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容盈对这些嫡嫡道道还是蛮了解……
浓雾如墨, 浓稠得化不开,连法阵的灵光都被吞噬了大半,四周只剩下妖兽低低的嘶吼, 还有金铃叮叮咚咚的脆响, 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知微攥紧了拳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浓雾深处,那道通身漆黑的身影终于缓缓掠出。
神秘、肃杀,面覆可怖面具——
在场众人发痴似瞪着,恍惚间浮起了一个极可怖名字。
曾有一凶修, 名扬四境, 性情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他杀师叛道,屠尽姜氏一族, 由人入魔, 是为四境第一凶修。
姜邠目光好似漫不经心扫过众人,却极认真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心跳加速, 恍惚间旁人似已不复存在, 遥遥与那道墨色身影,似两人对望。
这平素狡诈俗气的沈掌门此刻神色竟说不尽严肃。
如此美貌端肃,沈知微竟似有几分仙女之姿。
种种蛛丝马迹引得姜邠想到那个好似本不可能答案,使得姜邠心尖儿滋味莫名。
下一刻, 姜邠却是邪邪一笑, 不觉说道:“各位与他亦是相熟, 眼前这位便是四境第一的邪修,云阙天宫之上慕公子最在意的心腹大患贪狼。”
“一个已达仙人之境的邪修。”
“亦是我之傀儡。”
不及让众人细想,不等众人缓过神, 贪狼抬起了右手。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刻满诡异符文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剑身上萦绕着浓郁的黑气,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
沈知微忽而轻轻一皱眉,似乎察觉什么不对。
贪狼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于秽地长大无名者,本无姓名。
后得一柄贪狼剑,那凶残的孤儿便以剑为名,取名为贪狼。
如今对方手中所执却非本命法剑贪狼,而是估计是姜邠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咒印邪剑。
下一刻,贪狼挥剑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气,如划破长夜的闪电,直直劈向法阵中央。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法阵剧烈摇晃起来,容盈催动的天品阵珠光芒暴涨,却根本抵挡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之前好不容易愈合的裂痕瞬间崩裂,一道更深更长的裂口从法阵顶端蔓延至底部,阵壁上的灵光如同潮水般退去,摇摇欲坠,险些被直接劈成两半!
沈知微身为在场唯一半仙修士,迅速化出天女法像,一瞬间法像竟被贪狼剑意击碎。
容盈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握着阵珠的手止不住发抖。她没想到,这一剑之威,竟比黑麟兽的冲撞还要可怕数倍!
阵内众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再次崩溃。
好在法阵虽摇摇欲坠,到底并未真个击碎。
半空中的姜邠却细细眯起了眸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看得清楚,贪狼那一剑看似恐怖,却留了几分力道 。
若是全力一击,这容家的天品阵珠早就碎了,哪里还能支撑到现在。
果然还是没全然炼化!
姜邠心里带着几分不甘,又有几分隐秘的忌惮。
是因方才那位美貌的沈掌门被击碎法相之后呕血缘故?
真是感人之极啊!哪怕各自面目全非,也掩不住曾经同门修行,倾心爱之的情意。
沈知微是不是很是悲苦?!
姜邠恶狠狠盯着沈知微,下一刻,他却窥见沈知微唇角似泛起了一缕浅浅笑意。
她在笑?!
那浅浅笑意间竟有几分得逞的得意之情。
沈知微方才呕了血,一缕殷红血污顺着唇角散在脸边,衬着如玉白腻肌肤,愈发显得夺目。而今抬头,神思清明,并不是姜邠以为的乍见故人落魄凄风苦雨之态。
倒好似有件事终于谋算成功,是故甚为满足。
沈知微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刚才剑气的余波震得她内腑生疼,有一缕倔强风情,她口中说道:“如此一击虽是强势,但也算不得是仙人之境,看来姜阁主将旧主炼制成傀儡之后,因失了神魂和法剑,是故也达不到仙人之境修为了。”
姜邠唇角不易察觉抽搐一下。
沈知微的姿态不能这般的,淡定。
被困的修士都很是狼狈。
容盈勉强稳住气息,再次催动阵珠,试图修补裂痕,可阵珠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显然刚才那一击对它造成了极大的损伤。她看着浓雾中的贪狼,脸上已染上了绝望,连带着阵内的修士们,也都露出了濒死的神色。
唯有沈知微,而今说出这么几句话,倒是有点儿安抚人心味道。
不过方才那一剑,确实骇得人心神俱惊,也不是沈知微短短几句话镇定自若的话能安抚。
人家不是全盛期,大家也是受不住的。
沈知微倒是没心没肺,搁这儿分析:“想来当初瑶光门主就是受他一击,因此兵解。”
“不过,姜阁主似乎不能全然操纵这具傀儡吧?否则早就纵横本境,甚至能去元元天分一杯羹。如此看来,姜阁主只是能稍微操纵一下。”
“否则,为何他不迟迟再来一击?”
众人也慢慢缓过劲儿,也是,为何这贪狼不出第二剑?
这细细一想,大约也已有了答案。
得此杀器,姜邠并未能全然操纵,乃至于束手束脚。
贪狼搁那儿死机卡壳,反应不良。
姜邠轻轻嗯一声,然后细声细气:“但如若我慢慢等,总会使得贪狼再听从号令,再来一剑,这剑阵便经受不住。如此一来,总归能在容剑仙来之前顺利杀人灭口。”
沈知微化出一珠:“也是巧了,我曾得一颗极品傀儡珠,既然姜阁主未曾全然操纵贪狼,是否可借此珠引走贪狼这具傀儡?”
江映雪喜爱傀儡术,倒是懂点,以前傀儡术发达时,用傀儡珠能分去傀儡注意力,干扰主人对其操纵。
不但江映雪这个小修知晓,在场其他修士多多少少也知晓些。
沈知微所言也是个办法,关键是谁去。
在场就沈知微修为最高,又是半仙修士,可真由着沈知微点谁是谁,让其为了大家壮烈牺牲一下了。
容盈心里也禁不住砰砰一跳。
如若沈知微逼迫,她再许以利,以容家根基,软硬交替,也是可以说服一人“自愿”。
人是求生不是求死,容盈也是求生欲跟道德感在打架。
最重要女儿跟前,容盈也是抹不下面子,来狠狠无耻一把。
她心忖难道沈知微能放下面子,这般放肆?毕竟沈知微女儿也在这儿呢。
下一刻,沈小婵咚的一下,软倒在地。
沈知微轻巧将女儿抱在怀中,轻柔说道:“我不欲让小婵受到惊吓,让她睡一睡。”
她手指轻柔理过沈小婵脸边发丝,眸色温柔,指尖还有安魂香。
容盈无语凝噎,看来沈知微真要发狠了,既不愿意让女儿看见,干脆让女儿昏睡过去。
容盈是想冷声呵斥沈知微接下来的不道德行为,可话儿到了唇边,却也是说不出口。
下一刻,沈知微却抱着沈小婵到容盈跟前。
沈知微:“容仙子,等会儿我不在,还盼你照顾好小婵。”
她唇瓣说出的话出乎容盈意料:“待会儿,我便去引开贪狼,我也非是伟大,却也只想小婵安然无恙。”
厉瑶悲声:“掌门不要!”
沈知微却示意她住口。
容盈被狠狠震撼了一把!虽然沈知微只是下界女修,容盈也素来看不起她,但此刻竟有几分的自惭形秽。
沈知微自然也看出来了,趁着容盈这股劲儿,沈知微握住了一旁容棠的手和沈小婵叠一起。
容棠略一犹豫,因被沈知微主动送死震撼缘故,也感动一把,故未抽回。
沈知微将两个女孩子手送至于容盈手心,说道:“我愿一死,却将孩子托福给容仙子。”
沈知微这么做,更对容盈强化孩子还看着你的概念。
容盈果然动容。
不过容盈心理活动是连沈知微这等聪明人都脑补不过来的。
容盈想小棠和小婵本是姐妹,这是夫君外室将孩子养在大房名下意思,凡俗之地不都是这样?妾室所出其实是正妻名下。
容盈对这些嫡嫡道道还是蛮了解的。
第52章 052 沈知微:新装备到手中
容盈虽容不得自家道侣在外搞三搞四, 但眼下就这么情景,容盈似也不好推拒。
更何况沈知微命都不要,这么想加入这个家, 容盈也不知晓心内该是何滋味。
沈知微再怎样想也想不出容盈心内会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退后一步,继续演了演, 在人前冲着容盈端正行礼。
容盈还未思考好应不应回礼,就见沈知微已掠出阵外——
阵外有妖兽及凶修。
容盈心下一颤。
下一刻,沈知微已与贪狼擦肩而过。
叮咚声响,姜邠眼尖, 窥见沈知微翻开的衣袂之下, 显出一枚小小铃铛。
与姜邠伞柄处所系之铃一般模样。
当初这样的铃铛本就有两枚。
贪狼说将这铃摇一摇,姜邠就要凑前来听从吩咐,简直把姜邠当成狗一样。
后来同样的铃铛, 天枢仙子亦有一枚。
姜邠呼吸顿促!
得见旧物, 终于印证了姜邠那个揣测。姜邠呼吸酸滞,不可自处。
下一刻, 贪狼便蓦然转身, 跟随沈知微而去。
旁人眼里,无非是沈知微手执傀儡珠,以此引走这个凶物。
当独独姜邠知晓,沈知微根本不是靠傀儡珠引来贪狼注意。
阵中之人个个大大松了一口气。
引走贪狼, 这天阶法阵足以护住在场修士, 防得住黑麟兽冲撞。接下来, 就是等待救援,让容谢两家派下救援便是。
姜邠容色变幻,似甚为犹豫。
他认真想了会儿, 好似终于有了决断,转身便追沈知微。
姜邠甚是敏锐,隐隐觉得追上沈知微方可扭转乾坤。
几道身影就这般消失于浓雾之中。
阵外浓雾更重。
其实何止琉璃阁周遭,浓雾像化不开的墨汁,将整个第二层天裹得严严实实。
姜邠引来兽潮,整个第二层天皆受攻击。此等妖雾,寻常修士在雾中视物不过丈许,妖兽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兵刃碰撞与凄厉惨叫,处处都是人间炼狱。
各大门派早已封锁门户,任凭外界哭嚎连天,谁也不敢轻易开门。
凤栖门内,八千弟子紧绷着神经,护门法阵的灵光在浓雾中泛着微弱的光辉,如同风中残烛。法阵之外,数不清的妖兽疯狂冲撞,利爪抓挠阵壁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阵基都在微微震颤,看得门内修士心惊肉跳。
人人心中惊惧之际,一道清冽如冰的女声忽然穿透浓雾,响彻整个山门!
“容月君到此,还不相迎?”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像一柄无形的剑,直刺人心。
门内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容月君?那位容家剑仙?” 有人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场还有别派修士,姜翠也身在其中。
凤梧门本就在第二层天的西南之地,是妖兽袭击出没重灾区。
按容盈原本行程,她在琉璃阁稍作歇息后,接下来便会来到此地,一线防御妖兽。
容盈失踪,容月君显然并不知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第一站就杀向了凤梧门。
姜翠心里突突一跳,口里说道:“不好说!”
她眉头紧蹙,神色警惕:“如今雾锁全境,妖潮四起,什么妖魔鬼怪都可能冒出来。容仙子乃是仙人之境,何等身份,怎会孤身前来这等险境?恐防有诈,是凶修假扮来骗开法阵!”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生出疑虑。是啊,仙人之境的修士,平日里坐镇元元天,等闲不会踏足下界,甚少来到下界。
何况在场之人也并不知晓容盈那边确实出了岔子。
凤栖门掌门犹豫了,正要开口婉拒,异变陡生 ——
一道璀璨的剑光骤然划破浓雾!
那剑光并非凡品,明明只是一道虚影,却似能劈开天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响起 “咔嚓”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再看那护门法阵,竟被这一剑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灵光瞬间溃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浓雾之中!
有人惊呼出声,面露惧色,没了法阵庇护,外面的妖兽岂不是要一拥而入?
可预想中的妖兽冲撞并未发生。
容月君的身影在浓雾中缓缓显现,她身着一袭月白剑袍,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容貌绝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然杀气。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只见她抬剑再斩,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平平一挥 ——
剑光扫过,门外徘徊的数百只妖兽瞬间僵住,下一刻,尽数身首异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门前的土地。更远处的妖兽察觉到这股恐怖的气息,像是遇到了天敌,纷纷发出惊恐的嘶吼,转身亡命奔逃,哪怕浓雾遮挡视线,也顾不上分辨方向,只求离这尊煞神远些。不过瞬息之间,凤栖门四周便清空一片,再无半只妖兽敢靠近。
仙人之境的威压如同实质,笼罩着整个凤栖门,门内修士皆是两股战战,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姜翠脸上的警惕早已化为震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月君在数十名容家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凤栖门,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最终落在凤栖门掌门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家小妹容盈,携女容棠前来第二层天历练,如今雾锁全境,音信全无。”
她顿了顿,长剑微微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我问你,她人在何处?”
凤栖门掌门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颤音:“剑、剑仙息怒!我等并未见过容仙子。如今整个第二层天都是这般光景,各门派自顾不暇,早已封锁门户,实在不知容仙子的下落!”
他不敢有半句虚言,仙人之境的修士要杀他,不过弹指之间。
容月君眉头微蹙,眉宇间的杀气更盛。
她淡淡说道:“发生此事,哪怕不是主谋,第二层天必有内应。”
“在场修士,玉液境及以上修为者,尽数让玉仙搜魂。”
容家弟子中走出一女子,正是容月君口中的玉仙。
对方身子娇弱,面颊上颇有些阴郁之色,手中化出一颗魂珠,飞出千万灵丝。一旦触及,必会被搜索神魂。
包括姜翠在内众人被容月君神魂威压,稍有异动,必然是会被容月君当场诛杀。
此举当然不大合规定。
虽不合规定,却颇有效率。
浓雾之中,姜邠蓦然眼皮狂跳,甚为不安。
他不知晓容月君会来,在姜邠计划之中,原本不会这么快有元元天的大修到来。
雾锁全境,妖兽横行。
元元天反应再快,大约也需一日光景。
只需这一日光景,足以使得姜邠将能做之事做完。
他不知容月君已然亲至,此刻不安之意却是如水泛开,使得他一颗心咚咚直跳。
仿若是野兽直觉,姜邠心下不安之意更浓。
此刻,浓雾尽头却是浮起了一道身影。
姜邠飞掠向前,那人样貌亦渐渐清晰,赫然是沈知微。
沈知微衣服有些破损狼狈,不过此刻她整个人却是笑盈盈,瞧着很是精神,有一缕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气派。
一道墨色剑光掠过,润入姜邠眼中时,伴随而来是铺天盖地之威压之力。
姜邠如窒息一般,竟动弹不得。
下一刻,姜邠肩头锐痛,被一柄剑穿透肩头,狠狠将他钉于石璧之上。
于绝对实力跟前,姜邠竟无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力。
那柄艳伞坠落于地,伞面之上鲜润若血玫瑰也蒙上一层尘埃。
贪狼还是那般,通身如墨,面带鬼面,一身浓重的血腥气。
沈知微若有所思:“虽因失了神魂未及仙人之境,但若是杀你,倒好似轻而易举。”
她口里这样说,轻轻扬起了手指头。
这素润雪白的手指间凝结几根傀儡丝,贪狼身躯已为她所操纵。
就好似江映雪得了风仙子一般,沈知微也得了一件她极想要得到之物。
而今傀儡术已然没落,虽如此,如若有这般凶器可操纵,大约傀儡师也是能风光无限。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可以部分解密了哈
第53章 053 爸爸去了哪儿
013
姜邠还留了一口气, 他眸中映入那道墨色身影,心下被压抑的惧意缕缕流转,竟也好似喘不过气来。
一如当年之畏惧。
局势已变, 琉璃阁法阵之外亦有转机。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不同于妖兽的嘶吼,那声音带着仙人之境独有的磅礴之气, 如惊雷般响彻四方。被困在天品法阵内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金光穿透浓雾,直直朝着黑麟兽的方向掠去。
黑麟兽似是察觉到危险,原本还在疯狂冲撞法阵的身躯猛地顿住, 小山般的身子微微弓起,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金光,满是警惕。它虽吞噬过两名半仙, 在四境凶兽中堪称翘楚, 可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本能的恐惧却让它不敢轻举妄动。
“是谢宗主!” 有人认出了那道金光的主人, 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话音未落, 金光已至黑麟兽身前。谢倾玉身着一袭墨色锦袍,面容俊朗,周身散发着与容月君截然不同的沉稳威压。他手中并未持剑,只是抬起右手, 对着黑麟兽轻轻一按 ——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也没有华丽繁复的招式,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黑麟兽庞大的身躯竟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溅起漫天尘土。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经脉已被震碎,鲜血从七窍中汩汩流出,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很快便失去了神采。
四境第一凶兽,在仙人之境的谢倾玉跟前,竟连一招都撑不住,死得悄无声息。
法阵内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劫后余生之际,竟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不真实感。
谢成璧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闪便掠出法阵,直奔容盈而去。他看着容盈苍白的面容,还有她身上未干的血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阿盈!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棠儿可还好?”
容盈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心里那些因沈知微而起的疙瘩,在这一刻竟淡了许多。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我没事,棠儿也好好的。”
谢成璧这才松了口气,清俊面孔之上眼眶仍是红红的。
和他那个仙人之境的兄长不同,谢成璧情绪颇为外露,不似元元天其他修士一般喜怒不形于色。
他搂了一下容棠,本来绷紧小脸儿的容棠眼眶红红的,委屈得一撇唇角,反倒要哭不哭。
容盈看得心里酸溜溜的,谢成璧是个有情绪的人,容盈爱的就是他这份软和多情。她要自己道侣知冷知热,可不要个眼里满满都是事业的冰坨子。
可也许因为这样,谢成璧就是太多情了,方才又招惹那么些个烂桃花。
容盈松弛下来,心里酸溜溜的,心里那根刺又开始作祟了。
她将仍睡着的沈小婵塞谢成璧怀里,没好气:“接着吧!”
虽然,沈知微这般舍生忘死就是为了加入这个家,但是,她就是小气含酸,她容不下!
谢成璧休想一夫两妻!
谢成璧接过沈小婵,甚为尴尬。
不过根据容盈观察,关切怜惜也是有点儿,只是比不上对棠儿。
到底有亲疏远近!
不过虽有亲疏远近,到底还是有几分怜惜之情。
谢成璧呐呐:“啊这——”
他这般故意装傻,更是惹恼容盈。
“成璧,把孩子给我吧。”
只见谢倾玉缓步走来,他刚击杀了黑麟兽,身上却没有半分血腥气,依旧沉稳从容。他看着谢成璧怀里的沈小婵,又扫过在场的其他天元府小修,缓缓说道:“如今第二层天还十分凶险,浓雾未散,妖兽虽退,却难保还有残余的凶修蛰伏。不如先送这些小修回元元天,免得再生事端。”
“至于沈掌门——”
他嗓音略顿了顿:“方才你阿姊已审出是姜邠作祟,前去追杀。她那性子你也知晓,猎杀之刻不允旁人掺和。沈掌门大约不会有事。”
谢倾玉总是这般温文尔雅,十分体贴。
容盈也只点点头,没什么意见,心里气还是有些。
谢成璧多大岁数了,还让他那个极能干的兄长替他收拾烂摊子。
厉瑶一旁看护着沈小婵,心想小婵倒还是去元元天好些,大起胆子:“谢宗主,我也随一道看顾小婵如何?”
谢倾玉想了一下,说了声好。
谢倾玉抱着沈小婵,没有让厉瑶接手意思。厉瑶也不好说什么,暗暗揣测谢倾玉分明是一心想作秀,救个人还要展现一下自己博爱四境。
厉瑶暗暗吐槽,沈小婵恐成重要道具。
谢倾玉抱着沈小婵,侧头看着容骁:“骁儿,也该回转元元天,你可有事?”
容骁蓦然紧紧握住了剑柄,摇摇头。
旁的父母情绪急切,可容月君是个非凡女子,而今忙着围剿阴谋家,并未急匆匆的赶来关心自己的儿子。
可能容月君有足够的自信,自己的儿子必然是能活下来。
容盈也缓过劲儿来,赶紧凑上去,细细检查容骁一番。
和容盈想的一样,容骁身上虽有些血污,但是其实并未真个受什么伤。
不过回元元天之际,容盈拉着容骁上鸾车,却被容骁拒绝。
容骁雪白的额头透出青筋,嗓音低低的:“姨母,我很好。”
容盈叹了口气,也是拿这个别扭的孩子没办法,心里更厌谢倾玉。
鸾车载着谢成璧一家三口。
容棠吃了颗安魂丹,已是昏昏睡去了,
小修经历这样的事,是要好好睡一觉,免得惊惧过度,有损心境。
容盈指尖儿轻轻拂过女儿的脸颊,藏着一肚子的话,如今倒是想跟谢成璧说一说了。
虽然刚刚逃出升天,就扯这些头花仿佛有些荒唐,但容盈就觉得自己应该这个时候说。
她怕自己如若再迟些,便提不起心气儿说这些话了。
有些事情总嚼烂藏肚内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忍不住白了谢成璧一眼,没好气:“你那些事,真当我不知晓?行了,你也不必探头探脑,暗暗打量沈小婵,你以为我不知晓,你曾在故地,还有这么一段情缘。从前私自结的夫妻,生的女儿,好了不起啊。”
谢成璧确实暗暗偷窥,如今却好似被劈里啪啦的挨了几巴掌,赶紧放下车帘。
“阿盈,你胡说八道什么?”
落在了容盈眼里,无非是男人被说中了心思,因而破防了!
呵呵男人!
容盈冷笑:“事到如今,我倒是替那沈知微不平了,也是不俗品貌,你倒是这般弃之。是不是觉得很可惜,是不是觉得自个人儿到底对不住她?是不是觉得欠她许多?”
谢成璧拼命摇头,面色无尽委屈,神色诡异之极。
可他似终于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一时只能摇头。
容盈倒是将他心里琢磨得甚为明白:“你负了她,可又觉得自个儿对不住她,如此倒成了你的念想,我是决计不会允。”
“你今日听闻她舍身相救,是不是也动了心思,觉得我会松了口气?以为让我觉得那沈氏挺好,允你外面一个,家里一个?你想也不用想!哪怕我做个忘恩负义的女子,也绝不会应允你如此称心。”
谢成璧要跳起来:“我要有这个心思,天打雷劈。”
容盈冷笑:“以为你被天打雷劈,我会心疼似乎的。”
“你只需知晓,左拥右抱是想也不用想。”
谢成璧面色甚为奇异,也极急切样子。
容盈觉得敲打差不多了,以她宅斗智慧,她也觉得自己拿捏住全场。
然后她长长吐了口气:“但你也不必把我想得十分狠毒,当年,大约是阴差阳错,你左拥右抱是休想,孩子却是无辜的。”
“你偶尔去看一看,也是无妨。”
“那孩子根骨不错,是值得悉心栽培,我棠儿也不怕有这个对手。至于沈掌门,也用不着你去补偿,我也知晓她处境不好,以后会给她些好处。”
“但这绝不是允你家外有家。”
谢成璧终于还是憋不住:“沈小婵真不是我女儿。”
容盈看了他一眼,眼神甚为古怪:“谢成璧啊谢成璧,你以为做出一副忠心耿耿样子我便很感动?我早知晓此事,我曾经也觉得这是你对我情意,可仔细想来,人还是得负责任。”
谢成璧急得不得了:“小盈,你这般宽容我自然是感动,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不过是代人受过,你想我能是这样的人?你还不知晓我的为人?”
话都说这份儿上了,谢成璧还如此否认,容盈也渐渐狐疑起来。
容盈:“你别骗我了,我已知晓你差人每月去看沈知微。若不是你,又能是谁?你掺和这个烂摊子?”
谢成璧苦笑:“你想想,这般使唤我的,除了你还能是谁?你阿姊虽是剑仙,也不不能使唤我。”
他轻轻说道:“你有个好姐姐,我有个好兄长,都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第54章 054 那么她在谢倾玉面前闹的脾气,……
容盈本来跟谢成璧越吵越大声, 而今嗓音却低下来,不觉说道:“你的意思,是要说, 是说——”
她一惯不喜欢谢倾玉, 但一想到此等可能性,容盈反倒低声下来。
谢成璧话一说出口, 又有点儿后悔。
若不是小盈闹他,这秘密他大约会咽进肚子里去。
不过他起了这个话头,容盈肯定不能饶了他了,不觉低低说道:“你意思是, 你那兄长私底下, 跟沈掌门,嗯,做过夫妻?”
容盈下意识想, 怎么可能?
谢倾玉名声很好, 处处施恩,落在容盈眼里自是装模做样。但也显得谢倾玉这个人自制力极强, 而且眼里只有事业。
似天池宗那位南宗主那样娶妻纳妾, 嫡嫡道道,生出无数子女,谢倾玉抬抬手指就能做到。
未曾如此,说明谢倾玉心思并不在美色之上。
虽然容盈一向觉得谢倾玉颇为虚伪, 但似也并不觉得谢倾玉很好色。
但是,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沈知微带着女儿第一次来元元天,谢倾玉便现身。
他还摸了沈小婵的脑袋,给沈小婵买了一把绝好的法剑, 对着沈小婵笑盈盈的。
那时容盈没有多想,别人也没多想。虽有些流言蜚语,旁人也觉得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罢了,并未真往心里面去。
谢倾玉总是这样,任他做出什么事,也总是虚伪得一点儿也不露出真情。
容盈当然也想起一些细节,那时沈知微分明是有些不快。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
沈知微之所以不快,也许因为是谢倾玉令九嶷仙宗炼制培元丹,倾压之下令碧霞派经营艰难。
就好似容盈,那时她还内心吐槽,觉得沈知微俗气没见识,脾气都写在脸上,怕是会误了女儿前程。
如今这桩桩件件的凑一起,似乎拼凑成一个逻辑自洽的真相。
高高在上的九嶷仙宗宗主与沈知微是有过一段情的。
两人做过夫妻,还有一个女儿,女儿天赋也好,还考入了天元府。
谢倾玉不养自己亲骨肉,在族里挑了个谢珏栽培,还游说谢珏跟容家联姻。
女儿到了天元府,偏巧与谢珏合不来,谢倾玉也让谢珏让着些。
可能比起谢珏,谢倾玉多少会顾及亲生女儿些。
容盈起了念头,将这个狗血的故事理顺,蓦然间好似想到了什么,心尖儿也是一凉,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
她伸出手掌,死死攥住了谢成璧的手臂。
“你让苏源看着她,沈知微去第三天也好,第二层天也好,总之不能去元元天。绝不能让她乱说什么,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那沈掌门如若到了元元天,一定要禀告你。要是沈掌门说些不中听的话,就必然要阻止她。必要时刻,下些重手也不要紧。你的意思是,可留性命,但废了修为并不要紧。”
谢成璧也为之气馁,心里暗暗嘀咕,小盈连这些都打听到了。
他想反口不认,又或者说几句好话,似乎也都无甚办法。
谢成璧干脆破罐子破摔,说道:“这些,当然是兄长吩咐。”
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那沈掌门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儿,女儿都生了,兄长也太过于薄情了些。
沈知微那般骄傲一个人,如若真因失口多说什么,废去一身修为,还不知道能不能挺下去。
容盈脱口而出:“他怎么能这样狠?”
情人是谢倾玉,容盈立马能公正评论这件事。当年之事哪怕有些难处,谢倾玉也不该如此绝情。
怎么说也该好好栽培亲女儿,再给沈知微一些补偿。
谢成璧:“我能怎么办?打小我就听他的话,他说一不二,我亦从无违逆。后来我便让苏源去监视,我亦从不过问,眼不见为净。”
再来谢成璧也忍不住为兄长分辨几句:“况且,阿兄也是怕有些为难之处。据说沈氏口口声声,说他以沈氏血肉之躯抵挡住黑麟一击,那时阿兄毕竟还不是仙人之境。她心起报复,胡言乱语怎么办?”
容盈是听话能听重点的,她立马飞快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初谢倾玉以妻为盾,挡住妖兽一击?是了,沈知微后背处还有伤痕,真真儿是可怕之极。你们谢家,是不是有谋害妻子的习俗?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棠绝不能嫁给谢珏。”
谢成璧赶紧抱着妻子:“你胡言乱语什么?那些不过是沈知微当初被弃时候胡言乱语,得不到便欲毁之。兄长只是不乐意纵着她,是故这般防着。你看沈掌门而今不也是淡然处之,也没说什么。”
但这些话说出口,谢成璧自己也不怎么信。
他还未跟妻子说全话,有些污秽黑暗之事太过于可怖,说出来也是让人受不住。
那年谢倾玉如此吩咐,谢成璧自己个儿也是受不住,他不免相劝,还提出一个建议,不如将刚刚生了孩子的沈知微接来元元天,寻个地方安置起来。
毕竟是兄长血脉,难道真要流落在外?
可谢倾玉却似微冷一笑,缓缓说道:“可是她对我似有些误会。她大着肚子时,挨了那妖兽一击,似算在我头上。我本以为她活不成,而今她现在还在,会觉得我见死不救。这样的成见和误会太深,我想也解释不了。”
是解释不了,还是这些根本是真实?
到底是亲兄弟,谢倾玉显然给他这个弟弟交了底。
只是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私底下,谢倾玉也总不会将话说透的。
那时他听着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而今自己妻子却在一边不客气轻笑:“这些鬼话,我看也没什么人会信。看着沈知微带着他女儿上来,他一定是怕得不得了。这女儿总归是他亲女儿,能验出是他谢倾玉血脉。”
怕?谢倾玉怎么会怕?谢成璧只觉小盈实在太天真了。
从沈知微踏足元元天,谢家多少双眼珠子盯着,那时谢成璧也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这件事情扯出来,总归是一桩丑闻。
但谢倾玉却镇定自若,他甚至没有刻意去避开沈氏。
一见到母女二人,他便飞去沈知微面前,伸手抚摸沈小婵的脑袋。
容盈又不天真,说谢倾玉并无情意。
那时谢倾玉一片手掌按在了沈小婵的头颅之上,就连谢成璧也没办法告诉自己,这是出于什么极深刻的情意。
当着一个母亲面,手按于女儿要害,只需轻轻吐劲儿,就能要了一个小孩子的性命。
兄长外表看上去温润如玉,其实是个心气儿很高的人,也容不下别人的冒犯。
一旦觉得受辱,必然也是十倍奉还。
谢成璧蓦然伸出手,紧紧将容盈搂入怀中。
容盈狠狠锤他两下,挣脱不开,倒也安顺偎依在怀。
妻子的身躯是温暖的,因此好似驱散了这通身寒气。
谢成璧轻轻说道:“小盈,你真好,亏得你在我身边。”
是,容盈性子不算多好,但心肠也没多硬,让谢成璧于一片冷冰冰的寒潮间感受到一点儿暖意。是了,他还有一个家,有容盈给他生的一双儿女,使得他不那么害怕。
所谓兔死狐悲,谢倾玉待自己旧情人和亲女儿如此,那么对自己呢?
他这个亲弟弟,是否也是这等轻巧不值钱分量?
明月皎皎,悬于空中,可明月之后阴暗又是如此污秽。
谢成璧却离不得谢倾玉这轮月亮,谢家只谢倾玉一个仙人之境,谢氏整族风光系于谢倾玉一身!
这样的仰视之下,他是没办法去真正怪罪兄长的。
此刻,他理由也开始替谢倾玉找起来,不由得说道:“兄长,他也并不是当真十分的无情,只是心里存着那些大事太久太久了。等真见着从前道侣和小婵,不也很喜欢?”
见面三分情,当年相好时的情意似乎又重新回来。
沈知微十分美貌,女儿也机灵古怪,可爱讨喜。
好似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了初初时。
就连谢倾玉的下属也窥出谢倾玉心意,心想宗主添个喜欢的女子似乎也不错。
这一切都在于沈知微显得那样的“懂事”。
她也没嚷嚷当初谢倾玉险些拿她去喂兽,没在众人面前声讨谢倾玉的无耻和失德。
那么她在谢倾玉面前闹的脾气,就像是讨喜的小猫,哪怕伸爪子,也不痛不痒。
于是便很易让谢倾玉加以包容。
谢成璧:“兄长,从前是决绝了些,可他没亲眼看到女儿,也未亲自抱住这个女儿。我看他现在,也是很喜欢小婵的,而今还亲自抱着他。”
无论如何,谢成璧总是偏向自己兄长的。
他还是想这个故事有一个一家团聚的美好结局。
第55章 055 沈知微怎会不认得容月君?
魂珠在容月君掌心流转着妖异红光, 姜翠那缕残魂在珠内徒劳挣扎,每一次震颤都牵引着血脉同源的丝线。
不过片刻前,凤栖门内玉仙的魂丝刚触到姜翠眉骨, 那女子便歇斯底里地暴起。
容月君甚至未曾抬眼, 仅以指尖灵息取其性命。,她指尖凝诀, 将那缕未散的魂魄锁入魂珠 ,便让这魂珠沦为追缉亲兄的灯引。
不知为何,第二层天的浓雾已渐渐散去,不似方才那般的浓稠。
容月君御剑而行, 月白剑袍上纤尘不染。她掌心魂珠的红光愈发炽烈, 丝线震颤的频率已清晰如鼓点,每一步落下都精准踩在血脉牵引的节点上,分明是猎人闲庭信步般锁定猎物。
四境皆知她这位容剑仙脾气不是很好, 不能容物。
虽如此, 却仍有魑魅魍魉敢打容家主意。
她剑眉微挑,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方才收到容家传讯玉符, 知晓阿盈与孩子们已然周全, 心头那点悬着的戾气便尽数化作对姜邠的杀意。
一个从前姜氏仆人,倒敢有如此谋算,容月君心中嗤笑
她是一定要杀了姜邠,哪怕有什么贪狼之傀, 容月君也要一并斩之, 并无半点介意。
容家其他修士都不好去搅家主猎杀之兴, 更何况他们亦跟不上容月君速度。
魂珠剧烈发烫,化作一道红光直直刺入浓雾深处。容月君眸色一凝,身形骤然提速。
近了!
她能清晰感应到, 前方百丈之内,那道与姜翠同源的气息近在咫尺。
容月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剑光在鞘中嗡鸣欲出 。
下一刻,姜邠身影映入眼底,容月君唇角笑容却僵了僵,一张俏容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姜邠已然死了!
要害伤处共有两道,肩头一道,心口一道。
这恶徒已气绝身亡,也不见那个贪狼之傀。
倒有个活着的美人儿,一身素衣,发髻微乱,气喘吁吁,素色衣摆处沾染几片艳色血污,赫然正是沈知微。
不知为何,姜邠人虽死了,面颊之上尽数是惊恐之色,好似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似乎他死前见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令其惊悸之极!
沈知微面上又惊又喜,提剑向前,对容月君说道:“容仙子竟然来了!”
容月君亦留意到她一柄长剑之上并无血污。
至少,贪狼不是被沈知微手里握着的那把法剑所杀。
虽是美人儿,沈知微剑柄之上却有一个弑字,倒似显得颇为凶戾。
容月君只一眼,就观察得极仔细。
沈知微神色倒不凶戾,倒显亲切,亲切里隐隐有几分困惑:“我来时,见着那个贪狼之傀刺了姜邠两剑,姜邠也很是惊讶,似乎并未想到会发生这的事。”
她轻轻说道:“我也很是吃惊。”
容月君蓦然冷冷望了沈知微一眼,隐隐有几分审视之意。
然后沈知微手指轻轻一拢发丝,说道:“说来惭愧,我原意想自己将之引走,谁想也用不着我。”
沈知微表面谦虚,实则是在提醒,我对你们容家是有大恩哈,怎么样也得报答一二。
这姿态便摆得比较俗气,不够清新脱俗。
不过容月君面上审视之意倒是淡了些,渐渐却浮起了古怪之色。
沈知微素衣血花,虽狼狈了些,看着倒是颇为美貌的。
容月君容色更为奇异。
另一头容盈本来和谢成璧聊八卦,亦似想到了什么。
容盈:“那么,那么如此说来,沈小婵其实是,是骁儿的——”
“阿姊?”
容月君和谢成璧曾为道侣,四境皆知。
按说两人也是人中龙凤,颇为登对。容谢两家有联姻的传统,一开始说的是容月君和谢倾玉。
可偏偏两人性子都很强势,针尖儿对麦芒,怎么也和不来。
虽结为道侣,但这样的关系并未持续多久。
未过几时,两人便解除道侣关系,各自过活。
那时容月君已孕育一子,也就是容骁。容月君性子强势,儿子呢不但随自己姓,还亲自教养。
而谢倾玉呢,也未在这桩事上跟容月君相争。
有时容盈甚至觉得,也许谢倾玉的不争,才是莫大羞辱。
子嗣也好,昔日情分也好,谢倾玉都不在乎。
不过容盈也不好以自己小女子心思揣测阿姊想法。
她肯定也是站在阿姊这边,虽然容谢两家算是联盟,很多的利益也都搅在一起。可她每每见着谢倾玉,也心里厌烦。
谢倾玉,他面上温润剔透,其实秉性薄情,甚至还跟沈知微有过这么一段。
关键是沈小婵还比容骁要大上一岁。
容盈也依稀记得一些当年之事。
一开始是谢倾玉对阿姊甚为殷切,可是那时容月君一心修无情道,并不怎么理会。
谢倾玉却也很有耐心,使出慢慢的水磨工夫,也不生恼。容月君出任务时,谢倾玉总是随她一道,出双入对。
日子久了,容月君好似有一些心动,不过也不甚明显。
再之后,便是诛魔大战,谢倾玉沦落下界,容月君发了疯似四处寻找。
寻到了谢倾玉后,二人回归上界,便结为道侣。
只看前情,这样的情分应当是天长地久,谁料没多久两人便解除道侣关系。
可见哪怕是生死劫,也不足以维持男女间的情分,而今终究是不过如此了。
而今,容月君是怎么样想呢?
容盈不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扯紧了手帕子,心尖儿莫名有些酸涩害怕。
她想,阿姊是个做大事的人,眼里只有大局,也许已经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是吗?
但以容盈一个女人想法来说,这些事情未必过得去。
可能也不是在乎谢倾玉,而是胜负欲。
阿姊从小就十分好胜,不愿让人,什么都掐尖出挑,非得要争个第一。
恨总比爱更长久,哪怕阿姊可以释怀对谢倾玉情意,可能也永远不会原谅谢倾玉当年在两个女人之间选过另外一个人。
这时节,谢倾玉手指轻轻抚过了沈小婵的脸颊。
其实沈小婵倒是不像她,而是像沈知微,不过也很是漂亮精神。
第一次见到沈小婵时,谢倾玉简直惊呆了,他确实也是吃了一惊。
一个弃妇带着的孩子会怎么样呢?谢倾玉是按照容骁的样子脑补的。
母亲的怨恨、偏激都会投射在孩子身上,最后孩子小小年纪,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怪物。
那孩子有太强的容月君痕迹,学不来半点谢倾玉的温文儒雅气派。
谢倾玉也不在意,他还有一个女儿,不过这个女儿估摸也和儿子差不了多少,必然也是愤世嫉俗的。
不,可能还会更加偏激。
可直到见到了沈小婵,谢倾玉心里才忍不住动了动。
谢成璧觉得可以破镜重圆,当初沈知微毕竟是谢倾玉自己选的,沈掌门必然也有吸引谢倾玉的地方。
其实这一切,对于谢倾玉都仿佛是一场旧梦。
回忆起来时,谢倾玉都觉得那一年光景仿佛并不真实。
他含嫉杀了殷无咎,因为不愿意殷无咎得到自己女人。后来知晓殷无咎没死,那时谢成璧也并未去理会。似乎当初含嫉生恨的心情也是模糊得不再真切,难以理解自己那时会有这般心绪。
可见着沈小婵后,那些仿佛已经过去了的旧梦又好似回转而来。
当初动心的滋味又泛起心头,竟令谢倾玉意乱情迷。
他想着自己而今一击击杀了黑麟兽,也算是报了当初之仇。
谢倾玉未用讯器,以音为讯,化作一团金线,自动去寻容月君。
那道讯音寻到了容月君后,自动进行播放。
“师妹,何时回转元元天?”
他与容月君无论有没有结为道侣,都称之为师妹。
这个称呼不算太远,亦不算太近。
沈知微曾经也是听过的。
当时须弥山山脚发了兽潮,下界的妻子将要临盆,而那上界仙子为寻男子也受了些伤,恰有大恶妖兽出没,二者只能护其一。
这选择题那男子也做得,那男子驱动怀孕妻子身躯为盾,替那上界仙子挡下大恶妖兽一击。
原身垂死挣扎之际,她听着对方对着谢倾玉轻语:“师妹,你可有事?”
那时原身一脸血,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倾玉,一个是容月君。
而今容月君就在沈知微面前,容月君不是谢倾玉那样戏精,说道:“沈掌门,你可不要说并不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