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疯犬酒店
直接离开, 听起来是个作死的选择,但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几人昨天都熬了一宿,接下来还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商议之后, 决定趁着安全时养足精神,再采取行动。
吕施安提议两个女生先在沙发上睡,他们三个男的守, 被露露拒绝。
“房间有两个,我守着卢琦, 你们去另一个房间里守田妙莹。”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到独裁,几人惊愕, 卢琦扯了扯露露,“说什么呢。”让两个男人盯着田妙莹睡觉, 合适吗。
“房间里很安全,”露露柔声对她说, “没必要聚在客厅里。”
“现在是安全,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卢琦蹙眉, “就算是睡床,那也是我和妙莹一间,你和他们一间。”
露露眉心紧皱,毫不遮掩嫌恶:“不, 我不和男人一间房,我也不能离开你。”
另外三人的脸色愈发复杂,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卢琦被他闹得羞耻,“那就都睡客厅。”
生怕露露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她压低了声音,轻呵警告他:“现在是特殊时期。”
露露很不乐意, 但卢琦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于是霸占了最大的沙发,转了一圈审视客厅环境后,大刀阔斧坐下,拍拍身边,“卢琦,睡这里。”
虽然这里的确是卢琦和露露的房间,但也不过是酒店随机分配的住处,露露这幅抢占资源的私自样,让吕施安很不喜欢。
卢琦也看不过去。
她揪起露露,指指对面卧室,“把被子和枕头拿过来。”
露露委屈地唔了一声,不太情愿离开选好的位置。
卢琦没管他,自己去了另个卧室拿寝具。
客厅铺了一大块地毯,她把枕头放在地上,问田妙莹:“你想睡沙发还是打地铺?”
田妙莹盯着露露不善的眼神,靠近卢琦,“我们一起睡地上吧,让他们坐沙发。”
“好。”
卢琦抖开被子,就地躺下。露露立刻放弃沙发,坐去她身边。
两个女生挨着躺下了,卢琦左侧是田妙莹,右侧是露露。
她背对着其他人,不赞成地凝睇着露露,觉得他今天的某些做法实在不妥当。
她嗔视他,却得到了露露优雅的微笑。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愈发开朗。
卢琦的不悦顿时化作错愕与无奈。
这算什么反应?她暗暗叹气,觉得青年矜贵的外表下,住了只单纯的狗狗。
他从前,是这样的吗……
卢琦疑惑,这两天小露似乎变得有些强势。
还有一点,她之前没有发现,今天讨论的时候明显察觉到——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段字,把手机递给露露。
露露接过,看见备忘录上写着:为什么每次讨论,都不发言?
卢琦记得,在医院里的小露有问必答,他话少,但不是不善言辞,对待客人热情亲切,介绍讲解都十分详尽。
可这两天他几乎不参与他们的讨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也不是毫无想法才不说话,卢琦私下里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能给出意见的。
就算真的没什么思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总该有些情绪。
连沉稳冷静的吕施安都会发出两句感叹,露露却一句惊讶都不曾有过。
卢琦意识到,从进酒店开始,小露的性格有点变了,虽然都是些细枝末节,但他确实和在外面不太一样。
露露把手机还给卢琦,在她的问题下面填了回答:
“我不习惯插话。”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
但卢琦回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是这样。
在医院也好、在酒店也好,露露基本都是在被提问或是一对一的情况下说的话。
连他挟制吕施安和赵飞鹏时,都没有说一个字,直接出手,没有打断对方的话。
这是什么习惯?
是小时候经常被教育“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插嘴”吗?
很多孩子都被这样教育过,可少有人长大还严格遵守这种规矩。
卢琦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儿,抵着露露的膝盖,慢慢睡了过去。
她和田妙莹睡了三个小时,起来让三个男人休息。
□□困乏,但这种情况下,焦虑的精神没法安稳长睡。
轮流休息之后才是下午两点。
他们找了点防身用具:厨房里的刀、实木菜板,还有不锈钢电热水壶。
吕施安的手按在门把上,扭头回看了几人一眼。
得到同伴的确定,他轻轻打开了门,没有摘掉安全链。
透过门缝,吕施安向外观察这一层的情况。
卢琦还是拿着她最开始的电热水壶,紧张地等待吕施安指示。
忽然间,她被露露碰了下。
卢琦猛地转头,见露露往她裤子口袋里塞了一个小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深色的椭圆状物体,像是颗橄榄。
这形状诡异的熟悉,应该不可能是她想的那个。
她用眼神询问露露这是什么,露露把餐巾纸重新包好,坚定地放进卢琦裤子口袋。
他严肃地叮嘱她:“绝对不能离身。”
“这到底是什么?”
露露沉默了一会儿,说:“护身符。”
联想他说自己小时候生了重病,卢琦猜,这大概是收养他的人为他求来的。
对方去世后露露还随身携带,这对他来说应该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卢琦想要还给露露,被他抓住手。
他一字一句郑重道:“带着,别离身。”
卢琦心下动容。
不管如何,在对她的爱意上,小露并未改变。
她看轻他了,他超乎她预计得爱她。
吕施安左右确认了安全,拔下安全链。
他带着几人出了门。
进入走廊,露露牵着卢琦越过了他,走到队伍最前面。
吕施安觉得莫名其妙,可也没特地争的必要,既然露露去了前面,他就让开了路,示意田妙莹去卢琦身边,自己和黄振毅殿后。
保险起见,他们从安全通道下去。
楼道里很静,下到6楼时,田妙莹小声问:“要去找找孟教授吗?”孟教授就在6013号房。
卢琦摇头,“没有把握前,先不劳动她了。”他们自己都还不清楚这一趟能否有收获。
离开酒店的过程非常顺利,恐怖题材里的经典场景“楼梯”,在这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每层楼道的大窗户都被照得灿亮,看得见浮尘,没有一点阴森可言。
他们顺利下楼,到了一楼大厅。
甫一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三名前台、四名礼仪接待以及两名保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卢琦握紧住露露的手。
每一名工作人员都挂着亲切的职业微笑,可他们的瞳仁太大,几乎填充了整个眼眶,看不见一点眼白。
被这样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几人都开始头皮发麻。
他们低着头,径直往门外走。
通过大门时,四名礼仪小姐突然开口:“请慢走,祝您一路顺风。”
完全一致的四个声线同时响起,把神经紧绷的四人吓得一抖。
礼仪小姐没有阻拦的意思,站在这大敞开的玻璃门前,吕施安迟疑着,露露已然大步跨了出去。
“等…”吕施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们看见露露站在阳光底下,没有任何异变。
看来仅仅是走出这道门,并不会有什么危害。
剩下几人出门亦步亦趋地小心迈了过去。
出门,穿过宽广的前庭,再走一段两公里的林荫道就是酒店出入口。
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平整的马路两旁栽着梧桐,树后是鲜绿的草坪,鸽子零散地在草地上啄食。
露露牵着卢琦在人行道上走着,他感受到了卢琦的紧绷,想要安抚她,让她欣赏欣赏这悠然的光景。
他不喜欢卢琦紧张焦虑,这是不健康、不稳定的状态,一直陷在这种状态里,卢琦会生病。
可这两天不管他如何舔吻她、安慰她,卢琦都不能放松下来。露露开始考虑,也许自己应该向卢琦坦白所有,告诉她,他回来了,这里不是什么怪谈,是他为他们准备的家园。
然后,他们就可以在草坪上玩球、在沙滩上散步、在宽敞的浴室里一起洗澡,洗完后,卢琦可以随心所欲地抚摸他、亲吻他、揉捏他的耳朵或手脚。
露露张口,呼出团团白气。
卢琦立刻看他:“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突然开始喘气。
露露激动极了,他低头,蹭蹭卢琦的额角,喉结发出难耐地呜咽。
“没什么,”他极力克制道,“我只是想快点结束,早点回去。”
卢琦抿唇,握了握他的手。
“会的,”她轻声道,“我们会回去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草坪上出现的东西令几人警惕起来。
“狗!”田妙莹捂着嘴小声惊呼。
三五只狗趴在草地上晒太阳,脖子上都有项圈。
有人路过,它们看了过来,一只雪纳瑞对着他们吠叫。
五人停下脚步,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观望狗群。
随着他们停下,其他狗纷纷站了起来,面朝向他们。
“怎怎怎么办……”黄振毅快要哭了。
作为兽医预备役,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看见狗就哆嗦。
“汪!”雪纳瑞之后,另一只柴犬也开始吠叫。
这种吠吼迅速传染给了其他狗,它们站在草地上冲着他们吼叫,前方没有遮拦,被一群狗虎视眈眈地盯着,几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露露敛眸,他当然可以教训这些狗,但他也希望这些狗能拦住卢琦,让她就此回去。
“还说什么[宠物狗是友好的]……”吠叫越来越暴躁,田妙莹欲哭无泪,“怎么办啊小卢姐,它们一直叫。”
作为卢琦的助理,她下意识询问卢琦,卢琦也下意识回答,“别看!”
这是她在医院经常教田妙莹的。
话出了口,卢琦一愣,喃喃重复田妙莹的话:“[宠物狗是友好的]……”
[宠物狗是友好的,请不要过分伤害它们;野狗和流浪狗是危险的,请务必小心。]
这是隔壁房间的规则,不知真假。
他们已经在狗头男身上验证了田妙莹的规则,即[宠物狗是人类忠实的伙伴,如果您的车上有宠物狗,请勿呵斥、驱逐它们。]
如果田妙莹的规则是完全正确的,那么[宠物狗是友好的]这一条大概率也是正确的。
如何对待一条友好的宠物狗?
卢琦立刻收回戒备的目光,只用余光扫视它们。
这些狗站在原位,尾巴快速摇甩,身体并不僵硬,耳朵也没有背后。
撕开怪异这层唬人的皮,如果单纯只把它们当做普通的狗来看,要通过这里非常简单。
但它们真的是普通的狗吗?
真的可以把对普通狗的行为解读放在怪谈里的狗身上吗?会不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卢琦不确定,但她觉得至少可以尝试一件事:“不要看它们!不要看!”
包括人在内的所有动物,都不喜欢和陌生者对视;
大部分鬼怪杂记里,也都禁止人们和怪异对视。
“不要对视”这一点,应该适用阴阳两界大多生灵。
但人很难不去注视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听见卢琦的话,吕施安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卢琦的意思,和普通医生不同,卢琦是极少数对宠物行为有研究的医生。
大多数初次养宠物的人,会把宠物医生当做行为专家,咨询他们宠物吠叫、乱拉、咬人等行为问题。
事实上,兽医和动物行为学家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何况他们不能挨家挨户地上门,察看每家的环境布局,了解主人和宠物相处的细节。
既然送到了医院,医生要做的就是检查健康问题,如果身体完全健康、精神也不存在疾病,那么他们就会让主人去找训宠师;再严重些,就会建议安乐死。
他们是医生,行为纠正不是他们的工作。
吕施安一直是这样做的,直到卢琦来了安心医院,和卢琦共事的一年半里,他见证了她与众不同的工作方法。
那很不讨好。
一针镇定剂能解决的事情,她要冒着被咬伤的风险、花费半个小时去解决。
没有人会感谢她的耐心和勇气,她不仅得不到额外报酬,还会让主人为她担心。
几次卢琦被咬、被划开口子,主人怕她去政府举报,反过来指责“我早说了要用镇定剂,你非要刺激它!”
哪怕她顺利安抚了宠物,没有人受伤、主人和宠物都很开心,但她浪费了太多时间。
医院很忙,她的做法不仅让后面的客人久等,自己的绩效也少得可怜。
吕施安敬佩她对动物的温柔,可兽医和行为学双修,并没有为卢琦带来任何好处,反为她戴上不必要的枷锁。
说得难听些,卢琦没有认清自己的定位,在两个职业中摇摆不定,这种暧昧的姿态自然也就妨碍了她的工作。
只有新人会被她制服恶犬的手段所惊艳,他们会新奇地围着卢琦问上一段时间。
卢琦不吝于帮助同事解读猫狗的语言,但在医院待上一个月,看过她吃力不讨好的境遇后,那些新人就会打消效仿的念头,乖乖跟着带教医生使用防咬手套、镇定剂,最后联系政府过来‘销毁’。
作为医生,吕施安不敢恭维卢琦的做法;但现在这个时候,她是他们之中最了解狗语的人。
他横下心,照着卢琦的话做,黄振毅和田妙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赶紧挪开视线,低头看脚。
“抬头。”卢琦紧忙道,“不要低头!不要快走,抬头,身体放松。”
她牵着露露率先迈步。
几人大气不敢出地跟在后面,他们路过了雪纳瑞,又路过了柴犬,草坪上的几只狗只是叫着,并没有冲过来。
在此起彼伏的吠叫中,他们居然顺利通过了这一段路。
露露半是欣慰半是骄傲,也不免有些遗憾。
要是卢琦能止步于此,他们就能早点回去了。
没关系,他乐观地想,天气很好,时间还早,在外面多散散步也不错,他喜欢卢琦出门活动的样子,阳光和运动都有助于健康。
他们离开后,狗吠很快消停。
出入口就在眼前,来不及松口气,接下来的场景让几人冷汗直流。
两侧的草坪出现了更多的狗。
“没有项圈!”
各种各样的品种狗坐在草坪上,一眼之内,数量多达三十余,且全部没有佩戴项圈。
规则将没有项圈的狗称为[流浪狗]或[野狗],对它们的描述字里行间透出危险。
“可它们穿着衣服!”黄振毅发现了,“只有宠物狗会穿衣服吧?”
“等一下,这些衣服……”吕施安脸色微白,“有点眼熟。”
市场上卖的宠物衣服品种繁多,不乏精致,但这些狗身上的衣服让人说不出别扭。
它们称不上精细,也不能说朴素,是介于两者之间、一种过于日常拟人的真实感。
没有人说话,他们已然认出了那些衣服的来源:
是他们在酒店见到过的房客。
那些房客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几个小时前五人还在讨论他们去了哪里,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们,它们在这里。
距离出入口不到一百米,两旁草地上坐满了穿着衣服的狗。
它们直勾勾地盯着靠近的五人,无数的视线让卢琦心跳如鼓,汗毛耸立。
不必再质疑规则的正确与否,这种眼神卢琦十分熟悉:
这是红色危险级的眼神,是会主动伤人的恶犬,是政府会进行人道销毁的狗。
她告诉自己不要怕,狗对情绪非常敏感,一旦它们察觉出自己在紧张害怕,就会立刻扑咬过来。
没什么可怕的,宠物狗也好、野狗也罢,哪怕是狼,所有动物都会尽可能地避免战斗。
动物的容错率非常低,一个伤口的感染就会导致死亡,除非不可避免,否则动物不会发起攻击。
她与它们之间不存在任何资源上的矛盾,它们没有理由攻击他们。
应该是这样——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可无由来的,卢琦脑中跳出了自己房间里的规则: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
人和狗不同,人作出暴力行径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像那个冬夜,她穿着严严实实的校服、没有化妆、没有香水,规矩地走在内侧、不和对方对视,没有表现出虚弱恐惧,也依旧不能安然离开。
人比动物多出了太多不确定因素。
卢琦小声提醒几人:“别怕,正常走过去。”
“真的没问题吗,”黄振毅的声音明显颤抖,“这些狗和之前那些,好像不太一样啊……”
卢琦听见他的声音就暗道糟糕。
狗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为了和人沟通,它们甚至进化出了狼没有的内眉肌肉。
它们对人类的解读,远超其他动物。
卢琦自己再怎么镇定,如果其他人心虚气短,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她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无所畏惧。
“为什么他们变成狗了?”田妙莹的声音更加惊慌,“我们、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令人恐怖的不单是狗,还有他们变成狗的原因。
那些房客是在离开酒店的过程中变成狗的,而现在,他们距离出口也只剩下了一百米。
要继续吗?
卢琦吞咽了口唾沫,太阳高悬,分明严冬,她却热得出了汗。
毛衣黏在身上,卢琦想要拉一拉衣服透风,却僵硬得难以抬手。
她担心抬手这个动作,会刺激到诡异的狗群。
五人极其缓慢地前进着,就算是不懂行为语言的其他三人也明白,这时候掉头走掉,会引来狗群追逐。
他们不能站着不动,会被狗群误认为对峙;可谁也不知道再往前走会发生什么。
他们被架在了火上,思考出对策之前,只能硬着头皮尽可能慢地移动。
“地上,好像有什么。”田妙莹小声说。
卢琦眯了眯眼,发现入口大门的地上划了一条线。
黑红色的线。
“来的时候有吗?”吕施安问。
田妙莹疯狂摇头,“不记得了,地上的线一般不是黄色和白色的吗。”
“感觉迈过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黄振毅嗫嚅。
突然,他低叫一声“我草!”
几人下意识看向他。
卢琦回头,身后的情景让她头发差点炸起来。
如同儿时的游戏“老狼老狼几点钟”的情形,十几条穿着人类衣服的狗站在他们身后,双方距离不到二十米。
随着他们前进,两边被他们超越的狗悄然离开草坪,沉默汇聚到了他们身后,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们走着。
十几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盯着他们,五人回头之际,它们也停了下来。
没有吠叫、没有摇尾、没有呲牙,也没有张嘴吐舌,像是早晚高峰地铁里的上班族,面无表情、死寂无声地注视他们。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
卢琦脑内疯狂拉响警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房间里的规则也许是正确的!
这绝不是狗的行为!宠物狗、流浪狗、野狗,即便是罹患精神疾病的狗都不会出现这样的举动,这是人!这就是人类!它们全都是人类!
十几条狗站在那里,堵死了整条马路。
前方是划着黑红色线的出口,两边草坪上站着更多的狗。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疯犬酒店
五人僵在原地, 被三面狗群盯视。
黄振毅和吕施安走在最后,离狗最近。
黄振毅脸色发青着,本能往前走了两步, 试图和狗拉开距离。
他一走, 身后静立的狗群立刻跟着走了两步,如同排队时,前面的人向前一位, 整条队伍的人就自动前补。
几人屏气凝神,这时候谁也顾不上保持镇定。
害怕就是害怕, 虚张声势没有用,连普通的狗都能一眼看穿人类的情绪, 何况这些怪异。
出口还有百米不到。
卢琦咬牙,转过身来, 面朝狗群。
十几双黑洞洞的眼睛立刻看向了她,她毛骨悚然, 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您好,请问, 能不能、让一下,借过。”
三人震惊地看着卢琦,难以评价她到底是勇还是疯了。
露露顿生爱慕,卢琦优雅得无与伦比, 历史再是悠久的贵族都比不上她的涵养,她的礼貌深入骨髓, 不管是面对人、小动物,哪怕是怪异,都不会动摇。
狗果然没有动。
就算[人就是人],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
好消息是, 它们虽然不是有礼貌的人类,可也不像普通的狗,没有因为几人站着不动,就躁动。
“现在、现在怎么办?”黄振毅欲哭无泪,“这就进入死亡结局了吗!”太转瞬即逝了吧!这才第二天,他们是舞园沙耶香吗?
“也许迈过大门,就离开了?”
“你自己相信吗?”
田妙莹也快哭了,“我不知道啊。”
如果是游戏,走到这里,怎么着也得出去试试;可这是现实,他们一步都不敢赌。
“你不是看过很多这种题材吗,”田妙莹崩溃地问,“一般这种情况是怎么解决的啊!”
黄振毅哆嗦着回答:“一般这种情况,主角站在出口思考,炮灰作死往前冲,怪异都去追炮灰了,主角团借此顺利脱身,通过炮灰的下场得到了‘不能直接离开’的结论。”
“我们是炮灰吗!”
“就是说啊!”黄振毅比她还崩溃,“这种时候应该有个莽撞的炮灰替我们吸引注意力才对啊!”
“吸引注意力……”吕施安呢喃着,突然开口,“妙莹,你挖的贝壳和螃蟹呢?”
“啊?”田妙莹吓得鼻子通红,“螃蟹就剩下两只了,还有几个贝壳,我装在瓶子里了。问这个干什么,吃最后一餐吗?”
吕施安无奈,“不是,你给我。”
田妙莹把瓶子给他,两只小螃蟹在里面到处爬。
吕施安把螃蟹倒出来,睨了一眼身后的狗,往螃蟹身上吐了几口唾沫,尽可能小幅度地将一只螃蟹扔去了草坪上。
螃蟹落了地,飞速爬走。
这一动,狗群立刻望了过去,它身上带着活人的气味,几息之后,草坪、身后的狗悉数追着螃蟹奔去。
道路空了出来,吕施安低吼:“跑!”
他扭头就跑,几人马上跟上。
他们拼命奔跑,追出去的狗群如被惊动的马蜂,调转头来展开追逐。
这一下登时一发不可收拾,再没转圜的余地。
无法沟通、无法扼制,五人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地跑。怪异速度极快,别说是两个女生,就是吕施安也难跑过它们。
狗特有的气味追在脚后,卢琦踉跄了一下,身体骤然腾空,被露露打横抱起。
他轻松超越吕施安,跑在最前面,边跑还边蹭了下卢琦冰冷的脸,安抚她不要害怕。
卢琦无暇感念他的体贴,她趴在露露怀里,看着后面的场景,惊声提醒:“追上来了!”
吕施安往另只螃蟹和几个贝壳上吐满口水,反手丢出。
裹满活人气息的东西落入狗群,它们暂定了脚步,扎成一堆,埋头争抢。
有狗抢到了贝壳,卢琦清楚看见,它歪着身子,不停用脖子蹭地上的贝壳。
蹭了几下,无事发生,它便将其吞入口中,喉咙里发出似狗似猪的呼噜。
贝壳被吞下,活人的气味消失,狗群马上又追了上来。
吕施安边跑变扔,杯水车薪,距离依旧不断被拉近。
黄振毅和田妙莹渐渐落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卢琦急速思考。
他们已经跑到了雪纳瑞那一段路上,戴着项圈的狗看见一大群狗跑来,站起来戒备吠叫。
这是正常狗的反应,追在他们身后的那一批却在追逐时都沉默安静,极不符合常理。
乌泱泱的怪异狗群给了宠物狗们很大压力,它们叫声尖利,这样大的吠吼竟丝毫没有引起怪异狗群的注意,它们像是根本看不见宠物狗似的,只追着人类跑。
卢琦想到了什么,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到了自己摘下的项链。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有主人的狗是有项圈的,没有项圈的狗是流浪狗或野狗。]
什么是项圈,项链算项圈吗?
给这些怪异狗戴上项链,会变成友好的宠物狗吗?
不,不行!数量太多了,她只有一条项链!何况它们也不是狗,它们是人……给人戴上项链,会发生什么?会成为这些怪异狗眼里的宠物犬吗?它们无视了草坪上的宠物犬,是对狗不敢兴趣吗?
卢琦来不及多想,把项链往脖子上戴,一边对露露急声道,“放我下来,你抱着妙莹跑!”
妙莹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落到了最后,卢琦休息了一会儿,可以接着跑了。
露露看见她戴项链的动作,眼神微暗。
他收紧了手臂,“不行!”
“妙莹要被追上了!”卢琦拍他,“放我下来!”
“我更在乎你,卢琦!”
妙莹听见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喉咙满是血腥味,鼻子嘴巴都忙着通气,根本没有说话的空隙。
她涨红了脸对卢琦摇头,卢琦的体能比她差得多,她下来跑只会更快被狗群追上。
露露是她的男朋友,抛下自己女朋友去抱别的女人跑路,算怎么回事。田妙莹理解他的做法。
卢琦当然也能明白露露的选择,可跑在最前面的狗距离田妙莹已不过十米远。
那是条雪白的萨摩耶,穿着灰色的毛衣,放在正常世界中相当漂亮,但当它的前吻距离田妙莹的脚跟不到十米时,一切都变得十足恐怖。
卢琦被露露紧紧抱着,她咬牙,冒险赌了把。
“妙莹,戴上!”她扬手,把项链团起来,扔向田妙莹。
细细的链子砸在田妙莹手臂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接,脚上慢了,萨摩耶一个飞扑,跃到她身后。
“小心!”离她最近的黄振毅大喊,侧身拉她,吕施安趁机向狗群砸出最后一个贝壳。
狗群争抢了起来,可已经追到田妙莹的萨摩耶无视贝壳,一口叼住了田妙莹的裤脚。
田妙莹惨白着脸,急忙将项链围到脖子上。
项链末端相连,萨摩耶茫然了一瞬,迟疑地松开了牙。
田妙莹愣住了,来拉她的黄振毅也愣住了。
两人一狗呆了两秒,萨摩耶蓦地更换目标,扑向了黄振毅。
“我草!”黄振毅大喊,抬手抵抗。他在医院是抗惯了大型犬的,这头萨摩耶看着苗条,却如小山般压得他摔去地上。
后脑着地,黄振毅当即眼前一黑,耳边响起田妙莹的尖叫。
没等剧痛的眩晕消散,模糊的视野里骤然出现一张血盆巨口。意识昏昏沉沉,田妙莹的叫声变得朦胧模糊。
田妙莹推不动压在黄振毅身上的萨摩耶,马上把项链戴去黄振毅脖子上。
“不要!”前方的吕施安和卢琦同时大喊,可惜还是迟了。
萨摩耶吞噬了黄振毅,他和被查理王犬吞噬的赵飞鹏一样,脑袋套上了犬首。
顶着萨摩耶头的黄振毅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眼看见了摘下项链的田妙莹。
田妙莹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两只手往外伸出项链,僵在半空。
“跑!”吕施安大喊,她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黄振毅扑倒了她,脖子贴在了田妙莹颈边。
和赵飞鹏当时的情况不同,萨摩耶脑袋下没有项圈。脖子相贴之际,一条血管从田妙莹的动脉抽出,系到了黄振毅脖子上,缠成一个圈,代替了项圈。
到了这一步,吕施安当机立断回头,跟着露露、卢琦拼命往酒店跑。
卢琦眦目欲裂,怔怔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离她越来越远。
三人冲回了酒店,顾不得诡异的前台,吕施安进了大厅瘫坐在地,全身如泥发软,只能大口喘气。
卢琦惝恍着,只觉得一切都是场噩梦。
她无力思考田妙莹和黄振毅的结局。
是她害的、是她害的!她明知道出去会有危险,还提议出去!
她又害死人了……
露露将卢琦放下,摸摸她的头,目色担忧。
“和你没有关系,卢琦。”他抱着她,拍抚她的后背,“是他们自己要去的。”
卢琦没有回应,眼神空洞地任由露露抱着。
田妙莹的家人、朋友都在等她回去,田妙莹不能死。
小露该抱的人是田妙莹,而不是她。
这指责毫无良心,她起码该对小露说一声谢谢,小露不欠她,他能抱着她跑已是仁尽义至。
她该感激,可最终卢琦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没有指责,也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太大感伤,唯有一种麻木的砭痛遍布心脏。
她觉得烦透了。
如果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组成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悲剧、不幸、意外和死亡?这就是她的意义?
卢琦推开露露,力气之大,竟让露露趔趄了一下。
她抄起吕施安丢在地上的防身菜刀,转身往门外走去。
露露拉住她,“你去哪里!”
“去出口。”卢琦拨开他的手,平静道,“我会想办法尽量留下讯息,如果你们之后在狗群里看见了我,就别过去了。”
“那里明摆着危险!”吕施安也拽住她的裤子。
卢琦却是笑了起来,青白的脸上泛起一对极浅的梨涡。
这笑容应该称得上温婉甜美,却让人莫名发毛。
“没关系。”她说。
卢琦突然明白了自己进入这诡异世界的原因——原来这就是她生命的意义。
她根本不需要恐惧,唯有这个地方,她的存在才有些许价值。
这是上天给她赎罪的机会,她该心怀感激。
“不、不!”露露焦急,“不要难过,他们没有死。”
“对,别做傻事!”吕施安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站起来,“之前的赵飞鹏,还有那个狗头男,他们和他们的…‘主人’不还活着么,也许妙莹和振毅也都没事。”
卢琦笑容淡下:“那算是活着么。”
吕施安突然震惊地瞪着她身后。
她身后,传来夹杂喘息的怯怯声:“……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目前好像还能对话。”
卢琦猛然回头。
酒店门口站着田妙莹,以及顶着萨摩耶脑袋的黄振毅。
他们脖子上连接着血管般的红绳,田妙莹踟蹰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还能不能进来。
“妙莹……”卢琦愣怔。
田妙莹挽起个窘迫的笑,“小卢姐,我没事,就是黄振毅他…”
卢琦松了刀,将她拉入怀里。
她紧紧拥住田妙莹,久久伫立。
“没事的姐,”田妙莹吸了吸鼻子,拍拍她,“就冲你让男朋友来抱我这句话,死了也不冤。再说也没死呢。”
卢琦没有动。
田妙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了。耳边细微的抽泣声,令她也撑持不住笑意。
她松了闸口,埋在卢琦的肩膀上痛声大哭:“怎么办啊小卢姐……我害怕,我的颈动脉被扯出来了啊……它在外面一跳一跳的好可怕……我变成怪物了,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啊……”
对着抱头痛哭的两个女孩,吕施安心情沉重。
他仔细观察着田妙莹和黄振毅的脖子,拨开黄振毅丰厚的白毛,研究血管走向。
那根一指粗的血管在平稳地搏动,吕施安数了一分钟频率,沉吟道,“可以试着切开看下。”
“啊!”田妙莹尖叫,喷出个鼻涕泡。
卢琦以为她是被吕施安的想法给吓到了,却见田妙莹叫完,捂着耳朵喊,“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同意的,你别那么大声,我耳朵都聋了!”
两人惊诧地望着她,吕施安错愕道,“妙莹,你在和谁说话?”
田妙莹可怜巴巴地瞅向两人:“黄振毅。”
“什么?”卢琦和吕施安齐齐看向张嘴吐舌的萨摩耶。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田妙莹痛苦抱头,“大脑里偶尔会传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很清楚,一共说了五句,全都连不上。”
“他说了些什么!”卢琦急切询问。
田妙莹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伤感,有惊疑,还有两分羞耻。
“第一句是‘我没死?’。”
“然后是:‘我不是炮灰,我成药老了’、‘我们融合!’、‘你好’、 ‘你也是药老?’……乱七八糟的。”
“而且除了他,我脑子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女声……”田妙莹又抽了抽鼻子,“女鬼一样,一直在哭。”
她扭头看向萨摩耶,“我怀疑,是变成萨摩耶的房客。”
黄振毅脖子上的白色狗狗脑袋歪了歪。哪怕是狗,看着都很眉清目秀——
作者有话说:田妙莹,沪籍独女,萨摩耶真身,一体三魂,恐怖如斯!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疯犬酒店
外出冒险, 遭遇袭击,回来不但没少人,还多了个。
这似乎是经典的鬼故事桥段, 但几人坐在屋里, 面面相觑,实在很难感受到恐惧。
吕施安、卢琦和露露坐着,看田妙莹“牵”着黄振毅, 绕沙发走来走去。
“兴奋,很兴奋。”田妙莹脱了外套, 只穿单衣还觉得燥热,“一口气喝了两大杯美式一样, 静不下来。”
黄振毅不能说话了,可他雪白的犬吻半张着, 快速吐舌哈气,同样呈现出亢奋。
“烦, 看见阳光就想要跑跳,”田妙莹走到窗边, 一把拉上帘子,“心率一直下不来。”
看得出来田妙莹确实很躁,语速都像是开了倍速。
“除了烦躁,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卢琦问。
“哪哪都好, 感觉能去跑个八百米。”田妙莹想了想,补充, “就是脑袋里的声音有点吵。”
“你还能和振毅对话吗?”吕施安问。
田妙莹摇头,“他没声了,只有椰椰在哭。”
椰椰——他们姑且为变成萨摩耶的房客起的名字,希望她不要介意。
“她理你吗?”
“她好像不会说话, 纯哭。”
卢琦正和吕施安探究黄振毅的新身体,余光一扫,瞥见露露拿着入住手册翻看。
他摩挲着某一页,若有所思地捻动页脚,过了会儿掸了掸页面上的浮尘,把手册合上,放去茶几,起身去厨房。
小露翻看手册的动作提醒了卢琦,刚刚田妙莹戴上项链后,萨摩耶立刻停止了对她的攻击。
这应该是一条非常重要的规则,手册应该出现更新了。
卢琦拿起露露放下的手册,往后翻了一页,愣住了。
空白。
第一次用广播寻人后,手册有了对应的更新,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出现新内容?
为什么会这样?
是她们对那条规则的探索度不够高,还是这超出了规则的范畴?
又或者“戴项链的人在怪狗眼里是宠物狗”这条信息本就属于规则一[有主人的狗是有项圈的]范围内,是规则一的延伸解读?
难道萨摩耶停止攻击只是意外?项链没有起到作用?
不待卢琦多想,她赫然看见露露站在厨房,接了杯直饮水往嘴里倒。
“小露!”卢琦猛地放下手册,奔去拽下他的手。
露露在听见名字时就停了下动作,人畜无害地看向卢琦。
卢琦夺下水杯,心有余悸地把水泼进池子:“你在干什么!”
“补水。”露露好脾气地又翻了个玻璃杯出来,“卢琦,你也应该喝水了,你的嘴巴很干……虽然你依旧有世上最可爱的嘴唇,但你确实需要水了。”
卢琦以为他忘记了,再次郑而重之地叮嘱他,“不能随便吃这里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千与千寻!”田妙莹正好转到厨房,“你想变成待宰的猪吗!”
露露略有无奈地笑了,“那只是虚构的动画。”
“不提动画,活人吃阴界的东西都不是好事。”卢琦补充,“抛开鬼神论——就算这里是正常的世界,只是我们精神错乱出现幻觉了,那也不能确定,我们现在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吕施安补充:“小卢说得对,也许我们看见的这杯水,实际是一把水果刀、是一团海绵。”
“不,它就是水!”露露皱眉,不悦地扫过吕施安,转而温和地劝说卢琦,“卢琦,你出门走了好久,需要喝水了。喝水少了会肾结石和尿闭。”
田妙莹躁动得不行,脱口怼了回去:“她又不是公猫,哪那么容易尿闭!”
卢琦觉得露露完全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她也知道渴的滋味不好受,容易让人暴躁,何况他们刚刚又受了挫,没找到出去的路。
这种情况谁都忍不住发火,卢琦拉着露露的袖子,柔声规劝,“忍一忍,好吗?”
她是见过露露揍赵飞鹏的,小露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好脾气,田妙莹的语气有些冲,卢琦本以为他会拉下脸,却不想露露比她还要温柔。
“天快暗了。”他双手搭在卢琦肩上,“今晚不能出去,如果再一晚上不喝水,你会受不了的。”
卢琦抿了抿起皮的嘴角。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只喝了两口孟教授的茶。
夜晚会发生什么,昨天已经看到了,如果直到明天都出不去,他们会先因为脱水而倒下。
卢琦眸色微黯。
她看向几人,片刻后,把露露拉开,自己接了杯水。
“小卢姐!”“小卢!”田妙莹和吕施安惊呼出声,“你要干什么!”
“短时间内很难出去,”卢琦端着水对他们说,“不能再禁食水了,要是我喝完,到第二天早上都没事,你们可以试着吃一点。”
“不行!太冒险了!”田妙莹伸手就要拉她,被露露抓住手腕。
他挡在卢琦身前,平和且不容置疑地盯视她:“卢琦需要喝水。”
田妙莹认识的露露向来是友善的,这时候,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小露这么高么……
卢琦凝望着手中的水,透明的玻璃杯、洁净的直饮水。
没什么可犹豫的。
看见田妙莹和黄振毅被狗群吞噬时,卢琦就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想要离开怪谈,必须有人试错,他们和她不一样,很多人在等他们回去。
但这种试错是必要的吗?还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卢琦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在弧形的杯壁上看见自己模糊的面孔。
算了,无所谓了。
她低头,啜饮了水。
水有点硬,微涩的口感让水缓解干渴的过程更加鲜明。
卢琦浅抿了一口,停顿片刻,捧着杯子仰头噇饮。
露露微笑着,递去了第二杯水。
他的眼神充满了欣慰和慈爱,如同哺育婴儿的母亲,希望她能多喝点,再多喝一点。
吕施安和田妙莹看得有点发毛。
卢琦也没拒绝,喝了一杯半,才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去了台上。
露露确认她喝完了,拿起她喝剩的半杯。
“等下、等下!”卢琦掰开他的手,“不是说了么,等第二天。现在还不一定起效。”
就是砒霜也得要点反应时间。
“不,”露露温和坚定地拉开她的手,“我和你一起。”
卢琦睁眸。
田妙莹和吕施安被震得无法言语。
凭这一句话,他们对露露什么不满都没有了,只剩下敬佩。
扪心自问,他们做不到和露露一样陪卢琦冒死。
“不,不用。”卢琦垂眸,眼睫颤动着,“你不用这样,要真有什么事,白搭进去一个。”
她避开了露露的视线,他的眼神太过坦荡清澈,里面是不染纤毫的爱意。
她对这段关系的态度轻浮消极、得过且过,配不上这么纯粹的感情。
“你…”在卢琦震撼的目光下,露露喝掉了她的半杯水。
这简单的动作引起极大的冲击。
呼吸滞涩,卢琦不可置信地挣扎着。
到底是为什么,他居然真的这样爱她,不惜和她一起堵上性命。
两人紧张地观察他们。
五分钟过去,卢琦和露露都没有任何不适。
他伸出舌尖,舔舐掉唇两边的水渍,偏头询问卢琦:“我们该吃饭了,对吗?”
卢琦扭头看了眼吕施安和田妙莹,他们也在看她。
吕施安道,“餐厅里的食物百分百有问题,不用去试。”
“可早上也有很多人没事,而且最严重的也就是呕吐腹泻。”卢琦道,“正好去看看什么食物是安全的。你们就留在这里吧。”
田妙莹试图挽留:“房间里还有孟教授给我的几块饼干,要不我们分一下…”
“孟教授身边的人也多,就那么点东西,能撑多久?”卢琦摇头,“没事的,反正水都喝了。”
露露站在她身边,在两人再度开口前,不由分说地带着卢琦往外走,提醒他们:“别乱跑,别在这里乱拉乱尿。”
乱拉乱尿?谁?
吕施安和田妙莹看向黄振毅。
它向左转了一圈,不太舒服地又向右转了一圈,接着蹲了下去。
“妈呀!”田妙莹尖叫一声,拽着黄振毅往厕所跑。
吕施安赶忙跟上,“我帮你。”
卢琦跟露露坐电梯下到一楼。
她回忆着今早腹痛者吃过的食物,隔得太远,卢琦没能看全,正想和露露讨论一下,就听露露先一步开口:“你打算吃什么,卢琦?”
“先从米饭开始试吧。”卢琦道,“腹痛的人其实不算多,只有20%左右,大部分也只是轻微症状,那么吃的最多的米饭有问题的几率就很低。”
露露点头,他似乎很满意卢琦的选择:“好,那就吃米饭。我看见隔壁桌吃了清汤排骨、卤鸡腿和香肠,都没有问题,我们也可以试试这些。”
卢琦不反对,也跟着回忆自己看见的安全食物。
电梯门打开,这半层作为商业区,本该是最吵闹喧嚣的地方。
两人走过,看不见一个人,只有两旁商店里的工作人员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对他们绽开完美的微笑。
卢琦沉默着,顶着两边商店的目光往前走。
路过家奶茶店,露露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卢琦:“想要吗?”
卢琦哪有心情喝奶茶,她下意识摇头,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又改变了主意:“可以。”
如果水没有问题,也许饮品也不会有问题。值得尝试。
露露弯眸,手落到了她的腰上,松松揽着。
卢琦顿了一下,和露露交往还不到一个月,她不是很适应亲密的肢体接触。可一想到他毫不犹豫喝下水的模样,她便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朝不保夕了,还在意这个做什么。
两人进了店,卢琦仰头看着密密麻麻的菜单,还没有想好喝什么,露露已替她决定:“一杯莓莓桃桃,常温。”
卢琦以为那是露露想要的,于是开口:“给我杯拿铁,谢谢。”
店员漆黑的圆眼看向她,笑道:“拿铁,是吗?”
“不,”露露站在卢琦之前,食指叩了叩台面,“只要莓莓桃桃,常温。”
“好的。”店员转身开始制作。
卢琦微疑,抬眸看了露露一眼。
制作的过程非常普通,和正常的奶茶店没有任何两样。
店员插了吸管递过来,卢琦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拿出手机扫码。
付款软件加载了半天,她这才想起来,现在没网。
卢琦觑向露露,把断网的界面给他看。
她暗暗焦急,不知道怪谈里能不能退货——就算在外面的世界,做好的了奶茶也不太容易退掉。
卢琦已经做好了再次狂跑逃命的准备,露露却早有准备般,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了二十元纸币。
店员收了钱,热情亲切地躬身,“欢迎下次光临。”
出了店门,卢琦舒出口气:“还好你带了钱。刚才为什么拦我,是拿铁有问题吗?”
露露摇头。
他把奶茶拿远,低头凑过去喝了两大口。
那杯奶茶在他手里,活像是什么剧毒的腐蚀剂,他拿得远远的,不让卢琦碰到。
卢琦心底酸软,没打算让他一个人试毒。
她扒着他的袖子,固定住他的手,倾身咬住吸管。
馥郁的桃香涌入口鼻,她嚼到了几颗脆啵啵。
抛开安全性不谈,这杯奶茶味道还不错。
卢琦鼓着腮帮子,从甜蜜的果汁里咀嚼脆啵啵。
露露也鼓着两颊,努力咀嚼那些滑滑的小圆球。
他不太擅长咀嚼这个,咬得有些费力。
卢琦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呛了下,露露立即拍抚她的后背,他嘴里含着果汁说不出来话,便用额角抵着她,感受她的状态。
两边的店员盯着外面唯二的活人,每一张脸孔都由黑洞洞的眼睛和亲切到诡异的微笑构成。
可贴着露露光洁的皮肤,卢琦忽然觉得,这里也没有那么恐怖。
“好甜啊。”她咽下口中的果汁,“你点的全糖?”
露露偏头,“太甜了吗。”
卢琦半脸眼睑,轻叹,“很甜啊。”
露露又喝了一口。
他只有1700个味蕾,而卢琦有9000个,他的味觉远比卢琦弱。
醇和的果汁在舌头上漫开,露露记住了这个甜度,这是卢琦不能接受的甜度。
“为什么不能点拿铁?”她复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露露垂眸,“……先去餐厅吧。”
早上被砸得一团乱的餐厅已收拾整洁,看不出大闹过一场的痕迹。
时间还早,菜品刚刚摆出来,除了厨师和服务员外,餐厅里再无别人。
早餐时发生了大规模的食物中毒,又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怪物,还有人被活活咬死,恐怕短时间内,这里都不会有客人光临了。
卢琦伸手去拿托盘,被露露塞了那杯莓莓桃桃过来。
“你坐,”他说,“我来拿。”
卢琦摇头,“一起吧,看看都有什么菜。”
露露微笑起来,餍足而愉悦,“卢琦,你真黏人,真可爱。”
卢琦错愕,“你为什么总能不分场合的说出这种话?”
露露歪头,“我不该这么说么?”
他自觉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不会在卢琦安静坐着的时候,冲过去揉搓她的脸,问她为什么要勾引他;
也不会在卢琦睡觉时,埋进她的肚子里,问她为什么要勾引他。
露露从来不问卢琦为什么要勾引他,这个问题实在没什么必要,但卢琦总喜欢问他。
倒不是嫌回答问题麻烦,只是她问的时候,十次里有九次他还没有勾引她;
而当他卖力勾引她的时候,她又总是埋首于作业和手机,只敷衍地摸摸他。
露露不理解。
可能是因为卢琦对“勾引”有独到的见解。
端着托盘,露露和卢琦沿餐台走着。
他不是很想给卢琦参观食物的机会,担心她会选择有毒的那类。为此,他走在里侧,将卢琦和餐台隔开。
事实证明露露多虑了。
卢琦不是真的来这里吃饭的,她抱着那杯奶茶,没有动手,任由露露挑选菜品,自己则认认真真观察餐台里的食物。
她回忆着自己看见的几个腹痛者吃的东西:巧克力慕斯、咖啡、沙拉、香葱蛋饼……
这些东西乍一看毫无规律,但在一个处处充满“狗”的规则怪谈里,它们有一个指向性极强的共同点——
对狗有害。
卢琦本没有想到这一层,直到刚才露露制止了她点拿铁,她才洞悉了他的思路。
慕斯里的巧克力、咖啡因,沙拉里的西红柿、洋葱,蛋饼里的葱,这些都是对狗有毒的东西,以及最开始呕吐的男人吃的那碗面。
那碗面旁边有一团白色,当时卢琦以为是揉成团的纸巾,如今想来,那应该是大蒜。
所以在这个怪谈里,不管是人还是狗,都不能食用对狗有害的食物么?
“等下。”她拉住露露,指了指前方的一盘炒芹菜。
露露当即扭头,对她露出不赞成的眼神。
卢琦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
餐台之后,眼神空洞的服务员微笑地注视着他们。
卢琦拽紧了露露的袖子,平静地开口,“看你拿的,一点绿色都没有。加盘芹菜吧。”
“……”露露抗拒着没有动。
为防被服务员关注,卢琦自己走了过去,尽量自然地拿起一盘芹菜放去露露托盘里。
“走吧,”她扯扯露露的衣摆,走向离靠近出口的角落,远离餐厅服务员。
“你不该拿这个。”一坐下,露露就把那盘芹菜拿得远远的,把米饭、鸡腿、香肠往卢琦面前推,“这些才是安全的。”
他把食物推出去,指尖蜷了蜷。
他们在一起的十年间从来没有分享过食物,“一起吃饭”这种亲密到极点的行为,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刺激。
卢琦自然不会察觉他因亢奋而蜷起来的指尖,她的关注点全部都在食物上:“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了。让我试验一下。”
芹菜对狗并不致命,至多也只是引起肠道出血。
就卢琦的体型而言,吞完这一整盘芹菜也只会腹痛而已。
剂量非常关键。
即便是一只迷你茶杯犬,舔一口巧克力也不会有事。
换算成人类的体型,卢琦吃一块巧克力蛋糕也未必致命,这大约就是今早没有出现食物致死的原因。
“不行!你会很痛。”露露端起那盘芹菜,“你肠胃不好,非要试的话,我来。”
卢琦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肠胃不好?”
她的胃在露露去世那年弄坏了,后面当了宠物医生,从来都是插空吃饭,没有固定的时间,把原本就不好的肠胃折腾得更加凄惨。
露露顿了下,“田妙莹说,整个安心医院凑不出一副好肠胃。”
卢琦笑了,“这倒是实话。”
露露抓着那盘芹菜不肯妥协,卢琦也不想让他去试明知道会有问题的食物。
她沉吟道,“好吧,那我们反过来——只吃对狗无害的食物。这样可以吗?”
他们的目的是找到安全的食物,也不必非执着于弄清楚哪些食物有毒。
露露松了口气,点头答应。
他把几盘肉往卢琦面前又推了推,随后收手,搭在膝盖上,小学生似地坐着。
那双圆眼看了卢琦一会儿,见她还没吃,又稍稍把盘子往前推了下,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饭碗。
卢琦一顿,小露身上关于露露的既视感越来越重了,最后低头的动作,堪比狗狗嗅闻地面的安定信号。
“你也吃啊。”卢琦不习惯给人夹菜,把菜盘往露露那边移了点。
随即就见对面的青年面颊飞红。
他望着她,诚挚动容:“你真好。”
“嗯?”
眼球在发烫,热得露露错觉它们融成了血浆。
纵观偌大的犬科族群,从来不会有雌性把食物推给成年雄性,雌性吃完留下一部分走开,就已经是最深沉的爱了。
露露当然也知道这个动作在人类社会寻常可见,但他愿意用最好的方式去解读卢琦的所有行为。
譬如今天阳光灿烂,大抵就是因为这个世上有卢琦的缘故。
未免混淆,卢琦控制了变量,从米饭开始,吃完了整碗米饭再去吃菜。
结果如她和露露所猜想的一样,不管是菜还是米饭,吃完都没有异常。
这些食物严格意义上多少都含有对狗有害的成分,比如卤鸡腿里的香料、炒菜用的蒜末小葱。
还是那句话,剂量很关键。
毕竟对人来说,加工食品里多少也含有不健康的成分。
卢琦按着肚子:“目前没事,要不要给妙莹他们打包点回去?”
露露盯着她沾了油脂的嘴唇,“你决定就好。”
卢琦犹豫了下,还是摇头:“算了,再等等吧,这只是我们的推测,万一不对。妙莹身上还有孟教授给的桃酥。”
那桃酥还挺好吃的,酥松的饼里融合了湿软的巧克力豆。
“对了,那桃酥里面也有巧克力,你吃完肚子痛吗?”
露露摇头,“那是孟教授自己带来的,没有经过酒店加工,不会有问题。”
“我觉得也是,我们吃完都没有不适。”卢琦说着,忽而犹疑,“你吃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印象里一开始露露拿着那块桃酥没有吃,当时大家都在讨论,也没有在意,后来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卢琦再没去注意露露有没有吃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记忆里似乎没有露露吃桃酥的画面。
露露目光微移。
他从没有在卢琦面前刻意隐藏过自己的身份;待在自己的领域内,更是让露露充满自信心和掌控力。他愈发放松,这两天起了和卢琦坦白的心思。
不过眼下,卢琦有些混乱,露露不确定该不该现在就告诉她。
他迟疑着,还是打算缓缓,等她平静:“我吃了,很甜。”
“是吗。”卢琦倒是觉得还好,甜度比那杯奶茶低多了。
“那我们回去吧。”她提议,“顺便看望下孟教授?”
“好的。”露露起身,在卢琦站起来之前,他搭着她的肩膀,弯腰拢住了她。
卢琦扭头,“怎么了?”
她偏转向露露,唇角倏地一软。
卢琦一愣,眼前是露露无有瑕疵的皮肤。
他半阖眼睑,浅金色的睫毛轻纱般遮住了眼睛,比睫毛更浅的一缕头发贴着卢琦的鬓角,掠起微痒。
湿凉的舌尖舔过卢琦的嘴角,一下、两下,随后慢慢顶过她的嘴唇。
卢琦轻颤,露露很快退开几寸。
那两排金色的睫翼扇动,他看了眼她的表情,复又垂下目光,用安抚般的嗓音轻声道,“有气味残留在这里,我帮你清理。”
卢琦不自觉地屏气、身体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