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所有的动静似在这一瞬间远离,方寸之地变成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人。
“嗒——”
一楼院门处突然传来响动,应该是陈秀莲回来了。
辛眠猛地回过神,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他,顶着红彤彤的耳尖,飞快跑回自己的房间。
“嘭——”
房间门被关上。
关门惯性所带起的风直直朝他扑过来,空气里似还残留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
池彧兀自在她房前站了一会儿,直至被他拎在手里的胖橘不满地扭动身体,他才收回视线,缓缓勾唇懒笑。
***
这件事过后,胖橘老实了好几天。
辛眠利用这几天,将出版社那边约好的画本画出来。
邮箱发送按钮点下去的时候,她长舒一口气。
高强度集中注意力画画很耗费心力,她连着画了几天,此刻确实有种卸力后的疲惫感。
正是傍晚时分,阳台的落地窗外,远远可以眺望到波光粼粼的海面。
夕阳半沉入海岸线,却依旧像个橙黄色的火球一般,用余晖将天空渲染出绚烂的渐变色。
辛眠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懒懒趴在桌面上,盯着那即将被湛蓝所代替的橙红云彩看了一会儿,起身推开落地窗户。
盛夏的傍晚,海边的风早已没了白天的燥热。
丝丝缕缕吹拂而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
从阳台这里望出去,沙滩上的人群变成一个个缓缓移动的小点。
辛眠双手搭在阳台栏杆上,饶有兴致地欣赏海天相交这一幕。
直至,楼下突然传来打火机火轮转动的声音。
她低头,看到池彧懒懒依靠在二楼阳台边,口中衔了根烟。
眉目微敛,单手拿着打火机。
聚起的微弱火光在晚风吹拂下,明灭跳跃,光影映照出他眉峰上的旧疤。
然而,烟没点上。
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将打火机一收,骨节分明的长指取下口中的烟,就这么抬眸望过来。
那双漆黑湛亮的眸子里,似是有光在闪动。
辛眠一愣,随即看到他往后懒怠一靠,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开口,“辛小眠,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辛眠:???
“什么事?”
话音一落,她瞬间反应过来。
连忙小跑回房间里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购物软件一看。
天塌了。
她之前下单给他买的裤子,是预售款。
到现在还没发货。
而大后天就是跟秦笙恬约好去海边的日期。
估计是赶不及了。
她点进客服的聊天对话框,询问何时能发货。
得到的回复是最早明天发。
辛眠有些无奈地扁了扁嘴。
现在已经快7点,就算退了这一单重新买,估计也赶不上今天发货了。
她举着手机,缓缓挪回阳台。
心里想着该怎么解释好一点。
池彧仍旧保持着刚才的那个姿势,后腰倚着阳台栏杆,只是手上的烟不见了。
夕阳余晖最后一点金灿灿的光彩逐渐消失,晚风微凉,吹动他身上的T恤,勾勒出窄劲的腰身。
辛眠明明脑子里在想着怎么跟他说这件事的,结果一靠近栏杆处,视线就被他占据。
目光像是装了雷达一样,兀自定在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腹上。
隔着T恤,她甚至能隐约扫到几眼他肌理的形状。
都怪3楼和2楼距离太近,她几乎能将整个2楼阳台尽收眼底。
T恤下摆轻轻摆动,像是静止的风景画里随风而动的唯一处。
很难不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然而,视线微抬的瞬间,辛眠就和他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对上。
她回过神,耳根子悄悄染上绯红,拿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握紧。
“那个裤子可能有点来不及”
闻言,他缓缓勾唇低声笑,“我记得你给我买的是裤子,不是演出服。”
“啊?”辛眠更懵了,“什么意思?”
“不是演出服,为什么要刻意卡着某个时间点送到?”
这样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辛眠默默压下退单重买的冲动。
——
转眼到了和秦笙恬约定好的日期。
辛眠抱着手机盯了一天的物流信息,直至一个响指在她面前打响。
“不用看了,快递没那么快派送的。”
两人已经出了门,走出东浦巷,去沙滩上和秦笙恬他们汇合。
下午快6点,炙烤了一个白天的烈日终于变得柔和些许。
沙滩上聚集了不少人,有游客也有本地人,皆是来凑热闹参加沙滩活动。
秦笙恬穿着短裤,站在杨呈靖被阳光拉长出来的侧影里。
一看到辛眠,就奋力朝她招手。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刘皓垣已经嚷嚷出声。
“我靠!彧哥你真的没穿啊!”
说好的兄弟情深呢?怎么没穿他买的裤子?
池彧抬眸扫了他一眼,语调欠欠儿的,“只是不穿丑裤子而已,又不是没穿裤子。”
刘皓垣夸张地做了个被伤透心的动作,“彧哥,你真的不觉得那条裤子挺好看的吗?”
辛眠怂哒哒地站在一边,听他们因为那条裤子而起的插诨打科,没敢开口。
默默拿起手机又看了眼物流信息。
秦笙恬笑着揽住她的肩膀,给她介绍,“眠眠你看,人行道那边待会儿有活动,今晚会有很多商贩来摆摊。”
望水岛为了发展旅游业,不定时会在沙滩边办活动。
清水湾沙滩线轻缓稳和,风景也好,成为每次举办的首选之地。
沿海大道旁的人行道专门辟出单边给商贩们摆摊,刺激地摊经济,也顺便带动沿海大道附近的商户经济。
说是活动,其实更像个小集市,而除了小集市之外,望水岛之前也办过篝火活动,现在甚至考虑承接小型的音乐节。
沙滩的一边,是人行道上热闹喧哗的地摊集市,而沙滩的另一边,越靠近海边,人声逐渐减弱。
海浪随着晚风一阵阵推来又退去,冲刷着沙滩和礁石,浪声悠远又沉寂,与另一边的热闹割裂却又奇异共存。
辛眠出门穿的是一身连衣长裙,海风一吹,裙摆微荡。
她和秦笙恬挽手走在最前边,一边走一边聊天说笑。
沙滩上也有游客在玩小游戏,是那种很常见的两人三足游戏。
其中一队因为太过着急,直接摔了个人仰马翻,几人哈哈大笑。
刘皓垣搭着杨呈靖的肩膀,在一边吐槽,“你小时候玩这个也老是摔倒。”
杨呈靖扫他一眼,“是谁非要跟我一组?”
秦笙恬笑着转过头,“杨呈靖和我一组的时候,就没输过。”
三个人年龄差不多,从小学就在一起,两人三足是学校里常见的活动游戏。
刘皓垣被他两合起伙“攻击”,哼了一声,“对对对,你两最有默契。”
一边说一边笑,把杨呈靖推去秦笙恬的身边,自己走到辛眠另一侧,“现在有辛眠了,以后我可以和辛眠一组。”
话落,旁边一道凉飕飕的视线扫过来。
刘皓垣缩了下肩膀,却依旧不怕死地凑到池彧跟前,故意道,“彧哥这么高冷,应该是看不上这种小游戏的。”
“哈哈哈哈哈哈。”
辛眠笑着看他们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小声嘀咕,“我也觉得。”
我也觉得池彧是看不上这种“幼稚”游戏的。
话刚说出口,后颈突然被轻掐了下,她一激灵猛地转过头。
男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高大身影几乎笼罩过来,体温微微烘着她。
她本能后退半步,但沙子太软,她踩到自己的后脚跟,微一踉跄,被他一把扣住手臂。
“这么怕我?”
辛眠立刻摇头,“没有,不怕。”
池彧单手插着兜,低声笑,“是么?”
他突然弯下腰,看着她,语调懒散地问,“辛小眠,我是会吃人么?”
“不会。”
“哦,”他拖长了尾音,“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我是妖魔鬼怪呢。”
辛眠默默在心底腹诽,妖魔鬼怪可没你这么能说会道。
“在心底骂我呢。”
她错愕瞪眼。
“真猜对了,”男人的低笑声听起来特别欠揍。
辛眠半句话不敢吭,也没敢再和他对视。
人或许是会本能地对体型比自己大的生物产生畏惧感,尤其是池彧这样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
往她身边一站,无端产生压迫感。
有时冷冷看着她,有时欠欠儿的调侃她,有时又很细心可靠。
她看不懂摸不清。
晚风轻拂,落在她颊边的碎发被吹起,辛眠不自在地摸了摸耳珠,视线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人行道上的小集市。
那边不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喧闹声,秦笙恬也被吸引,冲她招手。
“眠眠,我们过去看看!”
地摊集市上也有不少小游戏,最热闹的是一个扔飞镖的小摊。
和游乐场常见的打枪游戏一样,打中相应数量的气球,就能获得相应的奖品。
辛眠被秦笙恬挽着手臂挤进前排时,正好有游客玩完一轮,因为没有射中气球而垂头丧气离开。
两人目光在后边那排礼物墙逡巡一圈,辛眠紧盯着那个猫咪弹簧隧道玩具,移不开眼。
身后,有温热的体温靠近,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
“想要那个?”
很熟悉的声音,她扭头一看,视线所及之处,是挺拔宽厚的胸膛。
再往上,是一道凌厉有型的下颌线。
没听到她的回答,池彧垂眸看着她,黑眸里倒映出她的身影,以眼神询问,是不是想要玩。
周围人潮涌动,却没有人能挤到她。
两人离得太近,辛眠下意识想往前挪,没来由想起刚才在沙滩上他说过的话,硬生生止住脚步。
她轻咳一声,小幅度点头,“给胖橘玩,它应该会喜欢。”
“不过我感觉我应该扔不中。”
“成,”池彧像是没听到她后半句一样,直接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玩三局。
旁边刘皓垣听到扫码付款的声音,兴奋大喊,“彧哥!让老板看看你的实力!”
池彧扯着唇笑,从老板手里接过飞镖,递给辛眠。
辛眠愣住,“不是你玩?”
“是你玩。”
“可我不会。”
“我教你。”
所以他才买了三局。
前两局拿来给她练手。
老板一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调侃,“兄弟,待会儿在女朋友面前丢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们不是”
辛眠想解释,却被身后的声音抢先。
他淡声回答老板,“这个脸,丢不成。”
辛眠抬眸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提醒他,“我完全不会啊”
他漫不经心地笑,“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她诚实回答,“不相信我自己。”
秦笙恬悄悄凑过来,“眠眠你放心,彧哥玩这个很厉害的。”
辛眠:我对他放心,可对我自己不放心啊
她兀自想着,池彧已经在她身后挪了下位置,更加严实地将她全方位笼罩住。
温热胸膛靠得比刚才还要近,微微低首,气息融融,“手指拿住后半部分,手腕用力。”
“第一轮5个,先试试距离。”
他一边说,一边将玩具飞镖塞到她手里。
骨节分明的长指捏住她的指尖,调整她的手势。
可辛眠的注意力压根集中不了。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即使她背对着他,也依旧能闻到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
宽阔胸膛散发出的热量源源不断从她身后烘过来,熨帖着她单薄的脊背。
粗粝指腹一寸寸捏过她的手指,最后再包裹着她的手背,像是一个温暖的外壳,将微凉的夜风全都挡住。
前两个飞镖就这样在她出神间扔出。
每一个飞镖正中一个气球。
秦笙恬在一旁鼓掌叫好。
而辛眠终于反应过来,视线却紧随着两人交叠着的手移动。
“想什么呢?”
他语气正经得不行,彷佛刚才的触碰并非他刻意为之。
“还想不想赢奖品。”
她猛地抽回手,又听到他说,“试一试。”
飞镖被塞到掌心里。
辛眠茫茫然抬头,正对上秦笙恬期待的目光。
“加油!眠眠。”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不去在意身后那个存在感超强的男人。
接连又扔了几个飞镖,没中。
他的声音自她发顶响起,“今晚的风是从南边吹来的,飞镖扔出去的时候稍微偏一点。”
“再试一试。”
玩具墙上的那个猫咪弹簧隧道玩具被风一吹,弹簧上的装饰物轻轻晃动。
辛眠余光一扫,又立刻回正视线。
集中注意力,紧盯着那几个气球。
第一轮的5个飞镖,除了池彧握着她手扔出去的那两个,剩下的三个全都没有命中。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个游戏玩起来也太难了。
老板敢这样设置,肯定不会让人轻松赢奖品的。
辛眠抬眸,正要循声望过去,视线之中,男人的手一闪而过。
“辛小眠,胖橘还在家里等着你带礼物回去呢。”
低沉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她脑海中浮现起这几天胖橘在三楼来回踱步却不敢进她房门的身影。
下一秒,她的耳朵被温热掌心捂住。
周围的议论声被阻隔,像是降噪耳机一样,却比降噪耳机更有安全感。
第二轮的5个飞镖,中了3个。
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成绩,现在就剩最后一轮了。
辛眠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刚才扔中飞镖时的手感。
第3轮的5个飞镖,就这样依次从她手中被扔出。
气球被戳中的噼啪声和围观的惊呼声不断响起,却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秦笙恬和刘皓垣嘴巴张得老大,被杨呈靖一人一边手动合起。
直到掌心里的飞镖全都扔出去,辛眠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
她是被池彧夺舍了吧?
不然怎么可能射得这么准???
“啊啊啊!赢了!”
秦笙恬在一旁惊喜大喊,刘皓垣也接连“卧槽”。
辛眠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
“池彧池彧!我居然全中了!”
少女带着淡香的发丝在晚风中飞扬,轻扫过男人凌厉的下颌。
街灯明亮,映出他眼底深邃沉郁的光——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