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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偷偷瞥了裴凛好几眼,想辩解,可又太过害怕,只好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

“现在倒是害怕了?”裴凛冷笑了一声,质问道:“老实给我交代,那林氏你是如何认识的?可与你舅舅一家有关?”

“没有!——”

裴准突然着急了起来,“不是的二哥,这不关我舅舅的事!原是那日我和郭家小公子去诗会论诗,她正巧在那茶肆中弹琵琶……”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裴准畏畏缩缩地缩了一下脖子,灰头土脸又垂头丧气,可却难得地有了几分男儿气。

“二哥,你的婚事是你自己选的,二嫂贤良淑德,饱读诗书,你自是满意,可我呢?有谁问过我的意愿了?”

“打从成婚起,她就逼着我日日上进,可我不喜欢官场,不喜欢功名,我只想吟诗作画当个富贵闲人就好,但她却满脑子功名利禄,我和她——根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大概是怕挨裴凛的揍,裴准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裴凛:“那你和那林氏难道就是佳人才子,天作之合?”

察觉到了裴凛强压的怒气,温聆筝忙起身绕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朝他轻摇了摇头。

许是见裴凛没有要打他的意思,裴准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

他坦然地应下了裴凛的话,为自己辩白道:“世间女子,大多贪财爱名,只盼得嫁的夫婿能为之挣来诰命,可盈盈却不一样!”

裴凛:“怎么不一样?”

裴准并未意识到裴凛言语间的危险,继续陈情道:“她通音律懂诗书,待人处事,进退得宜,从不贪恋世俗之物,只盼与我长相厮守,若非她身份差些……”

实在是被气笑了,温聆筝没忍住反问道:“那你怎的不纳她入府?你这样喜欢她却让她做外室?难道不知外室比妾更加不堪?”

见裴准不答话,裴凛反问:“怎么?你觉得做妾委屈了她?难道你还想休妻另娶不成?”

裴准:“不是的……二哥,不是的,我知咱家与襄阳侯府是通家之好,我不会休妻的!”

“那难不成你还想享齐人之福,将她们分府安置?你怎的这样不要脸?”

裴凛怒极,站起身又利落地抬脚给裴准来了一下,见他歪到在一边起不来,又吼道:“跪好!”

捂着胸口跪直了身,裴准呐呐不敢再说,只垂着头,嘀嘀咕咕道:“食色,性也,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耳力素来极佳,裴凛哪能听不清裴准含在嘴里的话,“人之常情?既是人之常情,那为何偏偏只有你犯了这错,我却没犯?”

本就被裴凛连续两脚踹得头昏眼花,裴准一时间竟是没能回答上来。

哪料,下一秒裴凛却又反问他道:“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我不是人?”

“啊?不是,二哥,我没有……”裴准着急忙慌地解释着,却连话都说得磕绊,所谓越描越黑,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坐回位置上,裴凛懒得同裴准再对峙,只问道:“我再问你,那郭家小公子,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见裴准面露犹疑之色,裴凛笑了两声道:“你不说也可以,想来你还不知道那林氏的身份吧?你还记得建昭二十年,那群面上刻字的人吗?”

“林氏……林氏?”裴准愣在了原地,满脸不可置信,“难道?——”

裴凛也没再多言,只道:“这时候倒是聪明了?往日我如何教你的,你竟是全浑忘了!”

“我今日就摆明了告诉你,那林氏是绝对不可能进侯府的,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就是你脱离族谱,从此与定北侯府再无干系,随便你和她去哪儿我都不管;第二,就是远远送走她,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个女孩也就罢了,随你安置,可要是个男孩,我只能将他交由旁支抚育,你这辈子都不许和他相认。”

裴准一急,刚想反驳,却见裴凛一个眼刀飞过来,方才脸上的那点子坚定顷刻消散,悻悻跌坐回了地上。

也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那厢裴准才应了声,方才与行云一同送林氏回到外宅的摇光却是匆匆跑进了厅,禀道:“侯爷,大娘子,那林氏估计是动了胎气,才走到府门边就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各位小天使,今年就业情况不好,咸鱼毕业这几天一直忙着找工作,耽误了更新,之后会尽量保持更新的,非常抱歉

第34章 隐情

那林氏的胎与小宋氏的胎日子本就相差无几, 皆再有十来日的功夫也就足月了。

故而,她突然生产虽在众人意料之外,但所幸府内稳婆物什一应俱全, 不至于匆忙慌乱。

三月的临安, 气候湿润而多变。

几人下船时还初晴的天, 不过半日的功夫, 就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裴准被裴凛罚跪在了祠堂, 由行云与行舟兄弟二人看守, 小宋氏也在摇光的陪伴下安静地呆在屋里养胎, 府内逐渐变得井井有条。

若非那些小厮婆子脸上, 脖颈上遮不去的伤口, 旁人估计也实在难以瞧出这偌大的宅邸清晨时分曾乱作一团。

裴凛:“阿筝,我得先去官府一趟。”

府内事宜尚未了结,他却突然要出门, 这一点都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饶是温聆筝再是迟钝,也能明白——他大抵是有事瞒着她。

余光瞥见裴凛表面上云淡风轻的眉,温聆筝笑了笑,从外头拿过油纸伞递到他手中,故作不知他的重重心事,“外头雨大, 小心着凉。”

愕然顿在了原地,裴凛凝视着温聆筝的眼, 默默接过了那柄油纸伞, “不问问我去做什么?”

笑着抚过裴凛的眉心,温聆筝柔声道:“你总是为咱们府上好的,我知道,这里交给我, 你放心。”

大抵是这短短六载光阴里,太多的事情接连发生,他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扛起门楣,肩负起裴氏一族的荣耀。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负重前行,已许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怔怔地盯着温聆筝看了许久,裴凛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腰,少见的疲惫从他眼角晕出,“阿筝,等我回来,再与你解释。”

自然而然地伸手回环住了他,温聆筝下巴抵着他的肩,低低地应了声,“好,我等你。”

做了亏心事,总是要遭报应的。

林氏这胎,生得颇为艰难,院中的婆子进进出出,血水端出了一盆皆一盆,可却始终没听见孩子落地的啼哭。

夜幕将临,细雨飘飞,和煦的春风都染上了几分凉意。

一直守在院中的温聆筝听着屋内林氏一声低过一声的凄厉声响,心头却也不免悲凉。

“三公子呢?可有给他送过饭了。”

温聆筝扭头看向了玉衡,又见她瘪着嘴,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有招你了?”

林氏:“啊!——”

里间忽而传出痛呼声打断了玉衡未出口的话,想着白日里见到的那林氏娇媚可人的模样与婉转动听的嗓音,玉衡只觉心头发凉。

乍见玉衡这丫头脸色一变再变,温聆筝只好拉过她的手稍做安抚,“若是实在害怕,便去歇歇,我让人给你备两碗姜茶,临安湿冷,别再感冒了。”

“姑……大娘子我不是怕,我只是……”

玉衡欲言又止,可见温聆筝问询的眼神,还是老实道:“方才我去给三公子送饭,侯爷罚他跪,他竟是在呼呼大睡!里头那位都喊叫了一下午了,也不见他问上两句,那林氏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实在可怜……”

“世间女子,总是不易的。”温聆筝叹息着摇了摇头,伸手捂住了玉衡的耳,“玉衡,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林氏腹中孩子降世之时,已至午夜时分。

细弱的婴儿啼哭在孤寂的夜里,混杂着稀稀拉拉的雨声,显得不甚清晰。

“大娘子,林氏生了,是个女孩。”

那厢房门忽开,稳婆将孩子抱了出来,递到温聆筝面前,“这孩子虽然是早产,但哭声洪亮,很健康呢!”

孩子尚不足月,粉红的小脸皱成一团,正声嘶力竭地哭着,温聆筝稍看了一眼,又越过稳婆看向后头的屋,“林氏如何了?”

稳婆抱着孩子轻哄了哄,面露难色,“产程拖太长了,血止不住,现在也只是用参汤吊着气,恐怕是……”

不由一愣,温聆筝又看向了随后走出的郎中,见他也同样是叹息摇头,这才不得不信。

稳婆:“林氏说,她有话和大娘子说。”

这稳婆本是小宋氏娘家带来的,与小宋氏同仇敌忾,向来不喜林氏,可她垂眸看着怀中安睡的孩子,想了想还是将林氏的话带给了温聆筝。

吩咐玉衡照看好孩子后,又让人去将这儿的消息告知了裴准,温聆筝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密闭的屋子不曾开窗,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昏黄的烛光一闪一闪的,似乎也在哀叹这弥留的生命。

温聆筝绕过屏风,在离床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听说,你要见我。”

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床榻上的姑娘清晨还红润丰盈的肌肤,此时已然苍白失色。

余光瞥见温聆筝的到来,林氏混沌的眼眸中多了一缕笑意。

她强撑着自己想坐直身,可手上却没有半分气力,只好稍稍扭头看向温聆筝的方向,“你们,应该有很多想问的吧……”

注视着林氏的眼,温聆筝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却为何会落得如此结局?

“你的条件是什么?”温聆筝搬来一把椅子,坐得离她近了些。

林氏并未正面回答温聆筝的话,只是躺倒在了床榻上,喃喃问道:“建昭二十年,林氏贪墨案,想必温大娘子也曾听闻过吧?”

温聆筝出生于建昭十八年腊月,林氏贪墨案案发之时,她不过一岁有余,自是不曾亲历。

“听过。”

“林家,是冤枉的!”

本已气力尽失的林氏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股力道,她翻过身,强撑着抬起脑袋,双手死死地攥着床边的帷幔,一个劲儿地重复,“林家,是冤枉的!”

眉心微微一颤,温聆筝冷静地问道:“定北侯府与林家旧案可以说是毫无瓜葛,当年我那三弟也不过是稚龄孩童。”

林氏摇了摇头,吊着的最后一口气让她半斜着躺在床边。

“林氏灭族那年,我只有五岁,在家仆的保护下才得以逃出生天,我原以为我能过上普通的人生,可在我七岁那年,却有人找上门来,杀了我的养父母,将我送进了浮生楼。”

浮生楼?那是什么地方?

温聆筝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心中却是骤然紧缩。

她遍寻两世记忆,却也没能找到关于浮生楼一星半点的消息,足可见背后之人隐藏之深。

“你是受人所迫才找上我那三弟的?”温聆筝继续追问。

人之将死,林氏倒也不再隐瞒,“是,可我原先的目标,并不是裴准。”

“是我家侯爷?”温聆筝心头一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庆和三年,江南旱情严重,太宗责令当时还是太子的官家亲下江南赈灾,意在为当今官家拉拢名望,而随行之人,正是你家侯爷与荆国公世子。”

林氏的脸愈发苍白,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那年我虽才十岁,却已初显姿色,可惜你家侯爷冷心冷性,根本不为所动,他们这才将我的目标换做裴准。”

温聆筝蹙眉将瘫软得险些摔下床的林氏扶起,又问:“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仰躺在床榻上,林氏能感知到自己生命正一点一点地在流失。

她看着眼前愈加模糊的天花板,手指勾住了温聆筝的一片衣袖,“我没见过他们。”

没见过?温聆筝强压下了想将那缕衣袖抽走的冲动,“你怎么可能没见过?”

“我都快死了,又何必骗你呢?”林氏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喃喃道:“从我踏入浮生楼开始,每天都有人来教我诗词曲赋,可他们都戴着面具,我根本看不见他们的容貌。”

“我十岁那年,他们就把我卖到了揽月居,那老鸨见我颇有姿色,这才同意让我暂时卖艺不卖身,从那以后,我和他们就只有书信往来。”

眉头紧蹙成一团,温聆筝微抿着双唇,突然想起了什么,再一次追问道:“通常情况,你们多久通一次信?”

气若游丝,林氏只能模糊地听见温聆筝的话,低声回道:“我在揽月居的头两年,有时一年也接不到一封信,直到宣仁四年,裴准抵达临安,那年曾有一周内收到五封信的情况。”

一周五封?那说明这寄信的人在宣仁四年时,定然住得离临安不远……甚至,他就在临安。

温聆筝心头一凛,可林氏攥着她衣袖的手却是愈发松了。

“告诉我这些,你的条件是什么?”余光从林氏始终不肯彻底松开的那只手上划过,温聆筝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

林氏挣扎着想睁开双眼,但终究是徒劳无功,双唇动了动,只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我的孩子……”

直到这时,温聆筝这才彻底搞明白林氏为何非要挑在她和裴凛来到临安这日闹,又为何非得让孩子生在裴氏宅院的目的。

她背后的势力太过强大,她根本无力反抗。

从裴凛一行人下江南的消息传至临安的那一刻开始,聪慧如她,哪能不明白自己极有可能成为权力纷争中的弃子。

她不怕死,但孩子无辜,因而她只能借势。

——借定北侯府的势,保住无辜的孩子。

叹息着将那片衣角从林氏手中抽出,温聆筝承诺道:“那孩子终究是侯府血脉,不会亏待她的。”

许是最后一丝心愿彻底了结,弥留之际的林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温聆筝喊道:“帮我,帮我告诉……宋娘子……是我对……对不住她。”

温聆筝走出产房时,雨已经停了。

玉衡怀中的孩子已在乳母那儿喝过了第一道奶,原先皱皱巴巴的皮肤逐渐光滑。

“林氏……”玉衡瞥见温聆筝眼底的悲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卡在了喉中。

接过玉衡手中的孩子,温聆筝低声吩咐道:“你立刻去祠堂,将行舟叫来,让他悄悄在府外各个角落安排些人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神色一肃,玉衡点了点头:“诶!我这就去。”

夜色愈深,临安城西一角破败的巷子内,一道黑影融于夜色,一瞬闪过。

蛛丝爬满的屋门忽而被人敲响,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曲歌吟。

院中的人听见动静,细细听了片刻,这才举着烛光将门打开。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一门之隔间,两人一模一样的面具,狰狞如异闻中的妖鬼。

“祝老。”

“冥一,你受伤了?”

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息让祝老不由蹙眉,他一把将冥一拉进屋中,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才阖上了门。

“林氏那丫头呢?”

“不知死活,任务失败了。”

“失败了?”那被称作祝老的长者显然气急,看向冥一,眼神凌厉,“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沉默了片刻,冥一道:“他们发现我们了。”

第35章 章慧太子

一直等到夜色如稀, 红日的白光晕开天际的彼端,裴凛才回到裴氏老宅。

初春的江南烟雨弥漫,雾色朦胧中, 他带着满身湿气推开了屋门, 缥缈的烛灯在他眼前摇曳, 让人松懈。

看清了内室, 他将所有的疲惫从锋利的眉宇间掩去, 拿起一边的毯子, 走向了在不远处睡着的那道身影。

“回来了?”

倚在榻边浅眠的温聆筝被裴凛的脚步声惊醒, 揉了揉眼, 接过他递来的毯子搁在一边, 又起身解下了他沾了雾气的披风,“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避而不答,裴凛只伸手替妻子按了按太阳穴, 关切地问道:“都困成这样了,怎么还不睡?”

“因为在等你啊!”

温聆筝顿了一下,顺口答了一句,可还不等裴凛回应,就将他按坐到了一旁的罗汉榻上,又唤来玉衡端过一碗早早备下的姜茶, “是温的,临安偏湿, 不比盛京, 夜凉而归,莫要感冒了才是。”

裴凛素来不喜姜味,可此时看着温聆筝那双溢满关心的眼眸,终究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大抵是看出了裴凛的犹疑, 温聆筝没忍住弯了弯唇角,明眸皓齿尽显狡黠之意。

抬手间,她的纤纤玉指落在了他的鼻尖,轻轻捏住,言语中威胁之意满满,“快喝!”

仿佛猜到了什么,裴凛看着温聆筝的盈盈笑意,很是无奈地将碗递到了唇边,一饮而尽。

冲鼻的姜味让他不禁蹙了蹙眉,凌厉如北国霜雪的俊颜在这一瞬却更似总角宴上,被捉弄的少年。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将碗放到了一边,悄悄伸出手勾住温聆筝的小指,小幅度地摇了摇,声音低低地试探着问道:“这是,惩罚?”

将手从裴凛手中挣脱了出来,温聆筝拿起碗,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又晃了晃碗底那点未饮尽姜汤,在他屏气凝神,视死如归之时,才轻笑了一声放过了他,将碗交给了候在外间的玉衡。

“夜里不需要人伺候了,让她们都下去歇着吧!你和摇光也是,还有,夜里凉,记得让大家都添件衣。”

玉衡接过碗,点点头,应道:“知道了,就按大娘子的吩咐办。”

玉衡的脚步声走远,院中的灯光渐熄,只温聆筝的正屋内仍有几缕薄光晃动。

又灭了里屋的一盏灯,温聆筝这才走到裴凛面前。

纤纤素指掠过他浓密乌黑的眉,明暗不定的溯溯暖光下,只觉对面之人满怀冰雪,轩轩如朝霞。

抬手捉住了姑娘的手,裴凛的眉心叠在了一处,他的目光赤诚,不带半分旖旎之息,却也足以让温聆筝恍惚,“抱歉,我……”

蒙蒙然的白光从温聆筝眼前游过,那是前世的一卷又一卷的残影,书写镌刻着他们的过去。

——那些,互不信任的过去。

“今天……”

裴凛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宁静,可他还没有将话说完,姑娘微凉的指腹就已抵在了他的唇边。

屋内的气氛似乎凝结了一瞬,温聆筝双手捧起了裴凛的脸,“别担心,我没生气,我只是在等你的解释。”

“阿凛,我是你的妻,比起永远被你保护,我更想和你并肩而行。”

“你能不能,也试着相信相信我呢?不要一味地瞒着我,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一如冬去春来之际的冰融雪落,裴凛抬眸看了温聆筝许久。

姑娘的眼神繁杂却真诚,让他一时间只觉自惭形秽。

裴凛:“太危险了,我怕你害怕。”

扭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温聆筝问道:“有人在盯着老宅,对吗?”

沉默着点了点头,裴凛紧紧地握住温聆筝的手,并未隐瞒。

“嗯,而且,都是擅隐匿的老手,应该是从三弟到临安的那天就在了,极有可能是从盛京一路跟过来的。”

“甚至,就连敬哥儿的乳母……他在这儿吃的那些苦头,只怕也有那些人的手笔。”

他的语气放得很平,平到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之毫不相干的事,只那双微微抖动的手,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如潮水翻涌的恨意。

回身坐到了榻边,温聆筝掰过裴凛的脑袋,让他靠在她的肩上。

“你回来之前,我让玉衡去祠堂寻过行舟,可祠堂里却只有行云盯着三弟……”

半日惶惶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温聆筝的声音极缓,可声线却难掩颤抖。

她清晰地记得玉衡匆匆回来,告知她行舟并未在祠堂时,她心中那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恐慌。

也依旧记得行云慌张的表情里藏着的欲言又止。

那时的她怔愣了许久。

大抵是这些年的欢愉与信任模糊了她的记忆,她几乎快忘记了,她眼前之人,其实是个总喜一力挑下所有的困苦与压力的人。

就算事不如人意,哪怕濒临绝望之境,他也总是将家人妥帖地护在身后,不肯让他们担一丝风雨。

可是她不愿意这样。

从前,她没机会告诉他;如今,她要抓住机会告诉他。

裴凛一愣,这才发觉错漏。

他直起身,抬手抚过妻子的发,眉眼间充斥着忧虑与紧张,“阿筝,你没受伤吧?”

微抿着唇笑了笑,温聆筝抓住裴凛的手,轻拍了两下他的掌心,“你既派行舟去做这件事,他的功夫你还不知道?”

“那你……”裴凛的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温聆筝没忍住轻哼了一声,鲜活生动的眉眼间尽是傲娇之色,“怎么?还不许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可有抓到活口?”

“没有。”

裴凛揉了揉被疲倦裹挟的眉心,“那些人显然是有人精心训练的,舌下都藏着毒,是哪怕自尽也不会让人抓到的。”

看着裴凛,温聆筝收起了玩闹意,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道:“林氏,没了。”

从温聆筝口中再一次听见这个消息,裴凛仍是怔了半刻,他越过她的肩看向了后头那盏将熄的烛火,喃喃道:“嗯,行云已经告诉我了。”

温聆筝:“她的后事……”

裴凛的眼中似有苍凉与疲惫,“只能暂且密而不发,遣送回京后,待官家发落。”

“还有三弟,也是。”

帝王之心不可捉摸。

早从那日消息传入盛京,裴凛从禁中归府时,温聆筝就猜到了有这一日。

“好。”温聆筝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又道:“对了,林氏死前,曾提到过浮生楼三字,那大概是那些人训练她的地方。”

“浮生楼?”

陌生的名字出现耳边,裴凛舒展开的眉忽而一拧,抖了一抖,只觉这词莫名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看出了裴凛的犹疑,温聆筝不由追问道:“你有印象?”

裴凛摇摇头,沉声道:“不是,就是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

“嗯。”温聆筝略略颔首,正欲起身时,却忽闻隔壁间婴儿啼哭声起。

“那是?”

“三弟的女儿,你放心,有摇光和乳母带着呢!”

婴儿的哭声渐渐消弭,夜色重归宁静,裴凛却无端端叹息了一声。

温聆筝倚进他的怀中,手指勾勒着他衣上掺着银丝的刺绣,“在想那个孩子的去处?”

裴凛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弟那性子虽然担不起事,但素来良善,可林氏之事终究牵扯到了前朝,我只怕就算官家松口了,然太后那边却……”

当朝太后杨氏,垂帘听政多年,一直到官家大婚,才还政于帝。

又兼其出身高贵,在朝中的党羽树大根深,非一朝一夕能彻底清理。

就连官家,都少不得要受她掣肘。

温聆筝:“林氏,是故意让孩子在老宅出生的。”

“我知道,从摇光来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伸手将温聆筝环住,裴凛低声道:“我既发现了她与那些人的关系,在那些人眼中她也就成了无用的弃子……就连我,本也是算计了她一手的。”

裴凛的言语中藏着隐匿的愧疚。

从他默许摇光和行云将林氏送回外宅监管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存了想用林氏勾出那些人的心。

——只是他没想到,林氏竟会那样果决,不惜用自己的命,为孩子搏一线生机。

温聆筝不由自主地环住了裴凛的腰,只觉他的身体似较往常寒凉了些许。

朦胧之中,她似是得以窥见了他从不示人的一面。

温聆筝:“要不要看看那个孩子,胖乎乎的,很像三弟。”

裴凛沉默着没说话,只环着温聆筝的双臂渐渐缩紧。

近乎有一炷香的功夫,温聆筝才听见他道:“阿筝,我心中有愧。”

愣在了原地,温聆筝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裴凛。

而他,也正垂眸看她。

——满目破碎。

对上温聆筝的眼,裴凛坦诚道:“建昭二十年的林氏贪墨案,除了林氏,还有幸存者。”

大脑宕机了一瞬,温聆筝松开了抱住裴凛的手,直起身,“在哪?”

“在官家手中。”

裴凛纠结了片刻,可想到刚才温聆筝的话,最终决定将内情解释予她听,“太宗膝下有三子,当今官家和早逝的章慧太子皆为太后所出……”

敏锐的捕捉到了裴凛话中暗藏的深意,温聆筝眼眉微蹙,“你的意思是……”

裴凛止住了温聆筝未出口的话,只轻点了头,“章慧太子天性聪颖,尤擅骑射,出行之时亦有护卫跟随,如何可能坠马而亡?”

“再有,当年负责皇家御苑内猎场搭建的正是林家,可章慧太子一出事,林家便被爆出了贪墨之事,难道就真的……这么巧吗?”

裴凛没再说下去,可温聆筝却也能猜测到一丝。

“此番回京,只怕是要掀起风波了。”

温聆筝叹了口气,静静地依靠在裴凛怀中,盘算着对策——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让各位读者宝宝久等啦~ 咸鱼周五刚刚找到工作,在准备入职的东西这才忽略了更新,感谢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