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2 / 2)

他头一次真心承认, 行舟这个闷罐子喜欢的东西,确实有点作用。

“三娘子,这北面来的小郎君这么娇气,你确定他不会拖累咱们?”

半山腰,不远处,三娘子正掰着一张大饼, 利落地将它分成了差不多均等的四块。

她的面前,坐着两个精瘦如猴, 身量矮小的男子。

其中一人沉默, 另外一人聒噪。

倒是有些像翻版的行云与行舟。

她随意瞟了眼那块被踢飞的石子,将一块饼丢给下属,看不出喜怒:“阿则,给他堵上。”

沉默地阿则听话地拿饼堵住了同伴的嘴。

起身走向行云, 三娘递出饼:“吃?”

简单明了,带着疑问,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

行云接过饼,似是习以为常,他注视了三娘片刻,移开眼,“你变了很多。”

三娘笑笑,站到他身侧,“还未谢过公子当年送我们一行人离京之恩。”

行云摇头,“那不是我的本事,你该谢的,是我家两位主子。”

“确实。”三娘没有反驳,只是扯开了话题,“公子见过地狱吗?”

云江物产丰饶,连带着植被也高大茂密。

正如微光穿不透的枝叶,常日里的半山腰,也是看不见城镇的。

“你看,地狱,一览无余呢……”,三娘啃着饼,目光灼灼地盯着山下那形如虫蚁的小城,“当年如果不是主子,我们一家的境况,恐怕也不过如此。”

能说会道的行云难得正经,“乱世人命如草芥,盛世难道会有区别?”

三娘回过神,轻笑:“怎么这么悲观?主子知道?”

看着手中的饼,行云仅凭想象都知道它又干又噎,嫌弃地蹙了眉,却还是将饼收好,“噎。”

“噎死了给你收尸。”,三娘指了指一行人唯一的一张破卷席,“随便一裹再踢下悬崖,和那石子一样,不会有人知道。”

拐弯抹角地骂人……还真是谁培养的下属像谁……

行云耸了耸肩,抓起地上的沙尘将自己整得更脏了些:“真正的流民,是没有那么强的忍耐力的。”

三娘准备啃饼的动作突然停住。

她抬头看了看行云眼下的乌青,瞧了瞧他略微发黄的脸色,又看了下自己的两个下属。

突然喝道:“不许吃了!”

麦饼难咽,起先吐槽行云是娇娇小郎君的阿钊第一个被噎住。

他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手中剩下的三分之二饼就被阿则抢走了。

“你……”

阿钊气急败坏,一连三日,他每天都只能吃四分之一饼,这个阿则现在是连四分之一都不让他吃?

憋屈的火星子从阿钊眼底冒出,阿则收起饼,习惯地拿手拍开阿钊的视线,“流民,就该有流民的样子。”

阿钊盯着阿则收起的饼,又瞧了瞧三娘和行云。

似乎除了他和三娘,另外两位都是三日滴食不沾的狠人……

他的气焰瘪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将目光转回,破旧的草鞋磨着沙地,露出的指尖上有干涸的血,“回去我得吃顿好的。”

三娘无奈,瞥见行云暗笑,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嗯……酒楼饭馆任你挑,这位娇公子付钱。”

歇过了,就接着赶路。

脚下草鞋的底又磨掉了一层,沙砾肆意钻入,带出一滴滴殷红的血珠。

——点点滴滴,似甘霖,落入干裂的土壤,消失不见。

所幸,就快到了。

城镇的轮廓在眼前愈发清晰,四人的脚步也愈加虚浮。

条条山野小路汇于大道,当城门的边缘浮于身前之时,枉死的白骨也跟着出现。

一具,叠着一具……

数不清地堆积在枯萎的大树之下。

他们……是在争抢树皮啃食权时,死去的吗?

三娘像别开眼,走在她身后的行云却无意将石子踢起,砸在了她的脚下……尘土轻扬。

对……还不是时候,她还得忍……要忍到进城,忍到此间事闭……忍到宝姐儿长大,忍到真相拨云见日的那天。

*

“怎的到处都遭灾?”

“要我说……分明是别有用心……”

芳华院,摇光与玉衡陪着温聆筝坐在廊下绣花。

温聆筝的女红打小就很一般,一只简单的荷花莲蓬丝帕,她都要磨磨蹭蹭绣上一周,有一大半还是摇光帮着绣的。

素白的指尖熟练地捻开丝线,又掺入半丝劈开的阴线,摇光瞪了玉衡一眼,“废话越来越多的,好好劈你的银丝。”

裴楹祖孙的突然到访太过古怪,又是从南面来的……

“吩咐你的事可打听出什么了?”,许是低头久了,肩膀有些算,温聆筝放下绣了一半的花样,抬头看向玉衡。

来了兴致。

玉衡将劈了一半的银丝塞到摇光手中,“那当然,若论打听消息,我可是一流的!就是行云也不如我呢!”

是了,玉衡活泼爱笑,和大多数人都能很快打成一片,从温府内各房掌事的嬷嬷小厮们都特别喜欢她,什么八卦都愿意说给她听。

摇光无奈地理好银丝,伸出脚轻踢了踢妹妹,“少卖关子,快说。”

“咱们家已故的老太爷是临安人士,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老太爷家中子息单薄,并无同父母的嫡亲姊妹。”

“倒是老太爷的父亲那一辈,有兄弟二人,只是家贫,长子——也就是咱们老太爷,长大后从了军,而幼子则是入赘了去了西南的一户人家。”

“入赘?”,摇光愣了愣,“那楹姑娘为何姓裴?”

玉衡被打断了话,也不恼,只笑:“盛京坊间多少负心郎?一朝得势吃娘子家绝户的难道还少?”

玉衡这话倒不错。

——吃绝户?往近了看,齐家那群黑了心肝的不就是?

温聆筝回神,捕捉到了玉衡话中最关键的一处,“又是西南?”

玉衡点点头,却又显得有点疑惑,“是西南,可那座城池并不临近云江啊!”

西南,是盛京人对边陲蛮荒之城的泛称。

那是,独属于盛京百姓们天生的优越感。

“哪座城?”,温聆筝问。

“白玉城。”,玉衡答。

白玉城?

温聆筝仔细回想着前几日和裴凛一起看过的西南沙地图。

西南多山少平原,云江城地处河水源头,靠近大夏,白玉城却更靠内陆。

这两座城,隔着座山,常日里若要来回就得绕路从邻近的乌山城走,纵是骑马也怎么都要个三五日。

表面上看起来,这两座城,真是怎么都不该有联系才对……

可——就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温聆筝还在发愣,裴凛已不知何时理完了公务从外面回来。

摇光和玉衡很有眼力见儿地放下东西悄悄退去。

“瞧什么呢?这样入神。”

裴凛突然出声,温聆筝思绪猛地回拢。

回眸间,她的视线落在了他故意背在后头的手上,“藏了什么?”

准备的惊喜,被打算送给的人一下拆穿,裴凛的身子僵直了一瞬,“还以为你在发呆,能瞒过你呢!”

兔子形状的花灯憨态可掬,其间闪着荧光的却并非惯用的烛火。

是萤火虫?

接过花灯,温聆筝细细打量,温和的面庞挂着浅浅的笑,“中秋都过了,怎么还送花灯?”

今岁中秋,恰逢选秀,又兼灾情,官家都没了过节的心思,民间自然也顺应圣意,一切从简。

裴凛那几日又天天被官家留在宫里,温聆筝也忙着看账薄,只吩咐了摇光记得给各家送去礼品,这节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直到看见这盏兔子灯,她才想起来。

裴凛:“谁说花灯只能中秋送啊!你要是想要,我日日都能送。”

财大气粗的裴小侯爷,温聆筝轻哼了一声,“你的俸禄赏赐可都是归我的,不许糟蹋我府里的银子!”

裴凛在温聆筝对面坐下,视线落在了她绣了一半的绣品上。

温聆筝赶忙把东西从他的视线下夺回,“还没绣完呢!不许看!”

成婚月余,他们总还是乐此不疲地为对方准备惊喜,不论多忙。

即使,这份惊喜还常常在还未送出之时就会被对方发现。

忍住笑,裴凛“违心”地称赞了起来,“有进步,至少不像是鸭子了。”

“什么鸭子!”

温聆筝气鼓鼓地藏起了绣品。

——什么鸭子!那分明是大雁!是大雁!……虽然绣得有点像飞不起来的大雁就是了……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送行舟。”,温聆筝端详着自己那只仿佛断翅的大雁,瞪了裴凛一眼。

裴凛急了,脱口而出:“行舟他光棍一个要什么帕子!”

“那你要不要?”,温聆筝一向很会抓机会,更会拿捏裴凛。

而裴凛,也确实确实,很容易上钩,“要!我当然要!”

“日日戴在身上?”

“日日戴在身上!”

裴凛这人有个好处,桀骜,但又实诚,尤其是在面对温聆筝的时候。

“勉强相信你。”,温聆筝得了便宜还卖乖,将兔子灯和大雁刺绣安置好了后,这才坐回裴凛身边说正事。

“楹妹妹一家到访,你可知?”

“从常嬷嬷那里听说了,但时辰有些晚了,不便打扰,明日早食时再见也是一样。”

“你可知楹妹妹一家,家在何处?”

温聆筝没等裴凛答,继续道:“白玉城,西南——白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