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珐。”樊肆嗤笑一声,歪了歪头,盯着他,“你装什么呢。”
“这是何意。”晋珐脸色沉下,怒视于他。
樊肆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轻蔑,掺杂着痛苦。
仿佛他看不起晋珐的同时,也同样看不起自己。
“你对谢三姑娘提亲了,是么。”
樊肆问。
晋珐也顾不得发怒,面上的神色转为深深的警惕。
他盯着樊肆,小心回道:“是。”
樊肆道:“你为何向她提亲?”
“……”晋珐眼眸眯了眯,缓缓道,“谢三姑娘天资聪颖,性情可爱,很符合我晋府主母的人选。”
“那,云屏呢?”
晋珐听见樊肆如此问,微微松了一口气。
半真半假道:“樊都尉,你若是因为陈年旧事,记恨于我,想要坏我姻缘,劝你早些歇了这个心思。”
“关于过往种种,我已经对谢三姑娘坦白,她也并不计较,目前正在考虑应允我的提亲。”
晋珐说完,扬了扬下巴,在樊肆面前,他更愿意展示自己的胜利。
樊肆却是嗤笑了一声。
“她不计较?”
这样尖酸的笑问,戳痛了晋珐。
他面如寒霜,冷声道:“你究竟是何意?”
“晋珐,我就问你,你装什么呢。”樊肆凉凉地瞧着他,像在瞧着一个极其可悲的人,但又像在自悯,“你对谢三姑娘念念不忘,难道不是因为认出了她,认出了她就是楼云……”
“你说什么。”晋珐从台阶上三两步冲下来,揪住樊肆的衣领,攥紧。
“你吃了酒,说的醉话。”
樊肆呵呵笑了几声。
他的确是喝醉了,满腔的情绪无从宣泄,只想看看,比自己更可悲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她就是楼云屏。”樊肆轻声地重复了这句话,“不,她不是。她不是楼云屏。”
晋珐眼眸瞪大,满是狐疑和惊慌,在樊肆的脸上扫来扫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
樊肆又低声地呵呵笑着。
“她不是。你明白吗,她谁也不是。她不是云屏,也不是谢菱,她亲口说的。”
“她什么都知道,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樊肆推开晋珐的手,最后怜悯又嘲讽地看了他几眼,摔碎了手里的酒壶,踉跄着走远。
晋珐一阵晕眩。
难道樊肆也发现了谢菱与屏儿的相似之处?难道,他也觉得谢菱就是屏儿,他又要来抢屏儿,是不是?
晋珐用力地摁住额角。
不对,不止是这样。
樊肆说的话虽然颠三倒四,语句混乱,但是,如若把他说的话都当成真的,会如何?
晋珐折身冲回府内,拿起纸笔,在桌上演算。
按照他之前的推测,他认为谢菱拥有一部分楼云屏的记忆。
晋珐早就将这个推测牢牢记在随身带着的空白书册上,并在旁边附注了许多与此相关的神话传说,用来佐证自己的猜测。
而现在,樊肆说,她不是楼云屏,也不是谢菱。
晋珐皱了皱眉,在书册后又添上一句。
或许,她的情况更为复杂,她拥有的不只是楼云屏和谢菱的记忆,可能,还有其他人的。
这是晋珐偷偷藏起来的秘密,是他最机密的宝贝,是他最值钱的猜测。
那么,樊肆又是怎么发现的这一切?他又为什么会说,谢菱就是楼云屏。
樊肆说,“她亲口说的”。
若果真如此,谢菱很清楚,自己就是楼云屏……
晋珐手腕狠狠抖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拖出长长一条。
如果谢菱就是屏儿,那么,他在她面前玩弄的那些心思,岂不是一一都被看透。
那日,屏儿问他,对过去的那段感情是不是不在意。
他当着屏儿的面,亲口说,他喜爱的只是与屏儿类似的那一类女子,过去的已如过往云烟。
晋珐心中忽然狠狠地刺痛,翻搅起来。
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他亲手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切跟过往何其相似?
他本来占据先机,他本来可能拥有一切,可是他自作聪明,他……失去了在屏儿面前的所有胜算。
晋珐手里的笔摔落在地,胸腔间漫溢的疼痛逼得他缓缓地跪倒在地,才保持住平衡。
他想起那日谢菱的笑,又想起她忽然变得轻松、温和的语气。
那时,他以为那代表着自己还有希望。
现在却明白,那就是绝望。
她说,她会再考虑。
但以云屏的性子,他一定早就从她的考虑中被除名。
谢菱,云屏……
晋珐痛楚得攥紧桌沿-
“叮!”
危险警报声再次在谢菱脑海中响起。
系统通报:“宿主,第四条be线已作废,原本停摆的世界线已继续开启。”
谢菱:“……又来?!”
127章 手指 一更
大约是察觉到谢菱的懵逼, 系统补充了一句。
“宿主,现在作废的be世界已经变成了两个,但是你完成任务的条件还是没有改变。”
“也就是, 三个月内完成现有世界的剧本, 或同时完成目前所有未完结世界——目前已经是三个世界——的剧本。”
谢菱默然,虽然很想生气, 但想想也没必要。
她现在就像一个已经被抓到一次迟到,扣光了所有全勤的可怜人,那么就算再迟到第二次, 她也已经不痛不痒了。
只希望三个月后能跳槽换个工作。
否则, 她就真的完了。
她真的没有办法同时应对三个人!
想到那个场面,谢菱有些头皮发麻。
第四个世界,是晋珐。
他居然也知道了……
仔细想想, 谢菱虽然不确定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也并不特别意外。
晋珐之前就曾问过她, 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似乎在怀疑什么一般。
罢了, 谢菱想。
晋珐知道了又如何, 这世界早已不是他的主场,难道还能像以前一样听之任之?-
过了一日,樊肆终于酒醒。
他许久没有喝得这样醉过,烟烟都担心得在旁边守了一整夜。
醒后想起自己昨天说了什么胡言乱语,樊肆吓得一身冷汗,宿醉憔悴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匆匆洗漱, 跑去找谢菱,想坦白自己犯的错,不知道有没有给谢菱惹麻烦。
但谢府门口, 宫中的轿辇刚刚离开。
良辰吉时到了,谢菱作为“瑞人”,被接进了宫中。
走之前,又是那礼部的人来接她的。
礼部的人依旧是那副面具一般的嘴脸,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问他别的,则不搭理不理会,好似听不懂人话一般。
谢菱倒也没想跟他过多沟通,只问:“我想带我的贴身婢女一同去,可否?”
那人上半张脸不动,下半张脸嘴唇弯着,那弧度完美得很诡异,也不知道皇帝让这样的人出任礼部,究竟是出于是什么审美。
“不可。”
谢菱有些无语。
她要带一枕一席,都被拒绝,说是宫中一应俱全。
现在只是想带个婢女,都不允许。
她恼怒道:“那我这屋里,究竟能带走什么?你直说罢!”
礼部那人四下看了一眼,出声道:“贴身衣物,还有……”
他指了指桌脚下蹦蹦跳跳路过的布丁:“这个。”
谢菱:“。”
合着就只能带一只兔子呗?
谢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嘲讽。
但不带白不带,谢菱揣起布丁,坐上轿辇。
起高楼,鸣吉乐,谢菱正式搬进了宫里的祥熠院。
祥熠院三个字是皇帝亲笔题的,挂在宫门口,彰显着皇帝的看重与荣耀。
院子很大,二十个人,每人一间屋子,绰绰有余,彼此之间还隔着一些距离,个人空间倒是足够的,也不大便于通来往。
祥熠院门口有侍卫整日看守,祥熠院里面,倒没有什么限制。
在谢菱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到了,据说是根据每个人的生辰八字算的吉时,各有不同。
属于谢菱的那间屋里,早有几个模样乖巧的婢女候着,好虽好,只是终究陌生,谢菱不大适应。
她把布丁放下,布丁也有些紧张,缩在角落不动,鼻子轻微动着。
领谢菱进来的那个女官同谢菱说了下规矩。
“瑞人在宫中,只需每日焚香沐浴,抄写一段经书,诚心为娘娘腹中的皇子祈福即可。出入祥熠院,需要经过陛下亲口准许,其余请随意。”
沐浴抄经,倒也不是什么繁重的活儿。
谢菱点点头。
那女官便退了下去,谢菱见状,把屋里几个婢女叫到跟前。
“既然屋中的规矩听我的,那你们便记着。我不喜旁人打扰,除洒扫烧水,不叫人时,你们在屋外忙自个儿的便是。”
几个婢女齐齐应是。
谢菱让她们全都出去,松了口气。
她把布丁抱在怀里,摸着兔耳。
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屋里显得很清静,但外面却很有些热闹。
按照圣上旨意,宫中的人都可以出入祥熠院,尤其是宫妃,若是能与祥熠院中的瑞人交好,在皇帝看来便是诚心礼佛、为皇嗣祈福的表现。
再加上,祥熠院离后宫相距甚远,更像是一座单独的偏殿,因此只要后宫嫔妃不出入的时间,朝中大臣也可以到祥熠院中焚香祈福,或与瑞人清谈,名为“请礼”。
他们这些瑞人,好似被当成了活菩萨,又或者说,被当成了香火炉,供人烧香供奉。
瑞人之中,有佛寺大师,有擅卜算的神人,谢菱只是一个年轻小姑娘,因了神女的名号进院,自然没有多少人来攀附。
谢菱进了宫,倒比之前在府中时还要清静些。
谢菱开了一扇窗子,听见屋外的声音渐渐歇了,应当是后宫妃嫔们陆续离开。
接着,却又响起一阵唱喏声。
“三皇子到——”
谢菱唰地站了起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院中其余人却也纷纷走出来。
后妃虽然也地位很高,但到底比不上皇子。若有机会,他们也想跟皇子讨讨关系。
谢菱的屋子在靠里边儿,她方才打开门,目光还未寻到三皇子,便若有似无地被人挡住。
谢菱微微蹙眉,对前面挡住她的人道:“劳烦请让一让。”
在谢菱之前的,正巧是那个慈眉善目的佛寺大师。
他转过脸来看着谢菱,只手竖起,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倒是直言不讳道:“这位女施主,想见皇子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实在没有什么优势,劝你就不要参与这场争抢了。”
谢菱无语,努力踮起脚,却始终没看到岑冥翳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有个侍卫走进来道,三皇子并没有特意要向谁请礼,只是随机选一位,请诸位在房中等待即可。
其余人闻声便匆匆回房,谢菱忍住笑意,回房关上门。
没过多久,谢菱的房门果然被人敲了敲。
她拉开门,一身锦衣玄袍的三皇子站在门外台阶下,笑意吟吟地和她对视。
谢菱清咳一声,因瑞人无需行礼,便在外人面前也省去了礼仪,只端庄喊了一声:“三殿下。”
三皇子手里果然握着写有谢菱这房间名字的木牌。
岑冥翳进屋,带着自己的随从。
婢女们依照谢菱的吩咐,如数退去,岑冥翳的随从站在门口,目不斜视。
岑冥翳大步走到谢菱面前,眸底的颜色乌黑浓稠,像化开的火油在缓缓流动。
“我们进去坐坐?”
他低声说。
谢菱弯起唇,点了点头。
岑冥翳主动来找她,而且来得这样急,就说明她上次的行动是有成效的。
两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离外面值守的随从只有一道屏风、一道门帘之隔。
谢菱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岑冥翳好似会读心一般,温声道:“他们不会乱听,也不会乱说。”
这句话,若是再解读一下,就好似有着浓浓的暗示一般了。
谢菱自以为会意,抬头和岑冥翳对视,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此时正在无比专注地看着她。
她盯着少年削薄的嘴唇,锋利的下颌线,想起那日的触感,又有些意动。
岑冥翳抬起手,渐渐朝她脸颊靠近。
他的手指骨修长,比例很好,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那样的宽厚,总让人觉得很适合抓揉点什么。
谢菱渐渐屏息,等着那只手托住自己的脸颊,或握住自己的下巴。
它却落到了谢菱脸侧的头发上。
“乱了。”岑冥翳点评道。
谢菱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花菱镜。
镜中映出她的模样的确是鬓发微乱,乌发蓬松。
她习惯了被环生打点一切,如今环生没跟来,她都没发现自己的发髻散了一点。
“等我一下,我……”
谢菱抬起手,想要重新束发,岑冥翳却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来可以吗。”
谢菱微怔,很快松开了手,乖巧地说:“那麻烦你了。”
注意到岑冥翳在从镜中观察着她,谢菱还对着镜子附赠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少女眉眼清艳,如清晨朝露纯澈无暇,白肤和红唇的对比又显出几分浓丽,好似涂了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去的胭脂,让人移不开眼。
镜中,岑冥翳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说道:“没事的。”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一般,改口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很乐意。”
岑冥翳的大手在谢菱的颈后游移,将她的发髻挽起,露出漂亮纤细的脖颈。
一只浅棕色的毛团挪了过来,一蹦一蹦地把肚子盖到谢菱的脚上。
是布丁,先前它不适应环境,不知道躲在哪里,现在倒是肯出来了。
谢菱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顺着它的软毛一下下地摸过去。
布丁大约很舒服,趴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
纤细白软的手指在浅棕色的长毛里穿梭,也是很养眼的画面。
居高临下站在谢菱身后的岑冥翳也自然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直到慢到谢菱都有了疑惑。
她抬眸看向镜中,疑问地眨了眨眼。
“你可以……”岑冥翳声音有些闷,谢菱差点没听清楚。
“可以什么?”
“可以也摸摸我吗。”岑冥翳狠狠咽了咽喉结。
128章 记忆 二更
摸?摸哪里?
一时间, 谢菱脑海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画面。
岑冥翳把她的发髻挽好,然后将手伸到了谢菱面前。
宽大的手掌上纹路清晰,五指舒张, 指节很好看。
“就用你刚刚的动作, 好吗?”
镜中映出两人的模样,身形娇小的少女坐在绣墩上, 裙摆层层叠叠地散开,落及脚踝。身后高大的少年平摊着手掌等待,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女膝上乖巧的兔子, 表情似乎是恨不得变成它一般。
谢菱眨了眨眼, 伸手碰到岑冥翳的手掌,指尖轻触,他手上有一层薄茧, 摩挲得痒痒的。
“果然,很软。”岑冥翳好像也觉得痒, 笑了一声, “像在夏时的风里午睡。”
谢菱斜睨着他。
她发现他好几次了, 总是用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说一些实际很纯洁的内容。
这是什么坏习惯?
谢菱能惯着他吗?必须不能。
谢菱伸出手,摸得很认真。指尖试探地轻触了几下,又在岑冥翳的指腹上调皮地点了点,然后把手心慢慢地合上他的手心。
粗糙的、厚实的、平展的,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触感,好似通过手心敏感的神经传进骨血里, 让骨头缝里都跟着有些发痒。
她快速地松了手。
但岑冥翳好像已经很知足。
他双眸发亮,下颌有些羞涩地微微往里收起。
嘴唇忽然被人用什么东西碰了碰。
岑冥翳下意识地张口,一颗硬质的糖果就被塞进嘴里。
谢菱放下包着糖的桑皮纸, 弯着眸:“好吃吗?”
岑冥翳咬着那颗糖,含在齿间,有些怔愣。
听她发问,才回过神来,闭上双唇,把糖果卷到舌面上,细细品味。
这是用来供奉神佛的米糖,作为迎接礼,放在各个瑞人的房间,甜味不重,很衬它的身份,淡薄的味道显得很圣洁。
岑冥翳认真品尝着,刚想说什么,谢菱忽然迎过来,跪在绣墩上,双手搭着他的肩膀,轻轻抿住他的嘴唇。
少女气息沁甜,渗入鼻息和唇齿,岑冥翳微微睁大了眼。
就算绣墩弥补了一些高度,谢菱这样仰着上半身,也还是有些累。
她轻轻地碰触了一下,就打算往后撤,撤离之前,用舌尖顶了一下岑冥翳的唇缝。
“殿下来找我,我好高兴。这颗糖是送给殿下的礼物。”
谢菱松开岑冥翳,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看着对方微微张着嘴,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心情莫名畅快。
她看了一眼桌上燃着的那根香:“殿下,你该出去了。”
请礼也是有规矩的,超过时限,会引起怀疑。
岑冥翳花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盯着谢菱的唇瓣,目光凝着。
但谢菱说的没错,他该走了。
岑冥翳迈动脚步,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重新盯着谢菱的嘴唇。
折腾了一会儿,岑冥翳才真正离开,理了理衣襟,带着他的随侍离开了祥熠院。
没有任何人察觉出异样,除了谢菱多多少少收到了一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羡慕的目光。
本来,谢菱一直都是打算用木偶剂来跟三皇子走剧情的,但有了上次的经历,她忽然想开了。
只是亲亲而已,好像也没那个必要。三皇子至少模样让她很满意,她享受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岑冥翳走在宫道上,看起来也与寻常无异。
只是,走到宫门外时,还是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将谢菱碰触过的指腹抿进唇瓣之间。
那阵在胸腹间蔓延的、潮水一般的痒意才终于达到了顶点,接着渐渐地退了下去。
岑冥翳轻咳一声,抬步走进宫殿之中。
这处殿宇名为景观殿,其实是皇帝私用,尤其是近日,皇帝无事时,最爱待在此处,甚至嫔妃宫中都去得少。
偌大的池面上热气袅袅。
这并非温泉,京城脚下找不到温泉,皇帝想要享受时,便让人日夜不停地烧热水,由竹管引进池中,装满一整个露天水池。
岑冥翳驻足在岸边,隔着朦胧雾气,对池中道:“父皇。”
热池深处,传来一声大梦初醒的“嗯唔”沉响,接着是拍水声、游水声靠近。
皇帝的面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声音倒听起来很威严。
“老三,你来了。”
岑冥翳静静站着。
“你知道,这次为什么叫你来?”
岑冥翳道:“不知。”
皇帝自水中站了起来。
四五个美貌侍女蜂拥而上,拿着柔软干步布在皇帝身上到处擦拭,又服侍他穿上暖和的寝衣。
“鹿城的那个知州,是你派人捉的。你认不认?”
岑冥翳没有沉默多久:“我认。”
“老三。”皇帝沿着水边踏过来,逐渐逼近,“朕之前对你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岑冥翳面上的神情丝毫不改:“儿臣记得。”
皇帝沉声道,“朕曾告诫你,不要接近你的兄弟,不要插手他们的事……你之前都做得好好的,这次是怎么了呢?”
岑冥翳抿了抿唇。
“那个知州残害当地童男童女,已为百姓所不忿。”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皇帝反问,“那是你四弟的治下。你这一出,害得鹿城混乱不堪,那些个民众天天闹事,以为可以称王称霸……你四弟有多为难,你知道吗?”
岑冥翳不再出声了。
“这样的事,朕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皇帝挥挥手,“自去领罚罢。”
岑冥翳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转身,仿佛早有所料。
他走远几步,皇帝的声音又从后面飘来。
“老三,不要忘记你生下来是个什么东西,你从幼时起便是个怪物,跟你其他的兄弟不一样,也不要妄想你以后会跟他们一样。”
岑冥翳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在告诫他,他没有争嫡的资格。
岑冥翳并不在意这句告诫,因为他对那个位置,一丝一毫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听从皇帝的吩咐,远离朝堂,以纨绔面目示人。
岑冥翳走到一处暗室前,停了停。
他攥了攥手心,才再次提步,一步步走下石阶,直到进入完全的黑暗。
头顶的石板合上。
岑冥翳均匀地呼气,吐气,闭上眼睛,不叫自己去看这一片黑暗。
但过了没多久,他就控制不住地睁开,眼睛竭力地在黑暗中瞪大,试图去寻找哪怕一丝光亮。
他胸膛均匀的起伏被打断,硬生生地停在某处,鼻子像被水堵住,无法呼吸。
岑冥翳频繁地眨眼,挥拳,翻滚在地,又腰腹用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好似在从看不见的影子手里搏命。
皇帝知道他的毛病,惧黑。
所以每次罚他,都把他关进地下的暗室中。
皇帝提防他,因为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皇帝也曾经因为同样的原因利用他。
“谛听”是为他创建起来的。
一开始,皇帝只是有自己的几个亲信太监,常常向皇帝报告一些官员家里的大小事。
皇帝发现,有些小事看起来虽小,却很能拿捏人。
所有他知道秘密的臣子,在他手中都服服帖帖。
皇帝尝到了甜头,便愈发信奉此道。
可是渐渐地,皇帝不信任卷宗,不信任书信,几乎不信任任何一种可能流传到别人手中的工具。
这些秘密,只有皇帝自己能独有。
可是,不用书卷记载,又如何能永久还原事情原貌?
皇帝没犯愁多久,便很快发现,他有一个年仅几岁的儿子,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
那个儿子,生下来被恶鬼附身,面目丑陋,却有个特殊优点,能清晰地说出某时某刻,树叶落下的位置。
只要是他见过的,听过的,他便能记住,且想忘都忘不掉。
皇帝欣喜若狂。
这是一个绝佳的容器,可以用来承载无数的秘密。
皇帝特意召见了几次这个鬼儿子,却惊讶地发现,他脸上的黑瘢一次比一次淡,竟是好转了。
皇帝大喜,让他掌管“谛听”,让他没日没夜地听人汇报,除了吃喝拉撒,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听一个又一个的秘密。
岑冥翳听过的那些秘密之中,有的肮脏,有的凄惨,岑冥翳才不到十岁,却统统刻进了脑海里 。
有一次,岑冥翳看完一卷记录,里面写着十几个贵族男子一同奸淫一名不满十岁的少女,他们现在还在国子监逍遥。
这属于特级卷宗,看完后立刻要亲手焚烧。
岑冥翳将竹筒扔进火堆中,看着熊熊火焰,突然扶着桌角,几乎将半副内脏都吐了出去。
这样的事,岑冥翳听了很多很多。
待皇帝需要时,便将岑冥翳叫到跟前,挑着询问。
但凡岑冥翳敢提供错误的信息,就会被关进黑屋的铁笼中,受蛇虫鼠蚁啃噬。
在窒息前的最后一刻,岑冥翳掐紧了自己的手心。
他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黑暗中不断涌出的密密麻麻的影子,而去想柔软的手指,从他手上抚过,拉着他走在阳光下,想他做梦也不曾梦过能得到的那双唇,想她调皮的舌尖轻轻探出又收回。
岑冥翳终于找回了呼吸。
他常常被关进这样的黑暗里,有时候是因为犯错,有时候是因为惹兄弟不高兴,有时候只是因为皇帝看他不顺眼。
皇帝并不会当众对他有一丝一毫的难看脸色,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皇帝最宝贝的儿子。
因为妖鬼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折辱。
岑冥翳曾在暗室中好几次死去活来,十一岁那年,他又被罚关了三天三夜,差点没能撑过去。
直到在他濒死的前一刻,他发现他脑海中多出了一段记忆,仿佛是另一个他,又或者说,是他在另一个大金朝经历过的事。
他记起来了一只破碎的蝴蝶,一颗被从他手中挖走的完好的鸡蛋,一枚替换进来的香喷喷的糕点。
他记得他躲在秋华宫中,他记得那个郡主,叫赵绵绵。
129章 红痣 一更
神在世间可能有千万种名字。
而那个名字对岑冥翳来说, 之前叫做,“玉匣”。
岑冥翳过目不忘,能记得所有他曾经历过的事。
他的记忆就如同一座恢弘无边的宫殿, 能随时随地取出需要的片段。
但这个片段, 从前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在黑暗中仔细咀嚼着那段多出来的回忆。
回忆中的那个“自己”,的的确确是他。他能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 就跟其它的回忆没有区别。
可是它是突然降临的。
这种感觉很奇特,好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多出了一条岔路,而那岔路的尽头, 有一个从未见过却熟悉无比的人。
赵绵绵, 大金朝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小郡主,但是年纪轻轻便被流放,死在了尼姑庵中。
他遇见的那个小郡主, 是同一个人吗?
岑冥翳掌握过大金每一个与皇族沾边的人的信息,自然也知道这位郡主, 只是从未见过。
可是他回忆中的那人, 却无论如何也与那个郡主联系到一起。
他一遍遍地想着那个小郡主, 试图寻找出她的更多踪迹, 最后却直觉一般,在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玉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岑冥翳对自己的记忆有着绝对的自信,因为这是一种疾病,如跗骨之蛆,不可拔除。
别人可以忘掉糟糕的回忆,可以忘记自己曾做过的傻事, 可以忘记自己曾经收到受到的伤害。
其他人像是一块软泥,一开始干净平整,后来可能磕了碰了, 坏了一点,但捏一捏还是能恢复崭新的模样。
岑冥翳不是。
他是一块石头,所有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的东西都永远不会消失。
岑冥翳曾经见过一个小孩,被父母丢弃在荒野之外,撕心裂肺地啼哭,后来那对夫妻或许后悔,又把小孩找回,抱在怀中拍抚劝哄。
小孩立刻就停止了痛哭,他的父母回来了,他忘记了悲哀,重新变得幸福。这一刻的幸福,可以让过去那一刻的痛苦不算数。
岑冥翳很羡慕。
他做不到这一点,他被迫记得所有的事情,一个也不能舍弃。
但被玉匣牵在手中的那时,他好像也变成了一块未成形的陶土,可以被她抹去划痕,随意被她捏成其它的形状。
对于这段记忆中的赵绵绵,他也是同样的感觉。
从不会出差错的记忆在她身上出了差错。
从没有感受过幸福的人在她身上感到了幸福。
除了神迹,岑冥翳找不到别的解释。
那一次,岑冥翳终于还是从黑暗中撑了过来。
神在世间,可能有千万种名字,也可能有千万种模样。
他要去找神,尽管神只在世间短暂地停留-
第一份要抄写的经书送到了谢菱房中。
谢菱懒懒地半睁着眸,打量那份经书。
她是一个不会对着佛像许愿的人,又怎会虔心抄经。
如果环生在这里,她一定会叫环生替她写,可此时环生不在。
谢菱沮丧地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像个懒得做作业的坏学生。
经书倒不长,就是抄起来枯燥无味。
谢菱写了两个字,就开始跑神,瞄到一旁蹦来蹦去的兔子。
她把布丁抱到桌面上来,一边撸兔子,一边又写了两个字。
心思实在不集中,谢菱起了坏主意,抬起一只兔子爪爪,想把笔杆夹进去。
布丁黑色的圆溜溜的眼睛漠然地盯着她。
谢菱:“唉。”
她最终还是自己敷衍地抄完了那份经书。
门外有人等候,抄完之后就要把经书收走,统一送到那位怀着龙嗣的娘娘院子里去。
谢菱拿着书册,呼呼吹干,拎起裙摆站起来,朝屋外走去。
站在院子里收经书的,是锦衣卫。
身为指挥使的徐长索也在其中,怀里抱着剑,长身玉立,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谢菱从远处走来,围着披风,身形纤瘦,秋风经过她的裙摆,在宫墙下荡开。
赵绵绵。
徐长索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好似他眼中的谢菱生来就属于这里。
她与宫中的景色如此相配,富贵、娇惯、柔软,赵绵绵如果还活着,也就是这般模样。
徐长索无声地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着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情绪。
冷风瑟瑟,谢菱缩了缩脖子,朝桌台前走去。
“这是我的。”
她把经书交给一个看起来年纪轻一点的锦衣卫。
那锦衣卫一板一眼地接过,要收进旁边的织袋里。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把那本拓抄版拦了下来。
谢菱抬眸,是徐长索。
徐长索拿过那份经书,翻开要看。
谢菱唰地伸手按住。
徐长索也抬起眸来看她,黑黑的眼睛深沉如潭:“做什么?”
谢菱愕然看着他:“你做什么,才对。”
徐长索似乎隐晦地笑了一下,目光闪烁着说:“偶尔要抽查抄写的内容。”
谢菱面露痛苦之色:“不检查我的,不行吗?”
“不行。”徐长索拒绝,翻开了谢菱的拓抄本。
整张纸上都是小鸡踩过一样的字,乍一看倒很整齐,仔细看满是懒散的痕迹。
徐长索唇角扬了扬,旁边那个年纪轻的锦衣卫没绷住,偏头笑出了声。
谢菱一脸纠结之色,早知道会被人公之于众,她就好好写了,不对,她就算好好写也不会好看。
谢菱不高兴地扭头,转身进屋。
背着人,谢菱却开始疯狂地头脑风暴,回想自己当赵绵绵的时候,有没有在徐长索面前写过字。
想不起来,谢菱轻轻皱了皱眉。
不过好在她从小就不练字,写字的风格也常常变化,每换一个身份,她尤其注意要提防这些可能留下痕迹的细节。
“谢菱”这个马甲的手写字,也是她早早就特意调过的,应当不会被发现什么问题。
徐长索将那拓抄本收进织袋,眸色深深。
他确实是抱着那样的心思,想看看谢菱的字,和赵绵绵的字是否相同。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确实有差别。
不过,这点差别,不足以打消徐长索愈来愈重的怀疑。
徐长索退到一旁,目光落在谢菱的那间房门口。
午时过后,外面送来安神汤。
谢菱正侧坐在床头翻红绳玩,只以为是婢女,便扬声道:“进来。”
沉稳脚步声走近,谢菱一愣,疑惑地抬起头。
是上午才见过的徐长索。
“徐大人?你……”
谢菱话没说完,徐长索已经把安神汤放在了桌上,伸手把门关牢。
他转眸看着谢菱,一步步地走近。
谢菱下意识绷紧了脊背,莫名有些胆颤。
“你为何在此?”
屋子并不狭小,却也并不宽大,以徐长索的步子,五步之内,就已经走到了谢菱的床边。
高大修长的身影笼罩着她,徐长索一手按在床帘上,弯腰俯下身来。
谢菱想要站起来跑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想和徐长索碰到,拼命地往后仰。
徐长索停在了她身前,一手撑着床榻。
低声在她耳边道:“不要喝那个汤。”
汤?安神汤?
谢菱倏地看向了桌上的汤碗。
汤有问题。
谢菱心道好险,她嫌味道清淡,上次也只尝了一口,没有喝完。
倒也没人强迫她喝完,只是来收碗的那个婢女看了她好几眼,眼神怪怪的,变着法儿地劝她喝,听得谢菱都烦了。
若是天天这么劝,谢菱是怕麻烦怕啰嗦的,大约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妥协地喝那个汤。
谢菱松了一口气,不仅是因为知道了机密,还因为——徐长索。
如果徐长索突然莫名其妙靠她这么近,只是为了警告她那汤有问题,那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谢菱咬紧牙关,撑着自己的身子,强装镇定,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徐长索道:“好。徐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她确实是有些慌了,连谢谢都忘记说,只想让他赶紧让开。
徐长索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仅没有直起身让开,还靠得越来越近。
他在谢菱的耳边,用极轻的、又无法当做听不见的声音喊了一句:“赵绵绵。”
谢菱心中一个激灵。
她知道,她很确定,这个徐长索又是在试探她,她只要像上次一样淡定应付过去就好。
谢菱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平稳道:“徐大人,你说什么?”
徐长索打量着她,瘦削英挺的面容逆着光,显得更加冷酷。
他好像中邪一般,带着一股狠劲,一股执拗,低声道:“你敷衍我多少次了?”
他身体往后撤,手却按住谢菱的膝盖,顺着小腿一路往下。
做着这样动作的同时,徐长索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谢菱,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漠然:“赵绵绵,我差点忘了,你就是个小骗子,你说的话,我怎么能相信呢。”
谢菱用力踢腿,却动弹不得,她听着徐长索笃定的语气,冷汗都要涔涔流下来,在脑海里用力呼喊:“系统系统系统——”
“我在,宿主,但这种事,我帮不了你。”
谢菱疯狂地在脑海中想着道具,竟然真的没有一个可以用上的。
她原本就脱了靴子靠坐在床边,现在被徐长索按着小腿,一点一点拆了裹着双足的软布。
纤巧白净的右足暴露在空气中,才刚刚感觉到凉意,就被徐长索的手心握住。
他摆弄着谢菱的右足,露出脚心上的一粒红痣。
谢菱脑袋轰的一下。
马甲是系统生成的,彼此之间多多少少有些相似,赵绵绵和谢菱的相似,在眉眼,在脚心。
谢菱脑海里又响起了滋滋声。
“系统?啊啊啊你不要说话——”
“宿主。”系统冷静地通报道,“第五条世界线已重新激活。”
130章 玫瑰 二合一
徐长索眼睫低垂, 目光直直地落在谢菱脚心的那一颗红色的小痣上。
他在明灭的篝火旁给赵绵绵换过鞋袜,对这一模一样的一颗小痣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可以这么像她,还跟她长着一模一样的小痣。
除非, 她就是她。
徐长索眸光疯狂地闪烁, 慢慢弯下腰去,着魔一般, 竟然想去亲吻那颗小痣。
谢菱用力地抽回脚,只抽/出来一截,就又被紧紧攥住。
谢菱咬紧牙, 脚心似乎也变得知觉敏锐起来, 能感受到徐长索的呼吸。
她双臂撑住床板,打算抬起另一只脚去踹徐长索的脑壳。
门外钟声响起,金钟声音洪亮, 荡过宫墙,那是召集宫中禁卫的信号。
徐长索动作停顿住。
他没有再低头, 只是用指腹在那粒小痣上用力按了按, 碾压了一下。
谢菱的脚心跟手心一样软, 用力捏也不觉得疼痛, 徐长索黑眸中涌动着疯狂的色彩,最后还是松开她,离开了床边。
趁他松手,谢菱立刻躲开,缩在床帘后。
徐长索的身影从门口离去,谢菱闷在喉咙的那口气才缓缓松了下来, 打了个哆嗦。
谢菱拿过布巾,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右足,过了好一会儿, 才叫婢女进来把暖炉生旺一点-
城外楼馆。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姿容富贵的朝臣们围在桌边,或清谈,或饮酒。
文臣之间,时不时会有这样的集会,品一品对方写的诗,又或是炫耀一下谁家新进的漂亮舞姬。
沈瑞宇和晋珐共坐一桌。
他们两人一个秉节持重,一个少年老成,又不爱那些丝竹管弦之道,在这种场合,往往是共坐一桌。
两人虽然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但也还算是彼此了解。因此,沈瑞宇一眼便看出晋珐的心不在焉。
晋珐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气质大不如从前,仿佛突然垮了,再也没了支撑他的精气神。
沈瑞宇犹豫再三,终于举杯问道:“晋大人,可是家中出了什么难事?”
晋珐不搭理,也不言语。
沈瑞宇稍顿,又喊了他两遍。
晋珐好似这才听见耳边有声音似的,回过神来,和人对视,目光皆是惨然。
他嘴唇皲裂,看起来模样实在是凄惨。
沈瑞宇心生淡淡怜悯,点了点他面前的酒杯:“晋大人,沾沾唇吧。”
晋珐低头看酒,忽然摇起头来:“不!我不碰酒。”
他看了看左右,扶着桌面站起来,脚步踉踉跄跄。
“……在下,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沈瑞宇轻叹一声,微微颔首。
晋珐走后,沈瑞宇倒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余光瞥见晋珐方才盘腿坐着的蒲团上,有一本书册样的东西。
这似乎是方才晋珐一直抱在怀中的东西,他失神之际,也抱着不放,临走时却遗落在座位上。
大约是很重要的物品,沈瑞宇伸手拿过来,打算替他保管。
扉页上没题字,也不知道是一本什么书,沈瑞宇随手翻开看看,想着到时晋珐来找他取,也好对得上号。
谁知那书册里是空白的,翻了几页,才翻到像是晋珐自己写的字迹。
沈瑞宇一眼便看到了谢菱的名字。
他心中一紧,不知道为何谢姑娘的名字会出现在朝中大臣随身带着的书页上,还以为是谢菱犯了什么事。
沈瑞宇仔细看去,却看见了一段令他心中大为震撼的记载。
晋珐竟在记载中认为,谢菱并非凡俗人。
他把她看作水中妖精,认为她承载了另一人的记忆,旁边还记录了许多古籍上相关的神话传说,作为佐证,联系起来,竟然十分叫人信服。
沈瑞宇看着看着,都有些要信了。
他猛地眨眨眼,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这什么荒诞奇谈,谢姑娘便是谢姑娘,怎么会成了那个楼氏女子。
沈瑞宇看着晋珐在“谢菱”与“楼云屏”这两个名字之间画上的那根线,略感刺眼。
身为朝廷重臣,竟然在背地里如此揣测、考量着一个闺阁女子,实在是不像话。
这对谢姑娘,难道不是一种冒犯?
沈瑞宇心中对晋珐的观感大幅变差,甚至厌恶地皱了皱眉。
在心里思忖着,这晋珐是什么时候识得了谢姑娘,谢姑娘真是可怜,竟被人这样揣度着。
下次见了晋珐,他定要好生训斥一番,断了晋珐这个心思。
沈瑞宇正待合上书,脑海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一声声地质问着他:谢姑娘,真的只是谢姑娘吗?
他指尖绷紧,深深吸进一口气,不受控制一般,原本要合上书页的手,又往后翻了一页。
在接下去的那一页,晋珐写着:她可能还同时拥有其他人的记忆。
沈瑞宇呼吸窒住,喉咙里的一根线紧紧吊起。
其他人?
是说的谁?
晋珐究竟发现了什么?
沈瑞宇死死盯着那一行字,不得不承认,在某一秒,他脑海中之前也曾一闪而过、紧接着又被他压下去的自私念头。
——谢姑娘就是谢姑娘,怎会是那个楼氏女子。
若当真有另一个人的神魂居于其中,也应当是玉匣。
想到此处,沈瑞宇脑海中好似一道惊雷闪过,整个人被狠狠击中。
这等荒谬的说法,寻常人看了,只以为在编话本,一笑而过。
而沈瑞宇是整个大金朝有名的最理智聪明的头脑,不见证据不罢休的铁面大理寺卿,可他看到了这个念头,却好似被下了迷药一般,对此深信不疑。
就仿佛,他的脑海之中,除了这件事,再也装不下别的事。
谢菱,就是玉匣。
谢菱就是玉匣。
沈瑞宇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
丝竹管弦乐不断。
人群已醉倒大半,在这祥和的休沐日,纵情声色。
晋珐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大步而来时,沈瑞宇正执着酒杯轻抿,掩饰住自己异样的神色。
晋珐几乎扑倒在桌上,焦急地四处寻找着。
总算,他在之前坐过的蒲团上,看见了那本书册。
晋珐连忙将它抱在怀中,如寻回至宝一般,憔悴的面色露出一丝病态的安心和满足,眼中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又跌跌撞撞地走远。
沈瑞宇颤抖着手放下酒杯,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原本,他打算着下次见到晋珐就要训斥他的痴心妄想,现在,他却忙着把自己的妄想藏得更深-
“宿主。”系统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世……”
“嘶——”自己跟自己玩着骨牌接龙的谢菱倒吸一口冷气,才说,“你可不可以不说。”
“不可以。”系统继续道,“世界二已重新激活,请宿主坐好准备。”
谢菱心如止水,面如死灰。
谢邀,人已经麻了。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
黎夺锦,晋珐,徐长索,沈瑞宇。
好家伙,已经集齐四个了。
谢菱又冷不丁抖了一下。
如果所有人都跟徐长索一样发疯,她怎么吃得消?
昨天徐长索离开前的那个眼神,看得谢菱一阵胆寒。
哪怕她心知肚明徐长索在想什么,她也绝不可能亲口承认。
徐长索到底想做什么?还有另外的那几个人,到底为什么对她的马甲念念不忘?
谢菱琢磨不透。
她放下手里的骨牌,问系统:“系统,你们到底是怎么判断小美人鱼结局的?”
系统道:“宿主,你知道的,感情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我们按照人类在美好祈愿里最常提到的一个词,将小美人鱼结局定义为‘真爱’。”
这个谢菱之前就知道,她也从没怀疑过系统的判断。
但是,这次谢菱狐疑道:“那么,你们又是如何判断真爱?”
系统滋滋两声,沉默不语。
谢菱道:“不要装傻。你是AI,是一种机器,你们做事一定会有自己的准则,否则你们就会一团混乱。现在我要你告诉我这个标准。”
“并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这个标准不需要我来告诉宿主。”
“这个世界,是因宿主的存在而存在的。在所有我们无法判断标准的地方,都以宿主的标准为标准。”
“我的标准?”谢菱惊讶。
“是的。”
系统用了一点手段,将自己的声音变化成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念道。
【在花园里,有许许多多的玫瑰,‘花’是其中的一朵。
花园外,排着一条长队,队伍里是翘首等待的男孩们,‘少年’是其中的一个。
每一次,都有十几个男孩们进到花园中,挑选自己的玫瑰。
男孩挑选玫瑰,玫瑰也挑选他们。
‘花’在园中观察着一个又一个路过的人。
“啊,他来了。”忽然,‘花’舒展着枝叶,悠闲地说。
“谁来了、谁来了?”附近的玫瑰争先恐后地问。
‘花’依旧悠闲,懒懒地睡在茎秆上,头也没有抬,分明还没有看到那个人,却笃定地解释说:“他就是他,他为我而来了。”
“我不是最美的玫瑰,也不是离他最近的玫瑰,可是他是来找我的。”
花园门口空空如也,没有人进来。
其他玫瑰以为‘花’在胡说八道,就也默默地低下头去,不理她了。
终于,又有新的男孩们进来。
‘少年’是其中的一个。
‘少年’径直朝前走去,在他想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选中了自己的玫瑰,不是因为她最美,也不是因为她离他最近,而是因为她就是他的玫瑰。】
念完这个故事,系统又切换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菱、不,苏杳镜呆住。
刚刚系统用的小女孩的声音她很熟悉,好像就是她自己小时候的声音。
这个故事,她也有一点点印象,似乎是她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个绘本故事。
“没错,这就是宿主小时候每天都要看三遍的那个故事。”系统说,“宿主对‘爱情’充满诸多怀疑,我们只好从宿主的资料库中,通过数据分析截取了这一段。”
“这是宿主在人类幼年阶段对真爱抱有的最原始的美好期盼。我们对小美人鱼结局的判定标准,就是宿主能够感受到当初读这个绘本时感受到的一致的安心和幸福。”
苏杳镜倒吸一口冷气。
她捂住脸,声音有些虚弱地说:“系统,下次要播放这么羞耻的中二回忆之前,能不能提前预警?”
天啊,谁能想到她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绘本竟然会成为系统判定的标准。
就因为她长大以后变得不相信爱情?
“这实在是太难了。”苏杳镜闷声地说,“这是童话,童话,你能理解吗?就是不会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
“它太无暇,太脆弱了,它甚至只是一个虚拟的故事,无法用准确的言语形容,它……怎么可能是真的。”
苏杳镜喃喃。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说:“宿主,为什么你以前愿意相信的事,现在都不信了呢?”
苏杳镜没有理会它的絮叨。
其实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因为目前重新激活的这几条世界线都让她觉得很奇怪。
这些人一个个在她面前表现得好似对她的马甲无比珍重,让苏杳镜实在是心生疑惑,为何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见过哪怕一次小美人鱼的提示音。
现在得到了系统的答案,苏杳镜也不再纠结了。
反正她已经不指望这个结局。
她弯腰撸了一把兔子,重新回到谢菱的角色。
瑞人不可随意出入祥熠院,除非有皇帝的准许。
逢五逢十,皇帝会允许他们出院活动两个时辰,好似坐牢之人的放风时间一般。
今日正是十五。
“放风时间”一到,谢菱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后宫之中走去。
今日岑冥翳迟迟不来找她,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谢菱只好主动出击。
她是女子,又打着十二公主的旗号,禁卫没有多栏她。
谢菱一路问着宫人,朝十二公主的住所走去。
十二公主母妃已逝,寄养在另一位妃子名下。
那妃子资历颇深,却并不得宠,身子也不大康健,整日无事便待在宫苑里,并不随处走动,她的宫苑前,也很是清静。
谢菱还在绕着长长的宫墙走着,还没看见门,一个一身粉色的小肉团子,便如炮弹一般地飞扑过来,没刹住车,撞到谢菱腿上,便干脆伸手牢牢地抱住。
身后跟着的老嬷嬷,一个劲地追着喊:“十二、十二公主!”
明珠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谢菱,声音奶呼呼的,小脸上又有种别样的严肃板正。
“菱菱姐姐,听说你在到处找我。”
谢菱哪怕心头在想着别的事,看她这样,也忍不住用指节贴了贴她的脸颊,说:“是呀。”
明珠高兴地蹦起来,又赶紧压制住自己的高兴,嘴角也用力地往下压,只把手往谢菱的手心里塞。
谢菱依顺地牵住她。
明珠领着她往前走,小短腿踢得老高,迈着很大一步。
经过嬷嬷,明珠停下来,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人家瞧,一边说:“我菱菱姐姐来和我玩啦。”
嬷嬷温温笑着,捧场地说:“哇,恭喜十二公主。”
明珠就很高兴,拉着谢菱经过宫门。
宫门前站着两个值守的太监,明珠又停下来,对他们扬声说:“我菱菱姐姐来找我的!”
太监们不知作何反应,无措地左右看看,一齐作了个揖,单膝跪地应了一声:“喳。”
鹅卵石小径上,走过来两个婢女,明珠又要开口,被再也听不下去的谢菱捂住嘴,一把抱了起来。
明珠眨眨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被谢菱抱了,小胖身子一扭,害羞地把脸埋在谢菱脖颈间,不说话了。
谢菱无奈地笑了笑。
宫苑里有一处靠近松柏的小花池,旁边有个小木屋,还算僻静美观,明珠常常在这里玩。
嬷嬷忙叫人把火炉生起来,又送上来各种瓜果茶饮,叫谢菱在里面坐着。
明珠向来颇有小大人样,微微颔首说:“嬷嬷,你去吧,我有菱菱姐姐陪我说话就成。”
嬷嬷喏了一声,躬身退下。
谢菱拿出一个小布偶,送给明珠,她喜欢这些礼物。
明珠果然欢喜得不能自已,抱着娃娃在手臂里摇来摇去,还亲了几口。
谢菱忍不住笑,但想起自己的目的,还是假作不经意地开口问她:“明珠,你最近常常见到你三皇兄吗?”
“没有。”明珠忽然抬起头,被谢菱这么一说,她也有点想哥哥。
“菱菱姐姐,要是三皇兄也跟我们一起玩,就好了。”
谢菱想,你说得对。
她殷殷地看着明珠。
明珠想了想,唇角一弯,抿出两个酒窝:“我知道了,我去叫三皇兄过来,就可以了。”
谢菱欣慰地松了一口气,心想,你太聪明了。
明珠出去和嬷嬷说话,嬷嬷很快就派出两个人去请,得到消息回来说,三殿下如今还在陛下的宫殿里,留了一个人在那儿等着通传。
天冷气寒,关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石板终于缓缓地移开。
岑冥翳带着一身寒气走出来,神色平静,也不见疲倦,只是膝弯处有些僵硬,看起来像是在什么寒冷的地方睡了一个长觉。
旁边的两个小太监吃惊地看着他,岑冥翳轻轻地瞥了他们一眼。
然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现似的,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对于想要让他恐惧的人,最好的应对,自然是展露出自己不会动摇的模样。
他并不完全是强装出来的。
一开始,岑冥翳陷入到黑暗中时,还是会有控制不住的反应。但他会很快地依靠那些火炉一般的回忆平静下来。
而现在,他甚至有了比回忆更好的倚靠。
岑冥翳走出宫门,便有一个小宫女小跑着追到他面前。
宫女福了福身,说:“三殿下,十二公主请您过去。”
岑冥翳唇瓣动了动,没说什么,脚步转了个方向,往明珠的宫殿走去。
“还有瑞人谢姑娘也在。”宫女补充道。
瑞人在宫中身份特殊,怕冲撞了三皇子。
岑冥翳脚步一顿。
他双眼微微睁大,过了会儿,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回去禀报,我换身衣服就来。”
谢菱听了宫女的禀报,心终于稍稍定了定。
她不知道岑冥翳为何又对她开始若即若离,但是她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桌上还摆着刚才嬷嬷叫人送上来的热饮,珠珠喝的是一杯果酿,谢菱面前的那一杯没有动。
她暗暗思忖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侍女说,请她再送一杯百花春色过来。
杯子刚刚端上来,岑冥翳就已经到了。
他一身崭新的朱红色长袍,倒是很显气色。
岑冥翳的五官俊美冷峭,下颌线如刀刻一般,不说话不笑时,还真有几分威严。
但是在目光落到谢菱身上时,岑冥翳的神色变得柔和了几分。
“听说你也在这里。”岑冥翳说完,竭力将目光转向了明珠,一本正经说,“没有打扰你会客?”
明珠一手捂住嘴,被这句话逗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笑得像一只可爱的小狗,也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关系,没有。”
谢菱瞥了一眼他,瞄准他伸手想要去拿一把椅子的契机,也同时伸手,手背和他碰触到了一起。
岑冥翳愣了一下,扭头。
谢菱受惊一般,缩了回来,抱歉道:“我只是想拿一个橘子。”
岑冥翳指尖微微往里蜷。
明珠自告奋勇地拿起一个橘子,高高地举起,递到谢菱面前。
谢菱不再看岑冥翳,转过目光专注地看着十二公主,展露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明珠。”
被晾在一旁的岑冥翳抿了抿唇。
他提过椅子,似乎是不经意一般,放在了谢菱的身边,和她之间的距离,比她和明珠之间的距离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