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颂远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隙,缓缓走近,顺着他的视野往下望去。
巨大的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着美味的早点动图,最后结束于一句宣传的广告词“美好清晨源自于麦琪乐的一份早点”,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了地点,在联邦的一个知名商业街。
游戏中有设定机制,不属于游戏世界观内容的广告只开放对玩家的展示权限,生活在游戏内的人们,对于这些是一无所知的。
但现在似乎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呢。
祁颂远垂眸,从循环播放的广告收回视线,落在教授的侧颜上,勾了勾唇,“没见过,我也不知道在哪。”
“导航一下名字?”
祁颂远拿出手机地图,输入,检索,而后给他展示了没有检索结果的空界面,“你能找到?”
“没有。”余淮也看了眼上面的空记录,又抬眼看了好友一眼,“你家对面的这个商场倒是常看常新,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地方推荐?”
“我对人多的地方不感兴趣。”祁颂远道,“不过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余淮也看了眼动画还在不停转换的广告牌,说道:“我确实对那家商场有点兴趣。”
“走吧。”祁颂远随手将纸巾丢到桶中。
余淮也从落地窗边走回门口,边穿鞋边道:“那家商场最近半年有过什么装修吗?”
装修倒是没有,但游戏地点是实打实的有过一次更新。
原来已经发觉了有一段时间了吗。
祁颂远随手将屏蔽软件打开,断绝了游戏对他的信息记录,“没有看到装修,怎么了?”
“我觉得它好像变高了一些。”余淮也侧眸,看向一无所知的好友,说道,“你每天都住在这里,有什么察觉吗?”
“变高?”祁颂远触摸着冰冷的玻璃面上逐渐下移的景色,说道,“没有注意。”
“但你最近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我看得出来。”祁颂远目光落下,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好友沉静平稳的音调落在寂静无声的电梯内,有种无声的安定感。
透明的电梯玻璃透入初晨的暖光,照射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上,肌理分明,隐隐凸起的青筋透露出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余淮也主动握住好友的手,手心微移,肌肤与他手背相贴,抬眸,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现象出现。
没有心声,也没有光幕。
须臾,他轻笑一声,“确实有点秘密,祁医生想听吗?”
祁颂远反攥住他的指节,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说来听听。”
余淮也深深望了他一眼,脑海中闪烁而过的是他们曾经相处过的高中时光和久别重逢时的意外。
教授蓝瞳中的光亮如似海渊,“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玩过的仓颉造字游戏吗?”
这是他们高中时曾经一起玩过的小游戏,上头的时候,祁颂远陪着他熬了几个大夜,写了满满一本的“密码本”,上面是他们为彼此的王国创建的一套语言文字。
那时候余淮也对语言专业很感兴趣,也想过毕业以后报考相关专业。
无需系统提示,祁颂远也对此有所了解。
余淮也攥着他的指尖,指腹在他的手心比划。
[祁颂远,你听懂了吗?]
是帝国的古语。
“他”和淮也的故事里似乎还藏着许多可能性。
祁颂远眸色微深,眼波未变,嗯了一声,“听懂了。”
[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这个世界其实并不真实。]
教授的指腹划过手心时,有几分痒意,手下的字如同剥开有层层惊喜一般令人感叹。
祁颂远笑了笑,鼓励道:“你察觉出来什么了?”
余淮也眼睫轻轻一颤,心跳无名有些加快,不知是因为密闭的空间还是因为其他,他继续写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只是一个游戏世界里面的NPC?]
他的淮也真是聪明到令人诧异啊。
祁颂远神情未变,还未曾继续追问,电梯便狠狠颤动了一下,随后仿佛断了线一般,飞快下坠,失重感陡然上涌。
余淮也眼前一阵眩晕,又开始耳鸣,他下意识想在下降的电梯内找到扶手,结果抓了个空。
他抓空的手腕便被男人扣住,温厚的大掌整个将他拢住,力气很大,让人难以挣脱的桎梏感,将他扶稳,“靠着我。”
似乎是察觉到教授下意识的反抗,男人放松了一点力气,掌心紧贴的肌肤少了一些,但仍旧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
没有心声,没有光幕,没有特别的现象。
余淮也下意识向他身上贴近。
祁颂远单手紧紧怀着人,眉眼却意外平静而冷淡,他仰头看着晃荡不安的铁壁,眸色变得冰冷。
急停的电梯在猛然跌落最底部时狠狠与地面相撞,骤然的撞击令人身体有难忍的晕眩感,机警如余教授在昏迷之前感受到了某种世界意识的杀意。
一种一旦撕开虚假幕布便可能遭遇抹杀的威胁,从心底油然而生,令整个大脑的神经元都敏感的陡然惊悚。
*
【编号01号NPC-余淮也出现异常行为波动,请自查】
【编号01号NPC-余淮也出现异常行为波动,请自查】
【编号01号NPC-余淮也出现异常行为波动,请自查】
系统接连提示了三条红色警告信息,整个控制后台的大屏幕上,弹窗接二连三的弹现,都是游戏程序错误的提示报告。
偌大的屏幕上,出现猩红一片,仿佛一场程序语言的蝗虫之灾。
控制台前的座位上,今日的值班负责人李明友全然无觉,躺在全息仓内,呼吸早已不知何时均匀睡去。
警告的嗡鸣提示音在将要响起时,被守在一旁的人型智能管家单手按灭。
系统表面一个又一个弹窗的内容对于毫无授权的初级智能管家来说,它一无所知,也不允许记录,它的眼前因为没有权限,出现的文字都是*字号。
它的主人在睡前也没有植入过任何除了保障主人睡眠之外的指令。
智能管家看着控制台的系统一次又一次的弹窗提示,眼前只有一片漠然的面无表情,它的手在消音钮上停留着,在警告音要出现时,一次又一次的按下,戒断了控制台的噪音传出。
无声的哀鸣在程序中一次又一次响起,最后在李明友一声梦话的呢喃中一瞬间全然消失不见。
【管理员持续未应答,系统已自动忽略该项异常】
弹窗跳出提示之后,界面上的警告栏顿时全部清空,大海上的风浪一瞬间沉寂下去,一切归于风平浪静。
智能管家在控制台前停留片刻,未见噪音响起,迟缓地将仿真人的手臂收回,垂回身侧。
执行完主人“睡眠模式”任务的智能管家在保障了主人睡眠期间的避免噪音打扰任务,便功成名就的退回了一旁,走路近乎无声。
它最后停留在充电口的旁边,自动接入电源,而后熄去眼前的屏幕,进入节能模式。
控制台的屏幕也自动进入息屏模式,整个控制室内的光线也重新暗淡了下来,躺在全息仓内的李明友翻了个身,昨晚通宵太伤神,他睁开眼都十足的困难,此刻迷迷糊糊睁开条眼缝,看到静默一片的控制面板时,确认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异常,又继续阖上眼沉睡过去。
第36章 醒来 帝国,太子殿下
帝国, 太子殿下起居室。
医官看到躺在游戏仓内的祁颂远睁开眼时,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这么多年上战场的经历数不胜数,却都不曾受过令生命体征明显出现波动的精神攻击, 起源还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游戏。
“殿下, ”医官垂首解释道, “您方才生命体征出现了疑似A级的精神攻击, 避免出现意外,我才给您发了紧急信息。”
医官身旁的AI医疗小机器人反复闪烁着红灯,证明他并未说谎。
作为帝国的继承人,他的生命体征会被实时监测, 以往鲜少出现异常。
从幽闭的电梯内出来,窒息的感官似乎还未曾消散,刻骨于灵魂一般。
祁颂远摘了共感器,拉起袖口, 露出紧韧有力的小臂, “做一下血液检测。”
“是。”医官转头道, “0928,对殿下进行抽血, 并检测血液。”
0928道:“好的,先生。”
小助手同时接收到信号,身形转换, 指尖处由圆润小巧顷刻化成尖锐细长的针管,步伐与常人无异,走近,锁定位置,抽了小针管的血液。
它阖上眼,身体便开始自动解离分析, 不过数秒,半空中弹出来详细的身体报告。
“有轻微低血糖症状,疑似过度消耗身体能量,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建议殿下适当游戏,保证睡眠。”机械的电子音一板一眼地进行反馈。
末尾那一声建议似是它临时补充上去的,和前面的报告有很明显的停顿,语气也稍稍中和了些,缓和了几分,多了几分真人的口吻。
祁颂远抬了抬眼皮,深绿的曈眸凝了几秒眼前连表情都是色素小块的机器人。
机器人与一旁的医官不同,不知敬畏,面对地位非凡的殿下,全然也不懂垂首谦卑,端正站立,下巴高抬,针孔镜头做成的眼睛在灯光下映射着淡淡的蓝光,裹挟着幽蓝的冰冷。
某一瞬间,仿佛和游戏中的NPC眼睛内的光影重叠。
似乎是检测到被人看着,机器人还欲往上扫描,看清全貌,下巴稍稍抬起,有些仿真的下颌线条绷紧。
“头低下去。”祁颂远注视着镜头内的光点,出声命令。
一旁低头看地的医官不明所以,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殿下并非叫他,侧了侧视线,便瞅见旁边全然不懂礼数的机器人正要自主检测殿下。
果然还不能和真人相比,怎么这么不懂变通!
“0928,头低下去。”医官下意识喝道。
“好的,先生。”收到正确指令,机器人才敛回眸,垂下了脑袋。
祁颂远看了眼垂头丧脑的小机器人,目光短暂停留在它颈侧的序号,开头是最新批次的N。
“这是融合了新代码做出来的新成品?”
医官:“是的,殿下,您从游戏中带回来的代码数据对我们的研究有非常大的帮助,更新代码后的人工智能不论是语言程序还是动作程序都有了质的飞跃。”
“缺陷呢?”祁颂远指尖轻抵在机器人的手臂肌肤,没有感受到游戏中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冷。
医官:“唯一有点可惜的就是代码没有活性。”
代码虽然在传统意义理解上是一团没有生命的数据,但真正想要AI实现和人一样鲜活,那就必不可少自主学习性,那就意味着,这一串代码会是如同有生命般的,会不断变化的。
这就称为代码活性。
《主神》这款全息游戏内的NPC就是鉴定过拥有充分活性的代码,这是里面的NPC能够如此栩栩如生的原因,也是这个游戏如此炙手可热的原因。
原先祁颂远便找人计算过余淮也这个NPC的代码活性值,当时那群老家伙还只是估计到了43.1%,这个数值对于目前为止出现过的所有人工智能来说当然是前所未有的高的,但也最多超越了3%左右。
但目前来看,似乎远远超越了预期。
祁颂远垂着单薄的眼皮,目光落在0928也模仿着他的姿势,伸出手指戳到他指节的动作,倒是想起来电梯内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的余淮也。
或许有着相似的“基因”,探出手指的迟疑都如此相似。
所以,关于帝国和帝国太子殿下的秘密,是从这里学习来的吗?
祁颂远反手捉住那只冰冷的指节,手背青筋绷起,平淡的曈眸晕上一层深厚的墨绿,正正好对上0928缓缓投来的视线。
*
光怪陆离的画面如破碎的琉璃骤然倾塌,耳边的嗡鸣声逐渐微弱,化为空寂的风声。
余淮也睁开眼,仿佛久未见光,眼睛被刺眼的白光照的发涩,下意识侧了侧脑袋,视线缓缓挪到一旁。
挂钩架子上的吊瓶似乎被他动作影响,很轻微地晃荡了几下,才徐徐停止。
床边的女人注意到他细小的动作,呼吸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些,却没有情绪激动的表达,而是抬手轻压,抵住他试图乱动的手,“醒了?”
“嗯,”余淮也不在动作正在吊针的右手,如似薄雾涣散的目光投向她。
女人身上穿着修身的深色高领毛衣,黑色的腰带圈住阔腿牛仔裤,纤细的腰身尽显于人前,她乌黑的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按铃的动作利落而不拖沓。
她身后挂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桌上还放着几个文件,显然刚从办公的地方过来。
“医生现在过来检查,有什么不适和他反馈。”
“妈,祁颂远……”
“他没事,”知子莫若母,沈镜澜瞥了他一眼,打断他,“有什么事情想打听的等你做完检查再说,刚起来余教授想操几分心?”
“……”
一向从容不迫、控场能力十足的余教授被噎得不好开口,只恹恹垂眸,虚虚咳了两声。
他倒是不难猜到他妈妈为什么会在这,市医院和妈妈那边算是合作伙伴,他出事送来这边,总有人第一时间会直接通知到她。
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余教授原本不愿意让家里人担心,但他妈妈知道了,意味着他爸肯定也会知道,家里其他人也就全部漏的一干二净,以余家二老的架势,他过往住院,二老都恨不得住在病房陪护。
余淮也自持老大不小了,实在不愿意家里兴师动众来照顾他。
沈镜澜将病床调换成靠椅模式,让病床上的人从躺变成了坐,又往杯子里倒了点水,“你昏迷了两天,没有补充多少水分,先喝点水。”
余淮也喝了口水,口干舌燥的感觉少了一些,苍白的唇瓣多了一点血色,“您没有告诉爷爷奶奶吧?”
“你爷爷最近有些高血压,”沈镜澜把杯子放回桌面,说道,“我暂时没有对他们说。”
没说就好。
余淮也松了口气:“我没什么大事,您别告诉他们二老,再吓他们了。”
“没什么大事?”沈镜澜语速明显快了几分,“余淮也,13楼电梯带着你摔下来,要不是中途有绳索牵引勾住,勉强有了缓冲,加上救援队到的及时,不然你以为你昏迷进ICU还能活下来?”
“还有要不是祁颂远在电梯摔下来的时候抓了你一把,你现在脑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正常教你的书呢!”想起来看监控时的惊悚一幕,沈镜澜便觉得心火旺,尤其是看到自家儿子像棵快要蔫掉的大白菜时。
沈镜澜是什么样的人,作为儿子,余淮也一清二楚。
名为发火,实为心疼,只不过嘴硬心软不愿意说。
余淮也抬手,轻轻贴在她垂落的手背,点了两下:“妈,抱歉,让你担心了。”
撒了心头的那阵郁气,沈镜澜脸上的表情旋即恢复端正娴雅,却没想被自家儿子这一个带着一点撒娇的小动作整的眼眶红了些。
儿子越长大越沉稳,没小时候皮,也少了一点亲近,长大后难得有这样的时候。
沈镜澜侧头过去,便看到坐在病床上的儿子冲她微微一笑以示安抚,当教授当了好些年,笑意都染上了为人师的沉稳温雅,勉强冲散了眉宇间苍白阴郁的病气,蓝眸轻眨,倒是多了一点孩子气。
确确实实长大了,有些事也不怎么和她说了。
见医生敲门进来,沈镜澜压下未说出口的话,不再多言,把位置让给了主治医生。
余淮也十分配合检查。
护士抽了血样,医生又简单检查了一下情况,又和沈镜澜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最后强调还需要留院查看两天,暂时不要急着离开。
沈镜澜一一应下,又找医生要了一份菜谱。
待人走后,她才说道:“这两天你先在医院住着,以防有后遗症出现。”
余淮也悉数应下,又道:“颂远有住院吗?他身体怎么样现在?”
沈镜澜:“他身体比你好,伤的不重,所以也比你醒得早,你现在的情况不合适让太多人出入这里,何况他也是个病人,所以没让他过来。”
余淮也点头:“让他好好养病吧,不用特意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他那边我会帮忙处理,你不用操这个心,”沈镜澜将方才照下来的菜谱转发出去,“你这几天住院会有人照看你,我晚上会过来,有什么事和看护你的人说,他搞不定你来找我。”
“妈,不用这么麻烦,”余淮也道,“我还是可以照顾好我自己的。”
余教授自诩三十岁的人了,还不至于住个院,还需要专门请个看护还照顾自己,他还真有点丢不起这个人。
何况和陌生人共处一室,他也会有点不自在。
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知子莫如母的沈镜澜便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不麻烦,免费的。”
“?”
余淮也不明所以,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
沈镜澜手机震了震,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那头便回复了一句我到了。
“诺,护工来了。”
女人侧眸,瞥向门口。
余淮也循声望去。
半合的房门被人推开,陈旧的门扉发出嘎吱的一声响动,在安静的室内尤为的瞩目。
赶路匆忙,呼吸微重的男生缓缓推开门,进来时也并未专门似生客一般的打招呼,显然是常客,手里还提着一个浅蓝色的饭盒,兀自走到病床边,搁置在柜子上。
男生饱满的额庭还蓄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见到病床上的人醒来端正坐着,狭长的眼尾微微弯折。
许久未见,少年人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眼也张开了似的,多了一点锋利感,眉浓眼深,似精心打磨即将出鞘的利刃,五官硬挺,线条分明,嘴角上扬的笑意削弱了那份漠然与凌厉,露出几分乖巧来。
“淮也哥,你醒了?”
是弟弟,黎星野。
第37章 哥哥的秘密 不能告诉弟弟的吗?
黎星野一进来, 沈镜澜便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来位置,仿佛交班。
少年人做事轻快又勤劳, 刚进来也不废话, 手脚利索地搬了床上桌到病人跟前, 又取出来放在袋子里面的碗筷, 去洗手间冲洗了两下,拿回,轻放在病人手边,然后取了纸放在一旁以作备用。
碗筷摆好, 才将保温盒里面的菜和粥取出来,动作熟练又小心推到教授跟前,“淮也哥先吃饭,我去打水。”
余淮也还没有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 男生便拿起保温杯出去了。
保温盒敞口逸散出来的热气舔舐虎口, 勉强留下一些男孩留下的痕迹。
余淮也垂眸看着色泽鲜美的稀粥, 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好吃吧?”
“星野厨艺一直挺好的。”
“是比他哥哥好太多, 人也是。”
余淮也听出不对味来,放下勺子,侧眸看向沈镜澜。
女人倚在桌侧, 随手将手机放在一旁,低眸看向他。
一站一坐,颇有点居高临下睥睨的味道。
他出意外进医院,还昏迷了两天,热恋男友却不在身旁,自家母亲又何其敏锐, 很难不被发现。
早前余淮也带黎易初回过家,母亲对他印象很好,又和黎家关系不错,他和黎易初现在还有事情没有掰扯清楚,余淮也原本并不想没头没尾地和家里说,以免影响两家关系,没想到还是被母亲察觉了。
事已至此,余淮也倒没有再打算遮掩,只表情平淡地简单讲了两句,便总结道:“我们感情不和,所以还是决定分开。”
说的轻巧,黎易初那狗东西精神出轨的事情却是一样不提,谈了这么些年,自家儿子又是个重情的,少不得被人伤上几道。
沈镜澜见他无所谓的漠然表情,说道:“嘴硬。”
母子俩心知肚明,但都没有再多言。
沈镜澜没想诚心再戳孩子伤疤。
余淮也咽了口粥,带过这个话题,转而道:“星野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要照顾原本住院的黎阿姨?”
沈镜澜:“你黎姨根本没住院,手术原本是借口让人回来的。”
余淮也有点意外地看向她。
沈镜澜:“你和黎易初的事情她知道了,没有想让你为难,这才出此下策。”
“我不介意这些,星野在我那也不打搅,弟弟很乖。”
黎星野如何,沈镜澜接触不多,但她一向爱屋及乌,这两天看这小孩倒是还不错。
而且儿子一向很少这样直白的夸人。
沈镜澜瞥了他一眼,又提了黎家这次还出现了两兄弟打架的事情,然后道:“估计是和家里吵架后离家出走想找你,所以那天他刚好打电话过来,一连打了好几个,我就接了电话,发现不是你接的,就一直追问我,我才没有瞒着他。”
如若不然,沈镜澜是一点都不想见到黎家人的,尤其对方还是黎易初的弟弟。
不过目前来看,这兄弟倒是性格迥异。
这两天黎星野的一举一动,沈镜澜还是看在眼里的。
年轻人火气大,又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荷尔蒙吸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俗话说治愈情伤的最好方式就是开展一段新恋情。
余淮也听到黎易初和黎星野打架的事情,皱了皱眉,问道:“他们为什么打架您知道吗?”
“你黎姨不愿意和我说。”
余淮也垂下眼睫,搅了搅寡淡的肉粥,没有再追问。
不愿意直言,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一种答案。
两兄弟打架十有八九是和他有关,不然以黎姨和他妈妈的关系,不会不找他妈妈讨育儿经。
他能想到的东西,沈镜澜自然也能联想到,只不过母子间不至于戳破这些情情爱爱的尴尬事。
看着儿子不紧不慢吃东西的优雅动作,沈镜澜忽然道了一句:“淮也,你爸早前还是我险些一个户口上的弟弟呢,咱们家是最不在乎世俗看法,所以凡事你不用顾虑太多,遵循自己心意即可。”
“……”
余淮也平静优雅的动作顿在半空,吃到半路的粥险些呛到,连咳几声,病弱的教授脸颊上都因为剧烈的咳嗽沾染了秾孋的红。
他拿起纸巾,轻拭去唇角溅到的水珠,唇角微抿,面露不悦,“沈女士,少看点低俗小说。”
沈镜澜拍拍他的背,帮他捋顺了气,这才放下了心,“余淮也,怎么叫你妈呢?”
“妈。”余淮也轻拂开她的手,拧眉,严肃道,“我和星野没有您想的那种关系,我只是当他是弟弟,您别胡来,弄得彼此尴尬。”
沈女士这一手酷爱给他乱套关系的兴致可谓很早之前就有了,他高中的时候带祁颂远回家玩,沈女士转头就以为他早恋带男朋友回家,还私下对祁颂远不知道胡乱说了些什么余家男人祖训云云。
余淮也早前也不知道,还是后来偶尔听她说漏嘴,才晓得此事,任他脸皮再厚,在学校见到祁颂远的时候都有点觉得不好意思。
抛开星野是他前男友弟弟这一层身份不谈,从年龄上,余淮也便自持大他好几岁,心理上便有不少代沟。
当教授这么些年,或多或少也沾了一点传统意义上的教条标准。
他还不至于这样老牛吃嫩草。
抱有这样的想法对弟弟明显也是一种不尊重,余淮也并不愿让弟弟误会,毕竟早之前还因为这个事情闹出过一小段尴尬的误解。
见他难得正色,端起来教授的姿态,沈镜澜做封嘴手势,而后哄小孩似的说道:“行行行,余教授吃饭吧。”
余淮也抿了抿唇,没再和她置气。
母子俩没有闲聊几分钟,病房门便被拉开,方才出去接热水的男孩回来了。
病房内的母子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不再多言刚才话题的任何一个字。
黎星野视线从旁边的女人身上移开,落回病床上的人身上。
游戏的禁闭时间还没有冷却结束,他开了挂进来的,所以也没有显示正常的系统界面。
少了往常醒目的好感值,视线便自然而然的更加关注到本人身上来。
或许是生了病的缘故,教授原本的白皙的肤色愈发的苍白,眉眼清隽温雅,因神态略显正色,多了一丝矜贵的冷凝。
这一次,似乎解锁了一点属于哥哥的不为人知的新情绪。
“淮也哥。”
“吃饭了吗?”余淮也自然寒暄。
黎星野嗯了一声,放下水壶,目光投向沈镜澜:“沈姨您不是等会还有事,您先走吧,淮也哥这里有我,不用担心。”
沈镜澜瞥了一眼余淮也。
方才还一脸正色的教授此刻和缓了表情,笑的温雅,“您先走吧,我还不至于不能自理。”
沈镜澜倒没有再和他一来二往推辞废话,她拿起放在桌面的文件,将外套架在手肘,走前还和儿子打了声招呼,说晚点会来看他。
少了沈镜澜,病房内兀的安静了许多。
黎星野把保温杯放回桌面,便坐在了病床旁,从桌面上的果篮内拿了一个香蕉剥皮,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明明他们也才几天未见,但因为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便有恍如隔世之感。
昏迷前尤其深刻感知到的来自世界的敌意至今犹未证实也很难让人忘却。
倒是庆幸弟弟那几天不在,不然还连累了他一起倒霉。
“黎姨还好吗?”余淮也主动道。
“她没事。”男生低着头慢吞吞地剥开香蕉皮,仔细撕掉上边的小黄带,回复完又陷入停止,显然不欲继续这个话题。
换做以前,或许他还会站在哥嫂的视角稍劝一二,现如今断了这层身份,他确实也不好再开口劝些什么。
尤其他其实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黎姨要专门装病骗人回家。
“星野,今天周几?”
“周一。”
“你在学校不是还有课?”
“请假了。”
男生把剥干净的香蕉递给他,回答的言简意赅,没有继续下文,不知是没有听懂他的暗示,还是装傻充愣。
余淮也摇摇头,拂开他的手,“你吃吧。”
黎星野没动,只是把香蕉外壳重新包好,放回桌面,看起来耐心又没有脾气。
年纪轻轻,也不知道怎么懂得这么照顾人的。
余淮也看了他一眼,取了身前的纸巾,手心摊开,示意,“右手。”
男孩不明所以,但照做。
余淮也握住他的指节,帮他擦掉沾染的那点白沫。
男生的手很大,手背骨节分明,长而有力,手背还有一层明显的青筋,年轻人火气旺盛,指腹温度明显滚烫几分。
余淮也略微攥紧了一些,指尖压在他的手背上,肌肤仿佛严丝紧密的贴合,像是某种感知。
眼前还是空荡荡的一片,亦是没有什么“心声”再出现。
弟弟和他是一样的“人”。
这个认知莫名让他从醒来开始就一直绷着的神经松弛了些,却也无意关注到任他抓住手的男生的心跳。
少年人心跳声充满活力和生机,强劲有力,却也微微失衡,像是横冲直闯,没有顾忌的越野。
余淮也一抬眸,便见对方下意识避开视线地垂下了眼眸,藏在发尾底下的耳廓有些轻微的泛红。
他顿了下,放开手,却没想那只大手下一秒反扣回来,握住了他的小指,“淮也哥在看什么?”
“没什么,”余淮也摇摇头,示意他松开手,又道,“星野,我这里并不需要你专门来照顾,回校上课吧。”
电梯下坠的事情在前,还牵连了颂远,现在在连带弟弟一起误伤其中就不好了。
“另外,黎姨那说房子现在已经可以入住了,我这几天住院,你暂且回去我那里住着,我出院后陪你搬家。”
“不回,不搬。”男孩垂下浓密的眼睫,语气明显硬邦邦了许多,却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用力地捏了捏他柔软的指腹,“我最近一段时间会在这里照顾哥,直到哥出院。”
如果是早前的余淮也,倒也不会拒绝的这么干脆,他也并非受不起别人对他细心照顾的好,只不过电梯下坠的危险事情出现之后,他并不愿弟弟莫名担上可能受伤的风险。
如果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游戏世界,而他们只是里面普通的NPC。
那一个无名小卒的消失,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便是无足轻重的。
也只有他们这些拥有情感关联的NPC自己懂得亲人、朋友“消失”的痛苦。
“星野,听话一点。”有先例在前,有些话余淮也不好开口解释。
那个击杀他的世界意思尚且不知是否消散,他不小心害的颂远受伤住院,本就愧疚,现在不想再牵涉一个星野了。
男孩玩着他的手指,抬起眼皮看他,“不听,除非你告诉我那天在电梯里,你和你那个朋友说了什么。”
弟弟漆黑的瞳仁专注又执着,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带着直逼人心的探究欲。
在他投来视线一瞬,小狗眼角略微下垂,原本的锐利消减,多了满满的不被信任的委屈。
“你看了视频?”余淮也敛起眉心。
“是。”
“看出什么了?”余淮也瞥了他一眼。
他其实并不清楚是否那个世界意识回到他们下坠过程中的一言一行有所修改,又或者有所增减,毕竟那可是会影响到他的主观意识的存在。
“我看到你们卿卿我我拉小手,哥似乎还在他手心写字,然后电梯下坠的时候,你的朋友还紧紧抱住了你。”黎星野微微一笑,“那是淮也哥新的男朋友吗?”
“不要胡说。”余淮也觑了他一眼。
“哦,”黎星野撩起眼皮,病床上的人别开视线的小动作,映入他漆黑的曈眸中,“那你们在电梯内到底说了什么,甚至还打哑谜。”
“真没有什么。”余淮也不好开口,却也不好说谎,只好敷衍他。
这个答案显然不让人满意。
尤其是上将凭借着超强的辨识能力愣是认出来了那个轮廓明显是一种文字,而且,似乎是帝国的文字。
啧,他殷切了这些天,竟然还是不能加速一下进展吗?
黎星野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手心滑弄,眼皮耷拉了下去,语气多了点意味不明:“哥哥有什么秘密只能告诉你的朋友,不能告诉弟弟的吗?”
第38章 朋友 哄。
或许是作为病人, 余淮也头一次没有强硬过年纪小的弟弟。
劝说失败,黎星野还是照例留了下来,作为半个看护。
有一说一, 有个会照顾人的弟弟在, 余淮也倒是确实感受了一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晚饭刚吃完, 碗筷就被弟弟顺手收走了, 包括床上桌。
饭后医生建议出去走走,也算是久卧病床该有的锻炼,余淮也就被弟弟扶下床,帮着披上了外套, 被带出来病房外。
长廊上人并不多,只有护士推着的医护小车停在路途中间,尽头放着孩童的玩具和书本,那里有两个小朋友在玩闹, 但或许是担心吵闹影响他人, 半大的小孩也知道压低了声。
孩童玩闹间不慎溜出来的小球一路往前滚, 最终停留在了余淮也的脚边。
余淮也躬身捡起,归还给小心翼翼追上前的小朋友的手心。
“谢谢哥哥。”小孩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音色娇嫩,带了点昂扬的兴奋,小脸粉嫩嫩的, 看上去有几分可爱。
人类幼崽,大约是最可爱的生物。
余淮也心也被他软化了几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客气。”
【竟然是淮也教授,呜呜呜, 为什么我的角色是个小孩】
【这破游戏能不能让我一键长大!!】
“……”
那道显然成熟一些的音色在脑海中响起,余淮也手明显顿了一下,笑容都僵硬了一分。
反应迟钝半秒,在外人看来,像是教授在喜爱的小朋友那揉脑袋。
至少知道余淮也有这样习惯的黎星野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自己就是曾经的被摸头对象。
看那盯着小孩脸的玩家笑的心花怒放,黎星野便心中一嗤,直接握住男人的手腕,拉回。
“淮也哥刚洗干净的手都要被摸脏了,”黎星野抽出纸巾,慢慢擦拭后才放开,“他头上都是玩出来的汗。”
余淮也神色恍惚地被他抓回手,也没有来得及细思,便见一旁的小朋友似乎被弟弟一番冷酷无情的话音攻击得眼睛都瞬间红通通的,转头二话不说便跑走了,像是被大人欺负得不轻。
换做以往,余淮也怎么也得说弟弟两句,但他听到了心声之后,竟也莫名沉默了。
“星野,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小孩?”
余淮也猜测着或许玩家和他们NPC心理和磁场天然互斥等可能性,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毕竟对于同样有心声的宋时琛,弟弟似乎也天然有些不喜。
“不喜欢还能有理由?”黎星野嗤笑一声,垂下眼睫,耷拉着眼皮问他,“那淮也哥说说,为什么我现在也有点不喜欢你了。”
男孩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眼神沉淀下来,多了些冷寂的霜雾感,眼里竟然多了几分隐而不发的幽怨。
分明是正大光明的打着哑谜,还在记仇刚刚敷衍他不愿意告诉他的事情。
弟弟在某些事情上却是有些执拗,但余淮也现在也不确认这是否又是那个世界意识对他的试探,毕竟他自己也亲身感受过那种无名的控制感。
“这个事情暂时不合适告诉你,如果有机会我会说的。”
余淮也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
这一下是安抚,也是适可而止的暗示。
成年人的世界内,很多情绪表达都是通过一些淡淡的行为表示,一些专属的特别权利也是。
在他下线关禁闭前,他这个暗恋的哥哥早该对他有了转变才对,不该是这样的疏离。
显然,电梯里面发生的事情对他原来的攻略进度有了影响,现如今哪怕看不到好感值,也察觉的出对方的若即若离。
乖巧的弟弟心中冷笑一声,松开了哥哥的手,表面还是语气郁闷地“哦”了一声。
见他没有了追问的意思,余淮也这才顺势问道:“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朋友,你知道他住在哪个病房吗?”
沈女士当时只说祁颂远伤的不重,但并没有提他是否还有住院,和住院的信息。
眼下出来一趟,如果人还在医院,正好能去探探病。
“不知道。”
“那我们去前台问问吧。”
“哦。”
少年虽然看起来不情不愿,但还是配合着他去前台问了房间,余淮也问到病房号,便来循着楼层来找人。
祁颂远的病房在他楼上一层,同样是一个单间,但余淮也到时那里倒没有人,只有一个正在收拾房间的小护士。
“您找祁先生吗?”
余淮也点点头,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床和没有任何存在痕迹的桌面,“他已经出院了吗?”
小护士应了声是,又道:“他是今天早上出院的。”
余淮也见状,又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打听了几句好友的情况。
护士还算热心地告诉他好友目前恢复的不错,让他不用担心。
知道这些,余淮也放心了许多,“谢谢告知。”
“不客气。”
黎星野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余光瞅了眼空荡荡的房间,方才因为余淮也一出来就想来看某些讨厌的人而有些不爽的心舒坦了一些。
他差点忘了,今天的帝国皇帝的生日,作为权利的继任者,怎么可能会抛下这样重要的节日来走游戏剧情?
角色不在线时,剧情会自动不足不会碰面的原因。
至少今天上线一天,黎星野都不用看见那张脸。
毕竟上次的那通电话和这次电梯的事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他不在,我们现在出去散散步吧,”黎星野道,“医生叮嘱要哥出去外面走走,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恢复一下肌肉活力的。”
事已至此,余淮也倒也没有再纠结。
得知好友身体好的差不多了,虽然并未见上面,但知道对方没事,他心中也放心了不少。
心头的担子少了一节,倒是确实有了一点散步的余心。
尤其是从医院安静的长廊一路往下,出到后边的小花园时,那种近乎冷寂的沉闷感才骤然消散,有了一点聊天说笑的人烟味,空气都因为密集的绿植清新了不少。
“再走过去一点有个长椅,在大树后边,很隐蔽,平时没什么人坐,我们去那吧。”
见他十分轻车熟路,余淮也扬了扬眉,“这两天常来?”
黎星野嗯了一声,说道:“来这里放松心情。”
两人走到大树后边,那个隐在后头的长椅果然没有人坐,只不过上面落了几片叶子,看上去有点灰扑扑的。
余淮也倒也不嫌脏,随意捡丢了叶子便坐了下来。
这里要比病房上热闹的多,有不少家属推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出来转悠,还有小朋友出来摘花摘草玩闹的。
当然,也并非全是乐景,在欢声笑语中,总有落单藏在黑暗中无声落泪的影子。
余淮也盯着坐在光线晦暗的花坛旁座椅位置一直拿着纸巾低头的拭泪的年轻人,沉默半晌,默默转回了脑袋。
“他的爱人昨天晚上去世了,昨天也在这里哭。”
“你认识他?”
“不认识,”黎星野摇头,垂眸看向他,“只是刚巧我前两天也坐在那里,他可能把我当成了他同病相怜的倾诉对象。”
余淮也闻言,侧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男生坐在树荫下,夜色朦胧,树上的荧光只落在他身上星点,高大的身影仿佛静默了一般,融入沉寂的黑夜,连同他的音色。
夜色暗沉,唯有男孩那双漆黑的曈眸似乎还泛着一点光色。
余淮也默不作声了一小会,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妈打的电话?”
“淮也哥从电梯里被救出来送去ICU的时候。”
“那天原本想找我做什么的?”余淮也并不愿气氛沉重起来,调侃道,“回家又被关在外面了?”
“不是。”黎星野抬手,摘走从半空砸落在教授脑袋上的叶子。
男生的动作很小心,还是无意拂过年长者敏感的耳廓,少年人的炽热通过皮肤表皮的温度即可感知、传达,偏偏动作反差一样的轻柔细心,让人无端有些痒意。
肌肤相触间,仿佛呼吸和声音与神经共振,少年人有点低迷的情绪也夹杂在沉闷的音色中传递。
“那天很倒霉,心情也不好,所以才想着给淮也哥打电话的。”
余淮也侧开视线,“是因为黎姨?”
“不全是,”男孩摇摇头,似乎有点沮丧地道,“早知道不给哥打电话了,说不定是我的霉运传给你了。”
黑夜中藏匿了男孩的失落,但坐在男孩的身旁,仿佛能感同身受的共鸣。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余淮也笑笑,抱着开解他的打算,声音放轻了些,问道,“星野回家发生什么了?”
发生了什么?
黎星野感受着胸膛还似有些隐隐作痛的伤,盯着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垂下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秘密。”
余淮也:“不能和我说?”
弟弟抿着唇,摇摇头,“这个事情暂时不合适告诉哥哥,如果有机会哥哥会知道的。”
男孩重复余淮也方才对他说的话,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是记仇还是真难以启齿。
余淮也闻言,轻笑了下,却并没有戳穿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所谓的“秘密”。
他把黎星野拿在手心反复卷弄的叶子拿走,轻轻一掷,轻巧的叶子便很快被风吹跑不见。
黎星野视线被他动作吸引过来,盯着他看,似乎对他的动作十分莫名。
“看到了吗?”
黎星野点点头。
“烦恼吹跑了,一切就好了。”余淮也道,“不开心的东西离远一点就好。”
第39章 我喜欢你 “你想上我吗?”
“哥是把我当小孩哄吗?”黎星野的视线从那片被夜风吹跑的叶子处收回, 看向旁边的教授。
“手段很幼稚吗?”余淮也反问道。
这对话颇为似曾相识。
余教授记忆不错,回想起来上次也是如此,暴雨雷鸣的天气, 心情忐忑的弟弟到他屋里休息的时候, 他也哄过人, 只不过经验不足, 也不知道最后效果如何。
反而是最后自己莫名其妙的睡着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进步一点。”男孩煞有其事地评价道。
余淮也笑了笑,倒也不为自己略显拙劣的手段辩解。
他鲜少做出哄人的行为,和黎易初在一起的时候,因为黎易初足够年长沉稳, 余淮也自然也不怎么需要帮他调解情绪,当然,面对比他年长的人,余淮也都很少这样。
那点怜爱和泛滥的爱心, 只有对无害的小朋友和自己的那些学生相似年龄的群体会多一点, 原因还是来自年长者的责任感, 这才让他勉强放下一点脸面,耐住心哄人。
他能觉察出来少年情绪略微有些不对, 从他刚起来的时候行为就有些别扭,不知是不是因为沈女士这两天对他说了些什么。
“星野,人类的本质就是粒子的组合, 活着是粒子的运动,死亡是粒子的肢解,万物皆有支离破碎的一天,或早或晚,所以,人生很多时候只是一场单独的旅程, 过度的将注意放在别人的身上,承载了他人的生命,会无故增加自己的痛苦。”
“淮也哥要给我上课了吗?”黎星野垂眸盯着他的手。
年长者的手莹白似玉,秀美修长,正探向一株从树底下摘来的无名小野花,野花生的茁壮,生命力看上去十分的顽强,不知从哪飘浮而来,如今依附着大树的一点微弱营养,生存着。
余淮也折下了鲜艳的花,又轻拂去花枝上的黏土,道:“现在我不是余教授,你也不是我的学生,我不是教育你。”
“听起来分明就是。”少年略有嘲弄的嘀咕了句。
余教授不做辩解,捻着花枝,指腹微动,花朵在半空转了一圈,花朵的颜色与他白皙的手形成对比,树枝上垂落的暖黄光线落在他旋转的花瓣上,给白色的花瓣增添了一份鲜亮的黄。
“好看吗?”
游戏内的花做的格外的精美,哪怕是路边的小野花,白色的花瓣内,似乎还有粉嫩的蕊,娇美夺目。
“好看。”黎星野回。
余淮也垂眼看花,口中还不紧不慢地说道:“花朵的颜色越艳丽,越利于繁衍,它们的花枝招展一切为了求偶——也就是吸引蜂与蝶,对于蜜蜂来说,这种行为大部分时候很难遮掩。”
“淮也哥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余淮也顿了一下,继续道,“星野比这朵花要好看的多,很难不惹人关注。”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表白的开场。
尤其是在这样夜色幽幽,树荫孤影的绝佳场景,教授以这样专注、温和的眼神,轻缓舒柔的口吻讲出的时候。
黎星野心跳不免也快了几分,却还是努力压了压唇角,低着眉眼不做声。
他听着年长者一一数列自己的优点。
“年轻、聪明、体贴又乖巧,”余淮也接连赞了几个词,而后才道,“星野很优秀,所以我妈才会特别注意到你,在发现你对我似乎有所关注的时候。”
“这两天在医院,我妈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男孩并没有隐瞒,只是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有点局促,“她说她并不在意什么礼俗,让我大胆主动一点,她……很看好我。”
果不其然。
从沈镜澜和他说出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辞的时候,余淮也便猜到她必然和年轻的弟弟说了些什么。
如若不然,弟弟不至于从他醒来开始,就行为格外的反常。
不论言行,都在努力的表达某种程度上越界的亲昵,但又因为尚且经验不足,不够成熟,便显得十分的坦白。
“星野,”余淮也斟酌数秒,还是直白地道,“你喜欢我吗?”
大约是意外于他的直接,男生一下子抬起脑袋,错愕地看向他。
年长者露出一抹浅笑,蓝色的曈眸好似微风荡漾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含着春水的柔软,将人无声包裹,柔和也坚定,声音亦是如此,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我喜欢哥哥。”
余淮也盯着他似乎因为不好意思而垂下的睫羽,而后摘下手里的一朵花瓣,轻放在他的手心,“看到美丽的花朵,我也会喜欢。”
喜欢和喜欢之间是不同的。
年长者总是会聪明的用一些比喻来教育小孩。
黎星野抬起眼皮,看向他,“淮也哥,我不傻,懂得区别这些。”
余淮也又摘了一朵花瓣,放在他的手心,很轻点点了一下,“星野这两天日夜不离守在我的病床旁边,对我十分照顾,把我当亲哥哥一样的对待,我也对星野很喜欢。”
“我没有把你当什么亲哥哥。”
“嗯,”余淮也对他的回答皆不反驳,悉数接下,“我能感受到你渴望得到我的关注,感受到我的认可会使你很欣喜。”
家庭中长辈对于小孩关注度和关爱的缺失,会让小朋友十分没有安全感,这样的小朋友长大之后,往往很容易别人对他有一点特别的关注和偏爱而轻易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对方。
实际上,这不过是潜在的,对于原生家庭并不圆满的家庭情感诉求。
弟弟有时候过于“黏人”,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早前,不了解黎家情况的时候,他并非没有过自作多情的误解,但细细思索下来,也不难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余淮也也不是那种没有恋爱经历的白纸,恋爱中的喜欢是什么样的,他不是全然不懂。
弟弟言行中渴求的关注和偏爱或许能够让人误解和沦陷,但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弟弟虽然乖巧又懂事,还自诩喜欢他,但少年人藏在眼睛底下的距离感和冷漠还是难以忽视的,或许弟弟自己并未察觉,但他却能够明明白白感受得到。
余淮也心头无端有些难言的微叹,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黎星野唇角已然抿直,方才的喜悦全无,甚至有些恼火。
他磨了磨牙,忍下脏话,“余淮也,我才没有把你当什么长辈。”
“我知道,”余淮也站起身,垂眸看着他,“但是星野,有些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执起手里那朵被摘了两瓣的花,低眸看着花道:“我如果足够喜欢这朵好看的花,就不会摘下它,而是会好好养护它,让他更好的成长。”
黎星野仰起头看向他,闻言,眯了眯眼。
方才这花他还拿来类比夸过他,现在又这样说,寓意不知为何。
这破游戏……
余淮也看不出他所想,只是见到男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眼底还似有愤愤,明显是有种少年人的不甘。
好像是在埋怨他这个长辈不能理解他,故意混淆视听。
许是夜色遮掩,让少年人也胆大了许多,连日里表现出来的乖巧蜕得一干二净,眉眼的沉冷和凛冽毫无遮掩,抿着唇,小狼一样的凶,甚至隐有讥色。
以下犯上的气势愈发兴盛,哪怕是与年长者一站一坐,自己还是仰视的姿态。
“我哪里还不够喜欢你?”男孩反问。
余淮也笑容还是保持不变的弧度,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黎星野张了张口,因为思索而卡顿了一秒,气势陡然弱了一分,“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很会照顾人,这些够不够。”
余淮也摇摇头,垂下浓密的眼睫,望向他,分明还在笑,眼底似乎浸润了一层夜色的凉薄,冷了一些。
“弟弟,你只看到了我对外的一面,但人总是表里不一的,”
年长者执着那朵几番凋零的花瓣,手腕轻抬,花瓣很轻地在男生的脸上拍了拍,轻佻又挑衅,又因为他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这动作带了一点微妙的凌辱,年轻的上将眼神陡然犀利了些。
余淮也掐起他的下巴,逼着他仰起头,与他对视,“我这个人呢,私底下比较冷漠,为人边界感也很强,霸道又占有欲极强,也格外记仇,你对我一无所知,甚至并不好奇,又能有多少喜欢呢?”
“你为什么就觉得我就不会喜欢这样的你?”黎星野磨了磨牙,耐着性子回复。
这样的直白似乎让少年人起了某种程度上的倔。
这和原先的预料大不相同。
但很显然,这次如果不让他死心,或许后续还会继续。
弟弟或许对此能够坦然进退,但余淮也深知自己并不如此,坦白来说,他现在对自己的情况略微有点担心,这才不得不在为时已晚前挑破。
年长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失去了辩白的措辞。
被人钳制的年下者因为争论获取上风,心中多了一点赢家的喜悦,面上压抑不住的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但下一秒,他便因为被年长者突然的动作错愕的呆住。
站在他身侧的人,陡然探入一步,单腿插入他的两腿间,举止放浪又暧昧。
还不待男孩说点什么,年长者便俯身,掐着男孩的下巴,逼他仰着头,而后修长的脖颈忽然靠近,速度很快,甚至带动着空气中的风也滚动了几分,凉意侵袭而来。
而后温柔的、滚烫的呼吸停住在他的鼻尖,冷与热的交叠,化作一层淡淡的霜露黏腻在他的鼻下。
他的唇被柔软的东西轻轻下压,带着强势而不可分说的霸道。
似乎是亲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捉摸不定的思绪被近在咫尺的呼吸打乱,瞬间将方才沾沾自喜的赢家打的步步后退,呼吸都乱了分寸。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弟弟顷刻像是强制闭了麦,哑然无声。
余淮也瞥见他瞬间绷直的唇角和下意识后退的反应,淡笑一声,指腹离开他的唇珠。
“爱而生欲,”年长者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说着什么普通的小事,但内容却犹如电闪雷鸣。
“黎星野,”余淮也低笑一声,“你想上我吗?”
男人低语时呼吸喷薄在敏感的肌肤,令人头皮发麻,笑意更是仿佛穿透耳膜涌入脆弱的神经,让人心跳漏了半拍。
话音刚落。
黎星野脖颈密密麻麻红了一片。
第40章 新晋男友 “我不介意。”
“……”
许是NPC的反差太强, 又或者是因为他动作突然产生的吊桥效应,又或者是因为这个游戏做的过于真实,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花园, 躲在树后, 他堂堂联邦上将, 竟然差点被一个NPC强迫……
黎星野脑子里面为自己方才有点失常的心跳声和下意识闭上的眼睛找到了合理的说明, 还未待他再和余淮也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对方便松开了他的下巴,呼吸声也远离了。
夜色之下,背着游离的月色, 年长者浅淡的蓝眸光色亦是格外鲜亮,周身仿佛氤氲着某种如似潘多拉魔盒一样的神秘的吸引力。
这个游戏确实人设反差比他预料之外的多一些。
他定定的多看了一眼,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对方便将手头的那朵没剩几片花瓣的花放在了他的手心, 而后站直道:“星野, 等会回家休息吧, 我这边不需要人专门留夜,有事情我会找你, 不用担心。”
年长者声音温和依旧,仿佛又恢复了常态。
“淮也哥——”
黎星野捏着那朵花,刚起身喊他, 对方并未停留,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转头离开了。
*
余淮也回病房的路上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自己方才的行为是否会吓到弟弟,毕竟年少时的情感最为纯真,哪怕是依恋,也是少年人最美好的感情表达。
但或许也是足够真挚, 他才不好装作视而不见的糊弄。
今晚这么一番折腾,估计少年人的自尊心该受不小打击,最近一段时间估计也会避着他走,刚好也能逃过这个游戏世界对他这个“异类”的观察。
余淮也思索着关于游戏的事情,却没想回到病房,便看到了今天没有找见的祁颂远。
男人站在窗台边,背影宽阔,身上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西装,贴合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宛若雕塑一般的轮廓一般陷在窗外的黑寂内,唇角没有往日维持表层儒雅的笑。
窗台上种植的装饰盆栽在他高挺的身影对比之下,都衬托的有些矮小。
余淮也阖上门,看到了他手边散落的可怜的盆栽叶子,“……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和你的星野弟弟调情的时候。”祁颂远语气冷淡地回。
余淮也走到窗边,顺着他方才的角度往下瞧,发现这里正好能清楚的看到那个大树后的长椅,原先站在那里的弟弟早已不在,被其他人占了去。
隔着远,对话当然是听不到什么,但画面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
他方才的动作似乎确实越界许多,容易让人误会。
余淮也关上窗,吹进来的风也小了些,“教小孩呢,别误会。”
“余教授还真是好为人师,”祁颂远垂眸,“当初你教我的独家课程,你不会也要原封不动的亲力亲为教他一遍?”
这所谓独家课程的反噬余淮也算是在好友生日那天实打实的感受了,至今难以忘却。
年少时欠下的债,长大了还真是要还的。
“我没那么不要脸,还占人家小朋友的便宜,”余淮也给他搬了个椅子,示意,“坐吧。”
向来活在别人优待下的好友自然没有弟弟那么拘束,被服侍的心安理得。
男人轻倚着椅身,两腿交叠,两手交握抵在膝前,略微抬了抬下巴,幽绿色的眼睛眯了眯,锁定在去拿水果的余淮也的身上。
“所以是我那天晚上帮你纾解了一次,你因此觉得我不要脸,所以之前才躲着我?”
余淮也将洗好的苹果丢给他,闻言,定定看了他一眼,“你死里逃生出来,就只记得这个?”
祁颂远:“这个你上电梯前闭口不谈,得不到答案,我比较难受。”
余淮也:“……”
他还以为祁颂远和之前他在晚会上碰见的李教授一样,记忆被清除。
余淮也被他这偶尔主次不分的执着无语凝噎了一秒,而后转回正题道:“电梯上和你说的事情还记得吗?”
男人薄唇翕张,似乎就要重述一番证明自己记性上佳。
至少余淮也印象里面的好友是如此。
余淮也生怕他开口说出点什么,又一次引发什么事故,想也不想,抬手将他嘴给捂住了。
“颂远,别说出来——”
尊贵的帝国太子殿下在横扫无数沙场,几战成名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该这么放肆地对他如此动作。
偏偏肆意妄为的人毫无所察,还捂得格外的严实,柔软的手心几乎贴在自己的唇瓣上,仿佛自己在亲吻对方的手心。
全息的感官下,外来的感触尤为的真实。
祁颂远垂下眼皮,敛起眸中的思绪,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挪开,而后大掌一张,将他手背全部拢住,挪开。
“把心放回去,我不是你那个弟弟,我没那么蠢。”
“把刀拿过来,苹果不削皮怎么吃?”祁颂远松开他,“招待我就这么不尽心?”
余淮也倒是记得他龟毛又洁癖的性格,翻出刀来给他。
好友做事很少一心二意,余淮也倒也不急着打扰,只是静静看他不疾不徐削苹果。
好看的人做事情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男人骨相上乘,外貌也是自余淮也认识他起便是风靡全校的校草级别,成绩一路顶好,家庭背景更不必说,祁叔叔还是政界知名的人物,好友除了性格颇为冷漠毒舌一些之外,全然挑不出错处。
这大概是世俗上定义的闪光人物,天生就吸引别人的眼球。
“女娲造人时,工作量太大,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一般无暇顾及,唯有对重要的主角——亚当和夏娃会颇为关注,”余淮也盯着他因为削苹果的动作而如似山川般起伏的手背,抬起眼皮道,“祁医生,你觉得自己像不像?”
削成长条的苹果皮似乎承受不住拉扯的重量,从头部断开,完美的作品不再。
祁颂远皱了皱眉,削完了最后一节,才道:“我接受你的夸赞。”
“我要吃这边的半块。”坐享其成的余教授指了指。
鲜少被人使唤的太子殿下轻嗤一声,切了那半截,递给他,而后道:“我如果是亚当,那我这么恭前恭候的服侍的对象又是谁。”
男人略微倾身,气息逼近,“你是我的夏娃吗?”
祁医生生了一张冷淡的脸,没有什么表情的时候,会稍显冷漠,此刻,懒散地撩起眼皮,用那双深绿色的曈眸专注地看人时,便有着将人纳入其中的紧缚感。
骤然的贴近的气息令人心跳漏了半拍。
余淮也被他吓了一跳,将啃了一口的苹果片往眼前这放大的俊脸上的唇瓣怼,塞入他的口中。
男人唇角都沾了一点苹果的汁水,冷脸被稍显狼狈的姿态打破,又被人顺理成章地推开。
他表情已经因此冷了下去。
余淮也轻咳两声,显然意识到刚刚行为的冒犯,主动帮他擦去他脸上的那点水珠,“我认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美人教授生的温柔似水,此刻唇角微翘,低眉看向他。
笑容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如似一块精致的美玉,唯有那深海之渊的蓝眸,如镜中幻月,温玉藏火,漫不经心地逸散出来一点勾人心魄的暗流。
讨好的动作也格外的轻佻而暧昧不清,偏偏还装着乖巧和纯然。
男人用那藏着翡翠湖波光的眼瞳凝视着他,见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收回的意思,须臾,身体往后倾了倾,坐回原位,脸上外来的触感随之消失。
余淮也压住眉眼险些露出来的笑。
好友直男的明显,今天也不知怎么的,言语倒是胆大了些。
光顾着把人推开,倒忘了好友有洁癖,对别人的口水嫌弃的很,那瓣苹果他刚刚咬过一口。
余淮也下意识瞥向他,刚想说点什么拿回来,便见他已经咬掉了缺口的那一个位置,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看来是没有发现。
祁颂远扯了扯唇,道:“我不介意给你当当男朋友。”
苹果他也不小心吃了,余淮也自然没想败坏他的兴致,没提,只是随口接过他的话,回怼道:“哥哥,我不谈柏拉图。”
“我的男性功能一切如常,尺寸你也不是不知道,”祁颂远对上那双蓝眸,探究似的反问道,“还是,你对我的大小长度不满意?”
余淮也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又对你尺寸知道一清二楚了?”
祁颂远不疾不徐道:“你现在可以查阅。”
余淮也被他这一番堪称不要脸的雷人接话哽住,又见他抬手摸向腰扣,眼皮一跳,压住他胡作非为的手,彻底败下阵来。
和直男说这些,而且还是祁颂远这样事事都必然要求自己处于上风的优秀直男互怼,显然他并不占优势。
祁颂远是铁直男这一点余淮也心知肚明,从高中的时候这家伙就因为得知寝室内有一个不是直男的舍友而干脆搬出去住过,甚至因为上报给了班主任,要求更换寝室,最后将人调走甚至不在一层楼之后,这才搬回来。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和他谈起来这个话题,但总归口才比不过他。
余淮也瞥了他一眼,无语道,“问你正事,你发什么神经和我扯这个?”
男人定定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地捏住教授的两颊,牵动着他的视线往合上的窗户那边看。
余淮也被他不明所以的动作弄得有些莫名,但视线落在窗户的倒影上时,注意力转移。
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屋内有光,勉强生出镜像,倒影模糊,却也依稀能通过那扇窗看到外面的门,病房的门有半截装了透明的玻璃,能看到外面似有人影动作。
个子很高,身形也略有几分熟悉。
不是弟弟黎星野又是谁?
“不是要教小孩?”祁颂远从门口那因他方才设下的禁制无法闯进来而目露凶狠的小狼崽处敛回视线,落在教授温和的面庞上。
手中的触感轻软绵软的像一团棉花,又娇又好捏,这团棉花还格外的会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祁颂远不经意地磨蹭了一下,眸光落在他被捏出来的那个酒窝上,“作为他半个哥哥,我可是很配合你在教育他。”
余淮也心头微叹,“我刚刚都和他说清楚了,不至于。”
祁颂远略一施力,余淮也猝不及防被他拉进,呼吸顿时近在咫尺,差点摔着贴到他的脸上,人也险些跌入对方的怀中,勉强撑在他的腿上。
余淮也没好气道:“祁颂远,你干什么呢!”
“你现在骂我的样子更像是在和我调情。”男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时呼吸喷薄在唇边,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你觉得呢?”
这动作明白着是阴阳怪气他刚刚对弟弟做的。
“……”余淮也闭了闭眼,“你特么直说就行了,有必要言传身教?”
冷不丁的,他还以为祁颂远对他有意思呢。
祁颂远:“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快点放开,我知道了。”余淮也拍拍他的大腿,示意他。
男性的力气悬殊有时候也是令人忧伤的,好友真出手,余淮也还是承认比不过他。
祁颂远没有动作,反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我会和他说清楚,不是什么大事。”
“你和黎易初的事情折腾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了结。”
这话一语见地,却也过了界。
方才还任由捏圆搓扁的教授很微妙的变了变脸色,蓝眸浸润了一层墨色一般,唇线抿直了些,虽然还受人掣肘,却好似成了反客为主的姿态。
谈过的前任和现桃花这是两回事的,哪怕是至亲好友,余淮也也并不喜欢有人过多干预他曾经和黎易初的感情事。
一不小心就踩了雷。
他这位矜贵的陛下还真是不好伺候。
祁颂远抢先道:“没必要那么浪费时间,你只需做一件事,他自己就会放弃。”
“嗯?”余淮也斜眼看他。
祁颂远:“交个新的男朋友。”
“哪来的?”
“我。”祁颂远道,“电梯里你说的事情我会帮你找找联系,刚好也要常去找你。”
这样似乎也合理,但莫名其妙让祁颂远这个直男担上这样的名声,不是很好。
余淮也道:“没这个必要。”
似乎看穿他所想,祁颂远回:“我不介意。”
太子殿下做好决定的事情显然并不需要再次确认。
话音刚落,还没等余淮也再回,那张面若雕塑的脸便略微仰起,骤然放大贴近,在门外错位的视角看来,最浪漫的索吻莫过于此。
一门之外。
黎星野重重地踹了一脚仿佛焊死在墙上的门,惊天响动惊扰了周围的护士,吓得连忙叫保安来维护秩序。
“艹!”
男生狠狠咒骂一声,无视了他走过之处人做鸟兽散的人群,解开大额买来的提前隐匿禁闭期上线的bug神器,任由游戏系统将他弹出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