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仁容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随身 携带的包袱,“我不过 是一走方的大夫,今晨也是为了进山采药,所以才……”
还不等他说完,石大山却突然放下手里的饭勺,一脸惊讶,“周先生,你,是大夫?”
“是啊!”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啊!周先生,你……”
话音未落,对 面的里屋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一脸焦急地过 来扯住石大山的袖子,“二哥,不好了!你快过 来瞧瞧!姐姐她、她流了好多 血!”
“啊?”
石大山一听这话赶紧擦了擦手,疾步朝着里屋跑去。
如 此人命关天之事,周仁容也顾不得 什么男女大防,直接起身 跟着石大山来到里屋。
此时,里屋靠窗的木床上,正躺着一个面色黑沉,前胸带血的年轻姑娘。如 果宋家人在这儿,定能一眼就认出来,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文秀。
“哥,你看啊……这可怎么办啊?”石二妹焦急问道。
石大山“嗨呀”一声,连忙让出位置请周仁容过 来,“周先生,你是大夫,快过 来给这位姑娘看看,她可还有救吗?”
周仁容略一点头,对 床上的文秀低声说了句得 罪,就上前虚虚按住了她的手腕。
“周、周先生,这位姐姐怎么样了?还活着吗?”石二妹问。
“好了二妹,你安静点,别打扰先生看病了!”
须臾,周仁容拿开手,浅笑道:“这位姑娘虽然脉搏尚浅,但还活着。”
这话一出,石家兄妹顿时放松下来。
石大山搓了搓手,小心问道:“那先生,她的病还能治吗?”
周仁容点头,“此人面色泛黑,脉象微弱,像是……中 了毒。不过 万幸,中 毒时日尚浅,还有一线生机。大山,你去把我的包袱拿来。”
“哎!是!”
没一会儿,石大山就把包袱递了过 去。
周仁容从包袱里拿出一套银针,小心地扎在文秀的手臂上,停顿片刻后就拔了出来,并凑在鼻尖闻了闻。
“嗯……味腥,有沉锈和腐败之味,是蛇毒。此人应当是在山里不慎被毒蛇咬伤,又没有妥善处理救治,这才吐血昏了过 去。”
说着,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打开,犹豫片刻后,将 那仅存的一枚灰褐色解毒丸喂进了文秀嘴里。
“这是乌……我自制的解毒丸,如 无意外 ,明日她就能醒了。”
石家兄妹闻言大喜,“多 谢先生!多 谢先生!”
周仁容:“不必如 此,咱们都 出去,今夜便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是,是!都 听先生的!”
几人从里屋相继出来后,石大山暗暗朝石二妹使了个眼色,见t 她出去后,才笑着从偏屋灶房里端出来一碗菜汤。
“来,周先生,农户人家家里穷,也没什么拿出手的,先生就对 付吃一些 吧!”
周仁容笑着接过 碗,“如 此天气 ,能有一碗热汤下肚已经很好了,多 谢大山。”
“先生不用客气 ,快请用饭吧!”
周仁容面色从容的喝了一大口菜汤,瞬时,野山菜那股独有的涩苦味就在他嘴里蔓延开来。
“这是……野山菜?”
石大山一愣,在他看来,这位周先生已是他平生仅见最 体面的人了,没想到他居然也吃过 野山菜!
“是,这是二妹今早刚上山采的,先生放心用,很新鲜的。”
周仁容顿了顿,“野山菜有毒,食多 会致人腹泻,往后,你们还是少吃为妙。”
石大山闻言苦笑一声,“先生,我们也知道野山菜吃多了身子不舒服,可……我们没法子,野山菜就是再不好,也总强过饿肚子不是?”
周仁容:“……你们平日,就吃这些 野山菜果腹吗?”
石大山叹了口气 ,拉过 一旁的矮凳坐下,“是啊!前几年那梁大王派人接管村子后,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地里的粮食收上来几乎全都 要交上去,十不存一,所剩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人吃。所以,开春到秋收这段时日,村里人只能靠着挖野山菜摘野果勉强填肚子了。”
周仁容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自他成 为项文德手下幕僚之后,久居大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 这么粗糙的食物了。他虽早听说梁王苛政,但为大局计,也只是跟项文德进言说与其周旋,却没料到梁王治下的百姓,竟苦到了这般地步。
是他太过 理所当然,忘了战乱之下的生民之苦。
“那……如 今呢?大历那位宋将 军接管齐地后,你们的赋税可有减免?”
石大山:“宋将 军?什么宋将 军?”
这下轮到周仁容愣住了。
“大山难道不知,前些 日子这位宋将 军大败梁王,破城后将 其生擒并押回皇城里斩首示众了!”
这话一落,石大山顿时瞪圆眼睛,“周先生,你说的是真的?那梁大王真的已经……没了?”
周仁容缓缓点头,“千真万确,如 今齐地皆已归大历朝管辖,主事的便是那位宋将 军。”
“好!好!死得 好!死得 好!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石大山猛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激动,“不管是谁,只要能比那梁大王强上半分,最 好安分个一年半载,乡亲们就有活路了!”
周仁容看着石大山失态的模样,心里也泛起阵阵波澜。
原来,对 寻常百姓来说,谁人掌权并不重 要,重 要的是能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安安稳稳过 日子!
次日,周仁容和石家兄妹分吃了一碗野山菜汤。三人刚放下碗,就听里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石二妹最 先反应过 来,霍然起身 就往屋里跑,“难道是姐姐醒过 来了?”周仁容和石大山对 视一眼,也都 赶紧起身 跟了过 去。
木床上,瘦了不少的文秀缓缓睁开眼睛,眼带迷茫地看着围在身 边的三人,声音沙哑地问:“你们……是谁啊?”
石二妹连忙凑到床边,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姐姐,你别怕!我和哥哥都 是好人!还有这位周先生,是他救了你呢!”
文秀听后感激地看向周仁容,挣扎着想坐起来想道谢,却被他按住了,“小姑娘刚醒,身 子还弱着,还是好好躺着别动了。对 了,姑娘,你家在哪儿啊?家里人怎么放心你一个小姑娘孤身 跑到这深山里来,而且还中 了蛇毒?”
“是啊!”石大山接过 话头,“幸亏周先生给你解毒及时,不然可就危险了!姑娘,你可还记得 是怎么一回事吗?”
文秀愣了愣,尽力去回想自己受伤的经过 ,却只觉得 头痛无比,脑海中 的记忆也模模糊糊碎成 一片,根本想不起来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我好像不记得 了……”文秀眼神一暗,啜啜嚅嚅道。
石大山:“不记得 了?周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周仁容微一蹙眉,“小姑娘,你真的什么都 不记得 了吗?”
“是……”
周仁容再次伸手搭上文秀的脉搏,沉吟片刻后方道:“许是中 毒时日太久,损伤了神智。等你身 子再养些 时日,说不定就能记起来了。”
“周先生,那、那她还需要养多 久?可要抓些 利于恢复的药材回来补补?”石大山悄悄把周仁容拉到一边,一脸担忧地问。
周仁容无奈摇头,“补倒是不必,只是养多 久……还很难说。可能十天半月,也有可能十年八年。当然,最 坏的结果,就是永远不会恢复。”
“这样啊……”
接下来两日,周仁容确定文秀的的身 子再无不妥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准备等石大山从镇上回来后就告辞离开。
傍晚时分,脸带笑意的石大山背着一个半旧竹篓,总算从外 面回来了。
“周先生你看,我今天运气 极好,在山里套着两只肥兔子,卖了不少钱呢!”
周仁容笑着应道,“那可真是意外 之喜。”
石大山又喜滋滋的显摆两句,这才放下竹篓,一口气 喝了整整三大碗水。
“对 了,先生,今天我去县里卖兔子的时候路过 衙门 ,听到了你说的那位宋将 军的消息。”
周仁容心里一动,连忙追问:“哦?具体是什么消息?”
石大山放下碗,“那几个衙役老爷说,那位宋将 军下令,未来一年附近所有的村镇县城都 不必交税,等休养一年后,所有农户赋税五十税一!要是遇到灾年,还能再免一半呢!先生,这位宋将 军,果真是个大好人啊!”
周仁容浑身 一抖,真真切切愣在了原地。
第257章 乱世奸臣(三十三)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五十 税一?
他周仁容自问活了近三十 载, 历经三朝更迭,还从未见过 五十 税一这样的轻徭薄赋——甚至大灾之年还能 再免一半,这样的仁政, 简直闻所未闻!
石大山没察觉他的异样, 还在兴奋地 手舞足蹈, “周先生, 你是没瞧见, 当时 衙门门口围了多少百姓!除此之外, 往后所有田赋都会按人丁和田亩多寡来缴纳了!”
周仁容张了张嘴, 他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大山,这政令……会不会是假的?或许等过 些日子, 官府那边就又变卦了!”
石大山一愣, “当然不会!”
“大山, 你为什么能 这么肯定?”
“因为这令是那位宋将军亲自诵读的,还命人刻了赋役碑, 明确规定了应交纳的税种和数额, 如今就立在县衙的正门口呢!”
“什么?赋役碑!?”
要知道, 石碑材质坚硬,将政令刻于石上,立于通衢要道,是向当地 所有百姓宣告此令的严肃性与合法性, 绝非儿戏之举!
铭于金石, 传之万世。
此刻, 周仁容是彻底沉默了。他原以为宋策的“仁政”不过 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 却没料到,对方竟肯真的做到如此地 步。即便是盛世之年,朝廷赋税也多在二十 税一, 三十 税一,这五十 税一,几乎等同 于让百姓自留九成以上的收成!
“对了,先生,官府还说 ,所有的湖银,海银以及山银都废去了,往后我们再进山下河,就一个铜板都不用花了!”
周仁容看着石大山欢喜异常的脸,骤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点头,“这倒是一桩喜事。”
“谁说 不是呢?我们村三面环山,若是能 靠山吃饭,那往后的日子肯定能 越来越好了!野味,林子,干柴,药材,哪样都能 换些银钱回来混个饱饭吃!”
“是啊……大山于百姓而言,就是个宝地 啊!”
夜里,周仁容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项将军四 处征战,名为护佑百姓,实则不过 是为了争盘夺利,各有心思。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宋策能 在短短几个月之间连破北燕,拿下齐地 ——不过 是因为他能 把下面的所有人,当人看。这样的将军,又怎么会不得民心呢?
可笑他直到昨日,才明白百姓要的,从来都是能 吃饱饭,能 安稳过 日子啊!
次日一早,周仁容收拾好包袱,终于决定离开 村子,去齐地 新都拜见宋策。临行之前,他把自己身上所剩的大半碎银都留给了石大山和石二妹两人。
“周先生,你……还会回来吗t ?”尚还年少的石二妹拉着他的衣角,一脸不舍。
周仁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会的,二妹。等我办完了正事,就一定回来看你们,如何 ?”
“嗯!那我等着!”
石大山也眼眶红红,“我也是,我跟妹妹都在家等先生回来!”
片刻后,身体已经大好的文秀也走过 来,虽然她还是记不起以前的事,但却知道是眼前的周先生救了自己。她有些拘谨地 对着周仁容深鞠一躬,低声道:“多谢周先生救我性命。”
周仁容点头,把仅存的最 后几两银子塞进了文秀手里。
“好了,你们不用送了,都回去吧!”说 着,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齐地 新都的方向大步走去。
这一次,他要亲眼去看看,石大山所说 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路上,周仁容所看到的景象,远比亲耳听说 时 还要让他触动。最 巧的是,他还遇到一个以前在项将军麾下当过 小卒的汉子,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以前在军中天天打 仗,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好了,这位新任的宋将军还田于民,还免一年赋税,有如此善待,谁还愿意打 仗啊?”
“是啊……”
就这样,周仁容又走了四 五日,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齐地 ,新都城。
前方不远的城门口处,有几个身姿挺拔的士兵正在检查进出城的百姓,他们身上丝毫不见兵将的蛮横之气 ,反而十 分和气 。周仁容平复一下呼吸,径直上前报上了自己的身份。
得知此人是项文德派来的使 者,士兵们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让其在一旁的茶寮里稍坐,并派了个脚程快的小兵速去府衙通报。
不等第二盏茶下肚,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一脸温润地 对着周仁容拱了拱手,“在下包卓之,是宋将军的参军。将军听闻项将军派了使者前来,就让在下过 来迎周先生入城。”
周仁容躬身回了一礼,“有劳。”
“先生不必客气 ,请,将军正在府衙等您呢!”
周仁容点头,拿起包袱跟着包卓之往府衙方向走去。行至两刻钟,总算到了府衙门口。
这时 ,周仁容看着前方不远处那块十分显眼的赋役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包卓之见他停下,疑惑地 问:“周先生,你怎么了?”
周仁容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摇头,“没什么,走吧。”
“先生,请。”
二人快步走进府衙二厅,周仁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宋策。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墨灰常服,形貌翩翩,看起来不像一位将军,倒像是个俊雅机巧的文人。
听到脚步声,宋策放下文书,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周仁容身上,平和一笑。
“周先生一路辛苦了,请入座。”说 着又转头对身边的侍从说 :“给先生奉茶。”
“是,将军。”
周仁容点头谢过 后,没有急着道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微微一笑,“宋将军,在下此次来新都之前,曾意外到过 齐地 的山村里。将军能 有此仁政举措,在下佩服。”
宋策语气 平淡,“我不过 是做了一个为官者该做的事,实在当不得什么。我朝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 载舟,亦能 覆舟。”
“将军所言极是。”
周仁容顿了顿,又问道:“宋将军,某有一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讲无妨。”
“将军,五十 税一的低赋固然能 迅速收拢人心,可将军就没想过 ,如此低的赋税,戍边粮草、各州修缮、官吏俸禄等该如何 维持?长此以往,将军就不怕动摇大历朝的根基吗?”
宋策和缓一笑,屈指轻轻叩了叩桌案,“先生所虑,实非虑也。齐地 此前被梁王盘剥多年,百姓早已不堪其政,如此再行征税,恐引民变。梁王私库中所藏金银粮草,本 将已命人清点,其足以支撑齐地 两年用度,此其一也。”
“百姓种地 不易,若赋税太重,他们一年到头辛苦下来,却连家里人都养不活,到时 谁还愿意种地 ?五十 税一看似少了些,可只有百姓日子过 好了,大历朝才能 安稳下来,此其二也。”
“其三,我已上书得陛下恩准,可将齐地 的所有官田以租借的名义分给丧失土地 的百姓,然后征收相 当于佃租的假税。此举不仅能 安抚齐地 流民,也能 使 无家可归的他们得以自食其力 。并且大历可以保证,无论是流民还是原民,独立开 垦荒地 者,可来官府登记在册,永久拥有此地 。”
周仁容心中一震,如此利民之举,大大缓和了战乱之下所激化的阶级矛盾,还能 使 大历朝许多荒地 得到开 垦,从而扩大全国的垦田面积!
自己跟着项文德的时 候,所思所想全都成了如何 抢占地 盘,如何 搜刮钱财养战养兵,未想过 这样长远的计谋。宋策的眼界,远比他,比这天下所有人都要高。
周仁容正想说 些什么,就听宋策又继续说 道:“其四 ,也是最 重要的一点,本 将欲推行征商告商法令。”
“敢问将军,何 为征商告商?”
“征商,是单独向大历朝内所有商贾征收财产税;告商,则是对商贾隐瞒身产,逃避赋税的惩治举措。”
宋策话音刚落,周仁容便站起身,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他从没有过 哪怕一刻,会如此拜服一个人。这般既有仁心,又有手段的将领,难怪能 在如此短的时 间内平定秦、齐两地 !
“宋将军深谋远虑,在下自愧不如。”
宋策敛了神色,上前亲手将周仁容扶了起来,“我之所求,不过 天下太平矣。还不知此次项将军派先生前来,所为何 事?”
见他主动引入正题,周仁容再行一礼,沉声道:“实不相 瞒,将军率大历众军连败秦州两城、北燕和齐地 ,南地 各势力 皆人心惶惶。项将军深知,以如今将军的势头,南地 迟早会归入大历版图。况且南地 百姓久经战乱,项将军不愿看到他们再受兵戈之苦,是以派在下前来,是想拜问将军,若我项军有心止兵,将军会作何 计?”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暗暗对视几眼,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
宋策淡然一笑,示意周仁容起身,“不知周先生入城之时 ,所见新都百姓生活如何 ?”
周仁容一愣,“甚好,生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我南地 不足此处多矣。”
“如此,这就是我的答案。”
周仁容望着宋策平静的眼睛,顿时 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他深吸一口气 ,郑重地 拱手行礼,“将军之意,在下明白了。待回到南地 ,在下定会将此言原原本 本 转达给项将军!”
“有劳了,周先生一路奔袭,想必累了。卓之,你亲自派人给先生安排个住处,务必妥善照料。”
“是,将军!”
第258章 乱世奸臣(三十四)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接下来几日, 周仁容没有急着离开新都,反而极其自 然地四处闲逛,把城里街道都走了个遍。在见识过 城中各处的热闹之后, 他越发坚定了心中归顺的想法。
暮色时分, 周仁容刚踏进府衙二门,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
“周先生, 好巧啊!”
周仁容回 头, 见是引他入城的包卓之, 也笑着拱手回 礼, “包参军。”
“先生怎么这么晚才回 来?可用过 饭了?”
周仁容微一点头,“刚在外用过 了, 多谢参军挂怀。”
包卓之闻言笑了笑, “先生客气 。对 了, 先生预计何时启程回 往南地?若是准备妥当,将军说可派一队轻骑护送先生, 以 求心安。”
周仁容心里又是一动, 宋策行事, 总能想到这些细枝末节之处。他望着包卓之,拱手道谢:“如此甚好,那便多谢将军美意了。”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周仁容居住的小院门口。
包卓之颇为识趣地停下脚步, 温言道:“先生早些歇息, 卓之便不打扰了。明日先生若需动身, 可随时差人去 前院告知。”
周仁容自 是点头应下, “好,参军慢走。”
目送包卓之离开后,周仁容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
宋策派人为他选的这处院子景致极好, 其内栽着两株朱果树,晚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平添几分古雅生机之意。
周仁容毫不在意地坐在朱果树侧的石阶上,望着天边渐渐沉暗的云霞,心里却在反复盘算着回 到南地后,该如何措辞劝说项文德等t 人。
恍如转瞬间,天已大亮。周仁容用过 早饭后收拾妥当,在下人的指引下一路来到了府衙前院。
此时,宋策亲自 带着十余名轻骑候在门口,为首的骑兵手里还牵着一匹骏马,其上鞍鞯齐全,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
“先生此去 南地,路途遥远,这里是一些干粮和伤药,还望先生收下。惟愿天公作美,遥祝顺风。”
周仁容接过 宋策递来的包裹,心中一暖。他对 眼前的青年深施一礼,“多谢宋将军,那在下便启程了。”说罢,他翻身上马,带上轻骑队伍朝着南地方向疾驰而去 。
一路晓行夜宿,不过 五六日光景,周仁容便回 到了南地项文德的大营。
在营帐外负责守卫的兵将见是他回 来,连忙收起兵器放行,还派了个脚程快的小兵快步行去 主帐通报项文德。
周仁容刚走到中军大帐外,就见项文德带着李力世等人迎了出来。
“将军!”周仁容肃穆敛容,躬身行礼。
“仁容!仁容!你 可算回 来了!”
项文德十分激动,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道:“快,快进帐说说新都那边的情况如何?”
周仁容点头,跟在项文德身后进了大帐。待侍从奉上温茶退下后,他才缓缓开口,将在齐地的所 见所 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新都赋役碑,再到宋策推行的免口赋、五十税一、官田租借与征商告商法令,桩桩件件无 一遗漏,都讲得细致入微。
帐内众人越听越惊,尤其是听到宋策竟肯将梁王私库的财物全都拿出来用于民生,还让流民开垦荒地永久归己时,俱都沉思 不语。
等周仁容说完,不光是帐内幕僚清客,就连项文德也默不作声了。
半晌后,李力世率先起身看过 来,沉声问道:“公权,那依你 之见,宋策此人,确实有治国之才?”
“不仅如此。”周仁容低叹一声,“李先生,在下在新都待了五日,亲眼所 见宋策所 行之事,皆以 百姓为重。距梁王覆灭才过 去 多久?那新都治下百姓脸上皆有笑意,街上商贩云集,且言语间对 大历朝廷极为拥戴。反观我们南地,这些年战乱不断,百姓俱是苦不堪言!尤其去 岁大旱,百姓们颗粒无 收,可军中粮草却依旧按时征收……是以 若继续与大历为敌,不仅我项军难以 取胜,还会让更多的百姓陷入苦难啊!”
他顿了顿,又道:“尔等难道忘了几年前宋策力行变法之事?如今他虽为武将,却深知民生之苦。他推行的一系列政令,看似让利百姓,实则稳固根基。如今大历手握秦、齐两地,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若咱们执意对 抗,到头来定与那孟军、梁军无 二!”
李力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公权言之有理,可咱们这些人……”
“李先生放心。”周仁容淡淡一笑,“诸位不妨想想,宋策此人连北燕降兵都能妥善安置,更何况咱们这些正统的大历人?这几日我观其心性,绝非嫉贤妒能秋后算账之辈。只要咱们真心归顺,他定会宽仁以待。”
“你 说得倒轻巧!等咱们归顺之后,成了砧板鱼肉,届时是活是死,全在此人一念之间!周仁容,你 无 牵无 挂孑然一身自 然敢赌,可我们呢?”其中一幕僚高声质问道。
周仁容闻言却并 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向那名幕僚:“王先生此言差矣。某我并 非无 牵无 挂,只是局势当前,不得不出此策。就算咱们继续顽抗,还能抵挡几时?如此一来,不仅南地百姓要遭兵祸,我军麾下将士也要白白送命!这,难道就是王先生想看到的结果吗?”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那王姓幕僚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项文德看着沉默的众人,心中泛起层层波澜。他不由想起这些年南地分裂后的动荡,又想起百姓们衣不蔽体苦求一食的模样,一时间,他动摇了。
这时,周仁容再次拜服在地,“将军,我军是归顺并 非屈膝,而是尽数为我南地百姓。宋策既承诺会在南地推行与齐地相同的仁政,那此事于我项军而言,难道不是最 好的结果吗?”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 了许久,项文德软下身子,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与其顽抗到底,让南地百姓再受战乱之苦,不如就此结束吧!我项文德唯有一愿,只求那宋策能信守承诺,善待我南地百姓,便是归顺又何妨?”
此话既出,周仁容心中大石总算落了地。帐内众人见主帅已有决断,暗暗对 视几眼,也都不再出声反对 。
“将军既已决定归顺,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需好好谋划一番。”李力世说。
项文德一愣,“眼下首要之事,不是先使人告知那宋策一声吗?”
李力世摇摇头,苦笑道:“将军若真如此,那就太过 贸然了,咱们还须拿出些诚意来。”
“诚意?”
李力世略一思 索,进言道:“将军,依属下之见,可先将南地各州府的户籍、田亩册籍整理出来,并 派心腹干将连同那轻骑小队一同送往齐地新都。此举既能表明将军归顺的决心,也能让宋策提前知晓南地的实际情况,便于后续行事。除此之外,将军还可下令遣散那些部 分临时招募的兵士,让其自 行决定去 留。”
项文德闭眼,叹气 道:“好,你 们就按力世说的办吧!”
“是,将军!属下等遵令!”众幕僚躬身领命。
接下来,南地大营一片忙碌。李力世带着几名熟悉文书的幕僚,日夜不停地整理南地各州府的册籍;周仁容则负责按照名册遣散兵士,并 给 不愿留下的人分发了一笔可观的临征费。
忙忙碌碌十余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项文德亲自 指挥属下将装有册籍的木箱搬上马车,又对 护送的将领细细交代 一番,这才目送车队缓缓行出大营,前往齐地新都。
与此同时,新都府衙内,宋策正与牧安永、高乘风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将军,如今孟军名存实亡,北燕折戟十万,梁王也被诛灭,南地项文德也有归顺之意!这么看来,咱们大历的疆域已扩充了不少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拔军回 城了?”牧安永问。
“不。”
宋策虚虚指着案上的舆图,指尖落在南地那片四分五裂的区域,“眼下时机未到。”
“时机?”
“对 ,时机。孟军虽退守秦西一角,但仍存变数;北燕虽新败,可其主城兵力不可小觑,未必不会再犯;项文德虽有归顺之意,可南地分裂多年,各州府盘根错节,若不尽数收复,怕是难以 安稳。”
高乘风跟随宋策最 久,他看着自 家将军沉凝的表情,忍不住插嘴道:“将军何须如此?依末将看,不如趁我大历军势头正盛,直接带兵把秦西孟军和南地那些零散势力一锅端了!省得他们日后再生事端!”
宋策摇头,“不可,眼下局势万不能再用强兵。”
“为何?”
“我大历连续征战已有半年,将士们虽士气 高昂,却难免不会心生疲惫,更别 说那些刚脱离战乱的百姓了。他们需要安稳的日子,而非兵戈啊!”
牧安永闻言接过 话头,“将军是想先稳住秦、齐两地,再徐徐图之?”
“正是,项文德既有归顺之意,那咱们便给 足其诚意,让南地百姓尽快安定下来。”
众人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亲兵的通报声:“将军,南地的项将军派了侍者 过 来,还带了数十箱册籍,说是要面呈将军。”
宋策闻言眼中闪过 一丝了然,微笑着对 几人道:“诸位,还请随我一同去 前厅见客吧!”
“是,将军。”
一行人刚到厅门口,就见一位身着灰色军衣的中年汉子正拘谨地站在厅中,门外立着六个同样神色小心的随从。不远处地上整齐堆放着十余只朱漆木箱,箱盖半敞,能让人清楚看到里面叠放整齐的书册。
中年汉子见有人进来,连忙上前几步,对 着走在最 前面那位年轻得过 分的主将深行一礼,“见过 宋将军!小人乃项将军麾下亲卫二队长蔡子毅,此行是奉我家项将军之命,特将南地各州府户籍、田亩及册籍送来。我南地共有五州十八县,户籍约七万余户,与账册记录一致,并 无 隐瞒,还请将军查验。”
宋策上前一步将蔡子毅扶起,语气 颇为温和:“蔡队长一路辛苦了,快请坐。”
“多谢将军!”
第259章 乱世奸臣(三十五t )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寒暄过后, 蔡子毅也顺势步入了正题。
“临行之前,项将军说有一句话,想托末将之口转于宋将军。”
宋策抬手示意他坐下, 和缓一笑:“请讲。”
“将军说, 南地百姓久经战乱, 早已 战战兢兢, 不 堪其苦。惟愿我军所有兵力归顺大历后, 宋将军能信守承诺, 善待我南地百姓。”
宋策闻言肃然起身 , 郑重道 :“蔡队长 ,你 回去转告项将军, 我大历向来以民为本, 以信服人 , 无 论是秦地、齐地、南地,还是日后的北燕, 我大历都 将视之如一, 爱之如一!无 论是赋税、田亩之策, 还是免徭、新政之好,南地皆会与 国策一致,绝无 半分区待。”
这话一出,蔡子毅紧绷的肩背瞬间松了大半。他再次起身 拱手, 激荡道 :“末将斗胆, 替万千南地百姓深拜将军了!”
宋策微一点头, “不 必多礼, 你 且在 新都 歇息几日,待养足精神,再行返回南地也不 迟。”
“多谢宋将军!”
一晃三日过去, 蔡子毅便不 再多做停留,与 几人 拜别 后就带着一众亲随告辞离开了。
南地最大的一方 势力归顺宋策后,其余弱小势力纷纷效仿之,几乎全数尽皆归于大历。至此,整个大历的疆域足足扩充了大半。除了盘踞北地的燕军以及偏安秦西的少数孟军,大历已 经完全实现了南方 的统一。
此后,为安定民心,宋策亲自镇守新都 以西的邺城,除旧布新,选贤举能,发展生产,迅速让南地各州县发展起来,短短一年多时间,邺城臻于极盛,周边各县友好通商,再无 战事。
与 此同时,秦西,孟家村。
孟天锡搁下笔,反复读了几遍刚刚写好的书信,不 由得眉头紧锁。陆英站在 一旁,见 他神色凝重,下意识问道 :“天锡,你 这是……”
孟天锡低叹一声,将书信递给陆英,“北燕兵强马壮,咱们孟军只存兵三千,眼下若要强对,如今无 异于以卵击石。如今项文德率兵归顺大历,我孟天锡……也该做出取舍了。”
陆英接过书信细细读了一遍,良久,他才怅然道 :“孟家军世代驻守秦地,是为一方 霸主,如今却要反过来依附大历,我这心中实在 不 甘。”
“不 甘?”
孟天锡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 是?可咱们秦州经那一役后元气大伤,若再看不 清形势与 大历为敌,怕是日后这天下,再无 我孟家军一兵一卒了。”
“将军大义。”陆英挺直身 体,板板正正地对孟天锡深行一礼,“眼下局势比人 强,宋策此人 不 仅用兵如神,还心怀百姓,若咱们投……追随于他,对我秦西百姓而言,也算一条生路了。”
孟天锡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兜兜转转三个多月,孟家军最后一支旧部正式归于大历。为此,宋策修书一封送往皇城,将秦、齐、南三地的情况一一禀报魏绍素。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阵阵的凉意。
紫宸殿内,魏绍素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依旧繁茂的柘木,心中感 慨万千。
曾几何时,大历国土尽丧,皇城几经迁徙,百姓也流离失所,堂堂华夏正统,只能僻处一隅,苟且存生。可如今呢?大历朝上下安和,秦、齐、南三地尽数归入版图,疆域较之从前扩充数倍,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宋策之功啊!
想着想着,魏绍素忍不 住扬声赞了起来。
内侍总管邓平见 状忙跪伏在 地,讨巧道 :“全赖陛下慧眼识珠,当初金殿之上力排众议重用宋将军,才能有如今的大好局面啊!陛下英明!”
魏绍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你 倒是会说话。”
“陛下,这可都 是奴婢的肺腑之言啊!”
“呵呵,如今秦地安稳,齐地富庶,南地归心,孤能得宋策,犹如昭烈帝得忠武侯。邓平,传孤旨意,封宋策为长 平侯,享万户食邑,并将前章王魏竟思府邸赐下,再赐定国金牌一面,众卿见 之,如同事君。除此之外,再赐黄金万两,宝马百匹,美姬、歌舞女者五十人 ,以示孤恩。”
“陛下,这……”
邓平跪在 地上,脸上迟疑了一下,像是一时间没 反应过来。定国金牌这等皇家信物,纵观大历开国以来,能得此殊荣者,还从未有过。
魏绍素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轻声斥道 :“还不 快去?”
邓平身 子一颤,连忙叩首:“是!陛下!奴婢这就去传旨!”
等到传旨的队伍快马加鞭抵达邺城时,已 是深秋。彼时宋策刚在孟天锡等人的带路下收复耒旭城,回到邺城还没 歇上两个时辰,就听闻皇城来人了。
面对圣旨上的一句句封赏,宋策站立如松,固辞不 受。
看着宣旨太 监一脸为难的模样,他干脆修书一封,在 信中恳切说道 :“臣蒙陛下厚爱,得以文成武就,变法维新,领兵征战。然,今日收复之功,非臣一人 之能,实乃万千将士搏命拼杀之故。万户食邑、府邸美人 、黄金宝马皆是君恩,臣实愧受。惟愿陛下将此恩赏分予边关将士,赈济流离百姓,臣心足矣。至于定国金牌,臣深知其权重,不 敢居此殊荣,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宣旨太 监虽面露惧色,但有宋策亲笔回信在 ,也能返程复命交差了。
等传旨队伍回到皇城将信奉给魏绍素后,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神色不 明地把 这封信置于锦匣内,挥挥手让众宫人 退了出去。
此后三年,宋策与 北燕交锋数次,慢慢掌握了北燕高层众人 的心性。最终,他利用鲁尔若烈和阿无 塔依之间的龃龉设下离间之计,在 两方 人 马内斗乱作一团之时趁机攻入,大破北燕都 城!
鲁尔若烈被大历军囚压三年,再面对宋策时早已 没 了当年的锐气。他听闻大历军入城,竟一个不 察从马上摔下,随后就被数匹战马疾踏而过,草草丢了性命。
阿无 塔依虽是北燕王娈宠出身 ,但却有着壮士断腕的勇气。在 北燕王死后,他毅然决然带领北燕残部退守北燕草原旧都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 想到在 半路上被自己的亲卫算计绑了,一脸谄媚地将他献给了追赶过来的大历军。
大历与 北燕一战打了不 到两日,待最后一面狼旗倒下,都 城里响起了震天的大历将士欢呼庆祝之声!
北燕,覆灭了!!
及至宋策领兵占领北燕都 城的消息传回皇城时,魏绍素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战报,眼眶竟有些发热。他看向一旁面带喜色的邓平,忽而问道 :“邓平,你 说,孤这天下是不 是快要太 平了?”
邓平闻言忙躬身 行礼,“陛下,如今北燕已 灭,四方 皆服,天下太 平之日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好一个指日可待!”魏绍素负手而立,吩咐道 :“传孤旨意,凡此后宋爱卿之所需,朝廷无 有不 允。”
这次邓平没 有丝毫犹豫,十分干脆地应了下来:“是,陛下!”
此后,宋策将北燕一应事宜尽数交给了牧安永、唐原和包卓之等人 ,而南地最大的州城邺城,他则全权放给了高乘风。对于孟天锡、项文德等人 ,他亦没 有亏待,给每个人 都 请封了官职,也算有始有终。
做完这一切后,他拒绝了高乘风的执意护送,而是带了一队轻骑小兵快马回到了坪州城。
当年,早在 他拿下坪州之时,就让人 将宋父宋母接到了县城中与 兄宋敬团圆了。
与 此同时,坪州县宋宅。
宋敬从徐记糕点铺出来,拎着父母妻儿各自爱吃的糕点,脸上漾起温柔的浅笑。
“大哥。”
宋敬先是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 不 远处的柳树下,立着一个身 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俊朗,身 形挺拔,不 是自己那阔别 多年的弟弟宋策,又是何人 ?
“阿……策?”
宋敬手里的油纸包直接啪嗒一声落在 地上,他几乎控制不 住自己的情绪快步上前,红着眼一把 抓住宋策的胳膊,“阿策,你 、你 总算回来了!怎么不 提前派人 捎个信儿回来?爹娘今日还年到你 来着,要是看见 你 回家来了,定要高兴坏了!”
宋策一顿,反手握住宋敬的手,心里泛起了丝丝暖意,“哥,家里一切都 还好吗?”
“好!好!好!都 好!”
宋敬连连点头,拽着宋策就往家的方 向走去,“走,阿策,咱们快回去,让爹娘好好看看你 !”
就这样,兄弟俩快步穿过街巷,不 多时便到了t 宋宅门口。宋敬上前推开院门,扬声冲着主院喊道 :“爹!娘!你 们快来看看,是谁回来了?”
正在 屋里缝衣裳的宋母心有所感 ,针尖不 小心扎上指腹,隐隐刺痛。她下意识将腿上的笸箩放到一边,起身 来到了堂外。
“娘,儿回来了。”
宋母看到院里站着的宋策,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踉跄了一步,急忙上前伸手抓住青年的小臂,泣不 可仰:“阿策,是娘的阿策回来了!”
宋父听见 动静,也快步从后院走了过来。他虽不 像宋母那样激动落泪,却也红了眼眶。他轻轻拍着宋策的肩膀,哽咽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
宋策躬身 ,给二老深行一礼:“儿不 孝,让爹娘担心了。”
“好孩子,爹娘知道 ,你 是做大事的人 。我朝得以兴国,全都 仰仗我儿和前线的将士们拼杀在 前!好了,阿策,快进 屋,外头风大,仔细受了风寒!”宋父说。
一家人 正说着话,门外“噔噔噔”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宋策循声望去,就见 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童蹦蹦跳跳地跑了进 来。
第260章 乱世奸臣(三十六) 如何成为超强军师……
小童一看到堂屋里多了个陌生人 , 顿时停下脚步,怯生生躲到了宋敬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
宋敬见状一笑, 把小童抱到宋策面前温言道 :“阿策, 这 是为兄的孩子明远, 今年刚满三岁。阿远, 快, 叫叔叔。”
宋明远眨了眨眼 睛, 鼓起勇气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叔叔。”
宋策笑了笑, 从 包袱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和糕点递过去,“来, 阿远, 拿着。”
宋明远下意识看向宋敬, 见爹爹正 含笑看着他,心里顿时也有了底。他脸蛋红红, 双手接过宋策递来的东西, 有点害羞又有点腼腆, “谢谢叔叔。”
宋策点头,复又看向宋敬,“兄长,嫂嫂呢?”
这 话一出, 屋里三个大人 顿时沉默下来。片刻之后, 宋敬强笑着招来宋明远, “阿远, 你回屋去看看,叔叔给你准备了什么见面礼好不好?”
“嗯!”
几人 见宋明远抱着东西离开后,宋敬才叹了口气, 低声道 :“你嫂嫂她……前两日 家中父母身体有恙,就带着丫头回了娘家,想必明日 就回来了。”
娘家?
宋策一怔,偏头看向宋父宋母满是哀痛的神色,“那……文秀嫂嫂呢?”
还不等宋父说什么,宋母再 也忍不住用帕子紧紧捂住脸,泣声道 :“文秀、文秀她执意要出去寻你,我 和你爹还有阿敬怎么拦也拦不住,只好给她准备盘缠,顺了她的意。可这 一去三年,她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 和你爹托人 给你去了信,可你久未回信,我 们都以为你已经知道 了,只是抽不开身去寻她……”
宋策闻言心猛地一沉,世道 多乱,动 荡不平,文秀一个弱女子,恐怕行路更为艰难。
“爹,娘,我 并没有收到任何信件。先不说这 些,文秀可说,她要去何处寻我 了?”
宋母擦了擦眼 泪,努力回忆道 :“当时我 们只听说你在东南齐地那边打仗,她便想顺着大路一路找过去。娘苦心劝了文秀好几日 ,可这 孩子铁了心要去找你……万般无奈之下,我 和你爹还有阿敬只能依着她了。”
宋策沉默了。
他没有此间 世界的记忆剧情,自然也就不知道 文秀在这 其中有怎样的作用。这 次回来本是想趁着战事稍歇,在宋家好好待些日 子。如此看来,他还须马上启程,去找文秀回来。
当天下午,宋策甚至没有在家中休息一晚,就收拾好了行李,跟宋父宋母等辞行了。
宋母自然舍不得几年没见的儿子这 么急匆匆就要走,她泣涕涟涟,拉住宋策的手,“阿策,你与文秀……根本没有夫妻之实,是娘骗了你二人 呐!那时候你大哥被孟家军强征入伍,家里只剩下你一个儿子,娘心中惶恐,实在不愿意看着宋家就此断了传承,这 才、这 才撒了这 么一个谎……儿,娘对不住你和文秀啊!”
宋策先是一愣,随即问道 :“这 么说,我 们俩之间 清清白 白 ?”
“是啊!那时候你们年纪小,根本不懂圆房是什么。我 给你和文秀吃了酒酿,迷迷糊糊间 文秀不慎抓住了你的手。娘看在眼 里,就、就……可能也是因为这 个,文秀才执意不与你大哥成婚,说什么也要去找你……”
宋策低叹一声,怪他近年来专注征战,以为将家人 安顿在坪州就万事大吉了。眼 下出了事,说什么都晚了。
“爹,娘,兄长,就算我 与文秀之间 没有什么,可这 世道 女子多艰,此刻她又孤身一人 在外,说不定正 在某地受苦,我 是一定要寻她回来的!还请二老及兄长放心,我 会照顾好自己,待来日 儿找到文秀后,一定带着她回来跟你们团圆!”
宋父看着小儿子,欣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策,你去吧!路途遥远,一定小心才是!”
“是,爹。”
宋敬看着面色沉凝的自家弟弟,羞愧道 :“阿策,当年为兄归家时,曾跟文秀说过荼会山与新都二地,你不妨沿途找寻一番。我 当时本想出城去寻文秀的下落,可那是你嫂嫂身怀有孕,我 ……我 ……”
宋策自然听出了宋敬的未尽之意,他微一点头,表示理解。
接下来这 半日 ,宋策安排好家中一应事务,又给父母兄长留了足够的银两后,这 才翻身上马,带着轻骑小队一路朝齐地的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荼会山南,西山村。
石大山背着竹篓兴冲冲地回了家,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拿出一面崭新的拨浪鼓递给屋里的年轻妇人 ,笑呵呵地说:“娘子,你看,我给雪儿买了什么?”
年轻妇人也就是文秀嗔了自家夫君一眼 ,随即笑着接过拨浪鼓,“你呀,又乱花银子。”
“哎呀,娘子!给雪儿买玩具的事,能叫乱花吗?”石大山脱去外衣,紧紧依偎着妻女坐下,“今日 ,娘子猜我 在城里看到了什么?”
文秀抱着女儿石初雪依偎在夫君怀里,浅声问道 :“好了,别卖关子了,你看见什么了?”
石大山嘿嘿两声,故作神秘道 :“我 呀,在街口看见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大老爷!咱们还认识呢!娘子不妨猜猜,那是何人 ?”
文秀细细思索一番,旋即有些不确定的问他,“难不成,你说的人 是周先生?”
“真不愧是我 娘子,就是聪慧!”石大山一把抓起文秀的手亲了一口,“正 是周先生,他也认出了我 ,还说过两日 要回来村里看看咱们呢!”
这 话一出,文秀顾不上羞涩,稍一用力就从 石大山怀里挣脱出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度,“石大山,你是说,后日 周先生要过来?”
“是啊,娘子,你怎么了?”石大山纳闷道 。
“你还好问我 怎么了?”文秀咬牙,用力捶了石大山一拳,“周先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他既要来,咱们不得好好准备准备吗?你倒好,去一趟城里,就只买了个拨浪鼓回来!”
石大山被捶得呵呵直笑,他也不恼,只挠着头说:“娘子教训的是,是我 没想到那处去。明日 ,明日 我 就去山里碰碰运气,若是不得,再 去镇上买些菜蔬腌肉也来得及。娘子安心,这 回我 保证,一定让周先生吃得满意!”
文秀闻言缓了神色,低头看向怀里把玩着拨浪鼓的女儿,小声道 :“若仔细算来,周先生也是你我 二人 的媒人 ,万不能马虎的。”
如果当初不是大山和二妹收留她悉心照料,又恰巧遇到周先生借宿,她此刻恐怕早就没命了吧……这 三年来,虽然自己的记忆依旧模糊,但在这 里,她却感受到了一种 从 未有过的安稳和温暖。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 静时,她脑中会时不时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有时候是一处偏僻的村子,有时候是一个慈祥的妇人 ,有时候是……一道 模糊的年轻身影。可任凭她怎么努力回想,都抓不住任何有用的细节。午夜梦回间 ,只余满心茫然,无人 诉说。
第二天用过早饭后,石大山就带着捕猎的工具出了门 。文秀则抱着雪儿,开始收拾家里的屋子。她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将一切都收拾干净了。
这 时,院门 外传来了石二妹清脆的声音,“嫂子,嫂子,我t 回来啦!”
文秀笑着挥挥手,道 :“二妹,你这 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姑姑家多住几日 吗?”
石二妹摇头,挎着竹篮蹦蹦跳跳地跑进 院来,“姑姑家里来了人 ,说是姑父的三侄女,家里住不开,我 干脆就回家来了。”
说着,石二妹放下竹篮凑到雪儿面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雪儿好乖啊!我 才去五日 ,乍一瞧她好像又漂亮不少 呢!”
雪儿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抓石二妹的头发。
“真厉害!雪儿又长力气了!”
文秀忍不住一笑,拿出帕子给石二妹擦了擦汗,“二妹,你回来得也巧,明日 周先生会来咱们家,说要过来看看。便是你今日 不回来,你哥哥今日 也要去城里告诉你的。”
“真的吗?嫂嫂?”
石二妹眼 前一亮,一把抓住文秀的手,“周先生真的要来?”
文秀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是啊,是真的,你开心了吧?”
“开心!开心!”石二妹起身抬手转了个圈,“好开心啊!”
文秀:“……”
等石二妹终于意识到屋里还有自家嫂嫂和雪儿后,不由脸蛋红红,“我 就是太开心了……嫂嫂见笑了。”
“你呀!”
姑嫂两人 正 说笑着,忽听院门 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石大山的声音,“小兄弟,我 家就在这 里。”石二妹好奇地探出头去看,惊讶道 :“哎?嫂嫂,我 哥哥好像领人 来家里了。”
文秀一怔,明日 周先生就要来家里做客,这 时候石大山怎么又带人 回家了?她抱着雪儿站起身,顺着石二妹的目光朝外望去——只见自家夫君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年轻人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
虽然自己与那年轻人 隔着好一段距离,但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隐有一种 久违的熟悉感……不知怎的,文秀心里莫名一紧。
“嫂嫂,嫂嫂?”
石二妹察觉到文秀的异样,不由得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关切问道 :“嫂嫂,你怎么了?怎么脸这 么白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文秀像是才反应过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目光却不由自主 地落在那年轻人 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