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除了集摄政王、国师与帝师三个身份于一身的温行周,再没有旁人敢无召进御书房,史逸春被海安从睡梦中叫醒,火急火燎地净脸更衣赶到御书房门前求见,却始终等不来应声,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等候。
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厚重木门拉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摄政王喑哑的声音,“史大人,陛下唤你进去。”
史逸春也知道几个时辰后早朝就要宣布天子亲政的消息,对这个他曾经以为一手遮天的摄政王温行周的畏惧也少了些,于是抬头称谢,却发现这位向来仪容整端不苟言笑的摄政王面色古怪,嘴唇红得异常,嘴角似乎还有些伤口……这是陛下与摄政王真正撕破脸皮,还动手了?
史逸春心下一惊,见温行周又向屋内很快地看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赶紧收敛起所有的猜测,快步进御书房里跪着。
房内门窗都敞开着,方才开始落下的雪花被北风卷携着吹进屋中,史逸春打了个寒颤,再看陛下却穿得单薄,不过是披了件玄袍。
他有心关心两句,但总觉得帝王此刻心情不佳,于是思来想去更不敢言,只跪在地上等待帝王吩咐。
萧秣盯着史逸春的发冠,再向下是年轻重臣入鬓的长眉与高挺的鼻梁……萧秣不得不承认,史逸春确实是挺好看的,据说他被起用后,向史家兄妹提亲的人都快把他府上的门槛踏破了,但是温行周怎么会误会他想要用史逸春来替自己纾解药性?!
是他疯了还是温行周疯了。
想来应当是温行周疯了。
不然温行周光是误会也就罢了,误会过还过激地不肯离开御书房,竟将他拉到榻上亲自用手口替他……
萧秣闭了闭眼,提醒自己不能再想那张溅满属于自己□□的面庞。
温行周竟然对他存了这样的心思……
萧秣一顿,皱着眉头又摇摇头,将这份再次漫溢向温行周的思绪甩走,终于开口,“史卿,起来回话吧。”
史逸春从地上站起来,听萧秣不紧不慢地点了几个名字,他记得这些人,都是先前帝王交给他整理材料的名录中最先的几个名字。他自半年前接到这份名录和纷杂的证据文书,只觉触目惊心震慑不已,既是为这些蠹政病民的贪官污吏,也为少年天子隐而不发的深沉心计。
翌日新岁大朝会上,史逸春等官员果然将前夜里萧秣点到名字的那几名官员的罪状当廷奏呈,天子震怒,叱令将罪官即刻押进大牢候审。其间喊冤叫屈者有,涕泪纵横者有,破口大骂者也有,萧秣面上什么反应都没给,只是挥一挥手,叫禁卫拖走他们的动作快些。
李康安站在众臣之首,也没有什么表情,甚至不曾抬起头,似乎一副将要昏睡的糊涂模样。
退了朝,经过了前夜整个通宵折腾的萧秣已经疲惫不堪。
但提前发动对李党的反击将这几人落狱,还有千头万绪的事要做,萧秣仍然走进了御书房。
史逸春伴驾,刑部与大理寺的人也被召进御书房内。虽然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的官职要高过史逸春,但谁人不知史逸春现在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纷纷向他看去,期待他能面对阖上双眼良久无言的帝王给一些提示。
但萧秣只是太累了,累得刚坐到椅子上就背靠着打了个盹,不知怎么又梦见温行周的脸,于是又惊醒了。
醒来便听见刑部尚书习天翰正在向他表忠心,说要严查这几人的斑斑劣迹……习天翰已有些年纪,说起话来冗长琐碎,碍于是三代老臣,又是难得的清流,萧秣不便打断他,只是思绪又飘远。
等支撑着将事情都安排下去,萧秣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等到去养心殿,下了椅子绕过屏风有一张贵妃榻,歪上去睡了。
史逸春与二位大人在御书房门口与海安道别,再走两步却发现温行周正站在台阶下求见。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下台阶,下了台阶是用哪个称呼寒暄,还是干脆装作看不见。毕竟今日大朝会上温行周没有出现,陛下的圣旨中对温行周虽是大加赞许,仍称其为老师与国师,但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亲政后摄政王能落得好下场的?何况陛下曾经在摄政王与先帝手中还吃过不少苦头……
最后那两人还是望向史逸春,等着他拿主意。
史逸春哪有主意可拿,他昨夜里可是撞见陛下与温大人疑似反目动手,致使陛下至今日今时仍然心情不佳,何况温行周对他也是不喜,眼下若是与温行周说上两句话,难免会触了陛下的霉头……但若是什么反应都不做,万一……史逸春思忖片刻,决定做个宫官的平级礼便罢,于是与那两人悄声说了,往楼梯下走。
走到半截,又见拐角处走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竟是李康安来求见。
准见的通传很快从御书房传出来,几人此刻倒也没那么尴尬了,互相拱手道别。但史逸春留心看了眼,温行周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动。
李康安是来告老还乡的。
他说自己的身体日渐弱了,老眼昏花,还时时忘事,再不能替陛下分忧,该让位于真正有能力的年轻人。
上一世与李党争到最后,李康安也提出来告老还乡,这是一份断尾求生的恳求,但詹正文不愿放过他们,他劝说萧秣,斩草除根。
但李康安在大启朝堂钻营一生,即使他倒台,他的子嗣、他的族人、他的学生们也仍然在大启的每个角落,哪能真正斩草除根,何况詹正文要他斩草除根,也并非是全心全意为大启着想。
二则李康安一党虽然垄断朝纲贪墨成风,但李康安其人年轻时的确称得上是对大启鞠躬尽瘁,李党中也有些还算是能做实事的人,他这么一走,朝堂难免动荡。
西羌边境再次出现了小范围的入侵,虽然有成文德镇守维持稳定,但缺钱、缺粮、缺武器……今年又有冰灾雪灾等着到来,若是内部朝堂上还发生混乱,岂不是给成文德添乱。
萧秣有些头疼,想起以往还有温行周可以商量一下,眼下事情没完没了,已经将能用的大臣们都用了起来,稍微闲一些的边嘉玉也总不能与他商量这事……
萧秣揉了揉额角,决心先把他留下来,总归他占着个少年帝王刚刚亲政的名声,他不放李康安走,李康安也走不得。
陪着老东西打了一大圈太极,为表恩赐,萧秣还亲自起身,送他到御书房门口,又叫海安亲自送他出宫。
于是也见到了在御书房外等待通传的温行周。
接替海安在御书房伺候的是年轻太监福乐,他见皇帝久久望着温行周不语,机灵地在一旁提话,“陛下,海公公已经同温大人说过您不想见他请他回去了,但是温大人不肯走,也不再要通传,就在那站着……”
萧秣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又回了御书房,补上被李康安打断的盹。
可惜这个觉也没有睡够,他被人轻轻摇醒,正欲发火,发现来人是温行周。
海安站在他身后,面露窘迫,“陛下,已经是下午了,您一直睡着,不敢叫您用午膳,凉了端出去时被温大人看见了……”
海安比史逸春与他和温行周相处更多,再加上当年是温行周把他带到萧秣身边,一直对温行周很有好感,再加上是劝自己吃饭的事,也难怪海安会放温行周进屋。
“还请陛下用过膳再睡,”温行周起身,规规矩矩站在原处,“不然容易胃疼。”
萧秣看到他就脑袋痛,但现在肚子里的饥饿感超过了头疼,他没接茬,站起来坐到了桌边。
他让海安也自己去吃饭,再看立在一旁当木头的温行周,已被夹雪的冬风吹得鬓发纷乱唇色乌青,大有下一秒就在这间房里一头栽倒的架势。萧秣叹了口气,向桌旁的小凳扬了扬下巴,“坐。”
温行周坐了,萧秣又说,“舀碗热汤。”
温行周便伸出手舀汤,不知是冻得过了还是怎的,没能拿稳汤匙,碰在瓷碗边沿落出些突兀的脆响。
萧秣看着温行周将碗端到他跟前,有些无奈,“不是给我。”
温行周一愣,才慢吞吞把碗端回自己面前,“谢陛下……恩典。”
他捧着碗喝汤,似在喝什么琼浆玉露,几乎只用唇舌去小心地舔汤面。萧秣看了他一眼,很快想起什么,错开眼神,索性把正事拿出来掩盖这种异样的沉默,“李康安来请辞还家,朕没同意。”
温行周这才抬起头来,“陛下做得对,他现在还不能走。”
“嗯。”
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便又无话了。
温行周小心道,“听说今日大朝会,陛下抓了几名大臣?”
“是。”
“那陛下昨夜宣召史大人……是为了这事?”
萧秣夹菜的手一滞,很快被后续的动作盖了过去,他冷哼,“不然呢?是为你做的事?”
温行周仍双手捧着碗,眼睛却在碗沿之上弯了弯,“臣该死。”
“你是该死。”萧秣并未动容,平铺直叙地说出这个事实。他能听出温行周是认真在说这三个字,而他也是认真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们共同都知道这个必定的结局,所以他更加奇怪,温行周究竟为何而发疯?
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搏得一条生路?
第72章
冰灾到底还是发生了。
北方州县的折子似雪花般飞来中京之前,朝廷的赈灾物资已经运在路上,加之朝廷已经提前叫他们做好防范,除了个别地方懒政怠政受灾很严重外,灾情倒也在控制之中,至少比上一世冻饿死的人要少得多。
李党那几个重臣的处置也到了尾声,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朝廷里因此好一段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但见陛下似乎只是对这些巨贪大鳄们下手狠厉,又一看李康安辞官还乡不准,二看赈灾时还重用着孔经国和江瀚飞这些“新”李党,再看那些处死或流放的官员们拔出萝卜带出泥,空置的官职至今仍旧空置,咂摸出些帝王的心思,不少“新”李党转头便摇了另个墙头,做起了“史”党,更多的干脆表一番忠心,要做清流。
萧秣并不追究他们的“出身”,凡是有能力又同他表了忠心的都派些事情做,做好了便赏,做不好就撸下去换一个。反正大启现下虽然国库空虚经济凋敝,但还能说上一句人丁兴旺。
于是这头查贪案处理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员,另一头借着这件事与冰灾赈济事宜为契机又遴选上新的官员们填上了空,查抄得来的财产除了给各地方军补充军需,其余的全都交由边嘉玉带去西北军中交给成文德,一方面补充西北军军用,另一方面也能够为边嘉玉的以商止战政策提供些起始资金。几个月的动荡下来,李党虽将死,但大启的朝廷和百姓又活了过来。
萧秣也长舒了一口气。
正此时,有宫人来报,说贤王的侧妃有喜了。
上一世萧瑛被废之前,已立了太子妃,听说后来太子妃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宗人府人看碟下菜,太子妃孕期生了场重病,又营养不足,最后生下一个死婴。太子妃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跟着去了。而后废太子一直再无所出,后来萧秣明白,他是自己存了死志,更不愿连累自己的妻子儿女同自己在这种窘迫尴尬的境况中受苦受难。
如今萧瑛被他硬生生的重封了贤王,终于又重新有了子嗣的可能,至少说明他有了想要重新开始生活的想法。
萧秣心头一松,也管不得萧瑛对他说帝王常来宗人府见废太子不合规制的规劝,赐了一位随府御医,又赐下许多珠宝药材,最后还是带着海安就去了宗人府。
萧瑛前来迎接他。
虽然他一早替萧瑛封了贤王,但先帝成祖皇帝的敕令是叫萧瑛终身不得出宗人府一步,这个“贤王”只是在物质条件上给了他保障,其余的无甚作用。但有了孩子的喜讯似乎终于使他面上孤苦之色淡了许多,反重新泛起一股活人的心气。
萧秣放心不少,萧秣向他笑笑,倒先开口说起自己听到他亲政后雷厉风行地抓了李党那些贪官污吏的消息,又听说大灾得以平稳渡过,将陛下的圣明好一顿夸奖,叫萧秣难得生出些羞赧的情绪,只好不停倒茶以期堵住他的嘴。
萧瑛便笑着喝茶,又说起温行周,说温行周毕竟是四方楼的楼主、温彻的孩子,原先不得已尊他为摄政王,眼下他从温行周手中亲政,担忧温行周和四方楼会不会再给大启添什么乱子。
萧秣沉默片刻,还是说了一半实话,“温行周已经被我软禁起来了。”
萧瑛意外,“你……”
“我留不下四方楼,自然也留不下他。”萧秣垂下眼皮吹了吹茶杯,“不说这些了,等办成了我再来向兄长讨教。”
于是终于说起萧瑛侧妃有喜的消息,却不料谈到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萧瑛的喜悦似又褪去些许,“这实在是个意外……我对不住他们母子。要被迫与我同样关在这方天地里一辈子,哪怕吃穿用度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萧秣正是想来同他说这事,抓住他的手,“兄长不用担心,等你的孩子大一些,我想把他接到宫中教养,你觉得怎么样?”
萧瑛很惊讶地看着他,萧秣不敢说自己不想成亲所以想立他的孩子为皇太子这种超出兄长循规蹈矩认知的话,只是承诺,“假如孩子是男孩,那我就封他做亲王,如果是个女孩,就封她做公主。父皇只拘了你在这里,又没有说你的孩子要如何,有我在,总不会亏待他们。”
萧瑛仍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竟是从椅子上跪了下去。
萧秣赶紧伸手去扶,萧瑛的双膝却似铸了铅似的跪在地上不肯抬起,萧秣无法,眼睁睁看着萧瑛给他磕了个头,再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但他实在不愿每次与幼弟相见都被见到自己这般狼狈的场景,试图悄悄用袖子揩干面庞,只做是风迷了眼。
萧秣也实在难以应对这般场面,他只得也装作看不见萧瑛的泪水,匆匆告别。
跟在他身边的海安也同上次一般偷偷抹掉泪,才问他是不是回养心殿。
萧秣一点头,走在路上又想了想,“还是去观星阁。”
观星阁里,朱雀殿里已经空了,温行周却仍然住在玄武殿中没有搬回去。
萧秣打发海安在殿外候着,自己抬腿迈进殿里,绕过殿门口的屏风回廊,竟又一次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皱了皱眉,再往里走,果见周丛书还穿着那身灰色衣袍端着血水进进出出,而温行周在榻上奄奄一息。
见他来,周丛书已不能够只像当初那样向他简单行礼,他将水盆放在地下,双膝跪地,口中称“陛下”。
于是温行周睁开那双眼睛,没有硬撑着行礼,只向他笑了笑,虚弱道,“早知陛下今日来,我便不该这时开卜。”
萧秣挥手让周丛书下去,站在他的身前,垂头看着温行周,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谎言,“你是听说了什么,才特意开卜看我今日的去处吧。”
温行周不说是也不是,仍然笑着,“听说贤王殿下的妃子有孕了。”
萧秣不动声色,温行周又道,“李党已亡,陛下仍不立后吗?”
萧秣神色微动,倒没料到他此情此景还能问出这种问题,一时心头五味翻陈,“你……”
难道还真对我抱了那般心思?都这种时候了,不问问自己的处境?
萧秣的表情实在泄露了他的心情,温行周笑着咳了几声,换了个问题,“那么,陛下是要对四方楼动手了吗?”
是的。
萧秣至今对四方楼的秘术知之甚少,哪怕温行周说他大病一场后失了功力,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也不想再面对为了求他宽恕时磨的双膝鲜血淋漓的温行周,思来想去,还是先同上一世一样将温行周软禁起来为好。
但他忘了温行周即使被软禁起来也能用秘术观卜,还是叫他知道了自己要做的事。
不管是哪一世,温行周毕竟为大启做了许多事,这一世又真如他自己所说,“护”过他几次,萧秣原想不如让他在糊涂中死了,也算潦草还他一份恩情,但他既然已经知道,萧秣没有否认。
温行周先前的咳嗽又使口唇溢出许多鲜血,他浑不在意,只是又问,“殿下记不记得,臣发现殿下装傻的那一天?”
萧秣留心到他换了称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影响他顺着温行周回忆下去,点了点头,“你是怎么发现的?”
“殿下装的真的很好,只是殿下被臣推醒时,眼神里有杀意。”温行周说,“就只是那一刻。”
萧秣也没料到结果真正如此简单,但温行周主动将过往剖白,萧秣也起了些说话的兴致,他正好也有些话想问,不过是温行周始终不说——说不说实在也不影响最后几方的定局,也就罢了。
萧秣坐在他床前的座椅上,主动接着温行周的话往下说,“那老师记不记得之后,你问我还记得多少之前的事。”
他说自己痴傻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温行周便反应过来,“你都记得。”
萧秣点了点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早知道我都记得,是不是那时你就会把我交给萧垣了?”
若是交给萧垣,萧垣大概也不敢在老臣和儒生们灼灼的目光中就把他直接处死,但总有其余办法让他生不如死,叫他永远坐不上这个位置。
温行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摇摇头,声音已经极轻,“这件事已经发生,便没有早知道了。殿下如果一定要问我,我没有答案。”
萧秣于是盯着他,“那我如果问你,现在你后悔了吗?”
温行周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使不上力,又合眼晕了过去。
今日是无法再同他说话了。
萧秣走出房间,周丛书正端着一盆净水在门外候着。
萧秣忽而想起什么,叫住行礼后要往里走的周丛书,“温行周说他生过一场大病,什么时候?”
周丛书一脸茫然,他说,“师兄每次观卜后,都会像今天这样……”
“不是今天这种病,是他醒来后失了武功的那场病。”
周丛书一愣,犹豫片刻,还是说,“天丰三十八年,秋天,那件事……之后。”
天丰三十八年秋,宫变、太子被废、七皇子劫亡、昭皇贵妃撞柱而亡。
温行周竟在那件事之后,大病一场甚至失了武功?
这难道只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少年温行周在其中除了将他拐出宫中弄傻后丢弃,还做了什么?
为什么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第73章
初夏夜里,一顶小轿静悄悄地从宫外接人进宫,又在深更时候静悄悄地将人送走。
帝王坐在偏殿房中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竹椅上,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没有表情,不做言语。
海安侍立在侧,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不知什么时候,原先那个装着傻被欺负的孩子已经成了一名彻彻底底的君王,叫人不敢直视,不敢揣度。
但观星阁小太监传来的消息是非报告不可,海安思忖再三,见帝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抓住这个机会,故意加重了些脚步,向萧秣走去。
萧秣果然被他的动静回了神,对于海叔,他没有那些要要求寻常太监的规范,始终保持着视他为半个长辈的尊重,于是问道,“怎么了?”
“观星阁那边传来消息,”海安低声道,“温行周醒了。”
前几日温行周昏过去后始终未醒,要不是呼吸始终微弱却平稳,真让人以为他已经没了心跳。萧秣只叫人为他医治,又派了小太监守着,等人醒了便来即刻通传。
只是这番醒来的时间也太过凑巧,他刚与无定庄庄主漆仁密谈过后,温行周就醒了?
萧秣想了想,还没说话,又听海安心疼道,“陛下,时间太晚了,先休息会吧。”
萧秣摁了摁头,“去观星阁。”
时隔几日再进玄武殿,血腥气几乎都散尽了,但许是萧秣对于温行周身上床上地上满是血污的印象太深刻,他仍然感觉有丝丝腥气往他鼻子里钻。
仍然是周丛书来迎他,走进房间,温行周半倚在床头,正在喝药。
那药闻起来又苦又臭,饶是萧秣不是个不能吃苦的人,也被这味道冲的皱了皱眉。
温行周见他这番动作,仰头把这碗药一饮而尽,因此又咳了两声。萧秣这回没见到咳血,收回了目光。
饮完药,温行周向周丛书去了个眼神,周丛书便掏出一个香囊状的物事系在他的床帘上,淡淡的薄荷味总算冲淡了方才的苦臭,萧秣舒服不少。
萧秣看了眼那香囊,“有这东西怎么不早挂上?”
温行周眼睛也看向那个香囊,又不自觉移向看着自己的萧秣,轻声道,“臣闻不见。”
萧秣一顿,“从什么时候开始?”
“醒来后。”
萧秣看了眼他灰白的面庞,“是你的秘术用多了导致的?”
“……算是吧。”温行周笑笑,“对于臣来说,这是件好事,陛下不必担心。”
萧秣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朕不担心。”
温行周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萧秣想让他死,萧秣也知道他温行周知道会死萧秣手中这件事,但萧秣不知道的是,他总会在这些瞬间,露出一种名为不忍的情绪,它转瞬即逝,但温行周能看见。
他在这种“不忍”的情绪中看到萧秣,于是一头扎进这隐而不发的碎末温情中,直到看见死期才敢泄露分毫。
有时候温行周倒宁愿年轻的帝王没有这种不忍,这样在他杀掉自己的时候也能少些伤心,多些轻松。
于是他难得说出促狭的话,“臣以为陛下会希望……臣死在你手里。”
萧秣依旧冷淡,“朕没有这种癖好。”
温行周轻点头,也不言语了,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萧秣。
萧秣被他盯得生出些不自在,才开口主动说明来意,“我有事问你。”
温行周颔首,“陛下问就是了,臣知无不言。”
萧秣开门见山:“天丰三十八年秋天,宫变那夜,你做了些什么?”
温行周笑容不变,“陛下不是都记得吗?何必再来问我?”
“我就要听你说的,”萧秣并不退步,“你不是说你知无不言?”
温行周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时候我也不过十二三岁,做不了许多事情,我父亲温彻只叫我将您带出昭贵妃娘娘的宫苑,其他一律不准再看,我按照他的要求将您送到宫门口,再之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我父亲说是我将您带上山把您误杀了,因为是第一次杀人受了惊吓,没过两天受了凉便生了场大病,再醒来就不记得这件事,也没了功力。”
杀了?
这是这段话与他的记忆唯一一段出入,他的记忆中,能感觉到温行周没有想杀他。
毕竟那时候的温行周有功力在身,而他萧玉不过是个四岁小儿,要是温行周真想杀他,易如反掌。但他只是感觉被温行周摸了摸脑袋,意识便混沌了,再醒来就是在一座寺庙里,身边一群小乞丐,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温行周不必此时在这件事上说假话,萧秣姑且信了,正要再问,忽而一悚——不对!
当年萧垣还在位时,成文德殿前失仪,他有心相帮,温行周配合他圆了场,事后他问温行周与他是否有旧。
温行周说自己未见过自己,想帮助自己不过是因自己年幼无辜……
他那时以为这句话不过是温行周的托词。
但他又能够很清晰的回忆起温行周回答前那一秒的茫然。
如果在那时他是真不记得,为什么现在又记得了?
萧秣索性开口问了,温行周并不慌乱,只是垂下睫毛,“臣那时不过是怕陛下怪罪,胡乱搪塞。”
不……
不对……
萧秣死死盯着温行周,忽然灵光乍现,捉住温行周露在软被之外的手腕,“你这次观卜,是为了‘看’你忘记的那些过去的事。”
他的陛下太过敏锐。
温行周很难控制自己的目光,于是它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帝王俊朗的面庞上,他的手也忍不住要去触碰,只是刚想抬起来,发现已被萧秣用力钳制着,动弹不得。
温行周点点头,“陛下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臣也想知道。”
他原先只知道帝王对自己不喜,他也想得通——他是四方楼楼主,温彻的儿子,萧垣的国师,哪个身份都够萧秣迁怒于他来恨他。萧秣能对他有些不自觉的温情,他也能感受到,毕竟他自认对萧秣也不算太差,已经在萧垣的高压下尽力护着他了……可他没料到父亲口中自己一直在四方楼养病是假,真相竟是自己真与萧秣有旧。
只不过这“旧”太过灼人,他“看”到幼年萧玉喜欢追着他的袍边跑,“看”到自己会把小萧玉抱在怀里给他指星宿来看,“看”到他在那个夜晚走向哭泣的小殿下,用带他去大殿找昭贵妃娘娘的借口哄得他悄无声息地随自己出了宫门。
他竟真是害得萧秣家破人亡流浪民间尝尽苦楚的那个……值得被千刀万剐的人。
他想起自己又哄得萧秣发泄在他口中的那个夜晚,和帝王甚至还记得收力才踹向他心口的一脚。他以为那只是萧秣不喜他,却不知是萧秣在痛恨之余居然对他还能残留的一丝温柔。
温行周有心还要说些什么,只是道歉的话语都太单薄,他说不出丝毫。
萧秣并不需要他的道歉,又问,“我母妃说,幼时是我高烧快要夭折,是你救了我一命。你……还是不记得?”
温行周停顿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我记忆中确实没有陛下生病快要夭折的事。”
话说得久了些,温行周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了,眼皮也逐渐抬不起来,萧秣看了他一会,站起身来。
这一晚上除了肯定温行周先前并没有天丰三十八年秋夜之前的记忆之外,就只得了一个“杀掉”和“弄傻”的出入,其余的信息点也没落得多少。
但是与漆仁谈话已经将之后武林中事与日程安排定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四方楼必定要被他铲除。
只是这一世他不准备全指望无定庄的漆仁,无定庄只能做个引子,漆仁也从他手中得不了太多好处,甚至,再成为新的武林势力之一后,他要归顺大启朝廷。这是这一世他与无定庄漆仁的新“交易”。
四方楼倒后,温行周还能活吗?还愿意活吗?还能活多久?
或许这一世他不能再简单直接地将四方楼交给无定庄搜刮后毁于一炬,他要清查四方楼,看看这四方楼的秘术,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迈出观星阁,天边已露出亮光。萧秣上朝。
温行周之后又醒了几次,但时间都不长,不等萧秣过去便再次陷入昏迷。反复月旬,逐渐丧失了各种感官,太医已不能医治,只说是四方楼内部似有什么秘药,还能叫他拖着一口气不死。
萧秣今日罢朝。
他去了观星阁,在昏睡不醒的温行周身边从晨初等到午夜,又等到翌日清晨,终于从窗口飞来一只鸽子,鸽子腿上的纸管只有来自前暗卫首领现禁卫军首领的两个字:事成。
武林一方势力四方楼,一日一夜间轰然倒塌。
重活一世,虽然许多谜团仍未解开,但他又一次大仇得报,西北边塞在成文德与边嘉玉的一武一文中牢不可破,他也算功德圆满。
萧秣忽然有些疲惫。
他望着桌上的酒壶与酒杯,久久不语。
温行周又一次醒来了,他已经逐渐丧失了嗅觉、味觉和听觉,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睁开,静静地看着他。
萧秣拎壶倒酒,回过身来便看到温行周在他手心写字,只有一个字,“鸩”。
鸩。
送他上路的毒酒。
萧秣点头。
于是温行周笑了,他很顺从地接过萧秣递给他的酒杯,却没有喝,而是从萧秣臂弯处钻出那只已经骨瘦嶙峋的手臂——
萧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交杯。
第74章
温行周死了。
他的死亡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因为历任国师都不长命,大家只说是窥天命而损人寿,只是温行周格外年轻一些,没人觉得他是死于一杯毒酒。
倒是萧秣没有给他什么以示追思的封号叫人有些意外,但又见四方楼被铲除,联系到旧事,便又觉得帝王允许他平平无奇地离开已经是另一种恩典。
这次清除四方楼是由他的禁卫军亲自去做的,搜查得来的物什也都分门别类地送进了帝王的私库。除去一些天材地宝和卦卜经法,只有一样值得他注意些,是一卷有些破旧的卷轴。
卷轴上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却被使用了许多次。
四方楼的众人们都被关押到牢房里,海安亲自带人提了周丛书来。
周丛书本不愿答,但是萧秣没有问他这卷卷轴,只是问,“你什么时候与温行周认识的?”
周丛书不知想到什么,沉默很久以后还是开口,“天丰三十三年,我从出生就在四方楼中了。”
萧秣想了想,那时候温行周八岁,应当还未同温彻进宫。
温行周应当也是在四方楼中出生的……萧秣忽然抬头,“你是他的什么人?”
周丛书面色一变,不说话了。
萧秣也不逼他,自己拿出四方楼的名录一一看来,心下有了猜想:“你是他……同母的弟弟。”
温行周。
周丛书。
周。
四方楼里只有一名姓周的女子周泉,当年是温彻的师妹,年岁正好能做他们的母亲,可惜几年前过世了。
同母……不同父?
温彻这种人,能够容忍这种事发生?还愿意接纳周丛书做自己的亲传弟子?
这会不会是温彻不顾四方楼祖制要帮助萧垣夺位的原因?
萧秣心念急转,他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其中一个真相的大门,只差临门一脚。他侧头吩咐海安,不一会海安便端了一本厚厚的起居录来,萧秣不假人手,亲自翻到他需要的地方……
他瞳孔倏地紧缩,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惊,“萧垣才是温彻的儿子,是不是?!”
周丛书面色灰白,瘫软在地。
温彻年轻游历时与一官家女子相识,后来官家女子被家里送去选秀入京进宫,二人不得已分开。回到四方楼中,温彻对这名女子始终念念不忘,终无所出。为了有人继承楼主,四方楼将天赋最高的周泉的大儿子抱给温彻做亲子,取名温行周。
当时国师身体渐衰,温彻入宫随行,与当年的官家女子——后来的静嫔再次见面。
情难自禁,有了萧垣。
萧垣越长大,模样与先帝越不相像,因而不为先帝所喜,温彻与生子升位的静妃决心铤而走险,为儿子萧垣谋得大位。
于是几番动作,先是在先帝出巡途中令他生恶疾,再搅得成年皇子捉对厮杀……宫变之后,萧垣成了最年长、最有能力的皇子。
到最后,不过还是一己私欲。
“……还有明纯皇后,”既已被猜出,周丛书也不再隐瞒这个四方楼上下天大的秘密,倒有一番拨云见日的轻松,他叹了口气,“或许是报应吧,明纯皇后怀的也不是萧垣的孩子。”
萧秣虽然最初有过这种猜测,但实在觉得明纯皇后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自己这般猜测反倒诋毁了她——却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周丛书幽幽道:“是贤王萧瑛的孩子。”
萧秣愣在原地。
“陛下或许不信我,但这是温行周‘观’出来的,只是怕陛下内疚没能救下明纯皇后和她的孩子,才不愿意告诉陛下。陛下也可以再去问贤王。”周丛书说,“萧垣有我师父一半血脉,也学了些观卜之术,他疑心为何只有明纯皇后能够生子,便借用绛珠双极图‘观’了生路,但毕竟是皇后,有损他的颜面,他便准备给皇后下了后母毒,想生产时叫她一尸两命。明纯皇后知道此事败露,又知陛下没有证据不能不顾宗亲的规矩杀死当时的废太子,愿意自己牺牲换贤王萧瑛的命。”
所以……明纯皇后是自己不愿意活。
所以她会对痴傻状态下的自己格外关照。
所以她失了孩子后刻意染了瘟疫,又要去沾染萧垣,为萧瑛报仇。
萧秣此刻却忽然想起来,他以前就见过明纯皇后,他的母亲昭皇贵妃曾召过一名年轻女子进宫几次,她会给自己带好多有趣的玩意儿……不过他那时候太小,记不真切了。
后来为什么没有指给萧瑛做太子妃?
为什么一直耽误到了指给萧垣做正妃?
萧秣已经无从查证,只道是世间的阳错阴差,从来由天不由人。
……
大启的秘辛叫周丛书说得越来越松快,话题说完了,眼神飘回那卷轴上,他又不言语了。
萧秣看了他一眼,他自觉这一眼轻飘飘的,不带什么威慑,只是一点……对于他说得痛快的狐疑。
谁料周丛书顿了顿,说,“是师兄同我说,如果他没机会同您亲口说,就让我把这些事都告诉您。”
萧秣于是又想起温行周最后举着酒杯,从他臂弯中穿过来喝酒。
喝得不算顺畅,酒刚入口就听他咳嗽,他却要硬往下咽,最后不知是本就虚弱失了气力还是他给的毒酒起了作用,温行周端不稳酒杯,也忍不住咳血,最后酒与血和着,淌了满身。
实在不雅观,也令他又多生些无用的不忍。
萧秣几乎是无知无觉地伸手到他胸前,妄图帮他顺气,温行周却忽地抓着他的手心,颤抖着,用冰凉的指尖只留下一个“玉”字。
又或许是个“王”字。
最后一点是他气绝脱力的垂下。
萧秣想,温行周是有话同他说的。
只是温行周原来不说,能说的时候已失了说话的能力。
周丛书比起温行周来更加善于谈判,他说如果要他回答与四方楼相关的问题,陛下需放掉四方楼中与十二年前宫变无关的弟子们。
他的双眼红通通的,警惕非常。
萧秣说,“不知道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要海安将周丛书送回牢里。
原是如此,他犯不着非要弄清楚这件事,将他们照旧与四方楼一样付之一炬,大启仍然四平八稳,他这个皇帝仍能千秋万代。
他还要与漆仁再谈,谋算着把武林的几大势力也收归,至少半收归。
大启千疮百孔,成文德与边嘉玉缝上了西北防线上的窟窿,他也得帮着缝上其他地方的破洞。
史逸春已成了他名副其实的重臣,陪着他见了漆仁,御书房里,又小心翼翼地同他提出来,说朝野上下都在劝他广开后宫——准确来说,是先开后宫,再谈广不广的。
萧秣睨他,“你是想让你妹子做皇后?”
史逸春能分辨出帝王是真心还是说笑,也笑道:“小妹貌若无盐,脾气也被我们惯坏了,没这个福气侍奉陛下。”
于是又说起史逸春妹子的婚事。
史逸春说她妹妹貌若无盐、脾气大,或许有半分真,但除此之外,他妹妹史明夏实在冰雪聪明,在史逸春背后指导他许多,才有升官飞快的左丞相史逸春。
谁料他那妹子不爱别人,就喜欢边嘉玉,现在为了史逸春不准她追去西北,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萧秣挺爱看他家的热闹,时刻关心两句,关心完了终于开恩,说等西北通商稳定了,就将边嘉玉调回京。
他说到做到,年底除夕夜宴前,边嘉玉奉旨回京。
还带回来一名女子。
史明夏这回要气炸了,史逸春忙去解救自家学生,等到了边嘉玉府上一看,哑火了。
这女子长得美若天仙,美得令边嘉玉与史逸春惊心动魄——她长得三分像温行周。
“老师不是说托我寻几名绝色女子为陛下充盈后宫?”边嘉玉低眉顺眼,“我瞧着阿蛮姑娘便好。”
史逸春骂他:“你看不出来吗——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边嘉玉是个剑走偏锋的性子,只是有真才实学确能做些事实,在西北又被成文德等人受上命捧着哄着做了番算是大事,才想再在这事上赌一把。
被史逸春劈头盖脸骂一顿,也觉得此事不妥,便偃旗息鼓了。
谁知道史逸春说漏了嘴,萧秣还是知道了这事。
他倒没想着要砍边嘉玉的头。萧秣说,把那姑娘带进宫里让我瞧瞧。
边嘉玉战战兢兢地带了阿蛮姑娘进宫,自己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身边跪着他的老师史逸春。
其实不太像,萧秣看着阿蛮的脸,她比温行周好看多了。
只是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有半分神似。
但温行周看他总是有感情的,于是半分也不像了。
萧秣失了兴趣,看向一旁瑟瑟的史逸春,“左相,既是你学生的孝心,不如指给你吧。”
史逸春哪敢接这号烫手山芋,磕头如捣蒜,边在心里把边嘉玉骂了百八十遍。
萧秣见他俩怕成这个模样,也觉好笑,为了宽他二人的心,索性留了阿蛮在宫里,又给了个“贵人”的称号。
这消息不胫而走。各方人士都想打探一番这“阿蛮”到底是何方神圣。
连萧瑛都意外了,叫萧秣有空带过来给他瞧瞧。
萧秣于是把实情说了,又看向萧瑛怀中的小皇子,“哥,我说的是认真的,等孩子进了宫,他就养在阿蛮宫里,也算是过了明路,不必与他们再分辩什么。”
萧瑛动容,“陛下,您不必……”
“我不全是为你。”萧秣摇摇头,“我想抱这孩子进宫里,也有我的私心。”
萧瑛更加意外,半晌品出味来,试着劝他,“陛下,你还年轻。我曾经也有……心仪的姑娘,但她走了,日子总要往下过。我不是也走出来了吗?”
他这是想哪去了。
萧秣哭笑不得。
应付完忧心忡忡的萧瑛,海安来报,说周丛书在牢里,求见陛下。
第75章
四方楼众人中有名女弟子正病得厉害,四方楼中所有弟子被关进牢房之前都被搜了身,眼下有人重病,他们也无法为她救治。周丛书向看管他们的小吏求助,小吏不敢私做决定,层层上报,最后报到了萧秣跟前。
即便是有一日要将四方楼中人尽数处理,也不必在这几日非折磨谁。萧秣道不必叫周丛书来见,随便指个太医去给看病便是。
没有太医愿意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最后是霍鸣闲来无事去了,又回,说他师姐已经病入膏肓,寻常药剂救不得了。
萧秣听霍鸣说这师姐是周丛书的心上人,多问了一句,“那要什么不寻常的药?”
“黑鱼鳄胆、灵断鹤冠、虹极蛇蜕——”
“和金蝉毒土?”
霍鸣一愣,“陛下竟然还通药理?”
他哪里通药理,不过是这些天材地宝都是当初治疗他所谓“癔症”的方子。
萧秣与霍鸣把旧事说了,便见霍鸣震惊非常,道他年少时因体虚多病,被一名游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五六余年,说来竟与萧秣口中的云游仙人能够对上。只不过是从没有遇到这游医教过他的这些病情,所以从未派上用场过。
“那四方楼女子中的也是朕当年所中的‘癔症’形容痴傻?”萧秣想了想,“难道也还需要朕的心头血做药引?”
“那却不需要。”霍鸣摇头,“这方子并非是治疗什么痴傻病症的,而是治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
“人有三魂七魄,受到惊吓或者外力影响下就会离魂,尤其是幼童,离魂后一般就是显出痴傻症状;若是年长些再受离魂之苦,则是气息渐弱,慢慢会形同死人。”霍鸣同他细细解释,“这女子原本就多思心衰,弱不堪言,还成天在四方楼中做些神神叨叨有违天理的秘术,加上周丛书回到牢里又觉性命无望,日夜惊吓忧思,可不是要生离魂之症。”
萧秣若有所思,又问,“那为何她不需要朕的心头血做药引?”
“她方离魂不过月旬,引魂归体不需药引。”霍鸣又看了看萧秣,面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又跃跃欲试的模样。
萧秣哪能看不出来,便摆手,“想说什么就说。”
霍鸣咧嘴一笑,“陛下,我想要您一滴血。”
萧秣对霍鸣是信得过的,加上过往经历,现在也没有寻常帝王那些不可破身的规矩,于是伸了只手给他,被霍鸣用细针挑出一粒血滴。
霍鸣小心翼翼将血滴挂在针头迎着光看了许久,又倒了些说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粉末,面色愈加意外,最后看萧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赶紧收拾好,向皇帝解释道:“观陛下血色,陛下当年的离魂之症疗愈得极好。”
萧秣冷哼一声,“你要了朕一滴血,就为了说这句废话?”
“这可不是句废话啊陛下,”霍鸣说,“离魂之症拖的时间越长越难治,这女子不过月旬是最好治的,超过一年便是大难,陛下离魂十余年,即使有天子心头血做药引,能恢复半分神智都已不易,何况竟能恢复到几乎毫无影响的状态,实属难得。”他又想了想,“应该是成祖皇帝身体康健,他的心头血做药引的话方能……”
“父皇没有给我用心头血。”
据说用的是萧垣的。
可是萧垣真能给他滴十滴心头血就为了让他恢复神智?萧秣才不信他有这般好心。
他不趁机毒死自己已经是意外了。
萧秣问,“除了天子的心头血,没有旁的东西能做药引了?”
霍鸣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是真这么一问,他又隐隐想到些什么,只是不能确定,于是直言自己印象模糊,要去翻翻师父留下的古籍。
临走前萧秣发了话,说私库里还有当时治疗自己的药材,叫霍鸣找海安拿私库钥匙,取了去医治那女子吧。
原本他已打算弄不清楚真相也罢,但霍鸣这么一折腾,他心中又掀起些波澜。
当年温行周将他拐带出宫,亲手在泰稷山脚将他一碗药灌下弄傻。
十年后他回宫,万两黄金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天材地宝熬成的那碗药,也是温行周拿来给他灌下的。
如果那碗药没有天子的心头血做药引,那是什么能让他恢复如初?
是……温行周做了什么吗?
可是他如果要大费周章地将他治好,当初又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做?
他又想起温行周死前的模样。
说来也怪,温行周还活着的时候萧秣虽然也常常琢磨他,但大多是揣度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大人心里又憋着什么主意。等温行周死了,萧秣却总是想起他的脸,他的嘴唇,他的眼睛。
每当那些朝臣要他开后宫纳妃的时候,温行周那对问他“陛下仍不立后吗?”时含着苦涩的笑眼就会飘在他脑子里,叫他浑身不自在。
温行周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们就做一对你死我活的敌人和兔死狗烹的君臣就好,何必生出这种庸俗乏味的无趣情感。
叫温行周死不得罢休,也叫他萧秣生不得放下。
霍鸣一边去查萧秣疑问的答案,又要去取药医治四方楼女弟子的离魂症,忙得不可开交。皇帝的疑问还没在古籍中查出个头绪,那女弟子倒是已经保住一条命,可惜霍鸣说她身弱太过,三日内醒不来也就永远醒不来了。
毕竟还是暂时吊住了性命,周丛书被海安提来谢恩,他双目通红消瘦得衣服晃荡,想来是与那女弟子深情甚笃,这女子奄奄一息,也快要了他半条命。更何况一些虚无的坚持。
周丛书跪下来给萧秣认真地磕了三个头,说陛下,那卷轴这叫绛珠双极图。
据传,绛珠双极图是温家先祖精血所化,所以能做四方楼中人卜天的法器。像温彻与温行周这样天资卓越的楼中弟子,尚年轻时需它辅助,等修行到位了便可将其幻化于心。所以将图纸留在四方楼中。
萧秣问,“你会用吗?”
“会,”周丛书顿了顿,“但是我不如师父与师兄,我只能观个大概,旁的是不能了。”
“你用过也会像他那样?”
“会,但不如他们伤的重。”周丛书解释道,“卜天是以损人寿换知天命,看得越清……”
想来温行周看得很清。
看得清让他做了大启的国师,也让他透支了自己的性命。
萧秣得了这个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回答,尚觉索然无味,又听周丛书说请陛下将绛珠双极图赐给他一用。
萧秣道,“你和朕说明白你要做什么。”
周丛书抬起一直贴在地上的面庞,那双眼睛射出诡异的坚定:“我要改她的命。”
萧秣这回起了兴致,“哦?怎么改?”
周丛书已不再隐瞒,将绛珠双极图要怎么使用一一指给他看,忽然神色一动,愣在当下。
萧秣问他,“怎么了?”
“这图……用过。”
“用过就用过吧,”萧秣不以为意,“你不是也打了主意要用它——”
“是十多年前用的,而且十多年前连着几年竟然用了两次……”周丛书用力咬出舌尖血抹在眼皮上,半晌睁开,快将卷轴的一处荧亮盯穿,忽然喃喃:“怎么会是温行周……都是温行周!”
“咣当”一声脆响,萧秣的茶杯没有端稳,茶水从木桌上泻下。
海安一悚,正要上前处理,却见帝王从椅子上站起来,直直走向周丛书身边,语气森然,“怎么回事?”
周丛书正迷蒙,萧秣性急一回,拿起旁边还未倒干净的茶杯,将温茶泼在周丛书面上。
周丛书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陛下,我的意思是……这绛珠双极图被用来改过两次命,都是……温行周做的。”
萧秣追问,“他改的谁的命?”
“不知道。”周丛书不敢面对帝王的追问,将头重新低下,“改命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被改命者原本的命运……他们会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甚至记不起来彼此认识过。功法低些的改命者或许还能给他人留下些印象……”
萧秣心头巨震,隐隐已有了猜测,但竟不敢深想,只麻木地继续问道:“具体的时间呢?”
这倒是容易看,周丛书算了算便答道:“天丰三十六年一次,天丰三十八年一次。”
是我。
竟然是我?!
果然是我……
母妃昭皇贵妃抱着他在观星阁求救时遇到的面生的白袍少年,就是温行周。
天丰三十六年的那一日,他本该就因高烧夭折。
或许是年幼的温行周望着失魂落魄的宫妃和痛苦无比的婴童起了恻隐之心,竟动用绛珠双极图改了他的命数……
那时只有他三人在场,于是只有母亲何昭留下了对温行周的些许印象。
连温行周自己都忘了他曾做过这样一件事。
只是在再次遇到这位七皇子时,哪怕失去了记忆也并不抗拒他的亲近,甚至对小小的幼童给予了无边的纵容。
那第二次呢?
他原本的命该是什么?
温行周为什么把他“改”成了离魂之后的痴傻?
萧秣一时恨不得把温行周的墓撬了把尸体挖出来严刑拷打一番。
但做不了。
周丛书也答不上来。
他只能看着萧秣的面色越来越黑,思索着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将这绛珠双极图从心情极差的帝王手中借走一用。
第76章
周丛书正在心里揣度着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帝王郁郁之态稍有缓解时开口借用这卷绛珠双极图,没注意门口鬼鬼祟祟溜进来一个小太监,在海安身边附耳说了什么,海安不动声色,挥手叫小太监退出去,自己又小心翼翼走到帝王身侧。
萧秣面色微动,从方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向周丛书。
周丛书更加惴惴,以为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师弟师妹们是否又说了什么触怒天颜的话,却见萧秣面露一丝悲悯,“霍鸣说,那女弟子已经去了。”
周丛书一怔,跌落在地。
他顾不得殿前失仪,惶然向御书房外奔去,萧秣见他也是可怜人,不与他计较,又吩咐海安再指个太监跟过去,免得他在牢房中多事。
海安领命去了,萧秣又看向那卷被遗落的绛珠双极图。
绛珠。
是血还是泪?
萧秣轻轻抚上这卷卷轴,眼睛飘向炉火,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周丛书的心上人去世后,周丛书也不再任何言语,看上去颇受打击。
就连萧秣赦免了四方楼众人,为首的周丛书也只是麻木地在引领下磕头谢恩,眼睛依旧空空荡荡。
除去与天丰三十八年那场宫变有关的人之外,四方楼中其余众弟子被萧秣放出牢房,各自流放,不准他们再成组织聚在一处。四方楼就此彻底渺无音讯。
海安见他心情不佳,便进来说昭皇贵妃的父亲何朔老将军一家已被接到中京,正着人带着去宗人府见贤王萧瑛,是不是等何将军看望完贤王殿下后请进宫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