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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a竟是我自己[GB] 怀星 19240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饭桌上, 江兰因提起了之前发晴期的事,再次对陆虞表示歉意, 言语间又开始装深情,讲什么情难自抑。

陆虞不愿多谈,这种事谈多了免不了麻烦,而她并不想与江兰因再有纠缠。那件事过了就是翻篇了,对她来说不论发生过什么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刚见面时那一时半刻的恍惚过后,她也不再多看江兰因,只维持着礼貌的社交性视线接触。

江兰因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只慢条斯理地优雅切牛排, 小口小口缓慢咀嚼吞咽,间或与陆虞微笑聊天,把礼数周到的贵公子架势端得很足, 简直梦回当初两人刚暧昧的时候。

……就好像她不曾见过他穿着寥寥数片薄纱跪在她面前的模样。

不过陆虞也无心置喙他的社交面具, 毕竟她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多打探些ORU的消息。

“对,最近也是在忙协会那边的事, ”江兰因轻抿了一口白葡萄酒,闲谈道,“毕竟年底了,协会那边的事情也很多。我前些天在燕京就是在帮协会做事。”

陆虞多问了句什么事, 大约见陆虞有兴趣, 他便展开仔细说道:“你也知道协会也会为家庭情况特殊的omega提供法律援助,这次我帮忙回访了一些曾经联系过协会申请过法律援助的omega,主要是看一下他们的近况如何、是否还需要进一步的帮助, 不过目前看来大多数受访者的生活都已经重回正轨,说明我们的工作还算有点成果。”

他语气温和, 神色带着点合情合理的满足。说到这里,又话锋一转:“不过也有些omega的情况未见好转,我们还会继续跟进。比如有位omega婚后多次遭受家暴,当初原本试图走法律途径维权,后来档案显示她接受了民事调解。可如今看来她的情况似乎更糟了……”他叹了口气,低头用餐巾轻轻抿唇,很是同情的模样,“我是在医院见到她的。”

江兰因的表情和语气都温和悲悯,毫无破绽,好一个心怀大爱圣光普照的形象。可不知为何,陆虞无端感觉他此刻似乎有几分愉悦,令她脊背有些发冷。

她对江兰因不可谓不了解,深知他内心并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什么同情心,甚至必要时刻他能够毫不手软地利用那些值得同情的人。

可他爱演也就罢了,这种莫名诡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种异样感一闪而过,接下来的对话中,陆虞倒并未觉察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两人顺畅地聊到一些ORU的事,最后江兰因还邀请陆虞一起出席ORU几月后的一场慈善酒会。

陆虞顺势答应,而后江兰因抬眼凝视着她,盈盈眸光中含着期待,问道:“那阿虞一会有安排吗?”

陆虞点头。江兰因一怔,然后又弯起眼睛笑道:“好吧,看来我今天的幸运值已经用掉了,没有那份荣幸邀请你一起去看音乐会了。”

陆虞低头看去,就见江兰因拿出了两张熟悉的门票。

……不是。说好的千金难求呢?你们这搞批发呢?

陆虞简直震撼了。江兰因盯着她的表情,眯起眼睛笑道:“让我猜猜看,不会这么巧吧,阿虞也要去这里?”

陆虞再次点头。

谢真送都送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示好,但她并不想糟蹋人家送的东西,既然接了那就去听。至于这东西的价格,虽然是强买强卖,但这人情她也记下了,改天一并想办法还回去就好。

正巧此刻手机震动,陆虞看了一眼,居然是谢真发来的消息:[到了么?]

江兰因带着笑意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既然这么巧,不如顺路一起去吧。”-

音乐会所在的歌剧院在眉安市老城区,停车场到歌剧院还有好几层楼梯的距离。陆虞从江兰因的车上下来后,两人便并肩顺着楼梯向上走。江兰因聊起前两天与一位两人的共同朋友见面发生的糗事,逗得陆虞笑出了声。

没走几步,陆虞便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于是抬头一看,便正好和楼上那位脸色冷若冰霜的老熟人对上了视线。

谢真正在平台上,微微靠着栏杆站在那,脊背挺直,眼眸微垂,不错眼地看着他们两人,脸色黑如锅底。

陆虞隐约感觉到一分不妙。

她就在这种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中上了楼梯,走向谢真。

这么一照面,陆虞才发现谢真今天打扮得很不一样,不是平时性冷淡一样干练锋锐的职场通勤装扮,反而穿了个米色开衫,有种温润柔和的居家气氛,又把长发扎成了半丸子头,额角松松垂下几缕碎发,把那张漂亮立体到几乎有攻击性的脸都衬出几分人夫气质。尤其他手里还惊人的提了两杯奶茶,整个人更接地气了。

陆虞愣了一下,发觉今天的谢真比平时顺眼很多。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打扮得这么好看。

纵使顶着这么一副温柔造型,可此刻谢真那双浅色眸子里射过来的目光简直能冻死人。

陆虞走到他面前,空气一片寂静,莫名令人有点尴尬。

总觉得这场面哪里有点怪。

江兰因在陆虞身后低低笑了一声,开口打破沉默:“谢总,好巧。你也来听音乐会?我们也是。”

废话永远是社交的不二利器,可惜谢真明显和正常人的社交模式八字不合。

谢真也笑了一下,不过是冷笑:“不巧吧,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在等人。”他话是对着江兰因说的,目光却冷冷落在陆虞身上。

陆虞默了一下。谢真这还真的是在等她啊!所以今天这其实算是谢真约她出来玩的意思?他果然是真的没朋友吗?

江兰因被呛了一句却完全不见生气的样子,笑眯眯回道:“这样吗?看谢总这态度,不像要等朋友,倒像是在等仇人。陆总都被吓到了,是不是?”

谢真的脸色更恐怖了。陆虞见势不妙,抓住他道:“快开场了,先进去吧。”

既然这算是两人约出来玩,她多少得负起责任来,总不能任由这尴尬场面继续发展下去。

两人的票是连号的,自然坐到一处。江兰因独自去了另一排。

直到此刻,两人找到位置坐下了,谢真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不过他仍是没和陆虞搭话,只是伸手把手里的一杯奶茶递给她。

陆虞更震撼了。谢真买奶茶就够让人震惊了,毕竟他平时从来不和大家一起点,是个只用他办公室里的高档咖啡机喝黑咖的怪胎。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还给她买了一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陆虞感觉此刻就算谢真说自己是被人魂穿了她也不会意外的。

她道谢接过,意外发现是她最近很爱喝的荔枝口味,还加了奶盖。而且这家店平时排队特别久,她虽然爱喝却很少有耐心去等。

天底下真的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陆虞喝了两口,终于压不住心底的疑惑了。

她转头看向谢真,却发现谢真正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陆虞一回头,他便收回了视线。

陆虞心头疑惑更盛,干脆地开口问道:“谢谢,我很喜欢。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谢真的双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剧院里的灯光一瞬间熄灭,数盏聚光灯打向舞台,在谢真浅灰色的眼眸中凝起一束亮色。他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双唇复又闭合。

片刻后,他淡淡道:“巧合罢了。”

陆虞松了口气。她就知道,果然是巧合嘛。

不是巧合还能是什么,难道是谢真其实每天都在默不作声地偷偷关注她,连她的口味都用心记得一清二楚?

光这么天马行空地想一想,陆虞就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可能,图什么呢,难不成谢真想挖她腰子?

一片昏暗中,音乐会开始了。钢琴家正在上场,陆虞却发觉谢真的目光再次投向她。

“你和江兰因,为什么会一起过来?”

第22章

谢真的语气很认真, 明显并不是随便问问。

陆虞一时不大明白他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难道是在担心她又被江兰因坑?

她如实回道:“我们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些工作上的事。饭后顺路一起过来了。”

谢真皱了下眉, 转开眼,没再说什么。可陆虞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更糟糕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会与他有什么多余的牵扯,你可以放心。”

谢真似乎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陆虞会说这种话。但听完之后,他的神色明显好了很多, 在黯淡光线中, 陆虞甚至隐约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被他压回去。

他没再开口,只低低“嗯”了一声。

陆虞更加一头雾水了。他这又是在高兴什么?

抛开喜怒无常的同伴不提, 这场音乐会本身还是很不错的。陆虞并不懂得音乐鉴赏, 说不出这位钢琴大师究竟有多厉害多与众不同, 但演奏过程中那份纯熟的技术和充沛的感情她还是能听出来的,称得上是一场听觉盛宴。

不过谢真似乎比陆虞更受打动。中场休息时, 陆虞回过头,在谢真脸上隐约看到了泪痕。

谢真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漠一如平常,只是黯淡光线中, 他苍白的脸颊上隐隐有道泪痕正微微反光, 将他精致立体的五官衬出琉璃般的易碎感。

冷漠与脆弱交织之下,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矛盾气质,像一触即碎的冰层下涌动着疯狂的火焰。

察觉到陆虞的目光, 谢真仍是面无表情,却偏开头。

陆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的行为有些冒犯, 只是她刚才震惊之下一时没顾得上——谢真这是哭了?他居然会哭的?

但此刻回神之后,她便反应过来,谢真这么骄傲的人,绝不可能愿意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之处,何况还是一直互相争抢比较的对头。

她现在就好像刚摸了老虎屁股,略微有点尴尬,还有点进退两难。贸然安慰他肯定会让他觉得更难堪,假装没看见又太刻意。

陆虞收回视线面朝前方,打破尴尬出声问道:“你很喜欢古典乐?”

“嗯,以前学过钢琴。”谢真语气平淡,宛若无事。

于是陆虞便继续问了下去:“这是首什么曲子?你很喜欢么?”

“舒伯特的D.960,《降B大调第二十一钢琴奏鸣曲》。他生前最后的作品,也是他最负盛名的一首钢琴奏鸣曲。”谢真一字一句介绍完,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刚才他演绎这首曲子的方式,我很喜欢。我也……很喜欢舒伯特。”

这人居然乖乖回答了,也没有夹枪带棒,似乎并不抗拒陆虞靠近他了解他。

陆虞确实对古典音乐完全不了解,对舒伯特这位浪漫主义风格音乐大师倒是有所耳闻,也仅限于知道他是古典主义的最后一座高峰,创作风格浪漫纤细、感情丰富、崇尚自然,是个公认比较富有阴柔气质的创作者。

谢真会很喜欢他倒是有些出乎陆虞意料,毕竟在她看来,大约是贝多芬这样的风格才和谢真的调性更加符合,桀骜不驯,慷慨激昂,近乎偏执地抗争和追求,倔强到百死不悔,欲与天公试比高。

不过说到底,她既不了解舒伯特和贝多芬,也不了解谢真。

这让她开始有些好奇。

“他的演奏方式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不太懂古典音乐。”她如实道。

谢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半晌,他起了个头:“他给人一种冷漠感。”

陆虞的大脑自动浮现:你给人一种疏离感。

“噗。”她忍不住笑出来。笑完之后,又忙安抚道:“抱歉。你继续。”

谢真看了看她,并没有炸毛,甚至没什么多余反应,只是继续往下讲。陆虞莫名感觉他不仅不介意,似乎情绪还有点上扬。

他慢慢解释道:“这并非因为他无法共情到乐曲中的情感所以才呈现出这种麻木与冷静,恰恰相反,这是因为他完全体会到了曲中细腻磅礴的情感,因为太过全情投入反而产生了一种羞涩感。因此他才用一种更加客观和克制的方式展示出了歌曲的全貌。在我看来,这种方式与舒伯特本人更为契合,他并不像大多数作曲家一样习惯开篇定调,相反,他更倾向于将情感体验交给演奏者和听众自己,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尤其是这首曲子,它的情感倾向并不明确,节奏的改变、示部的不同重复次数,都能够使它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有人评价这首曲子像是黑洞,任何情绪投入其中都似有着落,但又不见回声。也因此,这首曲子的演奏速度和结构一直有着很大争议,曾经有演奏者认为这首曲子中的反复过于累赘,因此砍掉许多,但今天的表演就保留了全部,空间感拉得很大,几乎复现了作曲者创作的状态。”

陆虞听得云里雾里的。而且,这人居然说了这么多?

通常来说,想要谢真多说几个字,那就只有等到他怼人的时候。何况他自闭又冷淡,谈到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都一向三缄其口。做同事至今,陆虞对他的了解度可以说是零,哪怕如今已经在同一个项目里共事了好几个月也还是一样。

当然,她也从未尝试去了解他。

今天他这是怎么回事,活了快三十年突然进化出倾诉欲了?果然人只要谈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会滔滔不绝吗。

她看了一眼谢真平静的神色,坦诚道:“其实我没太听懂。就是说他如实呈现了歌曲本身的面貌?”

谢真哽了一下。陆虞几乎以为他要开怼了,但最终他只是隐忍地闭了闭眼,点头缓缓道:“可以这么说。”

陆虞看他这样子,莫名有点想笑。不过她与谢真难得能有这么心平气和的长时间交流,公平起见,她也尝试着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听起来很有意思。我听不出他的冷静和客观,对我来说这曲子的感情还是很充沛的,有种压抑的爆发感,像是杜鹃啼血,但是哀而不伤吧,听到最后我反而觉得超脱了。你说是他最后的作品我大概就能理解了,我记得他是很年轻的时候身患绝症去世了吧,已经走在生命的尽头,身在高峰却也是悬崖,难怪会有这种心境。”

谢真静静看着她,听得很认真,目光闪动。

陆虞补充道:“当然,我是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行外人,只是随便解读一下。”

谢真摇了下头:“音乐鉴赏本身就是很主观的事。这些乐曲也不是写给所谓内行人听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谢真今天这副温和的打扮,陆虞仿佛从他神色中看出一分前所未有的温柔。

陆虞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喜欢舒伯特?”

谢真低垂着眼眸,片刻后,轻声念道:“‘在漫长的岁月中,我吟唱着自己的歌。可当我歌唱爱的时候,爱变成了悲伤;当我歌唱悲伤,它又变成了爱。我被爱与悲生生撕裂。没有人理解别人的喜悦,没有人理解别人的悲伤,我们相信人类可以心灵相通,可实际上,我们只是靠近和经过对方。看到真相的人,该是何等哀伤。’”

谢真面上泪痕未干,神色却像是陷入了什么渺远的思绪中,有那么一时半刻,陆虞几乎错觉他会就这么消失掉。

气氛都到这了,她的动作比思维更快,伸出手轻轻覆在谢真的手背上。她一直知道,在这种时候,实在的温度比言语更有力量。

谢真立刻僵住,一下子抬起头看向陆虞,神色中几乎带着点惊慌失措。

陆虞下意识做完这个动作,而后才觉察到,比起两人目前的关系,这动作还是亲密过头了。虽然大家都是alpha,没什么碰不得的,但谢真毕竟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洁癖……

不对啊。

面前的谢真虽然表情僵硬,苍白的脸颊也开始隐约泛红,却并没有抽开手。除了刚碰到时他的手下意识动了一下,此外完全没有表露出半点抗拒的意思。

怎么,他的洁癖是治好了?

不过下一秒,陆虞就打消了这点疑惑。

“我没事,”谢真偏开脸,露出来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低声道,“你……放手。”

他的语气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羞耻,几乎是从牙缝里低不可闻地挤出一句:“……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第23章

怎么感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陆虞收回手, 有点疑惑地看着谢真苍白侧脸上的红晕。这么一脸红,他身上便少了刚才那点脆弱飘渺的味道, 多了鲜活人气。

这是生气了?总不会是害羞了吧?

谢真仍旧偏着头,没有直视陆虞,轻咳了两声,而后道:“这是舒伯特写的散文,记录了他的梦。”

他的声音很冷静,但一股熟悉的焚香味儿信息素却也随着声音一起幽幽飘过来,轻柔地绕着陆虞打转, 昭示着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陆虞察觉到谢真的信息素有点不大一样了。说不出哪里不同, 似乎是比之前甜了点,没那么刺鼻了,总之有点好闻。

下半场演出结束之后, 江兰因过来与两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时间尚且还早, 陆虞与谢真并肩走出剧院大门, 思索了一下要不要请谢真吃饭。

按照两人原本的关系,单独吃饭还是过于亲密了些。不过今天的“约会”之后, 感觉约饭倒也没那么突兀了。

综合今天的所有事,陆虞能明显察觉到,谢真正在笨拙地示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过陆虞对这种事的态度一向是有来有往。

她确定想法之后, 便停下脚步。谢真紧接着也莫名停下脚步, 站在原地。陆虞愣了一下,以为谢真有话要说,便没有马上开口。

谢真却也沉默着, 只是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陆虞:……

算了。鬼知道谢真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什么。

陆虞问道:“你接下来有安排吗?介意和我一起去吃饭吗?”

“好。”谢真很快地点了头,从表情看不大出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基于上次吃本地江湖菜的经验, 陆虞这次挑了一家本地挺有名的老牌社区火锅店,谢真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和谢真并肩踏入老居民楼底层的热闹火锅店里时,陆虞格外有种不真实感。谢真,她自己,火锅店。谁能想象这三个词能联系到一起?

不过在谢真紧皱着眉头点菜的时候,陆虞就感觉回到了现实。这人一脸嫌弃地捏着铅笔,在琳琅满目花样繁多的菜式里挑拣半天,最后只勾了鲜切牛肉、豆苗和莴笋,还不出意料地选了清汤锅。

陆虞:……

她忍不住问道:“你平时是不是不吃火锅?”

“吃铜锅涮肉比较多。”

陆虞反应过来,谢真好像是燕京人来着。她于是问:“那你想换一家店吗?”

谢真平淡地抬头直视她:“你不是爱吃火锅吗?”

“啊……对。”确实她前一阵还和程杏史燕如她们一起念叨火锅来着。

“那就不换。”谢真重新低下头。

陆虞寻思行吧,然后拿过菜单刷刷刷点了一堆新鲜玩意儿,准备让谢真尝尝试试。她就不信了,难道真的有人能拒绝小酥肉大毛肚贡菜脑花小鸭血?

结果谢真的口味还真就那么挑剔。他自己点的那点东西倒是都吃完了,至于陆虞邀请他尝试的东西,除了虾滑、贡菜、豆干、藕片、小酥肉和其它几样素菜他多吃了几口,其余的内脏类和海鲜类一口没碰,有葱花香菜折耳根的丸子类他也不碰,连蘸料都只放了麻酱。

不过陆虞让他试一下的时候,他倒是都没拒绝,甚至尝试了几口辣锅里的食物,不过没嚼几下就被呛得猛喝冰可乐。

陆虞看着他被辣得眼眶泛红,嘴唇微肿,额角也冒着细汗的样子,也是没再继续为难他。

她低头继续给自己碗里的蛋炒饭中拌进脑花和煮烂的南瓜,感慨道:“你是真的一点也吃不了辣啊?”

谢真反问她:“你很爱吃辣?”

“还好吧,我什么都爱吃,不挑食。”陆虞笑眯眯地把手中的饭拌好,看起来颇为满意,“不过我格外爱吃这个。”

她坏心眼地举起来给谢真看了一眼。谢真条件反射地略微往后仰了一下,神色僵硬。

陆虞憋着笑收回来,适可而止地转移话题:“这家店的蛋炒饭很有名。我还挺爱吃蛋炒饭的,可能因为小时候经常吃。”

谢真捏着可乐罐静静听着,然后默不作声地盛了一小碗蛋炒饭吃。

他脸上还留着被辣到的红晕,眼睛也还是湿润的。陆虞看他安安静静地垂着头,捏着勺子吃炒饭,身上还是那身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套着火锅店的一次性围裙,莫名显得很乖。

她突然觉得谢真好像有点可爱。

掩藏在重重冰层之下,是一颗温热跳动着的心。无人得见,连透出来的温度都变成冰冷的,却真切存在着。

在她的目光下,谢真吃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红晕似乎也浓艳了些。半晌,他抬起头瞪了陆虞一眼:“你吃饱了?”

“没啊。”陆虞诧异道。这才哪到哪。

谢真:……

吃到最后基本一扫而空,虽然有的人极度挑食,可整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连陆虞都没料到和这人单独吃饭不仅没有消化不良反而乐趣无穷,看他挑拣嫌弃欲言又止也怪好玩,看他生气炸毛也怪好玩,总之体验感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谢真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开车回去的路上,陆虞倚在副驾驶伴着车载蓝牙里的古典钢琴曲昏昏欲睡,开到半程,谢真突然轻声问她:“你今天开心吗?”

陆虞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

正是等红灯的间隙,谢真停下车,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她已经快睡着了,盖着皮衣,倚在车窗边。光影打在她脸上,松松绾起的长卷发散下来几缕,垂在她脸颊边。

谢真收回目光,手指蜷了一下,最终只是抓紧了方向盘。

他几不可闻地又问了一句:“那,和我在一起会更开心一些吗?”

那人含糊地咕哝道:“……嗯?”

谢真垂下视线,又很快抬头,看了一眼红灯的倒数时间。

下一瞬,他手一动按开安全带,忽地倾身向陆虞靠过去。

他动作极快地俯下身,闭着眼睛,轻而又轻地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吻,又飞快坐回去。

心跳轰鸣如雷。

他甚至不敢转头再看那人一眼,只僵硬地盯着眼前跳秒的红灯。

旁边不再有任何动静传来。半晌,谢真转头望去,那人侧着脸,已经睡熟了-

两周后。

“真的只是脖子扭了,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嘛。”陆虞套着颈托坐在床上,对着平板对面的三个人无奈道。

昨天陆虞在参加眉安市一场射箭比赛的时候肩颈扭伤了,之后就一直戴着颈托在家休养。除了行动有些不方便之外,她倒真没觉得有多难受。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姐,我看还是这样,我飞去眉安市照顾你一阵。”

陆虞更头大了:“你期末考试不考了?”

“我可以申请缓考嘛。”陆今立刻道。

陆长安温声道:“算了,还是我去吧。你这样把考试丢了,你姐更没法安心休养了。”

陆虞连连摆手:“爸你也不用来,你来了我们家领导怎么办?你俩一天天连体婴一样,谁离得了谁。”

赵海音说:“我看还是听我的,给虞虞请个护工照顾一阵。”

“真不至于,”陆虞简直哭笑不得,“我好着呢,基本和平时没区别,也就是需要在家工作而已。”

陆长安摇了摇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工作起来就不要命,没个人盯着你,我们怎么能放心。”

“是啊!”陆今控诉道,“你还想瞒着,要不是我聪明机灵,到现在我和爸妈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而且你这个样子,一个人要怎么吃饭呢?”陆长安担忧地看着陆虞。

陆虞:“我点外卖就行啊……”

赵海音则道:“你爸说的没错,你身边要是有个人,我们哪还用操这份心。这样,你现在开始把找对象这事正儿八经提上日程,我们这次就都不过去。”

陆虞张了张嘴,又憋屈地闭上了。

赵海音笑着问她:“这是成交了?”

陆虞有气无力地点头。

随着她年纪逐渐往上走,催婚这事也成了她们家里越来越被频繁提到的话题。家里那三位一致认为她现在这么工作狂,又不懂得打理好自己的生活,归根结底还是缺少一个并肩同行的贤内助。

陆虞对此倒也并不抗拒,但……

“主要是我现在没时间去接触新人,我只能尽力找找试试,至于结果就顺其自然了。”

陆今开朗地露齿一笑:“和容舟相处得怎么样啊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他,我的朋友圈里还有七八九十个你喜欢的那种温柔人妻款小白花omega和beta,等我把照片发你,挨个介绍给你认识啊!”

陆虞:……

饶了我吧!

视频挂断之后,她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结果刚一放下手机,它就又震动了两下。

好家伙,陆今,你学习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效率呢?

陆虞完全不想理,然后下一秒铃声就响了起来,对面直接打来电话了。

陆虞忍无可忍地拿起来,就要骂出口的前一刻,发现电话那头不是陆今,居然是谢真。

自从之前那几件事之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没那么僵了。就连在公司都不再天天吵架了,哪怕意见不合的时候都不像以前那么火药味十足。

甚至有好几次,谢真明显马上就要怼人了,结果看一眼陆虞,硬是生生憋了回去。

更夸张的是,有一次陆虞一时上头,怼谢真怼得狠了点,谢真却是红着眼眶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搞得陆虞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连程杏都没忍住私下问过陆虞:老大你是救过他的命吗?

陆虞自己也不能理解。放在半年前,她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位死对头关系缓和。

此刻,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谢真平静的呼吸。

“在房间里么?”

陆虞应道:“在,有什么事?”

谢真沉默了一下,缓慢道:“可以开门么?我在门口。”

第24章

陆虞拉开门, 谢真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眼眸低垂,见陆虞开门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因为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颈托,还是她身上随意的睡衣,还是她凌乱的头发,总之谢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

与她相反,明明是在酒店里, 谢真居然穿得非常精致, 质地优良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整齐服帖到看不见一丝褶皱的衬衫,冷峻禁欲的通勤气质扑面而来。

好自律的都市丽男,随时随地武装到头发丝。陆虞在心底啧啧感叹。

谢真蹙眉问她:“你的脖子, 还好吗?”

“扭伤而已, 都已经不疼了, ”陆虞说着让出位置,“有什么事吗?要不要先进来?”

这么站在走廊上聊天也不是个事。

谢真顿了一下, 视线瞥向一边,矜持地点了下头。

陆虞疑惑地看了他两眼,总觉得他的脸上似乎多了两分红晕。

这酒店房间是个套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厨房客厅阳台一个不落。陆虞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 东西满屋子乱扔,不过只有卧室是重灾区,其它不常用的区域倒是都还好。

陆虞带着谢真坐在客厅沙发上, 自己则她飞快把沙发上和地上乱丢的衣服归拢了一下,然后把乱七八糟的书和杂志往旁边挪了挪, 随手将茶几上的易拉罐扫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里,谢真都脊背笔直地端坐着,目不斜视地垂眸看着茶几,仿佛能从木纹里看出朵花。

陆虞看他这莫名拘谨的肢体动作,意识到他好像有些紧张。难道是因为在别人家所以不太适应?

等陆虞停下动作,谢真便顺势把饭盒放在茶几上。

“这……不会是给我的吧?”陆虞惊讶道。

谢真抿了下唇:“不要就算了。”

居然是真的?陆虞犹疑了一下,打开饭盒,只见保温层里装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小密封饭盒,她挨个旋开,分别是蛋炒饭、红烧狮子头、冬瓜排骨汤。

蛋炒饭香气四溢,红烧狮子头酱色红亮,一看就是浓油赤酱的金茂做法,冬瓜排骨汤则汤色清淡,看上去就清爽解腻。饭盒的密封效果很好,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好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陆虞眼前一亮,接着便是疑惑:“谢谢,不过为什么要给我送饭?”

谢真抬眼瞪了她一眼,像是噎住了。半晌,他吐出四个字:“你受伤了。”

“啊,谢谢。可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陆虞更疑惑了。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毕竟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干这行本身也没有固定坐班的规定,她一两天没出现在公司也很正常。

谢真顿了一下,垂下目光不再与她对视。他似乎并不愿提,但最终还是简略道:“我去看了你的比赛。”

陆虞震惊了。在她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谢真纵使低垂着视线,还是偏开头,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微微开口,终于忍不住要说什么,陆虞却先他一步,惊讶道:“原来你也玩射箭吗?我还以为这个爱好比较小众。你是哪个俱乐部的?”

谢真:……

半晌,他木着脸答道:“没兴趣。只是巧合罢了。”

陆虞有点遗憾:“好吧,那还真的挺巧。谢谢你关心,我脖子没事,就是按医嘱还得戴两天颈托。”

谢真抬起眼,默然凝视着她的颈托。陆虞则看着眼前谢真带来的饭,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你吃过了吗,不如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谢真摇了下头,仍在看着她的颈托,迟疑道,“你方便么?不方便的话……”

他顿了一下,似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最终淡声道:“我喂你。”

陆虞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狠狠被震撼了。

这不对吧。这是不是有点太怪了啊!

谢真垂眼盯着地面,表情看似平淡,仔细看其实也十分僵硬,显然能说出这句话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陆虞也跟着结巴了:“这,这就不用了吧?我这,我只是脖子不能动,手还是能动的。”

“好。”谢真迅速接道,然后便垂眸沉默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陆虞还处在那种险些被同事喂饭的尴尬中,随便从地上捡了个话题道:“呃,你是从哪家餐厅点的菜?看起来好好吃,下次我也去买。”

“是我做的。”谢真语气冷淡,不像在说他给陆虞做了饭,更像埋了炸弹。

“嗯?”陆虞低头看了一眼这卖相完美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谢真。不是,谢真会做饭?还能做成这样?

她完全无法想象商场上分厘必争杀伐决断的活阎王系着围裙在家做饭的样子。她从来没把这一类居家相关的事和谢真这个形象联系在一起过。

……所以会穿围裙吗?真的会穿吗?

这么一打岔,她的好奇心还真的盖过了尴尬。于是她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汤。排骨炖出的汤头十分鲜美,有着冬瓜恰到好处的清香,吃得她眼前一亮。

“好吃!”她又试了一下另外两道菜,味道都十分惊艳。

谢真默不作声地抬眼,静静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的喜欢不似作伪,眼睛亮晶晶地品尝着,双颊微鼓,咀嚼得很香。这是她吃到爱吃的东西时的模样。

他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极大的满足感,胸腔鼓胀,被某种柔软轻飘的东西塞满了,像从未如此充实过。

长时间的仔细观察,一笔一划认真记录下的喜好,无数次查询和尝试,最终模仿出她爱吃的味道。他做这些时并未有过任何想法,也不曾贪图过任何回报。可此时此刻,一切过往都似乎有了着落。

陆虞吃着饭,谢真安安静静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离开。气氛倒是意外的宁静,但过了一会之后,陆虞意识到刚刚那阵子尴尬搞得她甚至没好好招待谢真。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喝点什么?啤酒,茶还是咖啡?”

谢真并未直接看她,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身影移到了厨房。他蹙了下眉:“你平时就喝这些?”

陆虞扶着冰箱门,回身看他:“嗯?”

谢真沉默着收回目光。陆虞一头雾水道:“都不喜欢?那要不,呃,牛奶?”

谢真:……

他好像咽回去了什么话,最终吐出三个字:“水,谢谢。”

陆虞拿了一瓶水和一瓶茶走回来。恰在此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一下接一下,两人同时抬眼看向屏幕上不停跳出的消息。

小兔崽子:[图片] [图片] [图片]

小兔崽子:[好可怜,我们一家子在吃大餐,有的病号只能吃外卖] [摇头.gif]

小兔崽子:[赶紧结婚生孩子,别忘了你已经答应了~]

陆虞无语凝噎,一抬头却看见谢真盯着那条信息,整个人都僵住了,薄薄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陆虞,她拿起手机拍了桌上的菜,随口问道:“不介意我跟我弟炫耀一下吧?”

谢真倏地抬眼看她,受惊似的:“什么?”

陆虞利索地发了消息,大大方方伸手把手机屏展示给谢真看——

鲈鱼:[图片]

鲈鱼:谁说我只能吃外卖?

她随手拍的这张图片里,不仅有那三道菜,还拍到了谢真修长的腿,以及交叠着搭在腿上的双手。

谢真一下子站起来,脸已经彻底红透了,语无伦次道:“你,怎么,你已经……”

他的双眼都羞到蒙上了一层水色,陆虞看他这样,又看到照片,一下子明白过来,难道他是怕自己家人误会?

“啊,抱歉,”陆虞恍然大悟道,“你很介意吗?”误会而已,介意的话她和他们解释一下就好了。

“我,不是,你……”谢真移开视线,最终低声道,“没有。”

陆虞爽朗一笑:“哈哈哈,不介意就好。不过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贤惠居家,以后和你结婚的人真是有福了。”

谢真已经红得彻底说不出话了。

下一刻,陆虞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却是个视频电话,备注为“莫桐”。

“喂?鲈鱼?”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带笑的女声,莫桐扎着马尾戴着棒球帽,说话很利索,“你弟拜托我给病号送饭,我到你酒店门口了,你住几号房?”

陆虞愣了一下,屏幕上是陆今刚发来的消息:[什么情况,桐姐找别人给你送饭了?]

陆虞和屏幕那头的莫桐大眼瞪小眼,然后抬头看了谢真一眼。

莫桐察觉到什么:“怎么?不方便吗?”

谢真终于从那种不自然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了,此时也看向她,似乎是想要起身离开。

“倒是没有不方便,”陆虞并不想因为朋友过来就赶谢真走,毕竟人家特意来送温暖,于是她问谢真,“我有朋友来了,你介意一块坐会吗?”

电话那头的莫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谢真怔了怔,接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刚消下去的红晕再次缓缓爬上脸颊。

他没说什么,只矜持地轻点了下头-

三个人算是坐在一起吃了顿午饭,没过多久谢真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饭盒。

陆虞当时下意识也伸手去拿饭盒,说要洗了再还他,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谢真的手。谢真触电似的一下子拿开手,红着耳朵抬眼瞪了她一眼,然后拿着饭盒就走了。

他走后,莫桐抱臂往沙发背上一靠,颇为遗憾道:“什么嘛,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结果是个alpha。”

“我还以为你是来关心我的,没想到你只顾着关心别人?”陆虞挑眉。

“关心感情状态怎么不算关心。你们两个真的只是普通同事关系?他怎么对你这么好,难不成想挖你腰子?”

说到这个,陆虞也困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就是我提到过的,公司里那个一直和我争来争去的老对头。”

莫桐:……?

莫桐:“想不到你们是这种对头。”

“我也奇怪,这阵子他好像突然转性了。现在我们的关系大概可以算是朋友吧。”

莫桐听她简单聊了聊最近发生的各种事,逐渐失去表情,最终评价道:“被你们a同吓死。”

陆虞:“你滚。”

“我也想不到其它可能了,”莫桐咂嘴道,“他果然是想挖你腰子吧。”

“算了,”陆虞放弃了,“你什么时候回金茂?”

莫桐和陆虞来自同一个射箭俱乐部,这次来眉安主要是为了参加比赛,顺便也游玩一下,和陆虞见个面。

“过两天吧,我刚结了那个大单子,最近都准备休息了,年后再开工。”

陆虞听得感叹:“真羡慕你们手艺人,自由职业真爽。”

莫桐笑笑:“你们不也是自由安排工作?都市白领空中飞人,羡煞多少人。”

“只有安排在哪里加班的自由。”陆虞幽幽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莫桐噗嗤一声笑了。

聊了一会她也准备离开,说是和新认识的小o约了酒吧见面。临走前问陆虞:“怎么样,接下来这几天需不需要我继续送爱心餐?”

陆虞摆摆手:“不用听陆今瞎紧张,我点外卖就成。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别一天天的重色轻友。”

莫桐听乐了:“不用我送饭,是不是因为有人给送饭?也不知道是谁重色轻友。被你们a同吓死。”

陆虞:“快滚!”

莫桐转身开门,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道:“等等,我怎么好像见过那个谢真……在你们公司的健身房里见过。”

“啊,对,”陆虞想起莫桐之前跟着她蹭过领越大厦的健身房,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令人无语凝噎,“那个b当时连健身房的器械都要和我抢。”

莫桐却没有笑,神色有点异样。她突然转身与陆虞对视,正色问她:“……你这位同事,确实是个alpha对吧?”

“嗯?”陆虞问她,“你也闻到他的信息素了吧?还是说你觉得他是omega?”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如今在大众都适应了abo第二性别的情况下,在公共场合掩盖自己的信息素成了一种默认的社交礼节。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方式,无论是除味香水、抑制药物、颈环还是信息素抑制贴片,总之正常的社交距离下,大家基本很难闻到彼此的信息素气味,哪怕闻到了也多半是不含信息素的味道,就像体味或者香水一样。完全不掩盖信息素地跑到大街上,给人的观感无异于裸奔。

因此通常情况下,大家判断abo会先根据外形。omega稀少且一般不会在大街上随便晃,长得一般也格外纤细漂亮;alpha一般都高大强势,且在现有的社会体系下比较容易爬到高处,所以衣冠楚楚的比较多;beta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另外就是或许因为ao两种性别血缘有异,多年来有一部分ao又趋向于纯和,有些ao会有不太一样的瞳色和发色,不过多见于特殊的大家族。

这个判断方法虽然不会被摆到明面上,也不算太准确,但大家心照不宣都会这么判断一下。此外就是靠近时根据少量外溢的信息素判断了。

莫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回见,走之前我再约你。”她没再多说什么,开门离开了-

另一边,谢真关掉视频会议的链接,盯着眼前的网页陷入沉默。

屏幕上是某个生物制品公司的商品页,前排“重复购买”一栏里赫然是某种强效omega抑制剂。

光标落在购买键上,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今天不经意看到的短信再次在脑海中闪过——“赶紧结婚生孩子”。

那人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他,这么快就已经将他介绍给了家人,还试图带他融入自己的社交圈。他知道这都是认定了一个人才会做的事。

想到今天,谢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颊再次泛起热意。

她究竟是怎么和家里人说他的?怎么……怎么都催到这一步了。

而且她甚至还想……想在朋友面前亲近他。

第25章

不过短暂的甜蜜和羞恼过后, 想到结婚生子这四个字,谢真的舌根逐渐泛起一点苦涩。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未来。

可她已经迈出了这么多步, 他是不是也该向前走一走?

医生当时给他检查完腺体之后说的话也近在耳边:“很抱歉,腺体依然没有完全转化成功,而且已经对普通抑制剂产生抗性了。但是谢先生,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继续长期使用强效抑制剂,最后只会加剧您腺体的恶化情况,您有极大概率会失去生育能力, 也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些内分泌紊乱的症状。目前来看, 我比较建议您终止抑制剂的使用。”

谢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灰眸映着屏幕的微光,久久沉默着-

莫桐的话一语成谶,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谢真都在继续给陆虞送饭。

从最初的震撼到逐渐熟练, 吃着吃着陆虞都快忘了两人本来是什么关系了。

还是程杏知道情况后来探望她, 还特地带了一堆水果补品。聊到最后,程杏说着公司的情况, 虽说每日都会和陆虞汇报项目进度,不过当面聊起来,她还是说了更多的细节,添加了足量八卦, 风味更佳。提到谢真, 程杏的神色有点疑惑:“老大,最近有不少活,原本大家都该问你, 结果被谢总拦下来自己处理了。连对辅导底稿的活谢总都开始自己干了,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加班补资料了。我还奇怪呢, 田祯说是给你减负,让你好好养伤,老大,真的假的?”

陆虞默了一下:“我也想问,真的假的?”

两人对视,彼此都是一脸茫然。

主要是做项目这种事无非就是做好了大家一起分钱,也没什么抢夺话语权一说。除非谢纯是闲的没事干,不然真就只有因为他善心大发才会这么大包大揽。

尤其检查整理底稿这种极其繁琐又吃经验的活,照理说肯定得带队的陆虞带头看,毕竟奖金也是她带着一组拿大头。谢真这算什么情况?

程杏幽幽道:“老大你说实话,你不会真的救了他的命吧?”

琢磨了一会,琢磨不明白,陆虞叹气:“算了,只能有机会还他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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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人情债已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

“说到这个,”程杏想到什么,“老大,谢总好像快过生日了。”

陆虞眼前一亮:“你是说……”

“给他庆生!”

“送他礼物!”

两人同时开口。

程杏震撼地看着陆虞:“老大你,你要给谢总庆生?你们的关系已经到这份上了吗?那个……”

她小小声地嘀咕:“你确定是庆生不是添堵吧?”

陆虞听着她震惊的语气,心里也逐渐不确定起来。

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谢真这样关心她的伤还给她送饭,总不会是出于对路人的人道主义救助精神吧。

不过以谢真的个性,他乐不乐意和别人一起热热闹闹庆生还真得另说。

陆虞这么一想,拍了拍程杏:“回头帮我打听一下他生日具体哪天,等我到时候看看。”

反正还有时间,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好了。关心都是有来有往的,谢真这些天对她也算很尽心了,不论目的如何,她对他上点心都是应该的-

陆虞摘了颈托回归项目组的时候,正好到了辅导验收期。虽说基本是走个过场,但该做的事一点少不了,她一回来就加入了加班大军,每天在康晟熬到凌晨才回酒店。大家一起昏天黑地地查底稿,开会,补材料,培训董监高,再开会再补材料。

陆虞带队的风格一贯是稳扎稳打,能踏实解决好的问题就不会钻监管的空子,很少投机取巧,算是业内比较少见的清流。这做法会让项目组工作量多出不少,因此她也曾经被合作的老油条私底下骂过不懂变通,也经历过手把手辛苦带出来的下属跳槽去跟别人的事。不过相应的好处就是,不管是辅导验收、内核还是最后真正申报,她亲手带出来的项目都没出过核心问题,收到的反馈基本都是一些细节问题,补补材料就能解决,很少再遇到需要从根上大改的痼疾。

这次也一样,反馈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流程和细节很繁琐,需要大量枯燥重复的工作。

这夜,又一次加班过后,陆虞抬起头,偌大的办公室已经人去屋空,只剩小办公室开着道门缝,透出里面的光。

又只剩她和谢真了。

陆虞把最后的工作收尾了一下,合上手头密密麻麻的财务指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走过去,两指敲了敲谢真的门,招呼道:“忙完了吗?一起走?”

谢真在里面“嗯”了一声,没多久就出来,两人并肩往外走。

陆虞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哪份材料催的急,哪条反馈还没落实,谢真在一边听着,虽然多时沉默,却也总能回上几句。

其它办公室已经全部熄灯,长长的走廊上只有随着他们脚步声亮起又熄灭的冷光。

走进电梯时,陆虞偏了下头,隐约觉得谢真似乎靠她更近了些。

电梯合上,镜面上倒映出两人颀长身影,一般无二的长款大衣,如出一辙的冷峻气场。谢真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阻隔了陆虞探究的视线。

谁知电梯下行到一半,轿厢突然微微一震,停住不动了。与此同时,电梯内部的光也一瞬间熄灭了。

陆虞飞快判断了一下,运行声全部消失,电梯也没有任何损坏失控的迹象,大概率是停电了。与此同时,她伸手按了应急电话,摇人来捞他们。电话响了两遍后被接通,她很快报了所在位置。

这种情况倒是不用慌张,停电了的轿厢一般还是很安全的,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二层,即使出问题也有余地自救。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救援罢了。

陆虞知道谢真肯定也清楚这些常识,而且他素来沉稳,也不是个会害怕慌乱的人。不过出于习惯,她还是出声安慰了一句:“别担心,应该只是停电了。”

空气里一片寂静。谢真许久没有回答。

陆虞察觉到几分异样。她在黑暗中回头,看不到谢真的模样,却渐渐听到了谢真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谢真?”她蹙起眉,向他的方向走去,“你还好吗?”

“别过来!”那人的声音尖锐嘶哑,含着几分惊惧。

可轿厢实在太小,在他出声的瞬间,陆虞已经不小心撞到他了。

他蜷缩在角落,似乎在发抖。

听见他这样说,陆虞怔了一下,依言后退。

下一瞬,有只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明明说着不要她靠近,却又拉着她不让走。

陆虞陪着他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拉着她衣角的手。一个不算熟悉的词涌现在她脑海中:幽闭恐惧症。

谢真的手很凉,本就纤长瘦削、骨节清晰,此刻握在手里像是某种玉雕,泛着湿意,还在微微打着颤。

被她握住手的瞬间,他明显僵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抽手,最终却一动不动,就这样乖顺地任由她握着。

陆虞一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一边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光芒亮起的瞬间,谢真一下子伸手挡住脸,向后避了一下,像某种应激的小动物。

可陆虞还是一眼看到,他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神色脆弱不堪,一向精致苍白显得十分冷漠的面容,此刻狼狈得像淋着暴雨,可怜地发着抖。

“别看我。”他缓慢地说,似乎在竭力压制着语调的颤抖。

陆虞移开手电筒,别开目光,只牢牢握着他的手。

她从未见过谢真这种模样。即使私下里她已经见过谢真的其它面,可他们绝大多数时候在工作场所的相处仍旧使得陆虞对谢真的印象一如从前,果决冷静毫厘必争的事儿精活阎王。

她从未想过,这样强大的谢真,也会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她并不太了解幽闭恐惧症,于是问他道:“我要怎样做,会让你好过一点?”

谢真似乎并未料到她会这样问,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轻声道:“抱我。”

他声音太轻,还在发着抖,陆虞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真抿了下唇,双唇紧闭,不再开口。

难道她没听错?真是那两个字吗?

为什么?难道说这就是缓解幽闭恐惧的一般操作?

陆虞试探着靠近一点,谢真没有动。她伸手抱住谢真,他也没有躲。

不会吧,还真是这个意思?

怀中的身体冰冷颤抖,心跳剧烈而混乱。有一瞬间,陆虞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养过两天的麻雀。那只在暴雨天撞进阳台的小东西,曾经就是这样湿漉漉地在她掌心发着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心跳,是一种不安的节律。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被另一个生物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

她不由有些心软。怀中的人此刻被剥离了种种标签,不再是坚不可摧的领导者,不再是心黑手狠的券商承揽,也不再是与她相看两厌的竞争对手。

就只是脆弱而无助,受了伤在她怀里颤抖的雀鸟。

陆虞不自觉地揽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安抚他。

谢真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些。半晌,他轻轻侧过头,依偎进陆虞怀中。

第26章

谢真就这样安静地伏在陆虞怀中, 渐渐停止了颤抖。他柔软卷曲的头发散开了些,扫在陆虞脖颈上, 微微的痒。

怀里这人毕竟是个比陆虞还高的成年男性alpha,因着常年健身所以也并不瘦弱,周身都有匀称精悍的削薄肌肉。这样抱着他,陆虞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身体修长柔韧,像休憩的猎豹,并不缺乏爆发力。可大约是他满面泪痕的脆弱模样太过震人心魄,陆虞完全没生出被另一位猎食者威胁到的警惕感。

呼吸之间, 他身上那股清苦的焚香味也缓缓飘到陆虞鼻端。或许是贴得太近了, 又或许是谢真情绪波动太大导致信息素外溢,总之陆虞捕捉到了几缕溢散的信息素。

——似乎也并不如其它alpha信息素一般令她觉得排斥和烦躁,反之, 她似乎有些上瘾。

陆虞不自觉地轻轻吸了口气。而后, 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如同变态骚扰犯一般的冒犯行径, 忙停了下来。

“你……”怀中的人呼吸微微急促,声音也带了点惊慌的喘息, “别!收回去……”

陆虞没听明白,低头靠近他:“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