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现代(二十一) 他一看到你就跟疯了一……
“你就是个变态!变态必须要进行矫正!”
“不正常的人, 就是社会上的癌细胞,应该被净化,被消灭!”
“你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是对自然规律的违背!我现在是在帮你!”
……
死了吗?
应该还没有吧。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还能听到声音?
可是如果没死的话, 他为什么会这么疼?浑身上下的每一存皮肤都在疼。
疼得他想尖叫, 疼得他想打滚, 疼得他想拿头去撞墙……但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甚至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头很晕, 晕得他想吐, 后脑勺一阵阵地发痛, 连带着他的脑神经都在跟着疼, 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下地对着脑袋砸。
好疼……
好难受……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
他想陈叙了。
……
林南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他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话的声音,但是他又听不清,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终于又清醒了点,能够勉强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犟得很, 都治疗了快十个小时了。”
“二十天, 二十天内, 必须把他给矫正过来!”
“可是二十天是不是有些太短了?上一个也花了三个月才矫正好。”
“我是院长还是你是院长?说了二十天就是二十天!”
“……”
说话的声音突然消失。
紧接着,一阵强光猛地刺向他的眼睛, 哪怕他闭着眼,也还是被刺得双眼发痛。
“睁眼!”
随着孙院长声音一起出现的, 是突如其来的电击。
林南现在痛得已经快叫不出声了, 只能抽搐着发出一些难听的低喘。
他下意识睁开眼,又被正对着眼睛的强光给刺得立刻闭紧,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让他看上去格外狼狈。
孙院长抓住林南的头发,低头在他耳边吼道:“我让你睁开眼睛!”
林南被扯得头皮一痛,只得再次睁开眼睛。他被迫直视着面前的强光,双眼几乎是瞬间变得通红。
孙院长瞪大眼睛,死死瞪着林南,厉声质问:“错没错?!你还喜不喜欢他了?!”
那一瞬间林南感觉自己眼睛都要瞎了,他什么都看不清,浑身上下都在疼,他大口喘着气,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说道,
“喜——欢!”
说完这句话,林南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继续电击的准备,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砰”的一声。
头皮被松开,他似乎听到了打架声音,惨叫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在喊他,可惜他双眼胀痛,什么都看不到,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是陈叙吗?
这是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当林南再一次醒过来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别睁眼。”
林南心里一紧,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看着浑身紧绷的林南,宋理心里一疼,他碰了碰林南的手,却被他瞬间躲开。
“林南,你别害怕……”他看着林南的手,吸了吸鼻子,“是我,宋理,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南嘴唇颤了颤,不确定地喊道:“宋、理?”
宋理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他深吸了口气,再一次握住林南的手,用力点头,“嗯嗯!是我!宋理!你摸我手背上是不是有道疤?还是小时候和人打架的时候被人划的。”
林南被握住手的瞬间下意识就想抽走,反应过来后才强迫自己没有动。指尖触碰到熟悉的伤疤,眼睛微微酸了酸,随即就又是一阵刺痛。
“你别动!”宋理按住他,“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揉眼睛,也最好不要睁眼。”
林南愣了下,把手放回去,“那我,还能看见东西吗?”
宋理用力点头,肯定地道:“能!那必须能!但前提是你要先让眼睛好好休息,别去碰它。”
“我现在,在医院吗?”宋理提到了医生,林南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宋理把林南扶起来,“嗯,你现在已经在医院了,是警察把你救回来的,你很安全,那些坏人都被抓了,所以你不要害怕,已经没事了,你好好养伤就行。”
说着说着,他又想哭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林南还好好的,结果这才过去多久?半个月都没有吧,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医生说虽然身体上没留下什么明显的伤,但心理上……
林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嗯,我知道了,没事了。”
听林南还想安慰自己,他咬着唇,还是没忍住,直接把头埋到林南胳膊上大声哭了起来,“你说说你,这才多久啊,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我就说那个陈叙不靠谱,把你害成这样!”
听到陈叙的名字,林南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
“小叙呢?”他问。
宋理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后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一耳刮子。说什么不好,非要提陈叙做什么?
没听到宋理回答,林南又问了一遍:“小叙呢?他在哪?他还好吗?”
“你都这样了还在想陈叙,有什么好想的?你先想想你自己好不好?!”
宋理听林南要找陈叙,气得眼睛都红了,脸色来回变换,但最后还是回答了他:“陈叙不在这。”
说完,他还是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你看你这么喜欢他有什么用?你都成这样了他人也不在!亏得你这么喜欢他!”
林南愣住,缓缓低下了头,自言自语般地道:“是吗……”
见林南这个样子,宋理又心疼了,虽然很不想,但还是咬着牙,不情不愿地道:“是陈叙先找到你的。”
林南又愣了下。
宋理气得不行,沉默半天,才说完了后半句话:“是他救了你,也是他把你送到医院的。”
林南捏紧了手,声音干涩:“那,小叙现在,在哪?”
……
陈叙在哪?
陈叙现在在派出所。
故意伤人,被关了起来。
警员敲了敲桌子,脸都皱成了一个苦瓜,“你说说你,救了人不就行了?怎么还能把人给打成那个样子呢?你看看,都被你给打成五级伤残了快。”
陈叙挑挑眉,非常嚣张地跷着腿,冷笑着道:“这才五级伤残?那看来我还是打轻了。”
警员头疼得不行,“什么叫‘才’?你知道人家现在完全就可以在医院开一个伤残鉴定报告去法院告你吗?”
陈叙却并不在意,反而还无所谓地说:“有本事他就去告,去把我弄死,不然我见他一次就打一次。”
“你——!”
警员被陈叙气得高血压都要上来了,还想对陈叙说什么,但看到陈叙眼底的狠意,又突然不敢说话了,长叹了口气,有种好日子到头的感觉。
戒同所那个地方不合规他们是早就知道的,但人老板给了钱,领导又发了话,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都没去管,这么些年大家也一直都相安无事。
结果谁知道现在他们抓了个不能抓的人。这下好了,上头直接打电话过来,要求彻查这件事。到时候等上面的人下来,他头上的这顶帽子怕是也要保不住了。
“你就先在这里好好思过吧!”
他愤愤说了一句,站起来转身就走,将大门重重关上。
陈叙看着紧闭的房门,原本还带着嘲讽的笑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把腿跷在桌上,双手抱臂,向后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现在也并不是很想出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陈叙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想去面对林南,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样面对林南。
是痛哭流涕地抱着林南,跟他说你现在没事了,是我救了你,以后我都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还是装出一脸冷酷的样子,骂他是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废物,害得他费心费力去救他?
好像不管哪种说法,都不太行。
而且一想到林南那张苍白恐惧的脸,他又突然不敢去看他了。
就算他怂,是个胆小鬼好了,反正陈叙现在是不想去见林南,也不想跟他说话。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答应过霍城,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就会去找他。
*
“打人?”林南一听陈叙打架就急了,“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有受伤吗?”
宋理翻了个白眼,“受伤?哪有人能把他打伤哦?他一看到你就跟疯了一样,冲上去就把那什么院长给揍了一顿,拿着砖头就对人手哐哐一顿乱砸,你是没见到,那个血肉模糊的,连骨头都能看到。”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林南手上,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别问你家陈叙了,就算你再想他,现在在这里陪你的是我好不好?请你尊重一下我!”
林南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接过苹果,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宋理冷哼一声,用力咬了口苹果,“但是那又能怎样呢?现在还不是不来看你?”说到这他又来了劲,“我跟你说,你要不干脆就趁着这次跟他分了吧?”
刚说完,就看到林南突然间变得平静的表情,心里一个咯噔。
“宋理。”林南睁开眼,用微红的眼睛看向宋理,不带丝毫情绪地说道,“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这种话。”
宋理坐正身子,沉默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林南笑了笑,又对他说:“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小叙在哪了吗?”
第22章 现代(二十二) 牵着的手
“在派出所。”宋理说。
林南瞬间皱起了眉, “怎么在派出所?”
宋理撇了撇嘴,不大情愿地道:“还能怎么,故意伤人呗, 都把人手给砸烂了, 警察肯定要抓他啊, 刚把你送过来就被带走了。”
“故意伤人?”林南很快就想明白了, 着急地就要下床, “不行, 我要去找他。”
宋理连忙把他按回去, 生气地道:“找什么啊找?外面太阳那么大, 你现在出去是真不想要眼睛了是吧?万一真变成瞎子怎么办?你还指望陈叙会照顾你啊?”
听宋理这么说, 林南又缓缓坐了回去。
“你说的对。”
宋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要是我真瞎了,到时候就没人照顾小叙了。”
宋理被气得差点窒息。
他把林南手上的苹果抢过来用力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嚼着, 故作凶狠地道:“我看你也别要我这个朋友了, 和你的小叙美美过日子去吧!”
林南愣了下,微微笑了起来, “那也可以。”
宋理又是一阵心梗。
不过最后林南还是没有去找陈叙。他被连续折磨了十几个小时, 虽然没什么外伤, 但身体早就透支了,起来说了这么会儿话, 又累得睡了过去。
宋理叹了口气,把东西收拾收拾好, 本来想着要不要去派出所找一下陈叙, 但他又怕林南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最后还是任劳任怨地搬了个椅子,坐在林南病床边上玩起了游戏机。
“你还是快点给我好起来, 单人病房住一晚上要两百块钱呢,我可没这么多钱给你花。”他看了眼林南,小声嘟囔着。
“不对,这钱应该找陈叙出。”
*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房门再一次被人打开,陈叙睁眼看去,又是那个眼熟的警员。
警员把陈叙的手机放到桌上,满脸的不情愿,“陈叙,有人找。”
陈叙看了眼手机,把腿从桌子上拿下来,接过手机看到上面的未接电话,沉默片刻,对警员说:“你先出去吧。”
这种打发阿猫阿狗的态度看得警员直想骂人,可看着陈叙冷漠的表情,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在确认房门被关好后,陈叙这才拨通了电话。
没有等太久,电话就被接通了。
陈叙等了会儿,见对面没人说话,才低低地喊了一声:“霍总。”
他坐正身体,腰背挺直,垂着眼,不复刚刚的嚣张姿态。
霍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人救出来了?”
陈叙一听到霍城的声音就感觉心里一沉,哪怕对方看不到也还是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道:“救出来了,谢谢霍总。”
霍城好像是笑了一下,听得陈叙手也跟着抖了一下,就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戒同所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接下来的事你不用再插手。”
陈叙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回答道:“知道了。”
像是知道陈叙在想什么,霍城又道:“我和苏正道打了招呼,苏渝城明天就会回去。”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苏渝城以后不会再找林南的麻烦,但是你也别想让苏渝城付出什么代价。
陈叙很想问凭什么,凭什么苏渝城害了人就可以什么也不需要付出?凭什么林南被他害成那样还是只能忍气吞声?
可惜他不敢,他不敢这么问霍城,只能回一句:“知道了。”
……
过了会儿警员又开门进来,对陈叙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陈叙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动,挑挑眉,故作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说有人要告我故意伤人?他这是不告了吗?你确定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警员被陈叙给怼得语塞,想骂人,但想到上头的交代,最后还是选择忍了。
“不告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陈叙笑了,“你确定?后面他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警员深吸了口气,握紧拳头,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确定,不会找你麻烦。”
陈叙这才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踱到警员面前,笑着对他说:“那我就走了?”
警员扯了扯嘴角,“可以。”
陈叙却没有走,站定在他面前。
一米八二的身高比对方高了有小半个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的时候莫名就有一种压力。
警员微微抬头看着陈叙,吞了口口水,冷汗顺着额头缓缓滑了下来。
陈叙抬手扶了扶警员的帽子,又笑了起来,“行,那我就走了。”
警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慢走。”
陈叙最后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陈叙离开的背影,警员也是终于松了口气。可想到陈叙身后的那位,脸色又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虽然心里想着不见林南,但陈叙的这两条腿好像不受大脑控制,明明脑子里想的是往家里走,结果这两条腿着走着就走到了医院。
陈叙看着“明新医院”四个大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草!”
他真想把这两条腿给锯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医院。
林南是他亲自抱着送过来的,也是他亲眼看着被送进了病房,根本不需要问人,凭着记忆径直上了楼,来到了林南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口,他能看到林南在病床上的身影,但看不出他有没有醒着,站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结果刚准备回去,转身就撞上过来给林南检查身体的护士。
他给护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后站了点,示意她进去。护士虽然疑惑,但也没多想,又看了陈叙两眼,推开门进去了。
陈叙侧身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到护士给林南做了最基础的检查,见林南还没醒,这才在护士走了之后推门进来。
林南眼睛不能见强光,所以病房里窗帘是拉上的,再加上现在已经晚上了,病房里很暗,就只亮着一盏暗黄色的小灯,柔柔地照在林南脸上。
宋理看到陈叙过来,退出游戏想说什么,陈叙转头对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宋理把门关上,一脸惊疑地看着陈叙,“你就这么出来了?他们没为难你?”
陈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南现在怎么样了?”
宋理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回答道:“挺好的,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眼睛这两天不能见强光,滴点眼药水就行,一个小时前刚起来吃了点东西,现在又睡了。”
陈叙点点头,没说什么,又打算走了。
宋理拦住他,不满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来就要走?”
陈叙停下脚步,看着宋理没有说话。
宋理不高兴了,“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啊?林南都这样了你还不留下来陪他?”
陈叙突然笑了一声,嘴角勾起,微扬着下巴,“你管我?”
宋理:“你——!”
陈叙冷着脸道:“就连林南都不敢管我,你有什么资格?”
说罢,没再理会气急败坏的宋理,绕过他就直接进了电梯。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有病,专门跑过来一趟,结果看了一眼就走了。他暗自骂了一声,又加快了脚步。
结果第二天上午,他就去医院接林南了。
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病床费太贵,他付不起。现在家里穷,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最近天气热,外面太阳也很大,林南眼睛不能见强光,宋理就专门给他去买了个遮光的眼罩。他正蹲在一边收拾东西,结果转头就看到陈叙跷着个二郎腿在那玩手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把毛巾往凳子上一扔,对陈叙说:“你这有照顾病人的样子吗?我看你是过来当大爷的吧?”
陈叙没有否认,而是看向正戴着眼罩在床上摸索着穿衣服的林南,挑眉笑道:“我觉得林南身体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顾。”
林南手上动作一顿,抿了抿唇。
宋理扭头看了眼林南,气得一跺脚,又跑过去帮林南拿外套,“你现在眼睛看不见就不要再乱动了,给我好好坐着!”
林南摇了摇头,拉住宋理的手,小声道:“我只是暂时看不见,又不是废了,可以自己来。”说着又摸到宋理手上的衣服,抢了过来。
宋理呼吸一滞,看了看乖乖穿衣服的林南,又看了看玩手机的陈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南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点点,宋理很快收拾好放进袋子里,转身对林南说:“一会儿我搀着你走,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林南穿好鞋子,朝着宋理的方向伸出手,却在半路被另一只手突然握住,然后用力拉了过去。他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进陈叙怀里。
陈叙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皱起眉轻啧一声:“你是眼睛看不见了又不是腿坏了。”
林南愣了下,松开抓着陈叙衣服的手,站直了身子,“对不起。”
闻言陈叙眉毛却皱得更紧了,他紧紧盯着林南,没有说话。林南也以为陈叙生气了,垂着头,右手紧紧地抓着裤子,紧抿着唇,不敢说话。
宋理在一旁看林南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有心想说什么,但又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个爱管闲事的第三者,不管说什么最后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鼻孔朝天地翻了个白眼,用力哼了一声,决定干脆不去管他们,拎着东西就吭哧吭哧地出了门。
不过短短三天,甚至连三天都还没到,陈叙就感觉林南瘦了一圈,就连下巴都尖了。
嘴唇有些干,干得都有点起皮,脸色看上去也有些苍白。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看着你,像小狗一样的眼睛被藏在漆黑的眼罩下面,衬得他皮肤更加苍白,也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弱。
他又去看林南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也剪得很圆润。本该是十分好看的一双手,掌心里却多了一些弧形的暗红色血痕。
是被林南自己掐的。
“别以为你现在病了我就会照顾你。”陈叙说。
林南嘴唇微微张开,就像以往那样,轻轻地笑了起来,“嗯,我会尽快好起来。”
陈叙眉毛皱得很紧,又说:“我可不会做饭给你吃,你自己看着办。”
林南似乎是略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道:“没关系,我那里还有点钱,这几天我们可以先吃外卖。”
“那换下来的衣服怎么办?”
“你脱了先放那边,等我好了再洗。”
“家里地脏了要人拖。”
“没关系,这个也可以等我好了再打扫。”
陈叙突然问道:“是不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
林南想都没想,点点头说:“嗯。”
陈叙看着林南,看着他被自己握住的手,抿紧了唇,拉着他转身就往外走,“废话那么多,走了。”
林南眼睛看不到没反应过来,被他拉得差点摔倒,又连忙稳住身形小跑着跟上去,紧紧握住陈叙的手,“小叙你等等我。”
陈叙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道:“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
林南说:“我看不见路,有点害怕。”
陈叙脚步微微顿了下,虽然什么都没说,步子却慢了下来,恰好能让林南跟上。
宋理已经在电梯口等了他们好久,见两人终于出来,眼白都快翻到了天上,“干什么呢你们?磨磨唧唧的,这电梯都来了好几趟了。”
林南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刚刚我和小叙说了几句话。”
陈叙瞥了眼林南,拉着他进了电梯,没有说话。
宋理不满地瞪了眼陈叙,看到两人牵着的手,略微愣了下,跟上去挡在他们前面。
“也不怕被人看见。”他小声嘀咕。
把林南送回家,宋理就回去了。
陈叙放好东西,看到桌上还放着他前天临走前放在那儿的几千块钱,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林南,在他坐下来之前把钱拿起来塞口袋里。
……
晚上,家里没有开灯,林南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摸着黑洗了澡,出去的时候看到陈叙开着小台灯坐在桌前正研究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到是自己的眼药水,擦了擦头发,坐在床边,“医生说一天滴三次,差不多过两天就好了。”
陈叙把盒子放下来,转头对他说:“坐过来。”
林南愣了下,没明白陈叙什么意思。
陈叙有些不耐烦了,“把头仰着我帮你滴。”
林南微微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连忙坐过去,靠在床头。
陈叙看了眼已经很暗的台灯,还是把灯往旁边挪了点。他把凳子拉过去,看着林南还是有些泛红的眼睛,动作顿住。
见陈叙没动,林南问道:“怎么了?”
陈叙面无表情地道:“红得跟兔子一样,好丑。”
林南愣了下,垂下眼睛,“对不起。”
陈叙没有再理他,拧开眼药水瓶,按住林南的脑袋,按照说明书上的要求轻轻滴了三滴。
林南被刺激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药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陈叙又给另一只眼睛滴上眼药水。
他把眼药水放回盒子里,“两天能好吗?”
林南摇摇头,又点点头,摸索着滚到床里面,“不知道,但医生这么说,应该也差不多吧。”
半夜,陈叙被尿憋醒,刚睁开眼,就发现身边的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平时总会钻进他怀里的林南,现在却蜷缩在墙边上。他甚至连被子都没盖,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自己,呼吸声很急促,像是梦到了什么十分痛苦的事情,正微微颤抖着,喉咙里还时不时溢出轻微的呻吟。
陈叙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他按住林南的肩膀想把他喊醒,却没想到林南竟然痛苦地叫了一声,更加用力地往墙角里缩,就好像陈叙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一下躲闪让陈叙有些措手不及。
“林南?”他压低声音喊道。
可林南就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依旧颤抖地蜷缩在墙边,嘴唇轻轻颤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陈叙凑过去听,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喜欢、陈叙。”
林南在说。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喜欢陈叙”这四个字,可他每念一遍,整个人就会更加痛苦地颤抖起来,甚至就连衣服都被汗湿了。
陈叙这下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什么,连忙按住他,大声喊道:“林南!你醒醒!”
却没想到他这一动作,林南竟是恐惧地叫出了声,可即便他已经害怕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看着这样的林南,陈叙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锤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几乎都喘不上气。他咬了咬牙,强制性地将林南抱进怀里,大声喊他。
“林南!快醒醒!这些都是梦,都是假的,你已经没事了!”
但林南此时就像是陷入了梦魇,陈叙越喊,他就越害怕,却又不敢动,只恐惧地蜷缩在陈叙怀里,脸色发白,眉头皱得死紧,嘴唇也被咬出了深深的印子。
“林南!林南你醒醒!”
陈叙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过往的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褐色的床单,冰冷的身体,鼻子里的血腥味……还有那把沾满了血的刀,和被划了十几道口子的,深可见骨的手腕。
“林南!醒醒!”
他用力闭了闭眼,咬着牙,几乎是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掰开林南的手,直到看见他光滑白皙的手腕,才猛地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林南!!”他大喊道。
……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叙准时从睡梦中醒过来。
林南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窗帘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掀了起来,耀眼的阳光从外面钻进来,带着一种属于初夏的燥热,晃得人眼睛疼。
陈叙眯起眼睛,侧过身把窗帘拉上,房间里很快又变得昏暗起来。
他坐在床头,开了桌子上的小灯,看着谢尧玉给他发的短信,问他为什么没有和霍城一起去京市。
可能是之前在派出所的时候烟抽多了,陈叙现在就特别想来一根。他扭头看了眼林南,下床在昨天穿的裤子口袋里拿了烟和打火机,关上灯,去了外面的阳台。
一口香烟吸进肺里,陈叙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他用牙齿咬着烟,手臂撑在栏杆上,在手机上打字。
【临时有点事】
字打了一半,他又觉得不对,把字删掉,想了想,又把这句话打上去。
【临时有点事,和霍总说过了。】
他按下发送键,大概两秒钟的时间,短信就发出去了。等了会儿,见谢尧玉没回,就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在阳台抽完了这根烟,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结果转头就看到林南正站在房门口。
“你怎么起来了?”他下意识质问道。
林南愣了下,呆呆地道:“我睡醒了,起来上厕所。”
他们家阳台朝南,和客厅是连着的,没有窗帘,只有一扇玻璃门隔着。早上的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明亮又刺眼。
陈叙看到林南眼睛上戴着的眼罩,松了口气,蹲下来把烟头捡起来,进来关上门。
“不是说要上厕所?还不快去?”
林南“哦”了一声,摸索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陈叙看到他前面的一个小凳子,一把把他拉了过来。
林南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陈叙皱起眉,直接拉着他去了卫生间,拉上帘子,转头对他说道:“不会上厕所还要我帮你吧?”
“不用。”林南摇了摇头,把眼罩摘下来,“我自己来就好。”
陈叙看到他眼睛比昨晚似乎要好上一些,没那么红了,把手上的烟头扔进马桶,就开门出去了。
林南上完厕所准备刷牙,听到陈叙在外面喊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都可以,你看着买就行。”
过了会儿,他就听到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家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牙刷,挤了点牙膏在上面,接了杯水含了一口又吐掉,把牙刷塞进嘴里。刷了没两下他又慢慢停住了,眼神呆滞,整个人不自觉地一阵颤抖,紧接着眼泪水就这样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
霍城这个人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他既然帮了你,那么他一定是觉得能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陈叙不知道他图自己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他去京市,但他知道,既然自己答应了霍城,就一定要做到。
不然,他相信霍城一定会让自己后悔的。
所以最后兜兜转转了一圈,他还是要抛下林南,和霍城去京市。
霍城没给他限定时间,但陈叙知道,最迟三天,他就一定要去京市了。这个认知让他感觉很烦躁,特别是在家里看到林南那个样子,就更烦躁了。
他不想去京市。
“有没有什么忌口的?”煎饼摊老板问道。
陈叙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排到自己了,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两个煎饼,一个不要香菜不要葱不要辣不要鸡蛋,另一个什么都要。”
老板很快就做好了两个煎饼,放在袋子里递给陈叙,“两个煎饼,一共六块。”
陈叙掏出手机准备付钱,刚打开手机又突然想起来现在还没有扫码支付,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钱,两边都摸了,却摸了个空。
陈叙:……
第23章 现代(二十三) 我心疼了
老板狐疑地看着陈叙, 把煎饼收了回来,“你不会没带钱吧?”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陈叙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第一次感觉到了尴尬。
他捂着嘴轻咳一声, 对老板道:“我刚下来得急, 忘了拿钱, 你等会儿, 我现在就去楼上拿。”
或许是看陈叙长得还不错, 不像个坏人, 老板虽然有些怀疑, 但想着总不至于会有人连六块钱都给不起。他又看了陈叙两眼, 还是把煎饼递到他手上,“这个要趁热吃,过会儿软了就不好吃了, 你吃完再过来给钱也行。”
陈叙在周围人群的注视下尴尬地接过煎饼, 说了句“谢谢”就连忙跑了回去,甚至连豆浆都忘了买。
都怪林南让他分心, 不然他怎么会连钱都忘了拿, 闹出这么大笑话。陈叙恼羞成怒地想着。
回到家陈叙连鞋子都来不及换就要去房间里拿钱, 推开门,看到林南正双眼无神地坐在床上发呆, 怔愣片刻,走过去把那个一堆东西都不加的煎饼扔到他面前。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林南抬头看了眼陈叙, 又低头看着被扔到腿上的煎饼, 像是终于回过神了,微微笑了下,拿起煎饼, “谢谢。”
陈叙在抽屉里拿了钱,准备走的时候又看了眼林南,看到他吃了一口又不吃了,皱起眉,不高兴地道:“怎么,不合你的胃口?”
林南愣了下,连忙摇了摇头,咬了一大口,含糊着道:“没有,我喜欢的。”
结果煎饼太干,他又吃得太急,直接把自己给吃噎着了,扶在桌边上大声咳嗽,就连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都吐了出来,弄得身上床上都是。
“你怎么回事?”陈叙轻啧一声,不耐烦地过去给林南拍背,“吃个东西也能把自己吃噎着,有没有用啊你?”
他心情不好,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林南咳得厉害,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只闷头给他拍着,又撕了几张纸把他吐出来的东西包了扔垃圾桶里。
房间没开灯,窗帘是拉上的,门也被关上了,房间里很暗,但陈叙还是能看到林南咳红了的眼睛,还有被泪水濡湿的睫毛。
跟受了委屈的小狗一样,看起来怪可怜的。
他看得心里闷闷的不舒服,撕了几张纸给林南擦嘴,看到桌上空了的杯子,又去厨房倒了点水过来。
“别咳了,喝点水。”他把杯子递给林南。
林南擦了擦嘴接过杯子,结果刚喝没两口就又被呛到,连忙把杯子放到桌上,捂着嘴闷声咳了起来。
“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犯病啊?”陈叙被喷了一身的水,没好气地骂道。
胡乱撕了张纸擦衣服,转头就看到林南抱着自己,把头埋进膝盖里,压抑着哭了起来。
“你……”
怎么哭了?
林南的哭声不大,陈叙只能听到他隐隐的抽泣,让他想到了某种受了伤的小动物,不敢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外面,只能一个人闷着头舔舐。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胸口又传来那股隐隐的闷痛。不是很明显,但就是闷闷的难受。
“有什么好哭的?”他把脏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在他面前,耐着脾气道,“行了别哭了,先吃饭,再不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林南还是不理自己,陈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抓住林南的肩膀逼他抬头看自己,“都说了让你别哭你——”
“怎么还哭。”
林南很少会在他面前哭。
像现在这样把脸藏起来一个人闷闷地哭,还是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
当时他年轻气盛,光顾着自己爽,等爽完了,才看到林南藏在枕头里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看到林南身下的狼藉,下意识选择用怒火掩盖惊慌。
“你都这样了怎么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会疼?”
“现在在这哭什么哭?哭给谁看啊?”
那不仅是林南的第一次,也是陈叙的第一次。
或许是男人的通病,在这件事上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自信,就连陈叙也不例外。可当他志得意满地结束这场战斗,看到的却是林南痛苦的泪水。
一时间,愤怒、紧张、害怕、后悔,自我怀疑等种种情绪全都涌上心头,他甚至都不敢再看林南一眼,撂下一句狠话就佯装镇定地逃走了。
“哭成这样你装什么装啊?你要是这么不情愿那也别和我在一起了,晦气!”
他不知道后来林南是怎么处理这一切的,他只知道自己像个胆小鬼,把林南一个人丢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落荒而逃。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啊?”看着眼前的林南,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让陈叙不由得开口骂了起来,“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在这里哭?怎么,等着我来问你为什么哭,然后再抱着你安慰你是吧?”
“还是说你想让我看见你哭,然后心疼你?”
“麻烦你下次想哭的时候找个地方躲起来哭,哭够了再出来,真的看着就心烦!”
林南的眼睛本来就还没完全好,现在更是哭得通红,被陈叙这么说了一通,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他努力忍着抽泣,对陈叙说:“对,对不起。”
林南总是在跟他说对不起。
不管他错还是没错。
只要陈叙不高兴了,林南都会认为是自己错了,然后跟他说对不起。
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除了在最开始和林南在一起的时候,后面只要林南跟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陈叙非但不会觉得高兴,心里反而还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和反感。
“看到你就烦!”他撂下这么句话,“把自己弄成这样是想给谁看啊?”
说完,逃也似地转身离开。
房门被用力关上,紧接着外面的大门也传来被用力关上的声音。“砰”的一下,震得连墙皮都摇摇晃晃的像是要掉下来。
陈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但是他一看到林南那个样子,就总是忍不住生气。他闷头直接跑下了六楼,一直跑到小区门口才逐渐冷静下来。
然后他就后悔了。
“草!”
他用力踢了下脚边的石子,“咚”的一声撞在前面的电线杆上,跌跌撞撞,蹦蹦跳跳,最后停在了马路边上。
在石子停下来的瞬间,陈叙咬了咬牙,又往回跑,比刚刚出来的时候还要急切,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推开门,然后直接跑到林南面前,俯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都他妈的跟你说别哭别哭!你怎么还在哭?!眼睛哭这么红,是不打算要了吗?”
“林南我告诉你,要是哪天你瞎了,别指望我会照顾你!我一定会把你一个人丢下来,自己出去潇洒,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
“你别指望我会心疼你我跟你说!”
直到抱着林南了,心口里的那种莫名的闷痛好像终于变得清晰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块碎玻璃,一点点的在上面划下一道道的口子,不深,却让人感觉到了钻入骨髓的疼。
“该死!”
“别哭了!”
陈叙紧紧抱着林南,力气大到像是要把他揉进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疼,但他每痛上一分,就会更加用力地抱紧林南。
“小叙……”
他听到林南贴在自己耳边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不哭了。”
陈叙猛地一愣,睁大眼睛。
林南说:“小叙,不哭了。”
他抬手抱住陈叙,就算被勒得疼了,也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了。”
陈叙缓缓张开嘴,然后在即将发出声音之前用力咬着牙,闭上眼,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林南。
……
“你能不能不要再眨眼了?”陈叙捏着林南的下巴,凶狠地道,“这眼药水就没几滴的滴进你眼睛里的。”
林南眨了眨有些红肿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陈叙,“对不起,我眼睛疼,有些控制不住。”
陈叙冷哼一声,把眼药水盖子拧好,放在桌上,“都跟你说了别哭别哭,你非要哭,现在好了,眼睛都哭肿了,我看你是真想当个瞎子。”
林南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撑在陈叙腿上,讨好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陈叙一听这话声音都变高了,“疼的不是我,瞎的也不是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南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说错话了。”
陈叙心里一梗,还是没忍住,掐着林南的脸恶狠狠地道:“你要是再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呢?信不信我把你脸给捏烂?”
他手劲大,也没留什么力气,林南被他掐得疼,连忙讨饶:“不说了不说了,你快松手,我脸疼。”
陈叙冷笑一声,松开手。垂眸一看,却见林南右脸竟然都被自己捏红了,疼得他在那儿捂着脸抽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看起来又要哭了。
声音顿时冷了下来。
“你要是再给我哭一个看看呢?”
林南往后退了一点,捂着脸摇头,委屈巴巴地道:“不哭了。”
见陈叙不说话了,他又爬过去,跪坐在床边,抬眼去看陈叙,“真的,不哭了,你别生气。”
陈叙没有理他。
林南拉了拉陈叙的手,声音软软的,“你不要不理我。”
陈叙还是没有理他。
林南说:“求求你,理理我吧……”
陈叙拉开他的手,站起来就要走。
林南连忙爬下床跟了上去,“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陈叙脚步顿住。
他转头看着林南,看着那双红肿却又真诚的眼睛,突然开口道:“林南,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点吗?”
林南张了张嘴,眼神闪烁。
他好像不需要林南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你不管有什么事都喜欢在心里憋着,从以前到现在,不管发什么你都不告诉我,你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还是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伟大?”
林南想要解释什么,陈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前,疑惑地看着他,“你疼了,不告诉我,你难过了,也不告诉我,你受了什么委屈,也从来都不会跟我说,为什么,林南?你告诉我。”
“还是你想用自己的可怜和委屈,来赌的我心疼?又或者是用自己的付出,来试探我对你的感情?”
所以,有时候林南明明没做错什么,但他看着林南,就总是会觉得憋得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心里不舒服,自然而然就会发泄出来,再加上林南又是个逆来顺受的,以至于他后来就总是喜欢对林南发脾气。
菜咸了,发脾气,菜淡了,发脾气,衣服忘了洗,发脾气,垃圾忘了扔,发脾气……他好像总是在对林南发脾气,林南也总是在默默地忍受着自己的这些坏脾气。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开心,反而在发完脾气后,心里总是闷得难受。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可林南回来后却一个字都不在陈叙面前说,他就笑着,温柔又乖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问林南:“被电击会很疼吗?”
林南闻言呼吸一滞,嘴角的笑容僵住。
“他们是不是在逼你承认同性恋就是一种病,在逼你说你不喜欢我?只要你不说,就会一直电你?”
林南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面前的陈叙,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被绑在椅子上,逼着看陈叙的照片,说他不喜欢他。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说自己不喜欢陈叙。
“你没有说。”陈叙笃定地道,“这让他们恼羞成怒,让他们用更加严厉的手段折磨你,对吗?林南,告诉我。”
过去的一幕幕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林南颤抖地松开手,摇着头往后退,泪水再一次从眼眶里滚落。
陈叙缓缓朝他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所以你会在晚上做噩梦,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所以你会在白天的时候晃神,不停地想着当时发生的事情。”
“林南,你在害怕,你怕死了。”他走到林南面前,伸出手把林南困在墙角,让他避无可避。
林南看着陈叙的这张脸,被电击的疼痛感又在此时传遍全身,胃里更是一阵翻涌,他转过头,难受地干呕起来。
陈叙没有再让林南逃跑,他缓缓将林南搂进怀里,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泄气一般,闭上眼,哑着嗓子开口道:“林南,你赢了。”
“我承认,看到你这样,我心疼了。”——
作者有话说:老板:真有人连六块钱都不给啊[裂开]
第24章 现代(二十四) 我是你的男朋友……
他承认, 他看到这样的林南,心疼了。
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陈叙抱着林南, 对他说:“你不用再继续试探我, 我承认, 我就是心疼了。”
他心疼林南在自己面前的乖巧讨好, 他心疼林南在别人那儿受的委屈, 他心疼林南曾经遭受的一切。
在他不顾一切冲回来, 在林南说出那句, “小叙, 不哭了”的时候, 他就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在心疼林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 能够在自己也十分痛苦的时候, 会选择先放下自己的痛苦,去拥抱别人。
至少, 他陈叙做不到。
“林南, 其实你可以再多依赖我一点。”
他说。
话音刚落, 怀里就传来再也抑制不住的哭声。
陈叙闭上眼,按住他的后脑勺, 将他带进怀里。
“我,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林南说,
“小时候, 我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玩具,我就很想要,我回去和他们说, 但是他们就说自己没钱,说他们上班有多辛苦,让我不要任性,不要闹。”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是我太不懂事了,所以我就总是装作不想要的样子,看着别人玩,然后在其他小朋友问我要不要一起玩的时候,我就说自己不想玩……我觉得我已经很乖了,但是他们好像还是不满意。”
这是林南第一次和陈叙说自己以前的事情。陈叙甚至能想象得到,一个眼里充满了渴望的小男孩,眼巴巴地盯着别人的玩具,却还要为了父母口中的那句“乖巧”,装出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样子。
他感觉眼睛有些酸,心口也疼得厉害。
“然后呢?”他问。
林南用力眨着眼睛,泪水却还是止不住一样不停地往外淌,“后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
“后来有一天,他们就把我——把我——”
他用力抓紧陈叙的衣服,整个人都因为痛苦颤抖着。
陈叙没有继续问,轻抚着他的头发,一直到林南情绪缓和下来。
林南用力喘了口气,闭上眼,颤抖着唇,继续说道:“他们把我丢到孤儿院门口,还骗我说,晚点会过来接我……可是,可是我等了好久,我等了好久好久,我真的等了好久,他们都没有过来。”
“我还记得,那天,天很冷,我就一个人蹲在马路边上,肚子很饿,还特别的冷,但是我又不敢跑远,我怕他们回来找不到我。”
“可是,不管我等了他们多久,他们都没有再回来过。”
陈叙心中一震,他只知道林南是从孤儿院出来的,但是他不知道林南是被自己的父母亲手丢在了孤儿院门口。
“林南……”他哑着嗓子喊了声林南,心里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是他说不出口,不论怎样都说不出口,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林南。
林南抹去脸上的泪水,苦涩地笑着,“后来,后来我就习惯了,我习惯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一个人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的,我不用别人帮我,我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和别人说自己的事情,不管遇到了什么困难,他第一反应都是想着自己该怎么办,而不是去告诉别人,让他们帮自己分担痛苦,让他们和自己一起想办法。他总是习惯性地将自己包裹在一个茧里面,这个茧密不透风,外面的人进不来,他自己也不愿意出去。
过了许久,林南才终于平复好情绪,继续说道:“被电击真的很疼……就好像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撕裂了,又像被丢进了火堆里,每一块皮肤都好像被烤熟了……”
“他们把灯开得很大,逼我去看你的照片……他们逼我说讨厌你,说恨你,只要我不说,或者是说喜欢,都会被他们电。”
陈叙睫毛轻颤,反应过来林南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他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林南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林南突然笑了一下,明明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却还是抬起头,骄傲地看向陈叙,“但是我没说,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都没有说。”
“你猜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林南说:“我说,我喜欢陈叙。”
陈叙垂眸看着林南,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问林南:“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南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搪塞过去,但想到陈叙刚刚说的那句话,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撇过脸,不太熟练地说道:“因为,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陈叙发现林南好像总是这样,总是把自己受伤的那面藏起来,换上一张笑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有吗?”
“还有……”林南舔舔唇,垂下眼睛,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我怕你会去找他们麻烦……他们那么多人,我们惹不起的。”
所以他宁愿吃点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希望陈叙会因为自己而惹上麻烦。
陈叙定定地看着林南,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什么,他只是告诉他说:“可是你夜里做噩梦了,我怎么喊都喊不醒你。”
林南有些惊讶地看着陈叙,“怎么会……”
陈叙皱起眉,继续说道:“天亮了,你就坐在这边发呆,就连吃饭都不好好吃。”顿了顿,又突然提高了声音,“林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让人看着很烦?”
林南浑身一紧,整个人都低落了下来,“……对不起。”
陈叙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对你说过什么?”
林南很快想起来,张开嘴下意识又想说“对不起”,但最后他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说出口,点了点头。
“我记得。”
陈叙就这样看着林南,他感觉自己其实有很多话想对林南说,但这些话每次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去,最后也只是再一次将林南按在怀里,不太高兴地道:“林南,记住我刚刚说的,你可以再依赖我一点……”
而不是什么事情都藏在肚子里,一个人扛着,委曲求全。
“我是你的男朋友……”
你可以跟我分享你的快乐,我允许你跟我诉说你的烦恼和痛苦。
“你这样真的让人看着很烦……”
烦得他很生气,烦得他想骂人,却又在骂了人之后后悔,像个左右脑互搏的蠢蛋。
“所以……”
“你要再依赖我一点,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
林南怔怔地听陈叙说完这些话,眼睛一酸,又想哭了,“我……”
陈叙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冷笑着道:“你再哭,就真的要变成瞎子了。”
于是林南连忙闭上眼睛,把脸用力埋进陈叙怀里,“对不……我不哭了。”
“你要是变成瞎子……我说到做到,绝对不会留下来照顾你。”
“我不哭了,我不会变成瞎子的。”
“我还要拿着你的钱,出去潇洒。”
“我真的不会再哭了,真的,你信我!”
陈叙又突然不说话了。
林南疑惑地抬头看他,舔舔唇,紧张地向他保证:“真的,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的。”
陈叙却突然说:“林南,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不需要再害怕。”
林南浑身一震,瞳孔猛地一缩。
陈叙微蹙着眉,眼神闪烁,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林南道:“因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的。”
就像之前一样,他会把那些欺负过林南的人都狠狠揍一顿,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他。
……
然后一直到林南重新洗了把脸回到房间,准备继续吃自己的早餐的时候,陈叙看着那块煎饼,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欠着六块钱。
陈叙:……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刚刚去楼下买煎饼,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叙:……
他要是说他不是故意的,会有人信吗?
好在当陈叙拿着钱跑下楼的时候,老板还坐在那儿没有收摊。他尴尬地握着六个硬币,走过放在老板收钱的小盒子里。
“抱歉,刚刚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
现在已经过了早高峰的点,早餐摊还算清静,就只剩下一个人在等煎饼。老板看了眼陈叙放进来的钱,咧着嘴笑了一下,“哦,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事实上陈叙确实是忘了,要不是林南怕浪费还记着啃煎饼,可能他真的就想不起来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板又说:“我就说嘛,就六块钱,总不至于有人连六块钱都付不起,想吃霸王餐吧?”
陈叙:……
陈叙更尴尬了。
老板把刚做好的煎饼递给顾客,擦了擦手,开怀地笑了起来,“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呢,别这样,以后我还指望着你多来照顾我的生意呢。”
陈叙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连忙保证道:“那必须的,以后常来。”
回到家看到林南又坐床上发呆,陈叙心里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刚才拉下脸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气得直接骂道:“又在发什么呆呢?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自己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烦死了。”
林南愣了下,这次是真的委屈了,他摇了摇头,指着床单上的一小片油污,对陈叙道:“不是不是,这个,应该是刚才不小心弄上去的,我擦了,擦不掉……”
还正好在陈叙平时睡觉的那个位置。
看着虽然不明显,但陈叙知道,只要自己晚上一躺下来,绝对能闻到一股煎饼味儿。
陈叙嫌弃地皱起眉,“那就再换个床单就是了。”
林南的表情有些尴尬。
陈叙:“怎么了?”
林南尴尬地道:“前几天刚换过床单……”看到陈叙疑惑的表情,他更尴尬了,“脏的没来得及洗,还放在阳台的盆里面。”
陈叙突然猜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林南,“你不会是想说,家里只有这两张床单吧?”
林南轻咳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揪着床单,“嗯……太贵了,买不起。”
陈叙:……
他知道林南抠,但是没想到连这个都要抠。
看着已经被磨得边缘都有些炸线的床单,陈叙突然陷入了沉思,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
和林南说开后的第二天,陈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先是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自己和霍城的相处。
一个懒惰贪财还自私的废物,霍城一个这么牛逼的大佬,凭什么要养着他这么久?不说有求必应吧,但霍城也从来都没有亏待过陈叙什么,甚至一度让陈叙怀疑自己和霍城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再之后他又仔细想了一下这辈子,从自己第一次和霍城见面,一直到他求霍城帮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和霍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然霍城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帮他?毕竟按照上辈子的经验来看,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值得霍城图谋的。
“所以……”
陈叙放下笔,看着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的时间线,皱着眉道,“所以,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试什么?”林南推开门进来。
陈叙连忙把笔记本合起来塞进抽屉,没好气地道:“进来不知道先敲一下门啊?什么声音都没有,跟鬼一样,你是要吓死谁?”
林南本来想说“对不起”的,但在说出口之前,他还是控制住了,想到陈叙之前说他“心疼”自己,林南眨了眨眼,试探性地说了句:“大概,是想吓死你?”
陈叙被这句话给噎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看着林南,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林南见陈叙竟然没有骂自己,突然感觉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骗你的,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忘了,下次会注意。”
其实不止这间房,就连这整个屋子,都是林南花钱租下来的,按道理来说,他想去哪就可以去哪,完全不需要在进来的时候敲门。
陈叙轻哼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就要出门。
林南站在门口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陈叙瞥了眼林南,“你管我。”说罢就直接开门出去了。
林南依旧站在原地看着。
过了会儿,陈叙又打开门,对他说:“十点之前会回来的。”
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林南看着紧闭的大门,第一次,没有在陈叙出去后感到不安,而是抿了抿唇,轻声笑了起来。
“我会记得的,多依赖你一点的。”他说。
陈叙出去后在小区花园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脸色凝重地掏出手机,过了许久,才终于拨通了霍城的手机号。
霍城平时睡得很晚,这个点他应该是在家里的。
没过一会儿,电话就被接通了。
哪怕是坐在花坛边上,陈叙也是下意识挺直腰板,并拢了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霍总。”
霍城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冷得陈叙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说。”
如果换一个人和陈叙这么讲话,那陈叙怕是早就要骂人了,但霍城不一样,他怕他,但是他也敬他。
“霍总,有件事情,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霍城那边没有说话,连带着陈叙这边的空气都变得安静起来,他舔了舔唇,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他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就只有这一次能这样支棱起来,虽然害怕,但还是趁着自己现在脑袋还没完全降温,对霍城说:“我想,能不能先等等,等我大学毕业了,再去京市找您?”
说完,陈叙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耳朵里只剩下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叙:纪念我的第一次支棱
第25章 现代(二十五) 赎回他的表……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他紧张而又焦虑地等待着霍城的答案。
明明晚上的温度不算高, 但陈叙还是紧张得直冒汗,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自己没听到霍城的声音。
陈叙的脑子里像是坐过山车一样想了很多很多。
如果霍城答应, 那自然是好事。可如果霍城不答应, 那他该怎么办?毕竟他现在已经向林南保证过了, 那么他就不可能再丢下林南。
难道说要把林南一起带过去?那林南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跟他过去?过去之后又要住哪?
而且……
霍城是知道林南是他男朋友的。
陈叙还记得自己打电话去求霍城的时候, 虽然霍城什么都没问, 但他还是跟做贼心虚似的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地全都给吐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 霍城还是帮了他。这也是陈叙今天敢打这个电话的理由之一。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霍城终于再一次开口。
“为什么?”他问。
那一瞬间陈叙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虽然他在之前已经想了很多种借口, 但当他真正拨通了霍城的电话,听到了霍城的声音,却是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林南。”他舔舔唇, 声音都因为紧张变得沙哑起来, “林南是我的男朋友,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除非, 霍城同意他带林南一起过去。
当然, 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霍城能扶贫他一个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再让他扶贫另一个, 就算是陈叙这么厚脸皮的人也开不了这个口。
“毕业之后呢?”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的, 霍城没有生气, “陈叙,你有想过以后的事情吗?”
说实话,陈叙是没有想过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以后的事情永远都是以后再说。
虽然他现在就可以随便编一个“以后”,但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老实地回答道:“没有,霍总,我没有想过。”
接下来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陈叙刚准备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他听到霍城好像是叹了口气,紧接着电话那边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门被拉开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霍城的声音似乎听着没有之前那么冰冷了。
“陈叙,你说的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
不等陈叙说谢,霍城又接着道,
“不过,我希望你能对你的选择负责,而不只是一时的冲动。”
陈叙眼神闪烁,不太能明白霍城的意思,但是他已经活了两辈子了,对自己如今的这个选择,他想,他是不会再后悔了。
于是他对霍城说:“谢谢霍总,我不会后悔的。”
……
挂断电话,陈叙又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对于自己和霍城的关系,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想过很多很多。只是他太怂,从来都不敢去问霍城哪怕一句,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得过且过。
所以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霍城对自己的看法,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容忍自己。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这通电话竟然打了快半小时,顿时一惊,连忙站起来往小区外走,去做另一件事。
——他要去赎回他的表。
没有提前打电话约时间,陈叙在过去的路上还有些担心,怕金老板已经关门了。不过当他赶到回收店的时候,看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光,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他把自行车停在一边,上前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金老板还是和上次一样,穿着那件永远都洗不干净的灰褐色T恤,懒懒地躺在摇椅上看电视。听到有人进来,转头望去,在看到是陈叙的时候微微愣了下,皱起眉,眼神疑惑。
陈叙关上门,提醒金老板:“金老板,我是上次过来卖表的,就张耀介绍的那个。”
闻言金老板睁大眼,拍了下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点点头,笑了起来,“哦哦,原来是你啊,我记得你是叫陈什么来着?”
“陈叙。”陈叙接着道。
金老板乐呵呵地从摇椅上站起来,“对对,陈叙,我记得。”他走到陈叙面前,好奇地问他:“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啊?又想卖东西了?”
陈叙摇摇头,开门见山地道:“这次不是来卖东西的,我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金老板皱起了眉,“买什么?”
陈叙说:“就是我上次在你这卖的那只手表,我现在想买回去。也不用按照之前的价格退给我,你开个价,要多少钱,我直接买。”
卖东西和买东西的金老板见过很多,可过来买自己卖出去的东西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但是别人的事金老板也不想管,走到柜台后面,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盒子。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他把盒子打开,放到陈叙面前。
陈叙拿起来看了眼,款式老旧,怎么看怎么不是他喜欢的样子。
“对,就是这个。”他嫌弃地把手表放了回去,“开个价吧。”
金老板也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白赚的钱,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往前凑了点,“正常这二手表我是要卖别人一万五的,但你毕竟是原主人嘛,我就给你便宜点。”他伸手比画了一下,“一万二,不坑你钱。”
“成交。”
陈叙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过陈叙今晚是没法把这只表给买回去了,原因很简单也很现实——他没钱。
是的,陈叙又没钱了。
之前的一万块钱这段时间又被他花差不多了,零零碎碎地加在一起,总共也就剩五千多,再加上林南去医院看病花的钱,住院的钱,就又是一千。于是,截至目前,陈叙手上就只剩下了不到四千块钱。
陈叙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就这么和钱过不去了。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丧气,金老板虽然黑了点,但也答应他在他凑够钱之前不会把手表卖出去,所以他也没有时间上的压力,只要能想办法赚到这一万五千块钱就行了。
虽然现在又莫名其妙背负了一万五的“债务”,但陈叙在回去的路上却觉得心里是难得的轻松。
他很开心。
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
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平凡而又无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好像永远都这样了。
从前陈叙觉得这种日子太过无趣,无趣到让人生厌,所以他拼了命地想往上爬,爬到另一层台阶上,去过那种他认为的“高贵有趣”的生活。
可当一切能够重新被选择的时候,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去过这种“无趣”的生活。
明明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可当陈叙再往前去看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才过了一个多星期。
林南的眼睛在前几天就已经好了,只是视力下降了点,看东西都有些模模糊糊的。陈叙带他去眼镜店配了副眼镜,结果老板一开口就是九百块,林南问他能不能便宜点,老板就嘲讽林南买不起,气得陈叙当场就骂起了人。
见状林南眼镜也不买了,连忙把陈叙给拖了出去。
陈叙气得不行,直接冲林南发火:“你干什么你?快放手,我现在就找他理论去!”
林南死死抓住陈叙的胳膊不让他走,“你别去,我们换一家买就好了。”
陈叙觉得林南这是在忍气吞声,指着林南的鼻子就骂道:“你说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怂呢?他那明显就是看你好欺负在宰你,结果你还就任由他欺负了?”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而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陈叙,林南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委屈和难过,反而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陈叙更生气了。
林南连忙收敛了笑,去拉他的手,“小叙你别生气,我没有任由他欺负我。”
却被陈叙一把甩开。
他连忙跟了上去,“小叙你听我解释。”他跑到陈叙面前,再一次拉住他的手,“其实我本来就不想买他们家的眼镜了。”
他真诚地看着陈叙,“九百块这个价格确实很贵,但是我买不起也是事实。”见陈叙终于肯停下来好好听自己说话,林南又笑了笑,继续解释道:“所以在他说不会再便宜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打算买了,买东西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他出的价格我付不起,那我就不买,没必要因为这点事跟别人吵架。”
陈叙显然不认同这种说法,“他都嘲讽到你脸上了,我凭什么不能骂他?”
林南说:“他是老板,要卖多少钱也是他的事,这些都和我无关,而且我确实就是穷,买不起,他也只是说了一个事实,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个事实生气呢?难道以后只要别人说我穷,你都要去和他吵架吗?”
陈叙被噎了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林南。
就像林南说的,他们本来就是穷,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人说他们穷,那他总不能和每个人都吵一架。
但他还是觉得不爽,“但也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这不是被人踩在脸上欺负?”
见陈叙听进去了,林南讨好地捏了捏他的手,“那也不能像这样骂人吧?”
陈叙沉着脸没有说话。
林南笑着看他。
然后陈叙就拉着林南又冲回了眼镜店,对老板放狠话:“我告诉你别狗眼看人低!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着叫我大爷!”
林南只在一旁看着,也没把这话当回事,只以为陈叙是在发泄怒火。
所以他也就没想到,陈叙在几年后竟然会再一次带他来这家眼镜店,直接甩了一沓子钞票在桌上。而老板也如陈叙所愿,不仅端茶递水亲自服务,还一口一个“大爷”。
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爽文了。
不过陈叙现在还是个穷鬼,抠抠搜搜地花了一百块给林南配了个眼镜,然后又开始想自己该怎么赚钱了。
他又找上了酒吧经理。
陈叙本来就一直没有辞职,算是休假,经理一听他现在要结束休假回来上班,也是高兴得不行,直接就说当晚就可以回来。
但陈叙却不打算像之前一样天天过去,便和经理商量着,只在周五和周六的晚上才会过去。
“为什么是周五和周六?”经理问他。
陈叙看了眼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林南,侧过身,不大自然地对他说道:“周一到周五我要去学校上课。”
经理一听就明白了,只思索了片刻就答应了陈叙的要求。
挂断电话后,林南也做好了最后一道菜。
“尝尝看,这是我今天新学的一道菜。”
陈叙看着盘子里黑黑黄黄的东西,有些欲言又止,不过在林南殷切的目光中,他还是用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
嗯,他只能说,林南水平发挥正常。
“这是什么?”
林南:“地三鲜。”
陈叙:……
这一团青的一团黄的一团黑的……
“你管这叫地三鲜?”他还是没忍住,吐槽了出来。
林南看着挺高兴,倒是没有察觉陈叙语气的不对劲。
“对啊。”
陈叙:……
有时候陈叙真的很想报警,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林南做饭总是这么难吃,甚至还不如他做的。
但他实在太懒,只要有人伺候就绝对不会自己做事。所以就算林南做饭难吃,他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吃完饭,林南又和陈叙说了件事。
“你说什么?”陈叙没有听清。
林南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我又找了个工作,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闻言陈叙立刻皱起了眉,把手机放下,问他:“找的什么工作?”说着他又不自觉地嘲讽了起来:“不会又是什么‘超市理货员’吧?”
林南连忙摇头,“不是的。”那边已经知道他是个同性恋,是不会再让他回去上班的,“是一家教育机构,在招家教老师,我看我简历还算合适就去面试了……”
陈叙知道林南是因为性取向的事情从学校里辞职的,现在去做家教,要是知道他之前的事情,估计也不会让他去上班。
“面试过了?他们没有背调?”
林南不太习惯和别人说自己的事情,所以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不大自然,还有些莫名的羞耻。但想到自己答应陈叙的,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有背调的……我留了办公室一位平时对我比较照顾的老师的电话,她人挺好,就,帮我圆了个谎。”
对林南比较照顾的老师?陈叙很快就想到那个把他带到实验室说话的女老师,“是赵老师?”
林南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陈叙,点点头,“嗯。”
之后陈叙又问了林南一些事,确认他这次是真的找到了一个靠谱的班上,而不是又在骗他,这才放下心来。
“那你自己看着办,别到时候去误人子弟就好。”
林南心里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当然不会。”
说完他又犹豫地看着陈叙,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明天会去学校上课吗?”
之前林南都不太敢问陈叙这件事,每次只要一提到,陈叙就会跟他翻脸。以至于林南甚至只要一想到,就会开始害怕和紧张。
但陈叙这段时间都没有再去学校上课,再加上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要是陈叙再不去考,怕是到时候就真的毕不了业了。
“现在都,都六月了……”林南就连说话都不自觉地结巴了起来,“再有半个多月,就,就要考试了,我觉得,你还是,还是要去……”
“去上学?”陈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南心里一紧,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第26章 现代(完结) 一个笑得温柔,一个满脸……
不过出乎林南意料的, 陈叙并没有生气,只是也没那么高兴就是了。
“林南。”陈叙仔细思考了一下,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去学校上课?”
上辈子是这样, 这辈子也是这样, 林南在这件事上就是特别的执着, 即便知道陈叙会生气, 也总是时不时地提起。
林南不知道陈叙现在在想什么, 但他还是把那句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因为, 我不希望你未来会后悔。”
“后悔?”陈叙睫毛轻颤, 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解。
霍城跟他说后悔, 林南现在也在跟他说后悔,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认为自己会后悔呢?
陈叙觉得自己是应该生气的, 可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平静, 平静到一点生气的想法都没有,所以他特别平静地继续问林南:“为什么你认为我会后悔?”
林南犹豫了片刻, 对陈叙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 但是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全都是学习带给我的。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狭隘,但我认为对一个普通人来说, 学习就是最简单的一条路。”
普通人……陈叙曾经最不想做的,就是一个普通人。
“还有呢?”他问。
林南抿了抿唇, 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他试探性地触碰陈叙的手, 然后轻轻握住,“还有就是,你高中的时候成绩那么好,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为什么要放弃呢?太可惜了。”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陈叙闻言眼神微颤,不自觉地抓紧了林南的手。
林南不知道的是,不仅仅是高中,陈叙从小到大的成绩一直都很好。
小时候他是为了离开那座大山,离开那个贫穷落后的地方,所以他拼了命地学习。后来他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能赚大钱,才会拼了命地学习。
可是等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他才慢慢发现这个社会上的贫富差距,是你不论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都没有办法追得上的。
他也曾问过很多遍,为什么那些人生来就可以在终点,而他,甚至连那个起点,都需要承受数不尽的谩骂和毒打,才能勉强爬过去。可是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于是他开始怨恨那些有钱人,却又非常渴望去成为有钱人。
最终,他没有抗得住诱惑,选择了另一条路。
而学习这条路,在他心里,就成了一条死路。
陈叙松开手站起来,对林南说:“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说罢,便转身回了房。
林南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睛里的期待逐渐转变为了失落。
第二天,林南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要先去新公司办理入职,还要做一些培训,大概下午才能回来。在临走前,他去楼下给陈叙买了今天的早餐放在电饭锅里保温,就像曾经的每一次。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叙今天醒得很早,几乎是和他一起醒的。
只是他睡醒后没有起床,就躺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听林南一个人在外面忙活。直到林南出门了,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吃了林南买的早餐。然后他看到客厅小桌子上放着的林南提前为他准备好的课本,没有犹豫太久,拿起来塞进包里。
*
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进入夏天,但早上的太阳已经很大了。
陈叙停好车,后背上已然被汗湿了一大片。
他一边往学校里走,一边在班级群里翻着,然后终于在上课前找到了教室。
在他进去的时候,班级里突然整个都安静了一瞬,他们依旧用那种古怪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侧着头,窃窃私语。
陈叙没有去理会这些人,还是和之前一样,在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他没有趴下睡觉,而是把这节课要用的书拿出来,然后,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又小声讨论了起来。
很快上课铃响了,教室里又很快安静下来。
讲台上老师依旧在讲着枯燥乏味的专业课,学生们依旧听得昏昏欲睡。陈叙却是第一次,没有想别的,认真听老师讲的每一个字。
一整个上午,陈叙没有一次开小差,他比班上所有人都要认真。
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完,陈叙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一个女生突然走了过来,红着脸,喊了他一声:“陈叙……”
陈叙对自己的同学们并没有什么好印象,闻言也是挑挑眉,没有说话。
女生见状脸更红了,她往周围看了看,见其他人都走差不多了,这才不好意思地对陈叙道:“我看你刚刚上课记了很多笔记,可以把笔记本借我用一下吗?我下午就还你。”
提前准备好的嘲讽的话没有说出口,陈叙愣了下,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也总是会有人过来问他借笔记。
他看着眼前这个长相还算漂亮的女生,轻笑一声,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说了句:“不可以。”
女生果不其然露出失望的神色。
陈叙嘲弄似的笑了笑,背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看都没看她一眼。
但让陈叙没想到的是,这个女生竟然会这么锲而不舍,下午放学的时候又跑过来问了他一遍。
“真的真的,我就只是想借你的笔记看一下,很快就还给你。”不复上午的羞涩,女生的眼神特别真诚。
陈叙皱起眉,有些不理解了,“班上那么多人都记了笔记,你为什么非要问我借?”
女生的脸又有些红了,她轻咳一声,挠了挠头,对陈叙说:“那个,我之前正好坐你斜后面,不小心看到你记的笔记了,老师上课放出来的那道题,你应该是解出来了吧?”
陈叙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上午的课都是专业课,陈叙虽然有大半年都没来上课,但他本来就比较喜欢数学,上辈子无聊的时候也喜欢看看这方面的书,虽然现在过去这么久他差不多都忘了,但他的本能还在,解题的时候有些磕磕绊绊,但也勉强解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