天一宗的神秘好奇,那现在更多的是他在比试台上刁钻出奇招式的吸引力。

也不知道天一宗的弟子怎么回事, 个个冷傲孤高, 都不给人搭话的机会。

好不容易碰上个面善的, 哪能轻易放过。

许藏玉陷入左右为难,身后一声嗤笑格外熟悉。

“我说陈掌门,你们秋水宗就算想撬墙脚, 这还在别人地盘上,未免太不把楚掌门当回事。”

察觉几个孽徒不见踪迹,陈述就顿感不妙,偏偏他们还被暗香楼的人看见,也不知道会怎么在楚杨耳边编排。

现在,瞧着几人谄媚不争气的样,陈述就气得头昏。

厉声呵斥:“还不滚回来,别人还要回去歇息,准备明日大比,你们几个惹什么祸。”

把几个脸色难看的兔崽子提溜过来,陈述才对薛问香道:“让少主见笑了,小孩子嘛,比较活泼。”

薛问香上下打量几人都顶上他们师父的个头,叹了声:“好大的孩子。”

陈述也觉得实在面上过不去,拉着几个弟子匆匆告辞。

“多谢少主解围。”

红衣向来称肤色,许藏玉又刚打完一场,如玉的脸上透出的红,煞是好看。

不是温室里娇养的花,倒更像冲破风月的寒梅,比不得春花娇艳,夏花灿烂,但就是在一眼苍茫中,见之难忘。

他不合时宜想到场上那些气得楚掌门跳脚的放肆之语。

难怪天一宗避世不出,若是叫人瞧见满山风华,谁能保证哪一天不被痴了心的匪徒剿了山。

这人还浑然不知危险,居然依旧笑意盈盈。

“不想出去,怎么不打他,你在台上不是很能打?”

许藏玉:“这……没必要吧,就算交不成朋友也没必要打人。”

“交朋友?”薛问香讽刺,“天水宗的弟子个个花心,不知招惹了多少门派弟子,那个叫路鸣的更是红颜无数。”

“瞧他们师父装睁眼瞎的样,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怕跟去了被生吞活剥。”

颊边沾湿的发丝挑起,在薛问香指尖缠绕,丝丝滑滑挑动莫名的痒。

“秋水宗荤素不忌,也就你以为他们只是交朋友。”

秋水宗掌门要知道自己门派被人如此编排,估计直接拔刀了。

他们的门派行善为乐,普天之下皆好友,只是爱交朋友而已,真不至于龌龊到这种地步。

薛问香心里清楚,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许藏玉长点记性。

许藏玉没想到这块去,听他一说,忽然回过神。

这本该死的基佬文。

除了主角,居然路人甲也不正常吗?

他看着身边看似喜欢楚舒的直男生起警惕:“少主自己逛吧,前面内门禁地,恕我不能相陪。”

薛问香也没为难他,只是许藏玉回了院子,看到某人已经大摇大摆坐着了。

“可算回来了,你这院子,也不怎么样嘛?还比不上暗香楼分给属下的住处大气。”

“一间竹舍而已,招待不了暗香楼的少主,少主若是去师姐的朝露峰那里倒是颇为奢华。”

“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不客气,方才好歹是我给你解的围。”

他怎么听都觉得许藏玉在赶他,心里不痛快,嘴上耍起赖:“我爱待哪要你管,我今天就不走了。”

“啪”的一声,房门在他面前关上。

薛问香一下蹦起来:“找你说话而已,有必要关门吗?”

他推了下没推开,正咬牙切齿,却听见一点水声,“我在房里洗澡,你也要进来?”

“我、我才不是这种人。”碰在门上的手倏地收回,心跳声比若有若无的水声还要明显。

外面的动静停了,却被没有稳住的呼吸暴露。

“你还没走?”

薛问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站着没走,还被许藏玉抓住,气急败坏道:

“看在你我相识的份上,本少主才好心给你守门,你不用太感激我。”

“那真谢谢你。”许藏玉随口敷衍,全身浸在浴桶中,散下的头发一半沉入水中,一半铺泄到地上。

半眯中,似是有人拾起长发,头皮明显轻了些。

朦胧的眼睁开一条缝,一人拿着玉梳轻柔打理,见他醒,笑着看他:“哥哥醒了?”

就算是梦,也给他惊了下。

“你怎么在这?”

游逢春什么时候来的?

他下意识看向门口,窗边印着一道影子,明显薛问香没走。

所以,薛问香看了个寂寞?一个大活人都能放进来。

“哥哥不用看他,我早就在这里等哥哥。”

“叫我名字就好,哥哥什么的,实在不敢当。”

虽然没人知道春辞坊存在多久,但据小道消息最起码也有几十年。

他不会真傻到以为游逢春看着小,就当成单纯好骗的弟弟。

红影从面前扫过,水中人已然披衣而出。

细密的水珠从脚踝蜿蜒而下,流下一摊水渍。

许藏玉刚坐下,脚就被人捏住,游逢春取了方帕,抹去水痕,就被踢开。

捏完法诀,浑身顿然清爽。

“你到底要做什么?一个坊主就这么闲?”

游逢春简直阴魂不散。

“只是想看看哥哥罢了。”他随着许藏玉落座,没有丝毫方才的尴尬。

许藏玉辩不出他话里的真假,摸不清这人的意图。

给他指了竹林雅居的方向,“你现在找我师兄,没准正好赶上,不过”

他顿了下,“我师兄向来不喜欢男——”

想到萧明心官配楚舒就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我师兄不喜三心二意的人,你若真喜欢他,还是要和其他人保持好分寸。”

他的眼角弯成狭长的月牙:“所以哥哥以为我喜欢萧明心?”

许藏玉挑眉:“春辞坊里师兄那幅画我可看见了,你若不喜欢还珍藏多年?”

流淌的笑声清脆:“美人谁不喜欢,何况是千金万两的美人摇钱树,自然要好生捧着。”

原来是为财,倒也符合游逢春精明牟利的性格。

他对萧明心什么心思,许藏玉不想管,只警告他:“可别打我的主意,我卖不了萧师兄那么多银钱。”

“我可舍不得卖哥哥。”

许藏玉眼里刚泄露一丝不耐烦,游逢春就拿捏好进退有度的分寸。

“不扰哥哥了,我找哥哥为了先前给哥哥带来的麻烦,特意赔罪。”

他捧出一套素雅交织锦衣:“算不上多珍贵,也还有点防御的作用,哥哥不要嫌弃就好。”

眼神在刺目的红衣上停住:“这件红衣虽好,却不适合哥哥,既然脏了,不如换掉。”

心里那股烦躁忽然哽住,不上不下,明知此人狡猾,偏又生不起气来。

可许藏玉的反骨,也在悄然而生。

游逢春姿态虽低,却总藏着一种不容拒绝强势,像是不紧不松拿捏的手。

不会难受却有种甩不掉控制感。

许藏玉沉默片刻才接了衣服。

等人一走,就把素锦华裳丢进柜子落灰。

原本他还打算换一件,现在他就偏穿了这件又怎样。

红衣不适合又如何,他爱穿哪件就哪件。

房门被敲得咚咚响:“怎么没声了,你睡着了?”

难怪刚才说话毫不掩声,薛问香也没反应,想必是游逢春不知何时下的结界。

现在察觉不到结界存在,必是被他走时解了。

能在金丹面前处理得丝毫不露马脚,这能简单做到?

亏他以为,游逢春柔弱可欺。

许久无人回应,薛问香闯了进来,却见许藏玉坐着出神。

“我叫你呢,就不能回一声,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真叫登徒子轻薄了。”

许藏玉说得很不客气:“除了你还真没人闯我房间。”

“那是、我身为朋友担心你好嘛?”

最近薛问香说话似乎有点不利索,吞吞吐吐的,还用带着股别扭劲。

大概少年人总是这样,许藏玉摸清他心地不坏,眼神也多了些长辈的慈祥。

薛问香却被刺了下:“你这什么眼神。不要拿我当小孩子,我十五岁不小了。”

他十岁之后,暗香楼的人就不敢这样看他了,可许藏玉那样的目光,一下就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许藏玉视线下移,揶揄道:“哪里不小了?”

“……”

薛问香又气又难以启齿,还偏偏无可奈何,冷哼一声跑出去,像极了和父亲闹矛盾,负气离家的逆子。

慈父许某人只能摇头叹息,关门送客。

竹雨峰上走下一人,手里攥着根发带喃喃自语:“明明是去还发带,怎么送了衣裳?”

第30章

一切风平浪静。

一轮一轮角逐中, 许藏玉顺利进入前十。

替换的新剑是当初师父送的一堆东西里随便拿的,虽然比之前那把品级更好,但他用的很生疏,明眼人都知道那把剑并不适合他。

对于许藏玉而言, 完美的武器不在于品阶而是与主人的适配性, 剑与人心意相通,才是最好的。

可凡事都讲究个缘分, 许藏玉没办法强求, 也许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能顺利进入前十, 比从前几轮就刷下来,许藏玉已经很满意。

他收剑时,发尾也随着脚步荡漾,笑容克制, 却挡不住眉眼中的意气,伸出手:“承让了,师兄。”

许藏玉没想到碰上的是往年击败他的师兄, 只一年,局势逆转,倒在地上的是曾经击败他的人。

胸口骨裂的疼让人皱眉, 师兄望着眼前的人,恍惚许久,许藏玉见他脸色苍白, 抱歉地说:“刚才出手太重, 师兄还好吗?”

语气并不是讽刺, 可哪有人赢了还这么小心翼翼的。

他想到曾经击败许藏玉,根本没有注意到许藏玉是何种脸色,更多的是把目光放在台下的欢呼和掌声。

而许藏玉呢?

从始至终都如微微荡漾的水, 躁动的欢呼吹不动他,不为外物所动,他输得不冤。

那只手就要收回,被他抓住,借着力重新站起来。

“是我没用,以为每次稳入前十,就能永远保持。”

他的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些,“殊不知荣耀是最容易退去的东西,但追逐的心不会。”

“多谢师弟的提点,若不是今日,我恐怕还会陷在自得自满中。”

台下有片刻寂静,一声刺耳的声音闯入。

“知道自己飘了,还不下去,站在这里手牵手让人看你笑话吗?”

说话如此直接讽刺的非朝露峰楚舒莫属,台上的人被他说得面红耳热,收回一直忘了松开的手,速速下台,略显狼狈。

许藏玉察觉到楚舒盯了他一眼,嘴角勾起莫名笑意,看得他莫名瘆得慌,匆匆移开视线溜到台下。

高台之上,掌门楚杨深思不语,对于许藏玉的印象更多停留在初入门的时刻,干瘪瘦弱,怯懦沉默却眼里藏着股孩童没有的狠劲,像匹难驯的野狼。

这样的人,并不符合天一宗的择徒标准,后来丢到三长老门下就没怎么注意过。

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许藏玉有着未被人发觉的优秀。

“此子,心性大有可为。”

一旁的薛问香听见了,也不自觉勾起笑:“那当然了。”

话说得太快,甚至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脱口之后,见众人全都看过来才补救道:“楚掌门的眼光当然不会差。”

三长老松口气:“我还以为我徒弟成了暗香楼的弟子。”

薛问香抬着下巴:“我暗香楼又不是没有高手,若他亲自拜我暗香楼门下的话,本少主倒可以考虑考虑。”

三长老笑得很大声,让人不注意都难:“人年轻就是好哇,爱做梦,还总有些可爱的想法。”

捏紧的拳头紧了又紧,薛问香冷着脸不说话,死老头,年纪大了,嘴还这么欠。

只做片刻休息,真正的角逐才开始。

楚舒、萧明心自然都在前十,还有武痴疯子刘一刀,其他各峰的胜出者,没一个是好惹的角色。

许藏玉只期望自己别碰上太强的,最好别背到碰上楚舒,他看起来真的会打死他。

台上飞花签掉落露出许藏玉的名字,在众人屏息观望中,飞花飘逐落到另一个红裳灼灼的人手里。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许藏玉游魂似的飘到台上,看着修长白皙的指节磨蹭着飞花签上的名字,昳丽的面容含着笑:“巧啊,我的好师弟。”

还没开始打呢,许藏玉就觉得身上哪哪都疼,楚舒看到哪里,哪里就应激地泛起并不存在的痛感。

飞花签收入袖中,漂亮的鎏金扇露出锋芒。电花火石间就擦过胸口,许藏玉隔剑抵挡,虎口震得发麻。

一粒金扣不知道何时被楚舒捏到了手里,快到许藏玉毫无察觉。

“师弟长进不少,难怪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也敢戏弄了。”

“不”

楚舒指尖抵唇:“别分心,接不住我的招式,可会很惨的。”

试炼台上最怕遇见的对手,任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楚舒。他从不会顾及对方颜面,没把人打到当场昏迷已经算得上仁慈。

虽貌美,但诨名蛇蝎毒妇,此刻许藏玉被他盯着总感觉那张刻薄的唇里会伸出猩红的毒信。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事实对上元婴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连躲闪都很狼狈。

楚舒招式凌厉,却没有下狠手,逗老鼠似的,挑了他身上一粒又一粒的金扣。

裹在衣裳外层装饰的乌纱松了,被楚舒拿在手里,一把扯下。

但是他身上的衣物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坏,反而露出了更加精美繁复的织绣,和楚舒身上的分辨不出差异,像是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去掉黑纱,楚舒露出满意的神色:“果然很合师弟尺寸。”

两件红袍,怎么看都像极了婚袍。额头爬上一层冷汗,许藏玉全身都绷紧了。

“这衣服是你送来的。”

楚舒笑得恶劣:“除了你,谁能恰好合了衣服的尺寸。这可是我亲手,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

实在没办法再比试下去了。

两人的交谈虽没有戏泄露到其他人耳中,但明显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常。

对于之前从楚舒手里打得只剩下半口气的师弟们来说,现在的楚舒温柔的可怕,可怕的反常,反而叫人瘆得慌。

像是疯子崩溃前看似平和的冷静。

许藏玉收了剑:“我认输。”

他不觉得丢人,只想赶紧下去。

脚只动了一步,就被黑纱束缚。

“你要是认错也能这么快就好了。”

掌门眉头拧成一团,不知道楚舒疯疯癫癫的说什么胡话,眼皮狂跳,总觉预感不祥。

“楚舒还不把人放开,他已经认输了,你做为师姐难道还要咄咄逼人。”

楚舒沉下眼:“我不逼他,他根本就不知道错在哪?”

“怎么回事?”

掌门看向许藏玉,许藏玉眼神躲闪,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流露看戏的目光,只有薛问香莫名烦躁,盯着许藏玉的那身皮恨不得扒下来。

许久未等到许藏玉开口,楚舒嘴角弧度更加讽刺,又将黑纱裹了他的双手,让他跪在地上。

“楚舒,同门之间有什么矛盾,可以大比之后再议,何必在这里让大家笑话。”

萧明心要冲上去,被楚舒眼神呵止。

“就是人多才好让大家都来见证。”

准备帮忙说好话的陈知光也愣住,三师兄哪来的能耐欺负楚师姐,不应该啊!

况且,怎么看上去不太像教训人的样子。

陈知光终是闭嘴了,因为,他看见楚舒居然一同跪了下来。

他捧出一张纸:“今日还请诸位在此见证。”

许藏玉抖出一句话窝囊话:“我错了楚舒,咱们不要闹了。”

楚舒见不得他这样,吼了句:“你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许藏玉彻底心寒,不敢看那张展开的卷纸。可在场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就算隔得远,也看清了那卷纸上醒目的“婚书”二字。

歪歪扭扭的字迹,落款是许藏玉的名字。

更别提用指尖血印上的手印,猩红深刻,可见用情至深。

掌门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拍座而起:“这是什么东西!”

楚舒一字一句:“是我们的婚书,请掌门批准,能在今日吉时,为我们举行结侣大典。”

“荒唐,楚舒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楚舒眼神坚定,未见半点退缩:“一直知道,他也知道。”

掌门被他气到半天说不出话。

一旁有人反驳:“哪有结道侣把人绑着答应的,你们天一宗莫不是强盗强人所难。”

朝露峰的弟子一听,便不服。

“婚书又不是逼着他写的,他分明是做了浪子,占了便宜,还想反悔,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萧明心道:“师弟的性格断不至于随意玩弄他人感情,他年纪还小,哪里分得清感情的真假。”

掌门知道楚舒这孩子的性格不能硬碰硬,于是,也只能顺着萧明心的话劝:“世间缘分不可强求,你们二人不如商量好,若真不后悔再找我批准也不迟。”

“我只知道有诺必应,是做人根本。随意毁约,怎么叫人信服。”

掌门气的甩袖:“一码归一码,你这不是胡闹吗?”

他看向许藏玉:“你有什么话说?”

许藏玉:“掌门所言极是。我也觉得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师姐若对我有恨,我必亲自赔罪。这婚约还是”

“还是如何?算了?”楚舒的眼神算得上阴狠,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每个字,“没人能够玩弄我楚舒的感情,否则得拿命来赔。”

鎏金扇抵住他的喉:“你是反悔,还是死?”

此刻,楚舒像是彻底撕掉了以往还算温和的假面,暴露尖锐刻薄的本性,逼着许藏玉站在悬崖边缘做出选择。

不留余地,只要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