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松开手,瓷白的手背上突然多了一道鲜红的伤口,上面还纹着一种古老的符文,又很快显示不见。

回去的时候路上没什么车,司机开得也很快,就在车子开到半路的时候,江川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然后在电话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按下了接通键。

司齐风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江川你到哪儿了?要不我们换一个地方见面吧?”

江川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第66章 现代灵异(八) “你忘了,我不和人接……

前天江川和司齐风约了今天晚上八点在咖啡厅见面, 司齐风说有事情想告诉他。现在他这边的事情刚结束,正准备去找司齐风,结果司齐风那边看上去……好像出事了?

江川想了想, 又给司齐风打了个电话, 果不其然, 电话根本就打不通。

他对司机说:“麻烦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江川一眼, 加快了速度。

还没开到地方, 路上就堵了起来,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却被堵住, 只能下来疏散行人和车辆, 联系交警。

这里离事故发生的地方还有大概一百米的距离,但那冲天的火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川按下车窗,听着行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 也大致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只是事故现场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惨烈,好像是一家火锅店的煤气罐爆炸, 直接连带着周围的店铺也一起被炸了,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反正不会少。

有些人挤不进去,跳到旁边的车子上用手机拍照, 有些则更是过分,干脆直接开起了直播, 眼中没有对逝去生命的哀悼, 只有对流量和金钱的渴望。

大概弄清楚发生什么后江川就把车窗关了起来,对司机说:“换条路,回去吧。”

他和司齐风约的那家咖啡店就在火锅店的旁边, 看样子,司齐风就算是没死现在也没办法和他见面,还不如早点回去,省得邵岩又要在那边大呼小叫的。

今天回来得可能不太凑巧,他刚一进门,就在客厅里看到了正襟危坐的邵父,也就是邵氏集团现在的一把手,邵双诚。

说起邵双诚,江川就不由得想起以前电视上有关邵双诚的一个采访,大致就是说他这个名字的由来。

江川还记得,当时邵双诚是这么和记者说的:“我父亲说,我们做商人的要诚信,所以就给我起名叫诚,后来他又觉得不够,得要双倍的诚信,就给我改成了邵双诚。”

记者问的是一句玩笑话,邵双诚的回答也是一句玩笑话,但架不住看了这个采访的消费者信,第二天邵氏集团的股票就直接涨停,也是让邵双诚狠狠赚了一波大的。

至于诚信?

你对一个商人说诚信?他不把你的底裤给扒了都算他有良心。

江川不由得笑了起来,摇着轮椅上前对邵双诚点了点头,“邵总。”

邵双诚就像是第一次知道江川一样,先是和蔼地对他笑了笑,紧接着又露出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道:“你是……”

“江川。”江川开口道。

邵双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道:“江川啊,我知道,之前听邵岩说过。”

闻言江川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像是生怕邵双诚不知道,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邵岩的男朋友。”

可惜,邵双诚修炼有成,就算心里再气再恨,脸上也一点看不出别的表情,甚至还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手道:“原来是邵岩的那个小男朋友,你看看邵岩,这孩子谈了对象都不知道带回来,我和他妈妈都催了好几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愿意带你回来呢。”

这话要是换别人来听,估计心里就要不痛快了,不过江川并不在意,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和邵双诚在这聊天,你来我往,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可两个人的每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似的往对方身上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邵双诚关系多好似的。

最后,邵双诚以一句“邵岩和他妈妈去爷爷家了”结束了对话。

江川有些意外,他不认为邵岩会是那么听话的人,特别是还在他不在家的时候。

他垂眸看向右手手背,那道被宋尧划开来的口子差不多已经结痂了,虽然普通人肉眼看不出来什么,但江川能看到,现在他的整只手已经被浓郁的鬼气给笼罩了,甚至都快失去知觉了,一片冰凉。

“邵总。”江川微垂着头,表情有些腼腆,“那我去邵岩房间里等他回来。”

这下邵双诚是真的绷不住了,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特别是这个同性恋对象现在还舞到自己脸上了。

他勉为其难地扯了扯嘴角,对江川点头,“去吧,早点休息。”

江川微微笑了一下,进了电梯。

不得不说,有钱是真好,不仅能开豪车,就连家里都装了电梯。只是不知道,这些钱上面沾了多少人的血,也不知道邵双诚每每午夜梦回,会不会梦见那些冤死的鬼魂。

到了二楼,江川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邵岩的房间。

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要来邵岩房间,只是邵岩也许并不太愿意。

将房门反锁,江川没有开灯,按住右手手腕,捏出一个复杂的字诀,紧接着,一团漆黑的鬼雾从手背上的伤口里钻了出来,落在他的怀里。

江川被冻得一个哆嗦,脸色也有些发白,看着怀里那具冰凉的躯体,他眯了眯眼睛,将手背贴在宋尧唇边。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宋尧在闻到血腥味的瞬间就直接吻了上去,用舌头舔开结痂的伤口,贪婪地吮吸着江川的血液。

江川微微蹙眉,脸色更白了,但他没有把手拿开,就这样看着宋尧,一直到宋尧睁开眼睛,抬头看他,幽幽地开口。

“你……不是要杀了我吗?”

江川见宋尧喝差不多了,把手拿开,随意地扯了几张桌上的纸巾包住伤口,看着怀里的宋尧,“我说了,我没有想过要害你。”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宋尧微微一愣,突然伸手抓住江川的脖子,面露狰狞,“江川,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江川并没有阻止他,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不管宋尧掐得有多紧,他都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产生不一样的情绪。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每当宋尧想激怒江川的时候,江川都会用这种表情看他,里面没有一丝情感,让宋尧觉得自己从未被爱过。

宋尧越想越气,身上的鬼气也越来越重,掐着江川脖子的力气也是越来越大……

宋尧总觉得江川就像一缕风,只要他不高兴了,随时都会从他身边溜走,所以宋尧总是想方设法地去哄江川高兴,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江川身边,尽一切的可能去对江川好。

他知道江川没有钱,每个月都会给江川打一笔零花钱,他知道江川和别人合租,就买了套新的房子,邀请江川和自己住……

可江川从来没有用过宋尧的一分钱,更是在他提出一起住的想法之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这让宋尧感到恐慌,他觉得江川是不爱自己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对江川做点什么。

宋尧给自己灌了半瓶酒,躺在浴缸里,等感觉自己快要不行的时候,给江川打了电话。他骗江川说自己在饭局上被人灌了酒,现在一个人在酒店的套房里,很难受。

大概半个小时后,江川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尧的错觉,又或者是他喝多了,他总觉得那时候的江川看着他的眼神是担心的,这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愧疚,可紧随其后的,就是强烈的兴奋。

宋尧毫不避讳地从浴缸里站起来,身体晃了两下,他又连忙稳住,跌跌撞撞地走到江川面前,然后直接扑进他的怀里。借着酒劲,用身体去蹭他,抱着他的脖子吻他,“江川,和我做吧……”

可不论他怎么撩拨江川,江川都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推他,也没有抱他,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让宋尧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心里一惊,抬头就看到江川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酒瞬间就醒了大半。

他恼羞成怒地道:“江川!你真的爱我吗?为什么总是不肯和我上床?”

江川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对他道:“宋尧,你喝醉了。”

听到这句话,宋尧脑袋里的那根筋彻底断掉了,他猛地抓住江川的衣领,踮起脚就要去吻他。却被江川给拦住了。

江川看着他,摇了摇头,“宋尧,你忘了,我不和人接吻。”

但宋尧此时的脑袋已经不太清醒了,他被江川气昏了头,不被江川爱着的恐惧更是让他感到绝望,他发了疯似的把江川按在墙上,拉开他的手想要强吻他。

然后在吻上去的前一秒,江川偏过了头。

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宋尧低着头,泪水控制不住地落在江川身上。

“江川,你爱我吗?”宋尧颤抖着问道,“你,爱过,我吗?”

他等了很久,江川都没有回答,宋尧彻底死了心,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可是我爱你,江川,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别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却在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江川的声音。

“爱。”

宋尧猛地回头,死死瞪着江川,冲过去狠狠吻在他的唇上。

那是宋尧记忆里江川第一次吻他,也是最后一次。

他被江川抱到床上,他们就像是所有最亲密的恋人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对方,和对方融为一体。

可最后,江川还是要和他分手。他从来没有爱过他。

“江川,你就是个骗子,我再也不会信你了。”宋尧在江川即将被掐死的前一秒松了手,从江川身上下来,抱着自己,蹲在床角,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他说。

江川眉毛皱得很紧,捂着喉咙用力咳嗽着,本来因为失血变得苍白的脸色却诡异地红润了起来。

“宋尧。”他哑着嗓子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

宋尧猛地抬头,黑白分明的双眼死死盯着江川,“那你爱我吗?”

江川睫毛轻颤,看着宋尧说道:“爱。”

宋尧轻哼一声,撇过头,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话,“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江川又沉默了,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突然问道:“司齐风是你害的吗?”

宋尧一听就瞪大了眼睛,“我?你竟然怀疑我?你把我关在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去害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下,像是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川,眼神有些受伤,颤抖着唇问道:“难道,你怀疑是另一个我……?”

江川皱眉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有怀疑你。”

宋尧却不信他,眼睛里的黑色越来越多,很快就占据了整个眼睛,腥黑的血泪从眼眶里滚落,鬼气森然。

“你不信我,江川……你根本就不信我……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江川平静地看着宋尧,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争吵的声音。

“邵双诚我告诉你!你下次要是再敢对江川多说一个字,我一定会弄死你!”

正在哭泣的宋尧一顿,瞬间恢复了正常,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响起,他开始变得慌乱,飘过去抓着江川的右手就想往伤口里钻。

“你之前是怎么把我关进去的?快点让我进去!”

江川不为所动,他今天把这一半宋尧带回来的目的就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再把他收回去。

房门的门把手被转动了两下,门外的邵岩敲了敲门,疑惑地喊道:“江川?为什么要锁门?快过来开门。”

“江川!”宋尧急了,抱住江川的脸对着他的嘴唇就是一口亲了上去,软声哀求,“求求你了,我不想和他见面。”

第67章 现代灵异(九) “我在呢。”宋尧喃喃……

从某方面来说, 邵岩的脾气和宋尧简直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恶劣,让人讨厌。

“为什么要锁门?你在里面藏人了?”

邵岩一进来就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然后看向江川, 眼神狐疑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久才过来开门?”

就连这种疑神疑鬼的性格, 都和宋尧一模一样。

江川一直都没有搞明白一件事, 邵岩和宋尧, 到底是邵岩的性格影响到了宋尧, 还是邵岩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对邵岩道:“刚在睡觉, 没听到。”

“睡觉?”邵岩看向平整的床铺, 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一点睡过人的痕迹。

江川顺着邵岩的视线看过去,补充了一句:“没在床上睡。”

邵岩:“别告诉我你是在轮椅上睡的。”

江川淡定点头, “嗯, 闭目养神。”

邵岩眯着眼睛看他,很明显的不信, 江川回以淡定自若的表情, 一副信不信随你的样子。

最后还是邵岩败下阵来, 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坐在一边,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我也没兴趣听。”

江川知道, 其实他自己有时候也很恶劣, 就是喜欢捉弄别人,特别是宋尧,他就特别喜欢把宋尧给惹毛惹急了, 然后看他在那气得跳脚。他看了眼右手手背上的伤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挑挑眉,对邵岩道:“听说你下午和邵夫人出去了?”

邵岩一听就皱起眉,“你听谁说的?我什么时候和她出去了?”

江川:“那你去做什么了?”

邵岩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你谁啊你?管我去哪。”

江川摸了摸下巴,垂眸猜测:“是去中山路了吗?”

邵岩不为所动,“什么中山路?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江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街角咖啡?”

邵岩瞳孔一缩,抿着唇没有说话。

江川看了眼邵岩,笑了笑,又摇头,“不是咖啡厅。”看着邵岩愈发紧绷的表情,他眯了眯眼睛,肯定地道:“是对面的那家书店。”

邵岩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冲到江川面前就去揪他的衣服,扬起拳头像是要打人,“江川你他妈的——”

江川淡定看他,问道:“对吗?”

邵岩脸色一阵变幻,恶狠狠地瞪着江川,拳头捏得更紧,“江川我告诉你,别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在那瞎猜,我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楼下就传来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邵岩和江川对视一眼,江川笑眯眯地掰开他的拳头,对他说道:“要去看吗?”

邵岩不为所动,再一次握紧拳头,“江川我——”

又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就透过门板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江川拍了拍邵岩的手,说道:“去看看吧,好像这次吵得很凶。”

邵岩神色一阵变幻,看了江川好几眼,才缓缓松手,却还不忘对江川说:“我跟你说我没有去那什么书店。”

江川“嗯嗯”了两声,注意力全被楼下勾走了,连看都没看邵岩一眼。

邵岩气得不行,却被江川抓住手,然后他就看到江川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抬头看他,“逗你玩的,不生气了。”

邵岩顿住,眼神闪烁地看着他。

江川又对他勾勾手,“过来。”

邵岩明明心里还在生气呢,听到江川的这句“过来”,身体比脑袋要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俯下了身。他和江川离得很近,近到甚至能看清江川脸上的小绒毛,抿了抿唇,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江川没有说话,只轻轻地笑了笑,抬手抚上邵岩的侧脸,就这样直接吻了上去。

邵岩猛地睁大眼睛,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川松开手,看着邵岩通红的耳尖,眼神微微一暗。

邵岩的耳朵和宋尧一样,特别的敏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又伸过去捏了捏搜邵岩的耳朵,果不其然,邵岩立刻就跳了起来,恨不得离他几百米远,就连脖子都快红透了。却还是强忍着羞耻,梗着脖子恶狠狠地对他道:“时间这么短,我有这么廉价吗?”

江川哈哈大笑。

于是邵岩更气了。

楼下的两人还在吵着,看起来像是动了真格,摔碎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争吵声也是越来越大,像是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两人吵上了头,邵父一巴掌狠狠扇在邵夫人脸上,邵夫人没站稳,直接向旁边撞在了茶几上,茶几承受不住邵夫人的重量,就这样“哗啦”一声炸了开来。

“啊——!!”

邵夫人凄厉的尖叫让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江川转头去看邵岩,邵岩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捂着他耳朵的手,瞪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

江川微微笑了下,“看你好看。”

邵岩瞬间噎住。

“啊!!!”

邵夫人尖厉的叫声又将两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邵夫人满脸是血地瘫坐在地上,一块巴掌大的玻璃赫然从她的右脸扎了进去,将她的那半张脸都给划成了两半。她的表情惊恐又无助,却又不敢动,颤抖地抬着手,喉咙里只剩下了一声尖过一声的绝望尖叫。

这个茶几质量挺好的,不至于说承受不住邵夫人的重量,只是刚刚她和邵双诚吵架,两个花瓶都被她砸在茶几上,被砸出了裂痕,她再这么一倒,玻璃自然就承受不住,直接炸了开来。

120过来的时候邵夫人都已经叫不出来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贵妇人,甚至连正常人都不能算,满脸的鲜血,被玻璃割裂的脸颊,再加上她刚做的,鲜红色的长指甲,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光是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偏偏邵夫人还不给别人碰她,血流了一身,胸前的衣服都被血给浸透了,失血过多让她整个人都很苍白,唯有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邵双诚。

江川在二楼的拐角看着下面,邵夫人不给碰,医生只能无奈地去问邵双诚,想寻求他的帮助。可邵双诚却完全没有一点担心的意思,声音冰冷地说他也没办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夫妻俩的关系不太对,但邵双诚的权力太大,医生也没有办法,他甚至都不敢报警,只能让人按住邵夫人,给她打了麻药。

只是邵夫人不太配合,挣扎的时候玻璃切割着肉,伤口更大了,就差一点,嘴角都要被割开。

等好不容易把邵夫人给弄走了,邵双诚也没有继续在家里待着,吩咐王姨把家里收拾干净,就直接穿上外套出门了。

“大半夜的他能去哪?”江川喃喃道。

邵岩完全没有一点身为人子的担忧,反而还一脸困倦地对江川道:“看够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江川看了邵岩一眼,没有理他。

虽然邵岩早就死了,这具身体里现在住的是宋尧的一半魂魄,只是宋尧如今被邵岩残存的意识影响,按道理来说应该也会继承一些邵岩的感情。

可是他并没有。

刚准备回房,余光瞥到楼下正拿着扫帚扫地的王姨。

王姨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平静得过了头,完全没有一点正常人应该有的恐惧,就连看到地上的那一大摊血也没有半点害怕,淡定地拿着拖把去拖,却反而弄得地上更脏了看起来。

江川在上面喊她:“王姨,你这样拖是拖不干净的,只会把地上弄得更脏。”

他以前也只是听邵岩说起过王姨,搬进来后更是没有和王姨说过一句话,如今突然喊她,倒是让王姨愣了一下,缓缓抬头看她。

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中年人面孔,只是那双微微泛黄的眼睛里面,萦绕着一缕不属于活人的黑雾。

“不要紧,能拖干净的。”王姨说道。

江川冲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房。

他没有回去邵岩房里,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邵岩也没有多问,就好像他一点都没有想过晚上和江川睡在一张床上。

“咔嗒”一声,房门被轻轻关上,江川去浴室里简单冲了把澡。穿衣服的时候看了眼被雾气覆盖的镜子,轻声笑了下,就直接关灯出去了。

镜子里原本应该消失的影子,却在江川出去后,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

“呵。”

秒针嘀嗒嘀嗒地往前走着,江川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熟了。

卫生间的门突然被一股力量缓缓推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飘散开来,让床上的江川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是有些不适。

臃肿的黑影跌跌撞撞地走到江川床边,那股让人反胃的腥臭味变得愈发浓烈,江川却像是被一股力量给强行压制住了,即便那个黑影马上就要碰到自己,也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

就在黑影下一刻就要碰到江川的时候,另一团浓黑的鬼雾从江川右手手背上钻了出来,狠狠撞在黑影上。

黑影猝不及防被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它还想过去,却被鬼雾拦在前面,又泄愤似的叫了一声,缓缓消失,就连那股腥臭味也消失不见。

鬼雾逐渐显露出人形,宋尧恶狠狠地瞪了黑影消失的方向一眼,这才转头看向江川。

发出这么大的动静,江川还是没有醒。

借着月光,江川的脸色看起来愈发的苍白,宋尧突然发现,比起一个月前他刚死那会儿,江川现在好像瘦了很多。不只是脸,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连手腕上的骨头都明显地凸了起来,看起来细瘦得有些可怕。

还有……

江川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江川突然动了一下,伸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落了个空。他抿了抿唇,喊了一声:“宋尧。”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明显。

等宋尧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钻进了江川怀里,就像是曾经无数次那样,把头埋在江川的脖子里,每一次呼吸鼻子里就全都是江川身上的味道。

“我在呢。”宋尧喃喃道。

他被江川牢牢扣在怀里。

第二天,江川是被冻醒的。

还没睁开眼,就感觉手背上有些痒,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睁眼去看,江川指尖顿住,然后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轻地,一下接一下地,抚摸着宋尧的头发。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在江川脸上,像是下一刻就会消散。

邵岩过来的时候江川像是刚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愣了下,将早餐端到桌上,对江川说:“刷过牙了吗?吃早餐了。”

他拉开窗帘,房间里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今天是个阴天,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也就早上出了会儿太阳。

邵岩很喜欢这样的天气,看着这样的天气,他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如果江川又要让他陪他出去,邵岩想自己应该会很乐意。

江川看了邵岩一眼,抽了张纸将还有些濡湿的手背擦干净,对邵岩说:“还没有,在等你过来。”

“等我?”邵岩回头看他。

江川把纸扔进垃圾桶,对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这次邵岩不为所动,挑了挑眉,扬着下巴说道:“有什么就说。”

江川笑了笑,好脾气地道:“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邵岩切了一声,双手抱臂没有一点想动的意思。

江川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道:“我本来还想求你帮帮我,带我去卫生间洗漱呢,既然你不想过来,那就算了吧。”

说罢就掀开被子,打算自己下床。

闻言邵岩眼睛一亮,连忙过去抓住江川的胳膊,“不行!”

第68章 现代灵异(十) “邵岩杀人了。”……

“我来帮你。”邵岩说。

江川:“嗯。”

邵岩兴奋地看他, “求我。”

江川从善如流:“求你。”

邵岩:“……”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江川微微笑道:“过来。”

见邵岩不动,江川轻叹了口气,勾住邵岩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然后吻在了他的嘴角, “求你了……”

腾的一下, 邵岩耳朵瞬间通红。

洗漱的时候邵岩没有进来, 门关着, 江川对着镜子刷牙, 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含了口水, 又低头吐掉。再一次抬头的时候, 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还保持着刷牙的动作,神色诡异。

江川顿了下,冲“他”笑笑, 问道:“别总在镜子里看我, 要不你出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叮……宿, 宿主, 宿主不可以做渣男……呜……】

江川眼皮一跳, 镜子里的人像又变得正常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洗脸,把水擦干, 若有所思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邵岩在外面等了半天也没见江川出来,不耐烦地推门进来, 看到江川正“一脸自恋”地看着自己, 眉毛一挑,疑惑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看自己看呆了?”

江川对邵岩招招手,邵岩下意识走过去, 他把用过的毛巾扔到邵岩手上,倚靠在轮椅上,摸着下巴看他,笑道:“嗯,我觉得我可能是长太好看了,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喜欢我。”

邵岩眼睛一瞪,用力把毛巾扔到架子上,黑沉着脸,双手撑在江川身体两侧,一字一顿地道:“我不允许!”

江川:“不允许什么?”

邵岩:“我不允许别人喜欢你!”

江川没有说话,和邵岩对视着,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邵岩恼羞成怒:“江川!!!”

一个晚上过去,楼下的客厅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只是原先放着茶几的地方空了下来,看起来空荡荡的有些突兀。就连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都消失了,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江川看到王姨正在厨房里洗碗,把邵岩打发去楼上,过去门口,看着她,喊了一声:“王姨。”

王姨愣了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看他,“江先生。”

比起昨天,王姨已经不只是眼睛里有死气了,整张脸都弥漫一股黑黑的黑雾,江川甚至都不太能看得清她的脸。

江川突然说道:“你快死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王姨却像是听懂了,咧开嘴对江川笑了起来,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们都该死。”

江川不置可否,“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王姨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洗盘子去了。

之后的两天江川没再出去,邵父和邵夫人也没有回来,王姨当天下午就请假回家了,家里就只剩下邵岩和江川两个人。

邵岩白天的时候会一直黏着江川,江川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在一边看书。邵岩穿着江川送他的那件白衬衫,就坐在江川旁边,江川看书,他就看江川。

江川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注视,没有一点不自在,还会开玩笑似的问他:“看我做什么?我有那么好看吗?”

邵岩大方回道:“好看,喜欢看。”

江川轻笑一声,摇摇头,索性也就不再理他。

晚上的时候邵岩会回自己的房间,而躲在江川手背里的宋尧,则会代替邵岩,出来盯着江川。

和最开始江川见到他时不太一样,胸口的血洞没有了,衬衫也干干净净的,只是那张脸失了血色,白得就像一张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江川,甚至连眼睛都不用眨。

他就坐在之前邵岩坐的那个位置上,跷着腿,双手交叠放在身上,不仔细去看的话,和当初那个骄矜的宋家大公子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江川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合上书,放在一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咬在嘴角,按动打火机,“啪嚓”一声,浅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一股独属于烟草的呛鼻味道萦绕在房间里。

宋尧不知何时出现在江川身边,趴在江川背上,贴着他的脸,用力地吸了一口,再睁开眼时,眼中竟流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

“我闻不到烟味了。”

鬼是闻不到阳间食物的味道的。

江川抽烟的动作一顿,把烟塞进嘴里,又抽了一口,笑了一声:“早就跟你说了,少抽点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说罢,扭头把嘴里的这口烟吐在宋尧脸上,却从宋尧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不想杀我了?”他问。

宋尧轻哼一声,几乎是有些贪婪地想要去闻香烟的味道,“想啊,为什么不想?我做梦都想杀了你。”说罢他的神色陡然间变得阴沉起来,死死盯着江川,“这样你就能过来陪我,永远都不会和我分开了。”

江川看着宋尧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宋尧笑了,松开手,飘到江川前面,岔开腿坐在他身上,看着他,“江川,你想死吗?”

江川摇头,“没有人想死,我也不想。”

宋尧冰凉的手指轻点着江川的喉结,“只要你求我,我就可以暂时留你一命。”他把头靠在江川肩上,抬眼去看他,“怎么样,要求我吗?”

江川突然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是想我现在就把你送到隔壁房间吗?”

宋尧闻言脸色一变,连忙甩开江川的手,揪着他的衣领死死瞪着他,“江川你敢!”

宋尧和邵岩本为一体,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一旦让他们两个见面,宋尧作为没有□□支撑的生魂,会被迫和邵岩融为一体。虽然宋尧还是宋尧,但那时候的他就不一定会记得之前的那些事情了。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会忘了自己和江川的过去,而是作为邵岩继续活下去。

江川面无表情地道:“这只是暂时的,等邵岩的意识彻底消散,你就会记起来的。”

“记起来?”宋尧冷笑一声,指着墙壁,“就像隔壁的那个蠢货一样?被你两句话一哄就脸红了?”

江川有些无言以对。

宋尧眯着眼睛看他,“江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是怎么耍他的。”

宋尧和江川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得到江川身上的温度,只是他是鬼,一只鬼,是感受不到活人的体温的。

自宋尧死后,他好像就彻底被这个世界给抛弃了,他的骨灰在哪,他就只能在哪,哪怕再恨江川,也没有办法过去找他。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他就只能一直一直地徘徊在他的骨灰周围,看着那些人在他的坟前惺惺作态。

直到江川过来……

直到江川过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江川,像是想说什么,可不等他说话,脖子就被扣住,嘴唇张开,滑腻的舌头就这样突然地钻了进来。

他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江川,却是眼前一黑,一双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闭眼。”江川说。

宋尧下意识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轻轻刮蹭在江川手心。脖子上的那只手缓缓向下,扣在他腰间,宋尧被迫挺身,紧紧地贴在江川身上,甚至能感觉到江川因为呼吸而快速起伏的胸膛……

等宋尧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整个人都趴在江川怀里,明明感觉不到温度,明明闻不到江川的味道,但属于江川的味道却早就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江川的每一次侵略都会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

“江川……”

他皱着眉,死死抓住江川的衣服,力气大到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为什么,江川,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他分手,又为什么要让他变成现在这种半人半鬼的样子?

“为什么……”

鬼是哭不出来的,他的眼睛里只能流出血泪,那是他的怨气,是他对江川的恨……和对江川的爱。

他爱他,爱到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让江川好好活着。

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结痂的伤口反复裂开,新鲜的血液又从里面涌了出来,江川把手伸了过去,说道:“喝吧,对你好的。”

手背上的那一块皮肤已经肿了,伤口裂开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给宋尧喂血。宋尧不知道江川在做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江川的血对现在的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抱住江川的手,一口含住伤口,大口吮吸了起来。

江川微微蹙眉,抬手像是想推开,落下的时候却只是轻轻地抚在他的头顶。

第三天的时候,楼下的门铃响了,江川过去开门,门外的却不是邵父和王姨,而是警察。

警察是过来找邵岩的,什么都没说,就把邵岩和江川带到了警局。

江川在里面看到了邵双诚。

但他并没有和邵双诚说话的机会,就和邵岩分开,被警察带到了停尸间。警察抽出柜子,拉开裹尸袋上的拉链,问道:“认识她吗?”

江川看了一眼,回道:“认识。”

旁边的小警察跟着做笔录。

警察:“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江川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叫王姨,在邵家当保姆。”

“你住在他家?”

“我是邵岩的男朋友,最近身体不方便邵岩就让我住到他家里,说方便照顾我。”

警察看向江川的腿,又问:“在这期间你有看到什么或者是听到什么吗?”

江川略微想了下,一五一十地把邵父和邵夫人吵架的事告诉了他们,紧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但是两天前邵夫人好像出了点事,被送到了医院。”

顿了顿,他又问道:“邵夫人现在还好吗?”

警察看了他一眼,拉上裹尸袋,把尸体塞了回去,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江川摇头,“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警察示意后面跟着的小警察别记了,眼神一变,有些强势地对江川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男朋友,邵岩杀人了。”

“杀人?”江川一脸惊讶,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坚定地道,“警官,我想你们一定是弄错了,邵岩不可能杀人。”

警察直直地看着江川的眼睛,却什么也没看到,挥了挥手,对他道:“行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江川刚准备走,又停下来问道:“邵岩呢?”

警察:“我们还有点事情要问他。”

出了警局,江川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热搜第一就是讲的邵家的事。点进去一看,竟然还牵扯到了命案,说是邵双诚杀了自己家的保姆。

江川收起手机,在路上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离市中心很远,那一片甚至都还是平房,其中有一户人家门口围了一些警察,不少人站在旁边看热闹。

江川摇着轮椅过去,听到他们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哎哟,真是可怜,这上个月女儿死了,这个月自己也被人给害了,可怜,真是可怜。”

“听说她男人也是十年前出车祸死掉的,没两个月家里两个老人也跟着走了,唉,女儿又躺在床上不能动,也是命苦。”

人活着的时候没人关心,死了反倒是被人连祖宗八代都要扒出来,嘴里一口一个“可怜”,一口一个“命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他们看热闹的心情。

江川上前问道:“女儿也死了?”

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突然被插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热心地说了起来:“可不是嘛,好像还是自杀的嘞,就用绳子拴在床头,活生生把自己给勒死了,她妈回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江川微微蹙眉,又问:“是上个月发生的?”

大妈点点头,叹了好几口气,“是啊,住这儿的都知道。”

想到镜子里的那只鬼,江川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她。”

大妈疑惑地问道:“什么是她?”

江川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没什么。”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邵家呢?正常情况下,新死的鬼魂只能盘旋在自己的尸身周围,在鬼门打开的时候进去投胎,只有怨念深重的,才会不肯离开,然后一直等到魂魄消散,或者是有人来带他离开。

这个能够带他走的,要么是他极恨之人,也就是杀了他的凶手,要么就是像江川这样,有那么一点特殊手段的人。

在现在的这个社会,江川这种人几乎已经绝迹了,稍微有点能耐的,也都被那些有钱老板奉为上宾,更不可能过来管这种事。

那也就是说,她是被人带走的。

是邵夫人?还是邵双诚?

又或者是……

邵岩。

第69章 现代灵异(十一) “杀人偿命,天经地……

江川和邵岩并不熟, 甚至在车祸之前,他根本就不认识邵岩。如果不是因为宋尧,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和邵岩有什么接触。但他知道, 邵岩命不该绝, 是不会轻易死在这里的。

邵岩被扣在警局出不来, 邵家的房子也被封了, 江川回不去, 就只能回到自己的那间小破出租屋。

只是出租屋并没有电梯, 他现在两条腿都动不了, 根本就没办法上去。

江川摸着下巴想了想, 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两分钟都没有, 张德就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看起来应该是在做直播,上半身打扮得干净整齐,下半身却只穿着一条大花裤衩。

“你怎么回来了?”张德问道。他好奇地看着江川的轮椅, 又问:“你这腿怎么了?断了?”

想到系统说的“断腿”, 江川一时间还真有些无言以对,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对张德说:“断了。”

张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还想再问些什么, 又听江川说:“背我上去。”

他本来就有些怵江川,听江川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但摇了一半, 又看到江川冷漠的眼神,动作僵住, 脑壳又隐隐作痛, 轻咳一声,最后还是蹲在了江川面前。

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卧室,江川对门口快累趴下的张德挥了挥手, “谢了,你去忙吧。”

张德如获大赦般连忙滚回了自己的房间。

“咔哒”的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四周又变得安静下来。

之前邵岩过来帮他收东西的时候是把窗帘拉上的,张德不敢随便来他房间,这么些日子过去,房间里看着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就连桌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江川伸手在桌子上轻轻抹了一下,灰尘扬起,一缕漆黑的鬼雾从江川的手背里钻了出来,把江川大半个身子都包裹在里面,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宋尧靠在江川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趣地看着他,似乎没有一点担心的意思。

鬼魂昼伏夜出,一般情况下宋尧白天是不会出来的,恰好今天是个阴天,又是傍晚了,房间里也没什么光,但宋尧的形态看着还是有些不稳,微微有些透明。

他把头靠在江川肩膀上,用指尖轻轻剐蹭着他的脖子,却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他抬眼看他,嘴角勾起,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江川直接甩到了一边。

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到江川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宋尧面色一僵,面色陡然间阴沉起来,就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凉了,他看着江川兀自往前的背影,声音轻飘飘地道:“你是不打算去管我了吗?”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不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过来看我哪怕一眼。”

江川闻言动作顿了下,对宋尧招招手,“过来。”

宋尧冷眼看着他,“我可不是那个蠢货。”

江川微微笑了下,对他道:“给你看个东西。”

宋尧还是没有动,一人一鬼就这样僵持着,好像谁也不肯认输,最后还是宋尧最先败下阵来,恨恨地飘到江川身边,“江川我告诉你,我才不是——”

江川从抽屉里拿了个袖扣出来,递到宋尧面前,“喜欢吗?”

宋尧又是震惊又是复杂地看着这个袖扣,张了张嘴,又别扭地转过头坐在一边的床上,双手抱臂,轻哼一声:“不喜欢。”

江川笑笑,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个袖扣又重新包了起来,放进口袋。

“那就算了,我自己用吧。”说着他又看了宋尧一眼,“要不还是直接卖了,还挺贵的。”说罢,作势就要去摸手机。

“不行!”话音刚落,宋尧一把拉住他的手,面色凶狠地道,“哪有东西送人了还要回去的道理?”

江川笑着看他,“不是不喜欢?我又没说是送给你的。”

宋尧被噎住,从江川手里把袖口抢过来,狞笑着道:“不喜欢那也是我的了!”

抢过来又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死了,用不了,凶狠的神色瞬间消散,变得茫然起来。

鬼魂不能使用阳间的东西,和不能吃阳间的饭菜是一个道理。

江川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会从宋尧手里把东西拿过来,对他说:“先放我这里保管,等以后再还你。”

这次宋尧没有拒绝。

现在已经快入冬了,晚上天黑得早,就这么会儿工夫,外面天差不多也黑了下来。

江川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一包泡面,拆了放锅里煮,又打了个鸡蛋在里面,简单对付了晚饭,收拾收拾就准备出门了。

宋尧连忙跟上,“这么晚你要去哪?”

江川没有理他,摇着轮椅到张德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张德,背我去下楼。”

一直跟着江川飘到章珉丰家门口,宋尧才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

“江!川!你他妈的竟然不去救我,还跑来这种地方和男人约会!!!”

江川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微微笑了下,轻声道:“嘘,不着急,先处理这件事,拿了别人钱的。”顿了顿,又补充道:“正经事,晚点再告诉你。”

宋尧不信,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柔和的灯光照在江川身上,莫名的,让他整个人看着都温柔了起来,看得宋尧心头一愣。

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川已经进去了,宋尧连忙跟了上去。

虽然不能和邵家相比,但章珉丰的家底也算厚了,住的是独栋别墅,一共有三层,看起来甚至要比邵家还要再豪华上一些。

章珉丰的状态看起来比上个星期见面的时候还要差,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双眼无神,眼底青黑,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了,倒是有了那么一些颓废大叔的模样。

一见到江川,章珉丰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简单和江川寒暄了两句,就连忙推着他要去楼上,“小江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我老婆前两天把腿给摔断了现在在医院,那个,那个东西现在就在我女儿房间,我真的,真的是已经没有办法了,你要是再不来,我老婆女儿可能就……”

后面的话章珉丰没说,但从他的表情里也能窥见几分。

电梯很快上了二楼,章珉丰推着江川来到一个房门口,敲了敲门,喊了声“小琴,爸爸进来了”,这才推门进去。

小琴的房间就像每一个女孩曾经梦想过的那样,粉色的墙,粉色的沙发,粉色的椅子,还有粉色的,带着粉色纱帐的床,看起来特别梦幻。只是如今看着有些很是杂乱,地上又是枕头又是书的,窗帘紧紧地拉着,人一进来就感觉非常压抑。

章珉丰不好意思地对江川笑笑,带江川来到床边,掀开帘子,一个面颊凹陷的瘦弱小女孩映入眼帘。

如果不是还有气,看着就和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江川沉思片刻,对章珉丰道:“这就是你说的‘生病’?”

章珉丰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琴突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看向江川,紧接着她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大声尖叫着挣扎起来。

章珉丰见状连忙抱住小琴,不让她乱动,脸色难看地看着江川,面露哀求,“小江,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做那种混账事,我也不该不听你的,你能不能救救我女儿,她是无辜的求求你了……”

宋尧看着有些不忍,戳了戳江川,想让他帮忙。

江川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两枚被折成三角形的纸包,右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其中一枚。

霎时间,灯光闪烁,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明明窗户是关着的,章珉丰却只觉得周围冷风阵阵,他连忙抱紧了小琴,惊恐地在黑暗里寻找着江川的身影。

“小江?小江,你在哪里?怎么突然变黑了?这是什么东西?”

黑暗里传来江川淡定的声音:“安静。”

章珉丰心头一紧,又连忙闭上嘴,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琴。

小琴仍旧在用力挣扎着,甚至比刚刚挣扎的动作还要大,声音也愈发尖利了起来。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女孩能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婴儿的哭声。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阴冷潮湿的气息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机油味,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痛苦叫喊的男声,阴风席卷着这股浓郁的铁锈味把章珉丰包裹在里面。

那一瞬间,章珉丰只觉得浑身发凉,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是马上就要死了。可下一秒,那种冰凉窒息的感觉又瞬间消散。

灯泡滋啦跳动了两下,房间里又很快变得亮堂起来。

章珉丰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去看怀里的小琴,却见她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小琴?小琴!小琴你醒醒!”

江川手上捏着两枚纸包,重新塞进口袋里,对章珉丰说:“她只是睡着了,等睡醒就没事了。”

章珉丰连忙去看江川,“没事了?”

江川点头,“嗯。”

章珉丰还想再问些什么,江川就摇着轮椅走了,“等明天你女儿醒了,把剩下的钱打到上次的那张卡里。”

江川走得有些着急,脸色也不太好,章珉丰原本还想送他,又放心不下小琴,只得大声应了一声。

从别墅里出来,江川甚至都没心思理会一旁的宋尧,满头大汗地瘫坐在轮椅上,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刚刚章珉丰看不见,但同为鬼魂的宋尧可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江川的那枚纸包里竟是装了一只厉鬼,也不知道江川使用了什么法子,厉鬼竟然从纸包里跑了出来,将那对父女围在里面,然后将藏在女孩儿身体里的那只婴灵给揪了出来,扔进了另一枚纸包里。

“你竟然会控鬼?”宋尧又是震惊又是戒备,下意识离远了点。

有些事情他生前不知道,死了之后在坟山上待了那么久,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

俗话都说活人怕鬼,可鬼魂也是有害怕的活人的,就比如说像江川这种,能够操控鬼魂的术士。如果被这种人抓了,可能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而是会作为奴仆,一直服侍对方直到死亡。

江川睁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地对宋尧道:“你怕了?”

宋尧没有说话。

江川看着他,意味不明地道:“这就怕了?”

宋尧死死盯着江川,脸色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他飞速飘到江川面前,用手捏着他的下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妈的谁怕谁是小狗!”

说罢就直接一口咬在了江川唇上。

江川轻声笑了下,抬手按住宋尧的后脑勺,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反客为主,更加深入地探了进去。

宋尧闷哼一声,被迫跨坐在江川身上。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死了,成了一只鬼,明明他不会再感觉到温度,明明他不会再因为一个吻头晕目眩,明明他现在完全有力量压制住江川……可他还是被江川给亲得脑袋发懵,就连灵魂都被亲得发颤发麻。

听到旁边有人过来,江川松开手,让宋尧趴在自己身上,摇着轮椅缓缓往外走。

宋尧逐渐回过神来,难得的,他没有说话,乖乖地抱着江川,侧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高档小区的绿化很好,周围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植物,昏暗的路灯从头顶倾泻下来,周围很安静,除了江川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轮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我不是那些专门捉鬼的道士。”江川突然说道,“我也不是那什么控鬼的,这些东西在很久以前都失传了,我只是因为体质特殊,从小就能看到鬼,又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一个老道士,教了我一点皮毛。”

在宋尧活着的时候,江川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自己的事情。他只知道,江川是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渣男,吃喝嫖赌,除了最后一个,差不多被他给占了个全。

当然,这个嫖,宋尧认为,嫖的是他。

江川不知道宋尧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和我谈过的人都死了。”

宋尧猛地抬头看他。

江川看了他一眼,轻声笑了下,说:“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他们的命数,即便没有我,他们也会在那天死去,你信吗?”

“而我嘛,我只是用了一些小手段,让他们帮了我一些小忙,怎么说呢,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是要吃饭的。”

宋尧眼皮一颤,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第70章 现代灵异(十二) “生日快乐,宋尧。……

宋尧对江川算是一见钟情。

活了二十多年, 宋尧从来没有看上过谁,在别人都在打炮谈对象的年纪,不说上床了, 就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 就连他的朋友们都说他活得像个二十年前的老古董。

然后他就遇到了江川。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会喜欢江川。因为他们觉得, 江川根本配不上他。

是啊, 江川这样的人, 又怎么配得上他的一颗真心呢?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

宋尧从江川身上飘起来,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所以说, 就算没有你, 我也会死在那一天,是吗?”他看向江川的口袋,幽幽地道:“然后被你关在这个小破纸里, 成为被你利用的工具。”

江川轻声笑了一下,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点燃, 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又缓缓吐出来。烟雾袅袅, 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宋尧,每个人的命数生来就是注定的, 有句话说得好,阎王叫你三更死, 谁敢留人到五更?”

江川自嘲般地笑了笑, 又抽了口烟,旁边的一盏路灯滋啦滋啦地响着,天冷了, 连草丛里都少了蟋蟀的叫声,没有人说话,就显得格外安静。

说罢,江川把烟头扔到地上,轮椅从上面滑过,将烟头熄灭。

宋尧冷眼看他,跟了上去,“所以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江川一边摇着轮椅,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嗯……其实能做的事情有挺多的,鬼魂不受阳间规则的桎梏,可以随意进入任何场所,鬼魂和鬼魂之间又能相互感应,怎么说呢,具体做什么要看具体的事情吧。”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

宋尧恨恨地咬牙,干脆揭过不提,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江川停在马路边上,又摸了根烟出来抽,懒懒地靠在轮椅里,斜睨着他,打趣地道:“这么晚了还能做什么?难不成是出去嫖吗?”

“你敢!”宋尧恶狠狠地道。

江川哈哈大笑,“骗你的。”他说。

其实宋尧也知道江川不可能出去嫖,像江川这种有洁癖的,又怎么可能会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睡。说实话,如果江川真愿意出去嫖,那估计还是有不少人会投怀送抱的。

就比如他。

想到这里,宋尧心里又有些闷闷的。

他好像就是贱,活着的时候贱,死了也贱,只要江川勾勾手指,他就能跟条哈巴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喏,给你。”

江川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袖口,递给宋尧。

宋尧挑挑眉,冷哼一声:“干什么?不是说帮我保管?”

江川闷闷地笑了一声,对宋尧勾了勾手指,“过来。”

宋尧并不想,但身体还是幽幽地飘了过去,不耐烦地道:“什么事?”

江川拉住宋尧的手,宋尧怔了一下,然后他就看到江川非常仔细的,把那个袖口戴在了他的袖子上。他本来就穿着白衬衫,现在配上这个袖扣,看起来更显精致贵气。

“江川你……”宋尧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袖扣。

鬼是不能使用阳间的东西的,可如今这个袖扣牢牢地扣在他的衣服上。

“你是怎么给我戴上的。”

江川没有说,他微垂着眼,看着宋尧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生日快乐,宋尧。”

宋尧缓缓睁大双眼。

和江川在一起后,宋尧发现其实江川很穷,穷到只能和别人合租在那种破旧的老房子里,穷到买不起新衣服,穷到就连请他喝的那杯酒,都是赊的账。

但宋尧并不在乎这些,江川没钱,他有钱,他可以给江川很多很多钱,只要江川高兴。

只是第一次谈恋爱,难免会有些矫情。就比如说,他总想着江川能送他些什么东西,但江川从来都只是拿他的钱,却从来没有给他送过东西。

一次,宋尧喝醉了酒,酒精上头,突然就很委屈,对江川说:“明天是我生日。”

江川却连头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生日快乐。”

宋尧特别讨厌江川的一点就是,和他在一起,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被江川爱着的。清醒的时候他能忍着,告诉自己江川还在自己身边就行,但醉了,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你就没有什么表示吗?”他一把扯过江川的手机扔到一边,红着眼睛坐在江川身上瞪他,“就只有这一句‘生日快乐’吗?”

江川没有生气,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

宋尧闻言心里更委屈了,“难道你就不会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吗?!”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堂堂宋家大少爷,有一天竟然还要求着别人给自己送礼物。

江川微微蹙眉,反问道:“礼物?你的意思是说,我要用你给我的钱,去买送给你的礼物,是吗?”

宋尧被噎住,愣愣地看着江川,好久没说出话来。

怎么会有人,想让别人用自己的钱给自己送礼物呢?怕不是神经病吧?

之后宋尧就再也没有提这个话,江川也没有再说过,好像之前的那件事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除了宋尧自己,没有人会记得。

可现在……

“为什么?”宋尧问,“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就连他自己都忘了。

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在和江川闹分手前的那段时间,他们就吵过好几次架,一个没注意,头发就长长了,一直到他死,头发都还是这么长。

江川:“我看过你的身份证。”

有一次宋尧在外面喝醉了,打电话喊江川去接。本来他以为江川不会过来的,可谁知道江川真的过来了,给他在对面开了间房。

“哦。”宋尧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袖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到江川打到车,在江川上车前,他才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不会用我的钱给我买礼物?”

江川动作顿了一下,“没用你的钱。”

说罢便关上了车门。

司机刚帮江川收好轮椅上车,听到这话,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用我的钱?”

江川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你听错了。”

利用鬼魂帮自己做事,自然也是要去完成鬼魂的心愿的。

孙景生前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做过很多混账事,但他意识到死后,都还一直心系着一件事。江川答应他帮他完成心愿,孙景才会一直待在江川用符咒折成的纸包里,供他驱使一次。

“医院?”宋尧有些惊讶。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门诊大楼里都没有人,就连灯都关了一半,看起来空荡荡的,人走在里面,脚步声都能传得很远。再配上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消毒水味儿,就显得更加诡异。

值夜的护士听到有人过来,还以为是病人家属,结果抬头见是一个没见过的人,还坐在轮椅上,一时间有些懵。

“你好,是要去急诊吗?这里是住院楼。”

江川摇摇头,对护士笑了笑,“我来找人。”

“找人?”护士问,“是病人家属吗?”

江川点头,将孙景告诉他的信息和护士说了一下。护士核对了一下身份,确实在系统里看到江川之前登记过的信息,就放他过去了。

江川要见的是一个女人,听起来似乎和女人很熟,宋尧阴恻恻地飘在江川身边,引言怪气地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别的相好。”

之前江川还没去找宋尧的时候,宋尧一直都在坟地里徘徊,对于另一半自己,也就是邵岩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江川只喜欢男人,只是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听江川说起过,结果现在江川看起来不仅和她很熟,甚至连身份信息都在系统里登记过。

“孙景之前就是这里的实习医生。”江川找到病房,丢下这么句话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听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宋尧又懵了,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病房里的陈设很简单,和其他病房没什么区别,只是在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康乃馨,看起来应该放的时间有点久,都有些枯萎了。

江川关上门,打开灯,摇着轮椅来到病床前面,看着床上坐着的女人,轻声喊道:“姚娟。”

姚娟很瘦弱,脸色也很苍白,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的姣好容貌。看到陌生人过来姚娟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的,空洞着一双眼睛看他。

江川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纸包,然后放在姚娟手上。姚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神微颤,空洞的眼睛突然流出眼泪,然后紧紧抓住纸包,颤抖地,抱进了怀里。

江川没有和她说太多,只是告诉她说:“这是孙医生让我来的,他出了点事,不能来看你了。”

听到孙医生的名字,女人终于有了点反应,抬头看他,脸上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孙医生,他,还好吗?”

江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挺好的,就是受了点伤,暂时不能下地,他放心不下你,这才托我过来看你。”他停顿了片刻,看向女人怀里的纸包,“这也是他让我帮忙带给你的。”

姚娟似乎是松了口气,弓着腰,紧紧地抱着纸包,哭出了声,“谢谢……”

江川没有说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等姚娟终于哭够了,她松开手,抹了把眼泪,看着怀里的纸包,缓缓地叹了口气,“孙医生他,是个好人,如果不是她,我现在怕是早就死了……”

孙景的私生活确实比较混乱,感情上更是一塌糊涂,拆散过的情侣也不知道有多少对,但他宁愿放弃家里的安逸生活,放弃躺着就能拿钱的工作,也要去当一名医生。

姚娟不知道孙景的私生活,她是一名患者,她只知道,孙景是一个好医生。虽然江川没有明说这个纸包里装的是什么,但姚娟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抚平纸包上的每一处褶皱。

“我原本,只是想带我的孩子离开这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在滚,“可是造化弄人,这都是命,都是命啊……如果我不那么贪心,我的孩子他也不会死。”

有句话说,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句话在每个男人身上都适用。

章珉丰以前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还是前几年赶上时代的风潮,做生意赚了一笔大钱,才有了如今的这个地位,成了别人口里的“章总”。

他和他现在的妻子是青梅竹马,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只是公司大了,应酬自然也就变多了。有时候在生意场上,一些事情总是无法避免。

姚娟是农村出来的,没什么文化,也就长得漂亮点,在这个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里看迷了眼,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本来,她也就只是正常地服侍客人,这个走了,下一个就会再来。

可她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章珉丰一见钟情。

后来的故事就很狗血,有钱老板出轨爱上陪酒女,并且把陪酒女包了下来,还和她有了孩子。

可是章珉丰不想离婚,给了姚娟一笔钱,想和姚娟分手,姚娟看上章珉丰的钱,拿孩子威胁他想要更多的钱,结果推搡间,姚娟被推到了马路上,正好一辆小汽车开过来,把姚娟给撞了。

章珉丰看到这事就害怕啊,连120都没打就跑了,留下姚娟一个人,如果不是被路过的孙景送到医院,别说孩子了,怕是连自己的命都要没了。

而姚娟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招惹上章珉丰,听信了他的胡话。她悔的,是自己的贪心,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类似这样的故事江川听过不止一遍,他没什么同理心,不然也做不了这一行,听完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临走的时候,姚娟突然问他:“孙医生,是去世了吧?”

江川动作一顿。

姚娟笑着笑着又哭了,“之前的那起车祸我在医院里听人说了,他们不敢告诉我,但是我还是偷听到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梦到了孙医生,他告诉我说,会有人帮我,把我的孩子带回来。”

“虽然我不清楚这些事情,但是我能感觉得到,这就是我的孩子……我现在已经别无所求,就只希望,能够好好陪着他,是我对不起他……”

还未出世就因意外去世的婴儿,死后带着浓烈的怨气,本能让他去寻找自己的父母。只是他没有找到姚娟,倒是莫名其妙找上了章珉丰,这大概也是命。

江川没再说话,关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又传来了细碎的哭声,也不知道是在为了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哭,还是在为了孙景哭。

这个点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但这里是医院,总是会有许多的游魂在这里徘徊,白天的时候还会找地方躲起来,天黑了,就全都出来了。

小时候看到这些的时候江川还会害怕,说有鬼,但家里没一个人信他,都说他是个怪胎,为此江川还挨了不少的打。所以后来他也学乖了,再也不会说这些话。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以前宋尧一直都不知道江川这种游手好闲的人靠什么活,现在好像终于知道了,他看着江川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就是靠这个吃饭?”

江川停在马路边上,点了根烟,他趴在轮椅扶手上,扭头看着那群在医院门口来回游荡的鬼影,“嗯,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