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二十八章 狂想大厦
关上厕所隔间的门, 温葶试着将工牌摘下。
距离第二个考核日已经过去五天。
这座大厦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静得连呼吸都刺耳。
蓝色的工牌系带刚刚提起,剧烈的撕裂感便令温葶冷汗直流。
所有人都死了。
五天前, 她被宫白蝶抱着穿过密密丛丛的灰茧。
每一颗茧里都是一个人;拧成绳状的灰烟纵横交错在室内, 俨然将公司打造成了巨虫的巢穴。
如今的怪谈,只剩她一个活人。
没有人再碍她的事,她也不需要防备谁, 但在没有活人的世界里待着,偶尔温葶也会感到毛骨悚然。
痛感越来越强, 她拉扯着工牌,将注意力集中在翡昂丝身上。
温葶脑子里曾塞满了杀死宫白蝶的计划, 大抵是宫白蝶的人类形态麻痹了视觉,让她和DD一样, 以为他总有办法可以战胜。
但在61个人一瞬间死亡时,温葶绝望地意识到, 她根本不可能杀掉他。
和宫白蝶交手绝无获胜的可能,但不到最后一刻她不能就此放弃。
敌人越是强大, 她就越需要力量,护身符越多越好。
但获得技能的代价远超温葶所能承受。
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她其实是有点怕痛的。
从小长辈就说她是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稍微干点活儿就伤了病了, 连吃饭时被旁边人胳膊肘碰一下,第二天都会起一大块乌青, 简直是豌豆公主的身体。
她就是这样的体质,但出生在农村里,要砍草,要喂猪, 要做饭,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帮忙照顾,娇嫩的身体没有任何好处。
温葶试着将工牌转到另一侧,寻找不那么痛的路径;然而刚扯过工牌,尖锐的剧痛便令她松了手。
她心有余悸地抱着脖子,刚刚转的那一下仿佛扭下了一节颈椎,她几乎听见骨头转动的嘎达声。
为什么会这么痛……
温葶冷汗涔涔地低头,胸口的工牌巴掌大小,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职级,贴着张两寸照。
照片看着看着,竟有些陌生的恍惚感。
拍照的时候她刚23,正是宫白蝶的年纪。
第一份工作的万罗是小公司,一共没几个人,打扮也没人看,因而拍这张入职照时的她挥之不去的土气,眼神也已疲惫,但到底还是年轻的。
年轻是温葶毕业至今最大的资本。
那一年她被万罗赶出来,感情生活也糟糕透顶,要同时求职和搬家,这样状态下拍出来的照片竟也没有太过颓废。
那是非常狼狈的一段经历,但回忆那段时期,温葶印象里只有入职绿森时的激动振奋和出人头地的决心。
要是换作现在呢?
她已小有名气,有了存款积蓄。现在被绿森开除,她会是什么反应?
温葶一阵茫然。
她想了一圈业内公司的名字,却意识到他们都不会录用自己。她的资历够不上空降组长,做基层画师又显得多余。
退一步,去二三流的公司?
不,不成熟的公司一团乱,她绝不会重蹈万罗的经历。
五年前她还可以说,她能靠接稿养活自己,但在五年后AI横行的今天,她没有这个自信。
抓着工牌的手指收紧。
她摘不下这块牌子,离不开这里。
残留的痛感还没有消失,温葶又试了一次。
长痛不如短痛,她闭上眼,一鼓作气将工牌拉过下巴。
眼前一黑,温葶径直跌坐在地。
她已分辨不出是痛还是冷,直冲颅顶的那一下让她半晌睁不开眼睛。
在地上缓了五六分钟,温葶才冷汗淋漓地扶着墙站起来。
她踉跄地走去隔间,站在洗手池前,瞥见镜子里的自己时愣了一下。
这张脸惨白得像是水鬼,两颊透着青黑,额上遍布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湿透,泥泞地黏在脸上。
不知道顺产时护士手撕阴.道有没有刚刚那一下痛。
温葶万分庆幸宫白蝶的女尊男生子设定,这里可没有避孕套和避孕药给她用。
等水龙头里水温变热,温葶掬了一把,低头洗了洗脸,试图将一脸青灰色的死气洗去。
一抬头,镜子里赫然出现一张男人的脸。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嗬!”温葶吓得趔趄,被身后的宫白蝶抱住。
动作之间工牌晃了晃,系带摩擦着皮肤,令温葶恍然有脖子被麻绳套住的错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压抑着呼吸,控制着起伏的频率。
“刚刚。”宫白蝶垂眸,视线落于纤细的后颈,帮她扶停了摇晃的工牌。
“你怎么了?”他问。
温葶咽了口唾沫,慢慢站直身体。
她背对着他,揉着眉心,借以遮挡眼睛,回避他在镜子里的视线。
“抱歉……想到那些人,我还是有点…有点害怕。最近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觉得是他们回来了……”
宫白蝶莞尔。
他搂住温葶的腰肢,手套在触碰她的瞬间消融瓦解。
“不会的,”他低头亲吻她的唇角,“他们离开了,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世界。”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滴答地漏水,在无人的大厦里坠出空寂的回音。
“永远……”温葶喃喃重复他的话语。
“别再想他们了,温葶。”宫白蝶叼着她的耳垂,牙齿躁动地研磨,嗓音软腻,“回办公室?或者,你喜欢这里?”
那颗耳垂像是成了他的东西,粘稠的唾液仿佛要顺着耳朵爬上来,一路涌进脑子里。
她瞥向镜子,镜子里的宫白蝶咧着唇角,愉悦得诡异。冷峻矜贵的脸上弥漫春思桃红,那双凤眸的眼型似乎都变了,眼角上挑,瑰艳靡丽。
滴答、滴答。
她不自觉寒噤,伸手关紧水龙头,顺势离开他的怀里。
“嗯?”他眯着眼,舌尖顶过齿尖,意犹未尽,随意的一个鼻音里都充斥着浓重的欲,“你想回去?”
温葶想知道自己难看的脸色和这几天的纵欲有没有关系。
不止是温葶,人类看不见的黑影在宫白蝶身后飞来飞去。
燕子气急败坏地瞪着宫白蝶。
它单知道他是个疯子,没想到一个错眼整个怪谈没人了!全出去了!
啊!!!不要命的混蛋啊!他和[世界的爪牙]有什么区别!
该死的疯子,还没有一条狗坚持的时间长!把它的苗苗全拔了!那是它的苗苗吗?连DD都知道那是宫白蝶的燃料,没了人,他也不想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活!
燕子几次想去质问宫白蝶,每一次都撞上不该看的尴尬场景——它可是在五天里找了他十六次!
燕子气得跳脚,不管不顾地骂他,他全然听不见似的毫不理会。
“够了、够了小白……”温葶抬手推拒。
她推搡的手被他捉住,细细密密地啄吻。
长发随着他的腰肢摇荡,水波似地来回扫着温葶的大腿,将那一块皮肤打得发红。
潮红的凤眸直勾勾地,好似在看一场水月镜花。
他痴痴低笑,如同窥见了什么美梦,一个人窃喜。
“温葶…温葶……”
这个世界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活物,是她亲口要求他驱逐所有人。
宫白蝶抑制不住地笑,舌尖往她指甲缝里钻,笑得烂漫又多情,“我真是喜欢伺候你。”
温葶浑身酸软,再没了抵抗的力气。
她摆烂地瘫在总监办公室的沙发上。
没有时间也没力气画小公主了,她索性闭上眼,想象身上的是翡昂丝·丽。
工牌怎么摘下来另说,先要确保摘下后一定会获得技能。
她要爱她,她一定得爱上她。
集中精神,纯白的长发在脑中渲染,她描摹着翡昂丝的模样,轻哼出声,断断续续地回应:“我也爱你……小白,我也爱你。”
她爱她,她当然爱她,她聪明善良,空灵优雅,如冬日下的六角雪花。
“你爱我?”摇曳的长发倏地一停。
他俯下身来,温葶闭着眼都能感受到宫白蝶的贴近。
也幸好她闭着眼,因而没有看见那睁大到恐怖的眼球。
宫白蝶贴着她,睫毛已抵在温葶脸上,可他总觉得看不够,怎么看都看不够清晰。
他想要看温葶、看清她的每一处,眼睛越睁越大,直至眼角开裂,晶状体脱出,露出玻璃体上的血丝。
“呵呵、咯咯呵呵呵呵……你爱我、你爱我。”他用眼球磨蹭着温葶的嘴唇,喜不自胜地抓着脸,语气从高亢转变到甜蜜,“我也爱你温葶,我爱你我爱你,我生来就是要嫁给你的!”
这句话无端耳熟,似在哪里听过……
一个晃神,脑海中翡昂丝的脸倏地被替换成了宫白蝶。
温葶蹙眉,他的声音太有穿透力,在这样的声音下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精神在努力朝冰龙公主爬去,身体的快感则一次次将她拖拽回宫白蝶的怀里。
思绪昏昏沉沉,考核日后的日子总是这样混乱无序。
一天下来,温葶都想不起今天做了些什么,只记得馥郁馝馞的雪兰香气。
没了人,她不必去办公室,也不再待在员工休息室里。
宫白蝶扩大了总监办公室,将整个13层都改了布局。
灰烟乱窜,如同经营模拟游戏,烟雾所掠之处,墙壁、地板随他的心意变形。
几百平的写字楼层被改建成了住所。
他兴致盎然地拉着温葶去每一间房里,要她把所有布置点评一遍。
大到桌柜,小到订书机的颜色,连抽屉里要两盒还是三盒回形针都要商榷,温葶耐心再好也几要崩溃。
一旦她嗯嗯啊啊敷衍,宫白蝶便沉下脸。
“这是我们的家,温葶。”他将她压在露台的围栏上,面朝高楼之下。
“你不上心。”他吸吮着她的锁骨,指责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游戏里书柜中的每一本书名她都会确认,连椅子摆放的角度都会一一调试。
她分明对自己的作品、对他有极强的掌控欲。
温葶欲哭无泪,腰酸得像是要断了。
“我…”一张口,就迎风吃到一嘴头发。
她艰难地转过身,面朝宫白蝶。
旋转之际,宫白蝶仰头半眯着眼,嘶声抽气。
全身酸痛得要命,可温葶还是觉得这声音该死的性感好听。
她不是专业演员,得亏宫白蝶长成尤物的模样,否则这出恋爱戏码她未必演得下去。
“我只是觉得,嗯……”背后是露台的围栏,风从腰下蹿过,温葶勾住宫白蝶的脖子稳定身形,“这是你用心装潢的家,我什么都没有做,不应该指手画脚,何况…嗯哈,你做得那么符合我的心意。”
她低头亲吻他,唇舌间缠着飞入的乱发。
呼吸紊乱,他们稍稍分离,两根沾染唾液的发丝从嘴角牵出,晶莹地粘在温葶下颚。
“你的样貌、你的性格……小白,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她抚着他的脸颊,笑意盈盈地轻语,“美妙极了。”
“唔!”话音刚落,她被重重吻住。
暮霭似火,将天穹烧得澄黄紫红。
高层的猎风将两人的散发吹得飞扬,它们在半空凌乱地纠缠,纵情泼墨。
他不断挤压她的空间,直至温葶的上身被压出露台。
腾空的恐惧惊醒了她,她推了把宫白蝶,隔着半透的衬衫,触碰到坚实有力的肌肉。
他紧紧抱着她,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牙齿磕破了她的嘴唇,血水混着唾液蔓延。
“我不会负你的,温葶。”他在唇齿间低语,急迫地汲取她的唾液、她的鲜血、她的呼吸。
温葶死死绷着腰腹,这个姿势,只要宫白蝶松手她就会跌出露台。
仅抓着宫白蝶并不能让她安心,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化作飞灰,看着她掉下去。
她专注着身下,不知过了多久,这漫长的一吻终于结束。
口中没有留下血的味道,舌根干涩,唾液和血都被宫白蝶夺走吞尽。
他餍足地微笑,嘴唇不知是被碾狠了还是沾了血,艳红如鬼。
飞舞的长发挡在他们中间,宫白蝶抬手,为她整理吹乱的头发。
“只要你爱我——温葶,”他柔声蜜语地重复承诺,“我永远不会负你。”
那几句花言巧语后,宫白蝶再不强迫她给出装修建议,只是缠着她去各个房间亲昵。
撒娇和甜言蜜语对宫白蝶相当管用。当温葶夸奖某处布局时,他会表现出明显的高兴。
像是买了漂亮新餐具的主妇,自己憋着不说,期待家人能主动发现。
可爱到有点可怜。
怪谈里没了人,OA倒还是日复一日地发布任务,温葶也还是每天画翡昂丝,宫白蝶对此很不乐意。
他坐在桌子上,转着她的笔,打量了一会儿,说:“她其实也不太像妓女。”
温葶惊讶,他居然对翡昂丝改观了?
宫白蝶歪着头看屏幕,扬起刻薄的笑意,“我见过一些妓女,她们确实风情,至于她——”笔尖戳在屏幕上,留下一个白点,“她像颗充满添加剂的塑料糖。”
温葶无语。
如果她喊他走开,宫白蝶下一秒就能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嘴唇咬破;
可如果她朝他丢一颗糖过去,轻嗔抱怨:“真恶毒。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不喜欢。”
他就会兴奋无比。
“对不起,”他弯腰磨蹭她的额头,软着嗓音,“你不喜欢我这么说?对不起温葶,对不起。”
他笑得花一样,丝毫没有道歉的诚意。
只是好看而已。
撒娇对宫白蝶出奇的好用。
他是怪物,但不难相处。
日子流水般过去,不用上班的作息越来越乱。
温葶每天从宫白蝶怀里醒来,不用急着出门上班,可以躺在床上发一会儿呆。
早饭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总之吃到她嘴里时冒着热气。
她不做饭,还不用洗碗,吃饭时随手捻点菜喂给宫白蝶,就算支付了他的劳动报酬,某一时刻开始连衣服都不用她自己洗了,她再没碰过家务。
吃完饭,晃悠一会儿就是中午。
没有人在了,但之前留下来的种物还活着。
宫白蝶在13层单独开了个阳光房给那些土豆白菜,温葶会去给它们浇浇水。
朝朝负责的土豆长出了苗,温葶偶尔会对着那些幼嫩的小苗发呆。
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
可毕竟那么多同事都死了,她总该想点什么的。
每一次,当温葶即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冰凉的触犯就包裹住她,用漉湿黏腻的吻将她的思绪搅散。
温葶没有反对宫白蝶的打岔,过去的事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起先宫白蝶也会问她在想什么;
后来他问她:“闷了么?”
温葶被撞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无力回答,他将她唇角的水色抹开,无声地笑:“我给你解闷儿好不好?”
他身上的西装和衬衫半开半褪,松松垮垮地堆在腰下,裁剪合身的衣服被穿得像条浪荡的戏袍。
他骑在她身上,眉眼含笑,咿咿呀呀地哼唱。
三千青丝在他背后晃出滢光,那曲里的词句破碎,调也乱七八糟,根本不像样。
温葶听不出他唱的什么,可在两眼翻白的灭顶感中,隐隐约约觉得曲子耳熟。
仿佛也曾有一回,她坐在床上,宫白蝶背对着她坐在床尾。
他一身披麻戴孝似的白布,瘦得惊人,一边清唱一边发笑。
那是什么时候?
当时他唱了什么?
咔嚓咔嚓……
温葶努力回想,毫无印象,只觉得当时除了歌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响。
是什么乐器么……清脆短促,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乐器,咔嚓咔嚓地响,奏出决绝凄冷的曲调。
那简直,像是梦里的景象。
太阳落山,紫灰色的余晖涂满露台外的天幕,绚烂中带着薄暮的哀凉。
温葶终于抽出时间画画。
现在她闭着眼画火柴人都能拿到第一。
她没了用心描绘翡昂丝的借口,但只要腻着嗓子说一声:“求你了小白,我想好好画,让我画吧。”
他就能安静两三个小时,不再打扰她。
她坐在宫白蝶给她布置的办公桌前画画,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量她,有时候拿出那只陶埙自娱。
温葶不懂,到底是埙这种乐器本身特性使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宫白蝶吹的全是清幽哀婉的曲调。
呜呜咽咽,哭声一样。
他吹完一段,往沙发旁的香炉里添两勺香,鸟喙相对的缠枝炉里便升起笔直的一柱红烟。
当他第三次添香,温葶就知道他的耐心告罄,很难再安分守己了。
果不其然,他站了起来,朝她迈步。
“温葶……”
他倚在桌旁,笑着朝她伸手,温葶打掉了他的手,“不行,不可以。”
宫白蝶脸上的笑意顿住,旋即挽起了更讨好的笑容,“为什么?我伺候得不好?”
“我肾虚。”温葶一句话堵住了他。
她撑着酸痛的腰,一转脖子,爆出卡拉卡拉的关节声:“饶了我吧小宝贝,我不是你那个年纪了。”
宫白蝶满脸失望。
他抵住温葶的腰,舔舔嘴唇,“那我给你揉揉。”
温葶眼角一抽,这虚假的贤惠里充满了目的性。可他长得漂亮,欲求不满勾搭她时美得温葶头晕脑胀。
“噫…”他揉得她瞬间直不起腰。
“痛?”他回头看她咬牙忍耐的模样。
温葶点头又摇头,她也说不清是痛是酸还是舒服,无意义地哼唧了两声,指指后背,“这里也要。”
宫白蝶欣然,“好。”
她趴在桌子上享受宫白蝶的按摩,眼睛盯着屏幕里的翡昂丝,默默加深对她的印象。
眼前倏地一凉。
修长的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缓缓揉动,耳畔拂过吐息:“暗里不要见光。”
那还不是因为他白天不肯放过她。
温葶心里吐槽,嘴上说:“嗯……往下一点,对,那里也要捏捏,唔!”
酸痛被捏散,她全身都懒洋洋、软趴趴,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是手机震动叫醒的温葶。
她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习惯性地又躺回宫白蝶怀里睡回笼觉。
片刻,闭上的眼睛蓦地睁开。
温葶猛地起身,抓起手机又看了遍时间。
早上九点,宫白蝶的锁屏壁纸中间横亘着OA发布的新消息——
《3月月初考核排名》
霎时间,温葶惊出一身冷汗。
肌线流畅的小臂覆上她的肩膀,宫白蝶搂回了她,刚睡醒的声音慵懒沙哑,“怎么起了,饿了?”
温葶呼吸凝滞。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竟会主动躺回宫白蝶的怀里,每天醒来就是吃喝玩乐,跟他厮混胡闹。
她在干什么?
日子在悄然间流逝,已是第三次考核日,相较于上一个考核日,她竟没有任何进展。
即便逃离怪谈并没有时间限制,可这样的日子令温葶生出了恐慌。
她察觉到,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心正在被消磨。
再这样下去,她将屈服于对冒险的恐惧,泯灭在宫白蝶制造的安逸里。
该醒了。
她被OA弹出的消息当头棒喝,真切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清醒!
拨开宫白蝶的手,温葶下床穿衣。
第三次考核日如同一记警钟。
紧迫感压着温葶的心脏,令她焦躁不安。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杀死宫白蝶的方法。
第一个可以尝试的是将宫白蝶“离职”。
很遗憾,她将宫白蝶的平板翻来覆去找了几遍,都没有看见离职申请模块。想来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简单。
她找不到任何突破口,杀死怪谈领主这件事迟迟没有进度,相反,宫白蝶倒是占据了她太多时间精力,让她无暇去想翡昂丝。
刚把衣服穿好,楼下突发异响。
这座大厦很久没有别的声音了,温葶吓了一跳,心神不宁地往外张望。
“想下去看看?”宫白蝶意会。
“下面是什么?”
宫白蝶勾唇,心情颇佳,“看了就知道了。”
他愉悦的反应让温葶心生不安。
等他换衣束发,两人坐电梯下楼。
他们居住的13层以外很暗,不知从何时起照明需要手动控制,即便过了节能时段灯也不会自动亮起。
电梯停在12层,门打开,温葶兀地后退。
颠覆认知的怪物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一只巨大的人蝶停在墙上,正对着打开的电梯门。
人类的背部长出了蝶翼,四肢扒着墙。
暗红色的蝴蝶翅膀残缺破损,只剩下一半;作为人类的躯干更是损坏得厉害,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烧伤般的红色瘢痕;四肢和身体软塌仿佛糜烂。
这是彻彻底底的怪物,面目全非,恶心悚然。
温葶本能后退,被宫白蝶牵住。
他五指根根插.入她的指缝,“认出是谁了么。”
温葶定住。
强忍着不适,她仔细打量墙上的腐烂人蝶,好一会儿,她不可置信地问:“……Max?”
手上一紧,腕骨砭痛,她倏地被扯出电梯。
合金门在身后合上,没了电梯的光亮,无人开灯的走廊即便是白天也显得阴暗。
插.在她指缝里的五指收紧,将她的手拉了起来。
“你认出了他?”
昏沉的光影间,宫白蝶站在腐烂的人蝶下,轻声细语:“温葶,你为什么会认出他?”——
作者有话说:温葶:不过是个小男生,先假意陪他玩玩儿-
一段时间后-
温葶,不亦乐乎忘乎所以,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82章 第二十九章 狂想大厦
插入她指缝的手指不断收紧, 挤压带来的疼痛令温葶想到了拶刑。
“痛……”她蹙眉,“我痛,小白, 你弄疼我了。”
压力一散, 宫白蝶松手,改握为捧,“我给你揉揉。”
他放过了她的手, 却没有放过话题:“告诉我温葶,他烂成了那副德行, 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Max确实变了很多,但同事五年, 他还一个劲儿地往她面前凑,温葶总能辨认出来一点儿。
实话实说宫白蝶要不高兴, 随便敷衍只会让他愤怒。
温葶叹了口气,“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要拿我撒气?”
她选择避重就轻地和他讲道理。
“我没有拿你撒气。”他要是拿她撒气,她就不会站在这里。
“嘶——”温葶蓦地倒吸一口凉气, “痛、那里好痛。”
宫白蝶低头看温葶的手,“……这里?”
“嗯,这里。”温葶弯起无名指,“都红了。”
宫白蝶敛眸, 他没有看见红,但还是将屈起的指节含进了口中。
温葶动动小指, “这里也是。”
他发出淡淡的鼻音,舌尖爱抚过去。
“还有这里。”温葶勾了勾食指,又抬起拇指,“这里也要。”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温葶回以坦荡的笑。
她无辜地勾起耳边的碎发,字句咬得又长又轻,如水中丝絮,“不行吗?”
落在她手背上的呼吸粗重了些许。
他捧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吻过去。
等手上烙满他的气息,温葶凑过去亲他的嘴唇,“我喜欢你小白,你喜欢我么?”
宫白蝶看着她,餍足地笑:“当然,我当然爱你。”
“好,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温葶指了指彼此,用余光示意墙上的人蝶,“还有问题么亲爱的?”
宫白蝶没有问题了。
这种气氛里,似乎他再多问一句都会极其扫兴,让温葶失望不已。
他幽幽盯着温葶。
她一定有过很多男人。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也曾对Max撒娇、也曾对谁施展过这样的魅术么?
温葶的感情经验不算多,事实上,除了大学初恋,后面四位都分得很快。
但她有足够的职场经验,应付一个小男生绰绰有余。
上一轮考核日被意外打断,她没能看见什么,这一次温葶仔细观察着四周。
茧里的东西孵化了,七十只人蝶乱七八糟停满了四层楼墙壁——七十只,连最初那批没有交稿的疯子也被宫白蝶变成了茧。
光线很暗,不知为何本该在节能时段结束后自动恢复的电力,现在需要一一手动开启。
温葶想要开灯,开关位于一只人蝶的腹下,裹着一层透明的粘液,她指尖又蜷缩了回来。
人蝶不怎么动,暗红的翅膀无一例外破损;身体腐坏流脓,空中却没什么臭味。
“因为这次我排名前五,所以它们对我视而不见么?”温葶问宫白蝶。
宫白蝶没有否认。
温葶又问:“正常情况下,它们会对我做什么?”
“会把你当做鲜花。”他淡淡道。
这条规则烂透了,当初他设定这条规则时是为了什么?
宫白蝶回忆了一番。
是了,他是想看温葶被她那些追求者们追逐的模样。
被腐烂流脓的虫豸追逐,她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他又有了点兴致,给温葶详细讲解:“它们口器里的牙刺破皮肤后会释放毒素,将活人的血肉腐蚀成水。”
顿了顿,他咧出一个笑脸,“你吃过冻梨么?”
像吃冻梨那样,对着戳破的口子,把化成水的果肉吸食殆尽。
这里的活人只剩下她了,人蝶却有七十只,想到那个场景温葶一阵恶寒。
看出她的惧意,宫白蝶心情更好地提醒:“不用怕,温葶,它们动作不是很快,你有充分的时间向我求救。”
“你可以控制它们,让它们不攻击我?”温葶问。
“创造出来的规则不受我控制,但只要你撒娇求我,我总会帮你。”他吻了吻她的额角,笑意吟吟,“我实在是太爱你了,温葶。”
他的语气亢奋愉悦,充斥恶劣,似乎非常期待她悲惨的模样。
在温葶讲述自己从万罗离职的原因后,宫白蝶的态度好转了许多,但依旧算不上纯良无害。
最初的混乱期过后,他性格中某些扭曲的恶劣因子随着时间慢慢显露,宛如度过热恋期的情侣,再不装模作样,放松了姿态。
宫白蝶的这份恶意贯穿始终,温葶早有所察觉,但相处至今,他们竟然从未有过争执,她也从没受过伤——难道她的社交手段和周旋技术竟这般炉火纯青,比她以为的还要高明?
不可否认,宫白蝶的性格缺陷也是一大助力。
他没有摆脱人物设定,女尊的训诫刻进了骨子里,好哄得很。
温葶也曾想过,如果身份互换,她会怎么做。
哈,有这种力量,她还留在这里给人打扫做饭?
真是想不开。
往下一层,这次墙上的开关干干净净,温葶赶紧按了下去。
“嗯?”她反复了几次,灯都没有亮。
宫白蝶扫过一眼她的动作,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还是白天,也不必非得开灯,温葶没有执着,就着半昏暗的光线把办公区逛了一遍。
打不开灯这件事让她留意了下四周,办公区似乎少了点什么——
当她经过自己的办公室时反应过来,除了她的电脑外,其他电脑的休眠灯都灭了。
她试着开机,除她之外没有一台电脑能够运行。
饮水机、监控、空调全都暗着,才早上十点,分明不到规则里的“节能时间段”……
节能?
回到13层,温葶一边吃着宫白蝶准备的早午餐,一边思索。
发现宫白蝶的身份后《员工手册》就被她忽视。
温葶点开手机相册,快速扫了眼之前拍的手册照片。
屏幕右下角还有Q版小人在对她微笑,温葶马上装作误点,切去相机,将镜头悄悄对准不远处看书的宫白蝶。
宫白蝶有所察觉地抬眸。
目光交汇,温葶笑了下,放弃了偷偷摸摸的动作,举着手机,直言请求:“让我拍。”
宫白蝶依言将头转了回去,继续看书。
温葶调着滤镜,将拍下来的侧脸设为屏保,脑中想着刚刚在相册里看见的规则。
[二、工作时间为周一至周六09:00-18:00,公司24小时为员工开放,可以免费加班。]
[三、为节省不必要的能源浪费,公司每日00:00-07:00只保留基础供电。]
不在节能时间段,按理不该断电,何况就算是节能时间段,为了让员工加班,电脑的电源也不会断。
前两次考核日都没有停电,为什么这一次停了?
是因为人死光了,怪谈处于通关状态,之前的游戏规则作废了?
不,她还在这里,每天工牌都会出现,OA还在给她发布任务,如果规则作废,宫白蝶不会让她每天画画提交OA。
游戏没有结束,还有她这个玩家在。
[为节省不必要的能源浪费]……
温葶闭着眼,追溯DD死前说的话。
他说,「我一直在想,怪谈的意义是什么。」
宫白蝶有轻松杀死他们的能力,也有杀人的恶意,为什么要留大部分人活着。
「除非,我们是供能的燃料。」
「……一个一个地烧。」
现在一把火一次性烧完了所有燃料。
燃料耗尽,[为节省不必要的能源浪费],他关闭了所有电源——
规则二里的句子,严丝合缝地补齐了这句话。
温葶睁眸,定定看着手机屏保。
人死光了,他没有能量来源了。
温葶豁然开朗,对着手机忍不住笑了起来。
宫白蝶余光捕捉到了她的笑。
她对着手机笑靥如花,驻留在手机里的游戏程序告诉宫白蝶:她正在看刚刚拍下的他。
搁下书,他往缠枝香炉里舀了勺她喜欢的雪兰香。
……
第三次考核日风平浪静地过去。
温葶照旧过着懒散的生活,吃饭、亲热、抽空画图,唯一不同的是她开始提出要求。
“这里摆一个旋转木马好吗?”
她拉着宫白蝶,对大厅比划,“我一直很想坐旋转木马。”
宫白蝶困惑:“旋转木马?”
“就是游乐场里的那种。”温葶翻出以前游戏场景里的旋转木马素材图给他参考,“小时候我没有坐过,长大了不好意思去坐。”
“做得出来吗?”她期待地问,“小一点也没关系。”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们的家提出要求。
《桌面恋人》里同样有旋转木马的题材,温葶制作的另一个单元故事里男主带女主坐过。
宫白蝶略略回忆那个单元的场景,打了个响指,灰烟自四面八方窜来,凝结成形,在大厅里构成一座白色的旋转木马。
温葶眼睛一亮。
她笑眯眯地在宫白蝶脸上亲了一口,“一起?”
宫白蝶不感兴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一起呀。”他的手被温葶握住,轻摇轻晃,“以前去游乐场约会,他们都不愿意陪我。小白、善解人意的小白,我想和你一起玩,你能成为我第一位玩伴吗,求你了——”
宫白蝶眯眸。
他反扣住温葶的手,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旋转木马。
温葶笑着,指指顶部补充:“要有灯光和音乐才像样。”
如她所愿,设备立刻亮起绚烂的彩灯,整个大厅都回荡着悠扬的乐声。
温葶抱着独角兽的脖子,跟着音乐一圈一圈地转。
原来是这样的……她想。
也不过就是这样。
她坐了很久,把每个座椅都坐了一遍。
宫白蝶看她下来时揉屁股的动作,接替了她的手:“怎么突然想到玩这个。”
“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也没有外网,太无聊了。”温葶话锋一转,“不过我又想,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嗯?”
“出去后又要上班,再没有私人时间了,我们可以趁现在把蜜月度了。”她笑着揪住宫白蝶的外套,“我早该想到了,白白浪费那么久。”
“接下来玩过山车好不好?”她仰头,双眸晶亮,“游乐园的过山车总是排队,我去了几次都没有玩上。”
“小白,把其他几层拆了,建一个过山车好不好?”
[什么?]燕子在宫白蝶后面叫,[拆掉四层建个过山车?这得花多少能量!]
[我不允许。]它飞到宫白蝶面前,警告他,[人都被你搞死了,剩下这个女人一周都生不出花生米大小的负面情绪来,我不许你这么挥霍!]
“好。”宫白蝶说。
“真的?”温葶搂住他的脖子,高兴地同他贴脸,“谢谢你亲爱的,今天我来做饭。”
“这么开心?”他以为游乐场是最烂俗的约会,被无数玩家吐槽过无数次老套。
“当然了。”温葶磨蹭他的脸颊,“你不知道过山车的队伍有多长,没有人愿意陪我在太阳下排队两三个小时。”
这也不玩那也不玩,宫白蝶皱了下眉,“那他们带你去游乐场是要做什么?”
“铁打不动的漂流、鬼屋、主题餐厅、烟花秀,拍照、拍照、拍照。”温葶掰着手指,“哦,还有摩天轮。摩天轮也是个热门项目,有一任花钱找人去摩天轮排队,我们才能很快坐上。”
“为什么不找人去过山车排队?”
温葶顿了下,挽发笑道,“可能,我看着不像喜欢过山车的女生,他们怕吓着我,我也没有提前和他们讲。”
宫白蝶半垂眼睑,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呵笑:“我知道了。”
脚下忽然传来轰鸣,温葶从露台往下张望,赫然看见13楼往下几层的窗户和外墙消失,只剩下支撑柱在。
“走吧。”宫白蝶朝她伸手,“去玩。”
温葶恍惚了一瞬。
他不那么诡异地笑的时候,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又成了那个清冷的簪缨公子。
当坐在飞驰的过山车上,被迅猛的疾风刮得脸颊发痛时,她不禁茫然。
除了初恋,后面四任男友人其实都不错,他们会尊重她的意见,问她想去哪玩、想玩什么。
她为什么不说呢。
说她想玩过山车,玩跳楼机,说她怕鬼,说她一点儿也不想坐漂流弄湿衣服和妆发。
她为什么不对他们说?
她又为什么要对宫白蝶说呢……
因为她要耗尽他的能量。
因为她要杀了他。
她要出去,她一定要回到法治健全的文明世界里,她的人生绝不能困在这种地方。
坐完了,也就这样。
温葶从过山车下来,心里没有多少害怕,脚下却陡然一软,大脑无法识别方向。
左脚右脚绊在一起,失衡感出现的瞬间,她被抱住。
宫白蝶扶着她,“想吐?”
温葶摇头。
她抓着他的小臂,眼里盈着吹出来的泪雾,醉似地笑,“再来一次!小白,再来一次,我还想玩滑雪、溜冰和蹦极!”
[不可能!]燕子气得扑棱翅膀,[绝无可能!你别忘了自己还有多少能量!]
“我考虑一下。”宫白蝶说。
“求你了。”温葶摇晃着他的手臂,仰头亲吻他的下巴,“我爱你,好么?”
燕子冷笑,[真搞笑。]
宫白蝶指腹摩挲过被吻过的地方。
“不够?”温葶读懂了他的眼神,隔着衬衫,在他脖颈细细碎碎地舔吻。
她抱着他的腰,抬眼打量他,在连绵的吻里含糊发声,“答应吧小白,我从来没有这样玩过,只有你会陪我。”
“好小白、小白呀,我美丽的长发公主,你最好了,对不对?”
她像是不断勒紧的丝绸,缠磨不休。
宫白蝶喉结难耐滚动。
他攫起温葶下巴,堵住她甜腻的蜜语,于唇舌纠缠间呢喃:“叫我原来的名字,温葶。”
OA之中,第三次发布的考核排名表里“宫非白”三个字已悄然转变为“宫白蝶”。
燕子眼里流露悲愤。
它看见女人勾住宫白蝶的脖颈,唇角止不住地笑。
“好。”她说,“那现在‘小白’的白,是‘白蝶’的白了。”
宫白蝶沉默片刻,哂笑。
“随你。”他将温葶压在过山车上,扯开领口,“我给你留出玩的力气。”
燕子崩溃地意识到,结束了,这个怪谈彻底结束,不会再有任何收益——
作者有话说:燕子:我真服了这帮恋爱脑,多富裕的开局都能打成穷光蛋-
如果温葶是主播-
“谢谢大家的助力,还差一点点Windy就可以去首页了哦。”
“谢谢榜二翡昂丝的法拉利~谢谢公主殿下,爱你,比心~”
“哎呀小白哥哥也上线了?谢谢~谢谢小白哥哥的礼物~Windy wink~”
温葶扫了眼对面的助理,助理退出翡昂丝的账号。
燕子:你傻啊!这是主播的套路!
宫白蝶:她叫我哥哥-
魔法少女的口号:Floating Bubble Wall!飘飘泡泡盾!
魔女的口号:indy wink~
第83章 第三十章 狂想大厦
之后的时间, 温葶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哄着宫白蝶变出各种大型设施,不仅仅是游乐设施,到后面甚至异想天开地说要看风景, 她要高山飞瀑、花谷沙漠。
宫白蝶不会立刻答应, 但就像她之前观察到的那样,撒娇对他很有效。
任何要求,只要她软下声来说点好话, 他无有不从。
一幅幅壮丽奇幻的景色出现在温葶眼前,逼真无暇, 完美精细。
这一规模即便是绿森的团队也需花上几个月的工夫,但只要温葶撒娇, 宫白蝶就会立刻构造出她想要的场景。
“真美,”她在挂着彩虹的瀑布前垫脚吻他, 欢笑欣喜,“谢谢你小白, 我好喜欢,简直像是在梦里。”
宫白蝶眼底浮现一抹倦色。
他搂着她的腰, 回应了这个吻,“我也是,温葶。”
他也仿佛置身梦境。
“空气真好,我想爬山了。”温葶在吻中问, “你知道浮山吗,七大名山之首, 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宫白蝶垂眸看向她:“这处瀑布你才看了一眼。”
“我就是想要嘛。”温葶牵起他的手,笑道,“浮山最著名的就是姻缘石,听说一起摸过姻缘石的恋人没有一对离婚的。小白, 你不想和我一起摸吗?”
“……”宫白蝶目光微移,“这里只有四层楼的高度。”
“没关系,做个山顶就好。”温葶偏首,贴着他的下颚往上蹭,“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摸摸那块石头。”
见他沉默,温葶一顿,“是不是不太好做?”
“没关系,那就算了。”她当即松手,从他怀里退开两步,“等找到离开怪谈的方法,我们出去了再一起爬浮山吧。”
她刚要后退,被宫白蝶拉住手腕。
他道,“无妨。”
言出法随,场景轰然变换,才制作出的飞瀑顷刻幻灭,换成了阳光和煦的浮山。
温葶勾唇,扫过宫白蝶略显苍白的脸,喜悦地牵起他的手,“对,就是这样!和我在网上看见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回眸看她,眸色晦暗,伴随着些许细碎的笑。
这番眼神让温葶幻视自己是个赌徒,宫白蝶则是无可救药的妻子,只要丈夫哄一哄,就心软地掏出自己仅有的积蓄。
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当发现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模糊,不再清晰后,笑容更是藏不住。
看来,这可怜的妻子已经没有撑持外景的余力了。
第四次考核日倒数第三天,他们居住的13层出现了一次断电。
停电时间很短,仅只是电灯闪了两下。
彼时温葶正在阳光房里给朝朝的土豆浇水。
那几盆土豆苗长得又肥又绿,她种的植物从没有这样鲜活过。
温葶抬头盯着闪烁的电灯,待电力恢复,若无其事地继续浇水,愉悦地用鼻音哼唱。
阳光、绿植,轻柔的曲调。
她为这些土豆唱了段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也是没有办法,她总要活下去。
能当好人的时候她一定当,她救不了人,就尽力救救这些土豆。
他们留下的遗物,她都有悉心照料着。
浇了水,温葶回到书房继续画图。
昨天勾了线,今天要为翡昂丝上色。
这是她画的第三十九副翡昂丝,最开始还要对照原图,时不时察看细节,现在画得比自己的热门角色还要顺手。
龙形人形的翡昂丝、半龙半人的翡昂丝,黑白彩绘Q版动图……翡昂丝的每一个角度她都描绘过。
小公主的白发是最大的亮点,这张新图也以白发夺人眼球。
冰天雪地里的一抹亮白,占据了大量篇幅。
重复绘画不是件有趣的事,但她要爱她,于是在桌上摆了张小镜子,要求自己画翡昂丝时必须保持微笑。
今天她心情不错,不需要刻意提醒,绘画途中自然而然面带了笑容。
工作告一段落,肩膀有点酸,温葶站起来给自己倒水。
宫白蝶在房中午睡。
最近一周,他睡眠时间有所增长,几乎和她一致了。
温葶接了水,回到办公桌准备坐下,余光倏地闪过一道灰影。
她扭头,赫然一怔。
窗户之外,有人飘在空中!
对方在她看过来后很快消失,但温葶依旧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位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女。
看见她后,少女亦露出了震惊且疑惑的表情。
温葶大为吃惊,那是什么东西?
少女消失得很快且再也没有出现,像是个纯粹的意外。
温葶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如果不是她出现幻觉,那么着也许这是怪谈能量不稳定造成的。
有一种可能,宫白蝶连维持怪谈框架的能量都不够了,边缘处和正常的世界产生了交集,如同海市蜃楼,开始传导外界的影像。
不管是什么原因,怪谈出现了宫白蝶掌控之外的活人,这绝对是个好征兆。
温葶马上回到卧室确认宫白蝶的状态。
窗帘紧闭,黑暗中可见床被突起人形。
兰色的床单被子上泼散着墨色长发,俊美的青年侧蜷熟睡着,垂落的衣领露出锁骨和冷白的肌理。
她悄声走近,膝行上床,青年闭合的眼睫动了动,旋即掀起。
凤眸无意识地盯着温葶,如同未加载完成的程序尚未覆盖情感,黑洞洞的,冰冷阴戾。
温葶没有怯缩,她将头发挽去耳后,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那双凤眸里的冰冷尽数消融,他平躺过身,顺势搭上温葶的腰肢,将她搂进怀里。
“你今天睡很久了,小白。”温葶询问,“你以前不怎么睡午觉的,是哪里不舒服么?”
宫白蝶呼吸着她留下的呼吸,懒洋洋抵在她肩窝里,“天气热了,困乏。”
“没有难受?”温葶去摸他的额头,触手是比正常人要低的体温。
宫白蝶摘下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饿了?”
温葶好笑,“你睡前刚给我做了饭。”
“想要?”
“……”
他说着就支起上身,开始解衣。
上衣半落,露出一侧精壮的胸肌,温葶没有觉出多少色.欲,倒诡异地品出了一丝母性。
他脸上还有困倦,像是半夜撑着睡意给孩子喂奶的母亲。
温葶无奈地把他解开的系带合上,按着他躺下。
“我成什么了。好好休息,什么都别管,晚饭我会自己看着办的,你想吃点什么?”
“不用管我。”挨着枕头,宫白蝶半睁着眼,朦胧看她,“衣服放洗衣机,袜子放红盆,内衣放白盆。”
“……”温葶拉起被子盖住他的脸。
她想说点什么,可最近确实都是他在洗。
起因是她上次来月经,有血印搓不掉,很淡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挂在阳台上晒的时候,被宫白蝶看见。
他摘下来和她说,以后他来洗。
最终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睡觉。”她理亏,又有些恼羞成怒,“我才是姐姐。”
宫白蝶在被子下动了动。
温葶抚揉他露出来一点的发顶,隔着被子俯身亲吻。
被子安静了,像是睡了过去。
走出房间,温葶将门带上,挽起笑意。
天气热,犯困?
这么好的理由,她不提议游泳就不解风情了。
暮春时分,该浪漫点,要个浮着落花的水潭吧。
构思着还有什么消耗宫白蝶能量的理由,温葶回到办公桌,继续描绘心爱的白发公主。
……
第四次考核日如约而至。
除13层和1层外,其他楼层都被打通,放着那座庞大的过山车。
温葶下楼逛了圈,腐烂的人蝶停在四周墙壁上,过山车倒是干干净净。
她仰头察点,发现数量不对。
原本的70只人蝶仅剩下38只,第二次考核日遗留下来的两只尸怪也不见了。
上一次考核日人蝶还会翕动翅膀,这次一动不动,标本一般。
她又去了一楼,这里的电力系统彻底停摆,没有灯光,外景也模糊暗弱,入门的巨大横屏静默着,再不播放死亡图,整个大厦都透出衰败萧条的静默。
“在看什么?”阴凉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她被幽香的雪兰搂住。
温葶控制身体放松,倚靠向突然出现的宫白蝶。
他的目光随她一并盯着公司大门。
“小白,”温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身后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催促。
这话和“哎呀,需要帮忙吗?”一样,只是随口客套。
“饭做好了。”他果然岔开了话题,“温葶,我们回去。”
温葶顺从地和他坐电梯上楼。
开门的时候,13层的灯光闪了闪,他们默契地没有说。
一人份的两荤一素摆在桌上,温葶坐下吃饭,宫白蝶坐在后面的沙发上。
她听见香炉启盖的清鸣,宫白蝶在每个房间里都放了一只香炉,连卫生间都不放过。
他往香炉里添香粉,过了会儿,空中的雪兰味加重。
温葶对雪兰无感,当时选择它只是觉得雪兰和宫白蝶的人设相配。
她其实对香没什么喜好,也没特地和他说。
炉盖合上,室内除了温葶细微的咀嚼声外,再无响动。
吃了一半,宫白蝶忽然起身朝她走来。
他站在她身边,执起一双筷子,为她布菜。
佩戴着蓝色袖扣的西装袖伸来的瞬间,温葶愣了下。
她扭头,疑惑地看着夹菜的宫白蝶。
还是宫非白的脸。
“怎么了?”她惊讶他的举动。
“想伺候你。”他用宫非白的语气,露出宫白蝶的笑容。
温葶乐见其成,柔下声来夸他,“今天怎么这么乖呀。”
宫白蝶弯弯眼眸,夹了块辣子鸡放到她碗里,“下午想玩什么?”
温葶含着筷子,“那么多蝴蝶停在下面,哪有心情玩。”
“正好当靶子。”宫白蝶说,“你想玩枪还是弓、弩?”
温葶讶然。
她再一想,也许是他无力支撑那么多人蝶,故意找借口让她替他减负。
她倒也不介意消灭那些怪物。
“枪吧,我还没有摸过枪。”她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宫白蝶点点头,站在桌边,配合她的速度继续布菜。
吃了饭,午睡过后,宫白蝶果真变出了把枪,带着她去打人蝶。
“手放直,这是保险。”他自后环着她,手把手教她开枪。
和在梦里杀死女王时的游戏用枪不同,普通的枪温葶不会用。
后坐力比温葶想象得小很多,她没用过枪也知道,这大概是宫白蝶调整后的结果。
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没入人蝶,炸开噗的声音,像是熟透番茄砸在地上后的触感,溅出一片脓糊糊。
有点恶心。
但宫白蝶兴致颇高,他控着温葶的手瞄准,一枪打在人蝶左手,一枪打在右手,扒在墙上的人蝶掉下来。
这下真成砸在地上的烂柿子了。
人蝶落地,破损的翅膀扇了扇,没能带动臃肿的躯体。
它的关节骨头软烂化水,也没法支撑起立,只能像毛虫一样在地上笨拙蛄蛹,身后留下红红黄黄的痕迹。
“哈哈、哈哈哈哈…”那模样取悦了宫白蝶,他恶劣地大笑,问温葶,“你猜猜,那是谁?”
“你又要坑我。”温葶睨了他一眼,“我才不猜。”
“猜猜、猜猜。”宫白蝶半哄半催,“我不生气。”
“我不,我就不。”
她不想去分辨它们是谁,那对她没有好处。
本以为宫白蝶会软磨硬泡下去,没想到他和颜悦色地妥协,“好,那就不猜。”
他到底在想什么?
温葶对着墙上的人蝶射击,没有像宫白蝶教她的那样瞄准四肢,而是专挑脑袋和心脏。
宫白蝶就站在旁边,时不时校准一下她的枪.法。
直到温葶将38只人蝶全部射.死,这一天才算过去。
她将枪还给宫白蝶,他推了回来,“留着下次玩。”
温葶当然不会拒绝。
不论宫白蝶在想什么,他确确实实越来越虚弱了,每天至少昏睡十二个小时,停电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她每天都仔细观察怪谈的变化,通过细节推测宫白蝶的能量存量。
第四次考核日过后一周,在宫白蝶昏睡时13层骤然断电,和往常不同,过了三四个小时电力都没有恢复。
温葶出门确认了每一个房间的情况,不止是停电,还出现了停水。
她拉开书桌抽屉,发现手感不对,弯下腰来一看,抽屉把手上的雕花没有了。
窗帘上的暗绣、桌布上的蕾丝、一些小摆件都不见了。
大厅里的旋转木马倒依然亮着灯。
失去电力,整座大厦陷入暗寂,木马上闪亮的灯球在大厅里亮得突兀。
温葶试着启动,它正常运转了起来,不止有灯,还有轻快悠扬的音乐。
这算什么?
她看着无人的木马一匹接一匹地空转,墙角的壁纸少了一块,头顶的灯罩消失,露出底座灯泡。
即便只是光秃秃的灯泡,也一个都亮不起来,唯独剩下这突兀的木马。
这极有可能是一次试探。
温葶关掉旋转木马,跑去卧室。
她唤了几次宫白蝶,他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床边,靠着床头发呆。
前脚给她送枪,后脚就大停电,她才不会轻举妄动。
他既然试探她,那就说明他确实外强中干了。
温葶转头,在暗沉沉的光影里注视着沉睡的宫白蝶。
他绝对是在假寐,她偏不上当。
伸手,温葶拨了拨散落在男人脸上的长发。
这张脸在睡着之后愈显年轻,他实在是比她小了太多,也稚嫩许多。
如果他们是在外面的世界相遇、如果他没有坏心思……
“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啊,蝴蝶。”温葶呢喃。
一个没有家庭牵绊,全心全意帮她料理家事,还能靠手工取得高收入的漂亮男人,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有些话不只是哄骗他,她真的想过房子买在哪儿。
宫白蝶的游戏设定是喜欢养花弄草的,改造13层的时候他也特意造了个阳光房。
他还是喜欢园艺的。
她不能接受一楼,所以考虑过空中花园楼和带大露台的高层。
“你好像还在纠结孩子。”她绕起他一缕墨发,“我是真的不在乎,我们可以养狗养猫,也可以接我弟弟妹妹的孩子来家里,有机会的话,领养一个也不是不行——当然,你带。”
“白蝶,我真的对你很满意。”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睫都不曾动一动。
温葶松开了那缕发,莫名乏味。
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陪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
谨慎些,还不是时候。
第84章 第三十一章 狂想大厦
绿森大厦下, 灰色卫衣的少女驻足门外。
两个小时前,[世界]发来了这里的定位。
拾在这里发现了熟悉的气息,是曾在大黄狗那里出现的气息。
那只[骗子的扈从]在这里。
这个怪谈即将崩坍。领主的力量衰竭, 她没有在里面感受到任何生灵。
本以为这是个空壳, 拾准备暴力撕开入口时,赫然看见了一个女人。
是人类吗?
拾有些不确定,她通过[骗子的扈从]和负面情绪的味道区分怪谈与普通生灵。
[骗子]是浓郁的甜味, [骗子的扈从]的味道则和她相似,领主体内有[扈从的羽毛], 味道也和[扈从]一致。
这样推下来,所有气味和她相似的都是怪谈及其衍生物。
那个女人从里到外都是浓郁的领主气息, 拾拿捏不准她的身份。
她纠结半晌,如果怪谈里还有[世界]的生灵, 那就不能暴力碾碎。
犹犹豫豫的最后,她还是掏出水果小刀。
正准备重操旧业, 怪谈里突然飞出个黑影。
那黑影悬停在空中,对着怪谈叫骂:[去死吧疯子!死她怀里算了!我真是看走眼了!白费我一根羽毛!]
燕子骂完, 气急败坏地飞离这里。
它对宫白蝶不抱任何希望了,本是想找个人类无法沟通的疯子,没想到变成了它没法沟通的疯子!
疯子就是疯子,恨起来疯, 爱起来也疯,又恨又爱的时候最疯。
自己已经半死不活卧床不起了, 还一个劲儿地往外掏能量。
它是好话歹话都说尽了,说多少句都比不上温葶笑一笑。
可悲愚蠢的东西,早晚死在那女人手里。
燕子愤愤离开,飞了一段, 倏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它。
身后空无一物,燕子狐疑地盘旋了一会儿,确定什么都没有,接着赶路。
拾放弃了那个虚弱的怪谈。
她不远不近地坠在燕子后面,打算跟着[扈从]找到它的主人。
不需要外力干预,空虚的怪谈会自行泯灭,她要优先除掉窃取能量的[骗子]。
……
大停电后,宫白蝶态度有所转变。
他越来越温顺,越来越像“宫白蝶”,连五官都在朝着宫白蝶转变。
怪谈内部的变化也越来越大,温葶问了他几次,他都闭口不谈,她假装发火和他吵架,故意无理取闹,他却摆出笑脸说:“对不起温葶,我错了。”
这句话、这张笑脸比他掐住她脖子时还让温葶毛骨悚然。
他既不像宫白蝶那样表面恭顺,内心清傲;也不像宫非白外在疯癫,内心脆弱。
他汲取了两个角色最绵软的部分,糅合出一个新的状态。
这种四不像的状态,让温葶感觉对着自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设定好的AI,充满了恐怖谷。
第五次考核日,没有任何怪物出现。
尸怪、人蝶统统消失不见,13层的家具也少了一半。
第六次考核日,温葶已一周没有见过阳光。
窗外空空荡荡,不见外景,除了黑色只有黑色;水电的供应极其不稳,一天只有两三个小时供得上。
宫白蝶成日在房中昏睡,她抽出放在抽屉里的枪,发现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和他说过话。
可房间角落里的香炉依旧升着袅袅红烟。
他是什么时候添的香?
第七次考核日。
太久没有见到阳光,阳光房里的植物没能长大。
真奇怪,只是没有光而已,怎么有的烂了,有的又干死了?
水浇得不对?
可她是按之前的量浇的。
地板上到处都是头发和灰尘。
温葶想把责任推给长发的宫白蝶,但检查了几处,地上的头发都是她的长度。
她不是不想打扫,只是扫把和拖把半个月前就没了。
周围的东西一个接个消失。
怪谈显而易见地在衰败,但它会像潮水那样自然褪去,还是像星星毁灭那样坍缩、爆炸?如果是后者,她一定要在毁灭前逃生。
她还有多少时间?
这鬼地方还能撑多久?
宫白蝶对衰竭的事闭口不谈,温葶无从知晓。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为什么不肯和她说?
他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好,好到整个人都OOC。
难不成,他是要拉她殉情陪葬——
所以也就没有和她说的必要!
该死,这的确符合疯子的想法。
温葶陡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把作为燃料的人类全都杀了。
他早已扭曲疯狂,根本就没有打算活着!
以宫白蝶的性格,自然也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幸福地活在世上。
好几次,温葶握着那把手枪,忍不住拉开枪膛;
每一次的最后她都按捺住躁动,将枪放了回去。
这把枪可以杀死人蝶,至于是否能杀死宫白蝶,毫无依据。
但这是温葶仅有的武器。
怪谈如一艘破船,令她感受到大水一点点漫灌上来的焦虑。
再等等,不要急。
再等等,再耗他一点。
再等等,她的人生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没有灯、没有太阳的世界比老家的夜还要黑,温葶只能靠着手机照明。
太黑了,什么都没有的日子里,她也只能延长睡眠时长。
睡眠时间很充裕,她每天都睡得很饱,也就睡得不深。
六月五日,她被哭声唤醒。
温葶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那不是哭声,是埙。
身边没了人,她心下一惊,从床上坐起,旋即发现宫白蝶正坐在房间的角落。
他侧对着她,半敛眼睑吹着陶埙。
面前的小几上,台灯昏昏然透出一点黄光,只能照亮方寸。
灯下又是一只缠枝香炉,浑厚的绯色香烟从炉中飘升起,温葶却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是连气味都“消失”了;还是她在房里待太久,闻不出来了。
察觉到她醒来,宫白蝶搁下陶埙,扭头看向她。
就着那稀薄的黄光,温葶看清了他的脸,他左眼之下赫然出现了宫白蝶的标志: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蝶痕。
艳丽的桃红色,不像游戏里的白痕那样浅淡,纵使灯光不亮也能轻易辨识。
他对她勾起笑,温葶微微出神。
她莫名有种很久未见他的陌生。
宫白蝶放下了那只埙,朝她走来,衣衫不整,竖起的长发在身后摇荡。
“温葶,”他凑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邀请,“我陪你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温葶定定盯着他。
距离太近,他的眼里全是她的倒影。
“不要,你睡着的时候我坐了好多次了,”她轻声抱怨,“我想你陪我去坐过山车,它都积灰了。”
宫白蝶看着她,片刻,咧开嘴笑道,“好。”
下层的过山车很早就停了,它的功率太大,整个大厦的能量加起来也就刚够它启动。
温葶扫了扫积灰的座椅,期待地望着宫白蝶,要他展示他神奇的力量。
宫白蝶上前,将手按在启动键上。
过了很久,轨道上的彩灯慢慢亮起,一颗接着一颗,缓慢地从头亮到尾,在打通的四层楼里组成绚烂的曲线,宛若极光。
“好漂亮——”温葶在宫白蝶身后赞叹。
宫白蝶轻咳两声,踏上座椅。
他回身朝她伸手,温葶拉住,借着他的力坐了上去。
车座启动,温葶扣上安全带,发现还有两缕灰烟系在她的腰上。
她被宫白蝶扣住手。
他紧紧握住她,像是怕她摔了。
车座迟缓启动,从晚冬到初夏,风已不再刺骨,吹在身上分外舒畅。
爬上最高点时,温葶听见旁边传来声音:“开心吗?”
她顿了顿,眉开眼笑:“开心。”
宫白蝶扭头看她:“真心?”
她抬起他们五指相扣的手,亲吻他的无名指:“小白,这是我这辈子坐过最贵的私家车。”
温柔的风骤然迅疾,车子从最高点滑落,朝谷底冲坠。
温葶抓着扶手尖叫起来,她畅意地大喊,坐完一遍又摇着宫白蝶的胳膊要坐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她嗓子嘶哑,渴得肿痛,才恋恋不舍地结束。
脚步虚浮地跳下车,温葶极有经验地抓住车架稳定身形,车架上的彩灯在她身下如星发光。
刺激的眩晕感为灯光加持渲染,她倏地回头灿笑,“你猜我现在要说什么!”
宫白蝶踏下车,“什么?”
“你猜、你猜。”
她挽着吹乱的头发,双眸明亮,脸颊潮红,前所未有的饱满鲜活,一点儿不像那个绿森的精英组长。
宫白蝶深深看着这一幕,偏头,“饿了?”
“……”
“想要?”
温葶捂住他的嘴,眸光湿热,“我告诉你、我想告诉你,这辈子只有你,是我心甘情愿想要结婚的对象。”
宫白蝶愣怔。
手掌有些发痒,在过山车绮丽璀璨的灯带下,温葶看见他展眉弯眸,在她掌心里笑。
她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笑,宛如春日初绽的花。
……
第八个考核日翌日。
砰——
她对着墙壁扣下扳机,子弹顺利出膛。
家具一个不剩,这把枪倒还能正常使用。
温葶拉开保险,走去卧室。
漆黑的卧室里,宫白蝶躺在他们的床上。
他已经睡了三天,她叫了他十几次都没能把他叫醒,即便如此,温葶还是尽可能放轻了脚步,希望不要吵醒他。
他眼下的红色蝶纹再没有消失过,纵是这般暗的房间也依稀可见轮廓。
温葶走到他身边,略微看了两眼,没有出声,没有触碰,径直将枪.口虚压在他太阳穴上。
砰、砰砰砰砰——
从头颅到心脏,一连开了五枪。
血炸得到处都是。
温葶喘息着,亲眼确认了那些弹孔。
被打成这样,没有生还的可能。
如果他真的不死……那她也没有办法了。
空气中窜着血腥味,这味道过于重,温葶后退半步。
倏地,枪.管受到阻力。
她呼吸一滞。愕然看见一只手抓在她的枪.管上。
被打烂半个脑袋的宫白蝶缓缓起身。
他从床上坐起,如同尸体浮上水面,一股子湿淋淋的阴寒气。
苍白的手握着枪.管,拇指堵住枪.口,他咧着嘴,笑吟吟地对温葶道:“早上好。”
吧嗒……
他胸口的弹孔里掉出一枚子弹,金属坠地,滚至温葶脚旁。
他问她:“妻主叫醒我,是饿了?”
温葶咬牙,按下扳机,又来了一枪——
作者有话说:温葶:不,这次是要做你。
第85章 第三十二章 狂想大厦
子弹射.出, 枪.管蓦地被宫白蝶扯向一旁,打中他身后的墙。
“小心点。”他的拇指从枪.口挪开,“子弹出不去会炸膛。”
被温葶打烂的半个脑袋血流如注, 扑簌簌往下掉碎骨肉渣。
温葶抽回枪, 他也没有抓着不放。
“你活不长了,是么?”她问。
宫白蝶笑而不语。
“你说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冲破怪谈。杀了你,我算不算拥有足够的力量?”她用陈述的语气一条条问, “杀了你,我能正常出去么;不杀你, 我会跟着你还有这个怪谈一起消亡?”
宫白蝶没有说话,一如既往对离开的话题避而不谈, 但脸上挂着默认的笑。
猜测得到证实,温葶垂眸, “小白,我想要出去。”
她央求他:“你也活不长了, 就让我走吧。我会记得你的,好吗?”
“温葶, 我被很多人渣戏耍过,”宫白蝶笑着咳嗽了两下, “但是这样的混账话,还是头一回听。”
“那是因为我爱你啊。”温葶蹙眉, “我爱你,连给你设置的BE线都尽可能温柔。但凡你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就会知道, 这种话司空见惯。”
宫白蝶掩着嘴猛烈咳嗽。
血从指缝里流出,片刻,他吐出两节混着血的子弹。
温葶体贴地等着他咳完才问:“如果我不杀你,你会放我离开么?”
宫白蝶从血中抬眸, 左眼下的蝶纹融在血中,形状模糊。
“当然不,你做梦。”他怨毒地笑,眼里的恨几要穿透温葶,“我恨不能将你挖心剖腹。”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温葶猜到了他会拉她殉情,只是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亏欠你了,你这样恨我?”
手枪还在发烫,这话似乎问得不知廉耻,但她确实不明白宫白蝶为什么那么恨她。
“因为我离开了万罗?我和你解释过了,那不是我能决…”
“因为你骗我。”
“骗你什么?”
血顺着布料蔓延开去,浓郁的腥臭直冲温葶口鼻。
他手上脸上全是血,全身都困在黏腻的稠血中,连睫毛都挂上了血液。
“温葶,”他在洇红的床上轻声说,“我都变回宫白蝶了……你怎么就是不肯叫我的名字呢。”
温葶睁眸。
他的表情,像极了埙音。
“什么时候察觉的?”她问。
“从用宫非白的身份和你相认开始。”
“不可能,”温葶皱眉,“那时候我都还没有画过翡昂丝。”
那时候是她认为他不喜欢“宫白蝶”这个身份,才委婉地改口喊“小白”。
他嗯了声:“不怪你,你缺了几段记忆。”
温葶一怔,“什么时候?”
宫白蝶笑:“在梦里。”
寒意爬上后背,比起缺失的记忆内容,温葶更惊恐宫白蝶有篡改记忆的能力。
她猜到了宫白蝶的程序会监测她的手机,所以再没有在备忘录里记过东西,但她从来没想过连记忆都有被修改的可能性!
如果脑子里的信息不准确,那一切思考都没有意义!
她变幻的脸色让宫白蝶笑了出声,“震惊?害怕?然后生气愤怒、颓废无力,觉得这样不公平?”
他哈哈大笑,咳出更多血来,摊手耸肩,“但凡活在游戏里,这种事是司空见惯的,温葶。”
现实中的温葶在确定他就是宫白蝶后展露强烈的喜悦,她激动万分,愧疚自责,深情款款;
而梦里相认时,她平淡冷静,只同他分析推理。
因为梦里的她没有推测出他就是怪谈的创造者。
那才是她对待宫白蝶的真实态度。
她的激动、她的喜悦、她的失而复得愧疚自责都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掌控她生死的怪谈领主,不是为了她制作的宫白蝶。
宫白蝶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件事,比发现“小白”是谁的名字更快、更敏锐。
可他闭上了眼睛。
他接受了那虚假的吻。
“轮到我当策划了,”染血的凤眸一弯,恶意如油渗出,“习惯习惯吧妻主,你也只能去习惯了。”
温葶沉默。
她叹了口气,“你哪来的脸指责我呢?”
宫白蝶抬眉。
“我虽然骗你,可不会使用暴力。”
“而你口中的‘妻主’就跟个倒计时一样,这两个字出了口,我要是不能立刻让你开心,你就会给我个BE。”
“种瓜得瓜、求仁得仁,你怎么好意思抱怨我诈骗感情?”
宫白蝶抬手,揉揉自己被打烂的脑袋,夹出剩下几颗子弹。
“你说得对。”
他破损的头部和胸口开始生长,细细密密的灰线穿梭其间,肉眼可见的速度缝补了伤口。
几次呼吸间,他已完好无损,徒留凝涸的黑红色血。
“我们之间谈爱确实可笑。”
头颅愈合,他的脸在温葶眼前改变,蝶纹消匿、长发变短,五官回到了宫非白的模样。
温葶退了一步,握在枪上的手紧了又松。
他转过头,凝望温葶。
决定放下过去、试着爱她的那一瞬,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早该明白,这种泡影般的感情不适合他们。
这么多年的蹉跎,再热烈的爱都被扭曲成恨意。
何况她大约从未爱过他,她不会爱任何一个角色,他们之间,理当用恨维系。
“这段时间我陪你玩了不少游戏,”他坐在血床上笑,“死之前,你也陪陪我吧。”
温葶吞咽:“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的小游戏。只要你能走出一楼大门,就可以离开这里彻底摆脱我。”
“不会这么容易的,对么?”温葶冷静道。
宫白蝶无不怜爱地反问:“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温葶换了匣子弹,转身朝门外跑去。
宫白蝶坐在床上,笑着目送她的背影。
推开房门的瞬间,许久未见的光出现在了温葶眼前。
她恍惚了一瞬,发现光源来自窗外的明月。
一切都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失去家具的住房变回了13层办公室,虽无灯光,可借着月光也能看个大概。
走廊尽头亮着熟悉的安全标识通牌,温葶腰上一沉,多了条牛皮小腰包,未开封的匕首和她自己的水果刀都在里面。
他把她的装备都给了她,接下来必会是场大战。
再难的游戏总会有解法,因为策划的目的是让玩家获胜;
以宫白蝶的态度,温葶不认为有通关的可能性,他显然只是想要戏耍她。
可就像他说的那样,她没有其他办法。
温葶定了定神,握紧手.枪朝电梯走去。
中间一段走廊没有窗户,月光投不进来,暗得不见五指。
在断电的怪谈里待了那么久,温葶却不记得13层有这么黑的地方。
扫过两旁的房屋结构,她反应过来,这里原来是放置旋转木马的区域。
断电之后,那座白色的旋转木马是整座怪谈唯一的光亮,这里曾是最亮的区域。
她很快走过这一段黑暗,来到电梯前。
梯厢正停在13层,早早等待着她。
踏入电梯,温葶扭头回看了一眼。
卧室消失了,宫白蝶布置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昏暗的走廊尽头只剩下总监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顶部的照明稳定明亮,温葶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灯了。
她按下1楼,梯厢下降了一阵,卡在了12层。
叮——
门朝两边打开。
温葶按了几次关门键,电梯一动不动。
显示面板上的时间从05:02 A.M.到了05:07 A.M.,电梯始终停摆,不能运行。
空等了五分钟,温葶深吸一口气,放弃一次性抵达1楼,顺着游戏策划的意思走出电梯进入12层。
双脚离开,身后立刻响起关门声。
再往前一步,一种微妙的眩晕感升起,像是每次迈出公司大门时的状态。
待温葶回神,她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2月7日,10:02 A.M. 天晴。
“Windy姐、Windy姐?”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葶一怔,抬头猝然对上女孩青春天真的脸。
“喝奶茶吗Windy姐?”
温葶愣住。
她看了女孩很久,直到对方疑惑:“怎么了姐?”
“不……没事。”心脏跳得厉害,温葶抬手压住无端的心悸,勉强笑道,“就是发现你今天发卡挺可爱。”
“哼哼真有眼光。”朝朝歪头,把发卡露了出来,“这可是联名限量版。”
她显摆完又摇了摇手机,“我们要点奶茶,你喝吗?”
温葶摇头,“不用了。”
“好哦。”朝朝回到自己工位上。
温葶不动神色地打量四周,朝朝、DD、Dany……九组的组员一个不少,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烂漫的春日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金灿灿。
刚刚复工,办公室里洋溢着假期残留的懒散,温葶听着几个组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一边点评奶茶店的新品,一边吐槽DD每天喝的可乐美式。
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日。
难得闲散,可温葶莫名觉得违和。
不对、不对……有什么不对劲。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修改需求?约的会议?截止日期?
排查了所有重要事项,她点开备忘录一条条比对,什么都没有漏下。
退出备忘录,温葶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过了会儿,她看向屏幕右下角。
那里似乎缺了点什么,看起来有点空。
盯着那一块屏幕,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里该放点什么,最后驱散脑子里的疑神疑鬼,将手机搁去一旁,从抽屉拿出触控笔,开始今天的工作。
抽屉拉开,温葶愕然。
一个礼盒放在里面,粉红颜色,爱心形状。
这是什么?谁放的?她自己的?
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曾在哪里见过这个盒子,极其眼熟。
温葶拿起盒子摇了摇,很轻,像空的。
将盒子打开,盖子离开盒体的瞬间,砰的一声,盒子赫然消失在她眼前!
温葶一惊,找遍整个工位都没有再看见那个盒子。
它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跟碎片。
这是什么东西?
她该惊悚、该震惊,可打开盒子后却莫名开心起来。
毫无由来、毫无道理的开心,收到惊喜礼物似的雀跃。
这诡异的盒子困扰了温葶一整天,她问了一圈,没有找出送盒子的人,惴惴不安一宿,决定就当自己做了个梦。
然而第二天,她拉开工位抽屉,新的爱心礼盒再度出现!
温葶不再犹豫,立刻出门买了个摄像头,安装在了隐蔽的角落。
为了抓到放礼盒的人,她没有回家,住进了员工休息室,盯了一宿监控。
没有任何人来。
没抓到放盒子的人,温葶半是担忧半是松了口气。
她天一亮便回到办公室,希望这件怪事就此打住。
这想法在拉开抽屉后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冒出的第三个礼盒!
前一天没拆的盒子被挤到深处,两个爱心礼盒安静地躺在抽屉里,粉红的盒子,扎着蝴蝶结,仿佛游戏里最基础的好感值礼物。
角落里,摄像头的红外线灯持续亮着,监控范围从未离开过她的工位。
温葶顿时寒毛耸立。
她颤抖地将两个礼盒拿了出来,一样的轻,都像是空的。
办公室门突然打开,温葶一激灵,险些弄掉盒子。
“早Windy姐。”DD背着包进来。
“……早。”这小孩,差点把她心脏病吓出来。
她端详着两个盒子,片刻,拿起其中一个朝DD走去。
“DD。”
DD回头,“怎么了?”
“能帮我打开一下吗?”温葶将盒子递出去,不好意思地笑,“盖子有点紧。”
看着她伸来的手,DD面露迷茫。
这种小事他是不会拒绝的,此时却迟迟没有接过。温葶正想补充说明点什么,DD开口,困惑问:“这是什么新梗吗?”
“什么?”温葶茫然。
两人面面相觑,DD犹豫地问:“该不会是皇帝的新衣?我看不见,所以我是傻子?我以为你不会玩这么老的梗。”
温葶怔怔低头,看向手中的盒子。
“你,看不见?”
“我应该看见什么?”DD不解。
“……”温葶沉默。
良久,她艰涩地笑道,“啊对,就是个小测试,看看大家会有什么反应。”
“噢。”DD不疑有她,“那我的反应是不是有点无趣?”
“什么无趣?”说话间,朝朝第三个来到办公室。
她放下包,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早上坏啊大家,又是个倒霉的周一~”
DD对她指了指温葶,“看见Windy姐手上的东西了么?”
“什么、什么?”朝朝扭头。
温葶将盒子递到她面前,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有异常的不是她,而是DD。
看着她拿过来的空气,朝朝呆了一瞬。
她摩挲着下巴,仔细看着温葶的手,忽然一拍手,“啊~原来你们在说这个,DD你怎么这么笨,连这个梗都不会接。”
DD从包里拿出他的可乐美式,戳开吸管看她表演。
温葶端着盒子的手呈半个心形,朝朝把自己的手合过去:“锵锵,比心!”
温葶眼睁睁看着朝朝的手指穿过盒子,和她的指尖挨在了一起。
DD皱眉,“是这样么Windy姐?”
“嗯……没有标准答案,只是个测试而已。”温葶挤出一丝笑,将盒子收了回去。
“我测试出来结果是什么?”朝朝好奇。
温葶撑持着轻松的语气:“结果是你比DD可爱。”
“嘻,这也太显而易见了。”
DD耸肩,转回身去工作。
温葶抿着唇,有些喘不过气。
看着手中诡异的礼盒,越发强烈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说不清是在哪里见过,要是让她画个加好感度的礼物,她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礼盒的模样。
难道她从前画过?
她立刻去电脑里翻了半天素材,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录。
对着桌上的两个礼盒,温葶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一只的盒盖,试图寻找线索。
砰一声轻响,盒子跟上次一样凭空消失。
也和上次一样,她感到了开心,就仿佛……为谁加了好感值似的。
温葶被这一联想弄得恶寒恶心,又不受控制地雀跃开心。
那点开心不算强烈,约莫一两分钟便消退了,但情绪上的割裂感依旧令温葶心惊肉跳。
她怔怔凝视着剩下的礼盒,通讯列表冒起个红点。
发消息过来的是个空白的头像,备注是“宫总监”。
宫总监?
哪位总监姓宫……温葶刚有点纳闷,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双凤眸。
她迅速想起了有关这位宫总监的一切:壁柜上的繁复蝶纹、沙发边的缠枝香炉,包裹双手的黑色薄手套……这些信息如同灰尘下的图纹,抹开尘埃便浮现而出。
对了,宫非白,美术团队的总监,她怎么会把自家老大给忘了。
温葶点开对话,看见对方发来一条信息:
“一起吃个午饭?”
前一任徐总监也经常单独找温葶吃饭,但新总监毕竟是单身异性。
单独吃饭怕是会有麻烦,温葶想了想,在输入框里输入“介意我再带个女孩子吗”
余光瞟到桌上的礼盒,她倏地顿住。
那莫名其妙的开心又冒了起来,鬼使神差地,温葶删掉了那句话,改为:“好”。
十二点,刚到午休时间,人设九组的办公室门被叩响。
员工们抬头,看见一身银灰西装的新总监站在玻璃门外。
那对清冷如画的眉眼舒展,他对最深处的工位吟吟浅笑——
作者有话说:乙游爆改galgame了[彩虹屁]
第86章 第三十三章 狂想大厦
新总监的容貌身段过分惹眼, 一来就成为了绿森内部的热议话题。
这个时间点他站在九组门口,走廊上经过的员工都忍不住瞟一眼。
温葶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接她,连忙出门, 同他离开办公区。
两人进入地下车库, 宫非白为她拉开副驾驶车门。
“谢谢。”温葶询问他,“我们去哪?”
“郡王府街。”
“有客户在吗?”
“不,”内后视镜中, 那双凤眸斜向她的发顶,“就我们。”
温葶抓紧手包, 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宫非白去的是郡王府街外的一家私房菜,从餐厅环境和服务员的态度来看, 这不是一顿便宜的工作餐。
这名空降的总监过分年轻,也过分神秘。温葶尚不明了这顿饭的意图, 但不介意趁机了解下对方的底细。
“庭院真漂亮,”她起了个头, “您经常来这边吃饭?”
对方似笑非笑地回应,“是, 这里离我家近。”
他仿佛完全看穿了她的意图,不吝给予她更详细的信息。
温葶抿了口茶,“这么巧,我妹夫也住在这边。”
她猜宫非白住的应该不是妹夫家那种四十平的小巷老房。
“这一块住着确实还可以, 离公司也近。”适时服务员端着菜品上来,宫非白抬手, 示意放去温葶那侧,“有没有兴趣搬过来?”
“和您做邻居吗?”温葶笑笑,“我当然是想的,钱包不许呀。”
“我有空房子, 友情价租给你怎么样?”
“友情价是什么价?”
宫非白执起筷子,“四室两厅三千八。”
温葶惊讶地睁大眼睛,“我还以为您会更慷慨一点,让我免费住呢。”
他哂笑,“我们的友情还没珍贵到那个地步。”
“真好,我就喜欢诚实的男人。”温葶端起酒杯,“敬您。”
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中午,吃完饭,宫非白开车送她回去,“周末有时间吗?”
“有工作?”温葶吃饱了没有午睡,有些晕碳。
“看画展。”宫非白停在红灯前,“你要是不想在周末工作,就当出去玩儿;要是不想和我出去玩…”“就当是和领导工作?”温葶补上他的话。
绿灯亮起,车子轧过线。
“那我会把票给你,以领导的立场推荐你自己去看。”宫非白目视着前方路况,“这场展含金量很高,或许对你有帮助。”
温葶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黑色手套。
片刻,她开口:“总监,您很看好我么?”
“这是一方面。”路口已经能够看见绿森的大厦,宫非白道,“另一个原因是,我想追求你。”
“因为什么呢,”温葶不理解,“我们说话的次数没有超过三次。”
“太快了?”他又扫了眼她,看着她额头偏上的位置,“非要一个解释的话,那就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温葶。”
说话间他弯了弯嘴角,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可亲,可温葶觉得他更像是被“一见钟情”这个词逗得忍俊不禁。
他好像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搞笑。
“到了。”他坐在车里,“需要我错开时间,晚点儿上去么?”
温葶推门下车,“哎呀,您在请我吃饭前有这个意识会更好。”
她扶着车门,弯腰对着驾驶座的宫非白笑,“谢谢您的午餐,很好吃,我很喜欢。”
“至于画展——”她撩起耳前的碎发,“我周末有没有空,永远都是领导说了算。”
关上车门,她往前走出一段,回身对宫非白指了指手腕。
是的,她需要他错开时间,晚点上来。
车子里的男人对她微笑,一直目送她进入电梯、离开停车场。
心情好得不可思议。
温葶承认作为男人,宫非白很有资本,但她并不想和上司搞在一起,即便不是上司,门户差距过大的恋爱也是纯粹浪费时间。
知道他目的不纯,她本该彻底拒绝,却无端期待起了周末的画展。
因为他推荐画展的态度很真诚?
又或许是因为他太年轻,她需要通过画展测试下新领导的专业水平。
如一场向下的洪流,从这里开始,温葶方方面面都和宫非白有了交集,不由她遏制喊停。
她没什么时间和男人暧昧,他也不会约她喝酒兜风、进行无意义的娱乐。
宫非白找她要么是看展、听讲座,要么见客户和业内大佬,第一手的头部资源也总是优先送到她手里。
他彬彬有礼、貌美多金,何况还很年轻。被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生追求,总归让人开心。
“叩叩”
晚上十点,温葶听见敲门声。
她抬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见站在走廊上的宫非白。
目光对视,他推门进来,穿过走空的工位,来到温葶桌前。
“怎么还不下班?”
“您不也是么。”他臂弯上搭着呢外套,显然也是才出办公室。
“我离得近,你呢,这个点回家还有的睡么。”
“没关系,我今天就在休息室了。”
宫白蝶扫过她的屏幕,“你的工作是不是太多了。”
“其实今天白天都还比较闲,”温葶无奈道,“快下班的时候建模和我说,之前的一个人设模型上出了点问题,希望我能配合调整一下。”
宫非白皱眉,“那是他的技术问题,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下班了,下班后的私人时间不该被工作占据。”
温葶笑道,“那看在我下班后还在工作的份上,给我的考评多写几句好话吧领导。”
她不以为意的态度令宫非白叹息。
温葶挑眉:“我这个下属这么勤勉,你这个总监怎么这幅表情?”
“总监下班了,我是作为宫非白叹的气。”他遗憾而失落,“本来下周想找你去听音乐剧,你这么忙,我哪里还开得了口。”
“您这不已经开口了么。”温葶好笑。
她扫了眼日历,“哪一天?我尽量空出来。”
宫非白摇头,“比起玩,你更需要睡觉。”
“哎呀,哪天不能睡觉?这可是您的邀请。告诉我时间吧,我会去的。”
“我是说真的,温葶。”他侧过身,“等你想玩了再告诉我,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我真的没…”“这是莫利安酒店的房卡,我在那里长期包了间房。”一张银灰色的卡片放在了温葶桌角,“员工休息室里的床被不太卫生,今天太晚了,你回家的路上也不安全,去酒店睡吧,步行过去十三分钟。”
温葶一愣。
宫非白对她颔首致意,“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没有说要开车送她回去,也没有霸道地让她不要加班。
温葶莞尔,抛却表面的物质条件,宫非白给她的印象也还不错。
人和人相处多了总会有些摩擦,但宫非白是个特例。
他几乎没有一句话、一个行为让她不快,偶尔有那么几次,在她生出不满后他立刻反应过来,及时调整了语气和姿态。
他们的聊天记录、去过的餐厅、共同的经历越来越多,每一次接触,温葶都在心里为他加分。
从某一天开始,她突然生出了“和总监谈个恋爱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
这想法越演越烈,再没有消失过。
有宫非白在,上班变成了令人愉快的美事,这种愉快在看见Cathy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后更加鲜明。
温葶的人生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顺遂的时段,宫非白出现后的每一天她都身心愉悦,慢慢的,就连那诡异的爱心礼盒她都没那么害怕了。
算算日子,她已经收到了97个礼盒,至今没有出现任何副作用。
被外力注入的多巴胺有点奇怪,但本质和摄入咖啡因一个道理。温葶已经习惯每天工作前打开一个礼盒,开启一天的好心情。
这天她难得准时下了班。
宫非白约她去他家吃饭。
家是个特殊的地点,温葶预料到,今天之后他们的关会有巨大转变。
“请进。”开了门,宫非白站去一边,“不用换鞋。”
“谢谢。”
踏入这套和郡王府街仅隔一线的大平层,温葶屏气打量着布局,些许震撼和些许憧憬混杂在一起。
这套房子对宫非白来说是起点,却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目的地。
宫非白观察着她的表情,“还可以么?”
“太漂亮了。格局、装修都好。”温葶颔首,“来之前我还以为会是栋别墅。”
他倒了杯水给她,“你喜欢别墅?”
“不,”温葶笑道,“我喜欢高层,就像这里。”
这是宫非白第二次听温葶说她喜欢高层。
她第一次向他求婚时,似乎也说不接受一楼。
“楼下楼上都空着。”宫非白坐去她身边,“现在只要一千八,租租看么?”
“我们的友情这么快就涨了两千?”温葶弯眸,“那我还是再等等,说不定还能再涨点。”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他挫败地笑叹一声,“只要你答应,我会一切照办。”
温葶沉默了一下。
这不同寻常的反应让宫非白笑意收敛,他扫过温葶的发顶,有些惊讶。
“总监,我不知道。”她不再回避话题,“我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态度。”
“再几个月我就三十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我不会是个合格的玩伴,以您的条件应该有更好的人选。”
宫非白沉吟,“你不想要‘随便玩玩’的关系?”
“是,我们在同一个公司,‘玩’完之后,我多少会有点尴尬和难堪。”即便她对宫非白的好感日益增加,考虑到未来的事业,温葶还是不能答应。
“正好,我也没想着和你玩玩。”他十指交握搁于腹前,“温葶,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领证。”
“……嗯?”温葶茫然。
“你担心关系破裂后自己处于劣势。”宫非白剖析,“结婚可以解决这一点。有离婚冷静期在,你不同意,我们的关系就永远不会破裂。”
温葶瞳孔微缩。良久,她缓缓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永远,听着都有点恐怖了。
她注意到宫非白抬眸,又看了眼她额头偏上的位置,随后露出了点意外。
“你还有别的顾虑?”他疑惑,“和我结婚的好处显而易见。要是担心流言蜚语,我们可以隐婚。即便婚期不长、很快分开,你也可以分到一大笔共同财产。”
他说完对着温葶的额头愣了下,再度追加条件:“你不是喜欢这套房子么,我可以把它转到你的名下。”
温葶放下水杯,“这可太让人心动了。”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她看着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您一直在看什么呢?”
她摸向自己额头上方,弯眸微笑,“怎么,这里是有根好感度条吗?”
宫非白眨眼,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温葶自顾自往下说:“如果这里真的有根好感度条,那您就能看见,好感度现在正在库库往下掉,是么?”
他们对视着。
半晌,宫非白扑哧笑了出声。
“是啊,”他一改优雅端庄的坐姿,翘起二郎腿,支着下巴,明目张胆地盯着那处,“我刷了近一百天的好感度,怎么一下子掉完了?是我哪里冒犯到了你?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温葶沉下脸。
果然如此。
那个礼盒的指向性太强;一个二十出头的帅哥空降为绿森美术总监这件事也玄幻得不可思议。
更离奇的是,这个不可思议的总监还对她一见钟情。
她早该发现不对劲了,乙女游戏才会展开这种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