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5章·身世(2 / 2)

琉璃心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他将你视作了唯一的依靠,全部的情感寄托。或许他方式极端,铸成大错,但其根源,或许正是源于你曾给过他‘唯一’的错觉,却又亲手打碎。”

“你享受了他的全心依附,却未曾给予对等的尊重。在你看来理所当然的政治联姻,于他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顾文匪沉默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朝权的动机。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中,权力与欲望才是永恒的主题,真心?那太奢侈,也太可笑。

“即便是寻常百姓家,夫妻之间,也讲求一个‘忠’字。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并非仅仅是道德约束,亦是维系情感与信任的办法。”

琉璃心继续引导,

“你要求臣子忠诚,要求百姓守法,为何独独在自身情感上,认为可以肆意妄为,而不必承担后果?”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此言,放之于亲密之情,亦然。”

“可孤是太子!”顾文匪挣扎着,固守着他最后的堡垒。

“你首先是人。”

琉璃心的光芒变得庄重,

“一个无法理解并尊重‘唯一’与‘真心’的人,一个将身边所有人都视为可利用、可替代之物的人,最终得到的,也只会是算计与背叛。你的孤独与猜疑,将伴随你的权柄一同增长,直至将你吞噬。”

“看看你此刻对朝权所做的一切。”

琉璃心的声音带着悲悯,

“极尽的折辱,真的让你感到快乐了吗?还是说,在那报复的快感之下,是更深的空虚与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苦?”

“摧毁一个曾经对你倾注真心的人,并不能填补你内心的空洞,只会让它越来越大。”

“孤……”

顾文匪哑口无言,终于见识到了这个琉璃心的厉害之处,

“孤只是……”

“恨与爱,有时不过一线之隔。”

琉璃心轻声道,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恨。若全然无情,又何来如此深刻的恨意?”

混沌的虚无中,顾文匪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

那是由傲慢、偏见、皇权教育构筑起的坚固壁垒,此刻,正被这诡异琉璃心的话语,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琉璃心的光芒在虚无中稳定地流转,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抛出了重磅讯息: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你追寻了三年也未得真相的秘密——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很疑惑吗,为何你的父皇,会因区区一头垂死老鹰的‘不敬’,便如此决绝地将你,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太子,废黜并流放到这北境苦寒之地。”

顾文匪的意识骤然绷紧。

这个疑问,如同梦魇般缠绕了他整整三年!

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一次看似“失仪”的献礼,会引来父皇那般雷霆震怒,丝毫不念及父子之情与前功。

“你知道什么?”顾文匪的意识带着急切,“告诉孤。”

琉璃心的光芒微微闪烁:“因为,你并非皇帝的血脉。”

“什么?!”

顾文匪的意识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在回荡。

这怎么可能?!他是先皇后之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怎么会……不是父皇的儿子?!

“你的母后,先皇后闻氏,”

琉璃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敲打着顾文匪摇摇欲坠的认知,

“在入宫前,原本有一位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两人早已互许终身,甚至已然珠胎暗结。那时,她已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

顾文匪愕然无语,仿佛被定在了这骇人的真相之中。

琉璃心继续叙述着那段被尘封的宫廷秘辛:

“然而,命运弄人。就在此时,先帝,也就是你的父皇,看中了你的母后。”

“闻家虽是大族,却也不敢违逆圣意,最终只能将已有身孕的女儿嫁入宫中。这个孩子,便是你。”

顾文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一直以来自傲的天家血脉,所谓的血统,所谓的正统,在此刻顷刻间崩塌瓦解。

“三年前那场寿宴风波,”

琉璃心揭示出最终的关联,

“表面是因你献上垂死老鹰,触怒龙颜。实则,是因为二皇子顾文耀不知从何处探知了此事端倪,并向皇帝告发。”

“皇帝暗中命朝权去查证此事真伪。而那时,你正积极谋求与丞相府的联姻,势力扩张,更令皇帝心生忌惮与疑虑。”

“朝权他将此事查了个证据确凿。所以,那头老鹰本身并不重要,它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皇帝已然知晓你并非他的亲生骨肉,他岂能容一个外人,继承他的江山社稷。”

真相如同冰水,浇灭了顾文匪心中积郁三年的部分怒火,却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与荒谬感。

但随即,顾文匪捕捉到琉璃心话语中最大的矛盾,反问:

“若真如你所言,父皇既已知晓真相,视我为野种,为何如今又下旨,让我持虎符,领中都军十万前去拨乱反正?这岂非自相矛盾。”

琉璃心光芒稳定,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给出了一个更具颠覆性的答案:

“因为,经过朝权后来的进一步查证,你的二弟顾文耀……也并非皇帝血脉。”

顾文匪愣了愣。

琉璃心缓缓道出这堪称讽刺的真相:

“皇帝大概是觉得,你对此惊天秘密尚且一无所知,或许还能瞒得住你,利用你一时,先去平定已知晓自身身世、故而狗急跳墙举兵造反的二皇子。”

“在他心中,你们二人,都已不再是他的儿子,这江山,他宁可交给一个尚且不知真相的你暂时稳住,也不能容忍一个知晓真相且已造反的野种夺去。”

“你尚且还能孝敬皇帝,重新护卫王权,二皇子可是真真实实造反的。”

这接连的真相,一层层剥开了皇室荣耀表皮之下,那最不堪、最污秽的内幕。

还真是可笑啊,本朝一共就两个皇子,却没有一个是当朝皇帝的亲生血脉。

顾文匪在虚无中沉默了。

原本以为,三年的流放生涯,早已将他的心志锤炼得坚如铁石。

他从尸山血海的阴谋和北境的苦寒中活了下来,自认已能承受命运给予的任何考验。

却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一个足以将他整个人生根基彻底掀翻的“大难”在等着他。

顾文匪,自诩天潢贵胄,竟非真正的王室血脉。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甚至一时压过了对真相本身的震惊。

——此事,绝不能泄露分毫!必须死死捂住,带入坟墓!否则,不仅仅是失去争夺皇位的资格,更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顾文匪心神剧震,急速消化这惊天秘辛,并权衡其中利害关系之际,琉璃心似乎还欲再言,却突然光芒急促地闪烁起来,机械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紧迫感:

“嘶,不好,你还是快醒吧!”

“等一下……!”

话音未落,顾文匪只觉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整个意识如同从万丈高空急速坠落!

意识从混沌的幻境被猛然拽回现实的刹那,五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复苏。

身下是冰冷粗糙的营帐地面,寒意透过薄薄的铺陈直刺骨髓。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杂着炭火熄灭后的余烬味道。

帐外,北风卷着雪沫,发出永无止境般的呜咽呼啸。

而比所有这些感知更为尖锐、更为致命的,是脖颈间那一点冰冷刺骨的触感!

有利器!正死死抵在他的咽喉!

顾文匪瞬间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却已清晰映出眼前之人的面容——是朝权!

朝权竟骑跨在自己身上,猩红的官袍松散,只随意披着一件外衣,露出大片雪白而单薄的胸膛。

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有几缕黏附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

而那张秾丽至极的脸上,此刻竟然是决绝。

朝权一只手紧握着之前用来切割烤兔肉的匕首,锋利的刀尖死死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竟抓着一个沉重的青铜烛台,将烛台那尖端最为锐利的部分,同样对准了顾文匪的喉咙。

这分明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顾文匪心中大惊,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超越了思考,他一瞬间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朝权握着烛台的手腕,用力向外猛地一拧一夺!

“呃!”

朝权确实是没想到顾文匪这么快就醒了,猝不及防,吃痛之下,烛台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显然没料到顾文匪会在此刻突然醒来,且反应如此迅疾。

一击失利,朝权眼中狠色更浓,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顾文匪的脖颈狠狠刺下!

顾文匪眼神一厉,空着的另一只手精准探出,死死捏住了朝权持刀的手腕。

“呃!”

巨大的力道让朝权手腕剧痛,指节发麻,匕首再也握持不住,被顾文匪轻易反手夺过。

形势瞬间逆转!

顾文匪腰腹发力,猛地将身上的朝权掀翻,随即翻身而上,用全身的重量将朝权死死压制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只手如同铁箍般狠狠掐住了这该死的阉人那纤细的脖颈

“咳……嗬……”

朝权被掐得呼吸困难,苍白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乌黑的长发在尘土中铺散开来,更衬得那张脸凄艳绝伦。

他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顾文匪,嘴角竟扯出一抹苦涩而破碎的笑意。

顾文匪怒火攻心,夺过来的匕首还握在手中。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那锋利的匕首猛地朝着朝权的脖颈旁边狠狠扎下!

“噗”的一声轻响,匕首深深没入冻土,紧贴着朝权的颈侧皮肤,冰冷的刀锋甚至擦过了他的动脉,割断了几缕散落在地上的墨发。

顾文匪俯下身,灼热的、带着滔天怒意的呼吸喷在朝权脸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充满了不敢置信:

“朝权,你竟敢杀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