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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连串汹涌澎湃的赞美,将“仁政”、“德行”、“功在千秋”等词汇再次堆砌起来。

方才他与那老儒,是说始皇帝的功绩超越先代圣王,始皇帝也是人,当然也喜欢听人吹捧。

那老儒不曾在始皇帝手下做过事,不曾读懂始皇帝的神情。

叔孙通深谙舔人的要义,不会穷追猛打地舔。他舔人很讲究,主打润物细无声和精准触碰痛点。

叔孙通按下自己的弟子,向他摇摇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儒是另一个极端的淳于越。

嬴政皱了皱眉。

什么仁政、德行

这些词此刻在嬴政听来,格外刺耳。

仁政?泰山那些儒生是否在私下讥讽他无德?功在千秋?他们是否认为此前他的封禅不够资格,不配告天?老儒每一次的赞美,都像是在反复揭开他心底那块不愿示人的伤疤。

他的脸色愈发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些靠近御座的重臣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斯心中暗骂这老儒迂腐不堪,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敏锐地察觉到,始皇帝对儒生的恶感,恐怕已因泰山之事和今晚这不合时宜的奉承而达到了顶点。

而此刻,老儒口中溢出的某个词,或者是他话语中勾勒的“功业需告于天地”的潜在逻辑,像一道闪电,骤然劈中了林凤至混乱的思绪。

“陛下之功德,当刻石记功,昭告天地四海”

老儒还在滔滔不绝。

刻石!东海!琅琊!

林凤至脑中轰然一响。

是了,历史上始皇帝数次东巡,除了泰山,还曾到过琅琊。

在那里,他立下了著名的《琅琊刻石》,颂秦德,明得意。更重要的是,他梦中的玄鸟,就是在琅琊缠上他的。

琅琊面朝东海,那是一片浩瀚的、未知的海洋。

在她的时代,关于秦始皇派遣方士入海求仙的传说层出不穷,徐福东渡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

海洋,在古人的认知中,本身就是神秘、通往未知领域的象征。玄鸟在琅琊入始皇帝梦境之时,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么,琅琊是否也潜藏着与她归家相关的秘密?

一个清晰的目标瞬间在林凤至心中成型,她必须去琅琊。

就在嬴政因回忆而愠怒暗生,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那群战战兢兢的儒家学者,似乎随时可能发作的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观其变、似乎冷汗涔涔的叔孙通猛地站了起来。

叔孙通是鲁儒,但素以机变、善于察言观色而闻名。他深知若让始皇帝此刻将泰山之辱的怒火发泄出来,整个儒家在秦廷将再无立锥之地。

他可以借始皇帝的手剪去儒家不听话的分支,但他不能让始皇帝的怒火波及到整个儒家。他必须将皇帝的注意力引开,并且提供一个能迎合始皇帝皇帝心思的、足以覆盖旧日耻辱的新目标。

他佯装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似乎是不得不来替同门收拾烂摊子。他快步走到殿中,深深一拜,声音不再是老儒那种陈腐的颂圣腔调,而是带着一种极具感染力和诱惑力的昂扬。

“陛下,臣闻之,圣王当观天地之象,察四方之民,宣德威于四海!今我大秦,赖陛下神威与神使相助,国泰民安,仓廪充实,甲兵强锐,威加海内,莫不宾服。此正乃效仿古之圣王,巡行东方,登临名山,刻石记功,以彰陛下之不朽功德于天地之间的大好时机啊!”

始皇帝眉眼冷肃:“东巡?”

心中意动不已,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安分的性格,历史上他数次出巡,可以说在建立大秦之后,有一半的岁月是在路上度过。

而以古代的交通条件和行程的舒适程度来看,如果不是后期服食太多方士给予的饱含金属的丹药,他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

叔孙通继续推进,声音更加充满诱惑:“且东方齐鲁之地,乃文明渊薮,陛下若是再次巡行,亦可抚慰士人之心,彰显陛下重文兴教之圣意。再者”

叔孙通话锋微妙一转,目光快速扫过林凤至,又回到嬴政身上:“臣闻琅琊濒海,常现海市蜃楼之奇景,飘渺莫测,或为仙山,或为神域。陛下乃真龙天子,神使亦降临凡间,或可至琅琊,观海探奇,追寻天机奥秘,以期陛下圣体康泰,延年益寿,使我大秦江山永固。”

嬴政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来。他眼中的冰霜稍稍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和逐渐燃起的兴趣。

他看向林凤至,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某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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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林凤至感受到嬴政的目光……

林凤至感受到嬴政的目光,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她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陛下, 我亦曾闻东海之滨,时有异象。我听闻陛下曾经在琅琊停留三月有余, 得到了周时的九鼎,不说是否有无机缘, 只那波澜壮阔之景, 便足以令陛下再次前往此地了。一路之上, 陛下也可以检阅大秦官员是否尽心。”

这些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嬴政心中的权衡。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终于做出了决断。

始皇帝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善!叔孙通所言,甚合朕意。今国势鼎盛,正当东巡,以宣德威, 以察民情,以探天道!丞相李斯、上卿蒙毅,即日筹备东巡事宜。朕, 当再次亲至琅琊,观沧海,刻金石,昭告天地。”

“陛下圣明!”

不论众人作何感想,这一次,殿内的欢呼声显得由衷而整齐。

一场潜在的危机, 被叔孙通巧妙地转化成了一项新的国家行动。

李斯立刻领命,心中对叔孙通的急智既有欣赏也有一丝警惕。蒙毅则沉稳应诺,开始思忖护卫事宜。

儒家众人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叔孙通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复杂。

而林凤至垂首之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琅琊,东海回家的路,似乎在那个方向,显露出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盛宴在一种新的、充满期待的氛围中继续。

灯火依旧通明,乐声再次高昂,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已装下了不同的心思,正轰然转向东方,转向那片神秘莫测的蔚蓝海洋-

自那场决定东巡的宫宴之后,林凤至便在咸阳城北阙的那座原属于她的赐邸安顿下来。

始皇帝嬴政虽将开设藏室的具体事宜交给了李斯等人统筹,但以李斯之能,要处理帝国大小政务,筹备东巡,还要平衡各方势力,对藏室这种“文事”虽不敢怠慢,却也难以事必躬亲。

这正好给了林凤至介入的空间。始皇帝钦点的人做面向全国的藏室,没有一两年想必很难出什么成果。不如先让她用始皇帝御赐的宅邸做一个小型藏室试试水。

始皇帝都不用思索,见她坚持便允许了。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在经历现代社会网络信息大爆炸的轰炸,在没有网络、娱乐相对匮乏的秦代,林凤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聊。

是的,无聊。

尽管她身处权力中心,见证并参与着历史的巨变,也参与其中对历史做出改变。但对故乡蚀骨的思念,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将她淹没。

她无法对任何人诉说自己对家乡的思念。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柯珞人的大巫,她要是想家,大可以回到湘山、回到柯珞人族地。

像荣归故里一般。

只有她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不,还有一个人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林凤至眼前浮现安的模样,她把她的弓箭送给了她,她现在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族里面的孩子们听话吗?

安的信件里面说的都是一些好事,报喜不报忧。小水也是跟她学的,在外面做官遇到了难事也不说。

于是,她还是决意将这座空旷华美的宅邸改造为公共图书馆,不仅是为了践行对嬴政和天下学子的承诺,更是她为自己寻找的一个精神寄托。

也算是为自己找了一件事来做。

她并非孤身一人。

祁。

他还在咸阳学宫读书。

听到林凤至要将宅邸改做藏室,他积极帮忙,并喊来了自己的同窗兼邻居——李昭。

李昭更是一个社交恐怖分子,三言两语之间又拉来了十数人,甚至包括还在始皇帝身边读书的嬴元熙。

于是她的周围忽然来了一群年轻人。

很多人常常因为林凤至神异的身份和手段而忽略她的年纪,他们将她视为平等甚至更高的地位,以至于越来越多不明真相的人以为,神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神秘女人。

以至于双方初见之时,李昭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管再怎么是,因为祁与他的同窗的加入,林凤至空旷的宅邸变成了一派繁忙景象。

高大的书架初步立起,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竹简、木牍和珍贵的纸册。空气中弥漫着竹木和墨汁的清香。

林凤至穿着一身简便的素色深衣,衣袖挽起,正亲自指挥着众人对竹简、书籍进行整理。

祁也早早过来,埋头于一堆农书和工技类典籍中,仔细核对内容,并在书架上贴上临时标签。

李昭带着两名侍女,提着一些食盒和文具,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打扮得更为利落,显然是有备而来。

“神使、”李昭看到林凤至,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我听祁说神使喜欢吃些甜饮,正好家中有秘方。还请神使姐姐尝尝。”

她示意侍女将带来的东西放下,亲自端起一碗酥山冰酪给林凤至。

林凤至接过,鼻尖顿时萦绕着淡淡的清香。

李昭笑眯眯地看着她,见她吃了好几口,心说祁的消息真准确,不愧是神使的族人。她笑了笑又说道:“神使之前说想把此处藏室之名改为图书馆,我已经请我大父题刻好了‘图书馆’,待图书馆落成之日,即可挂上。”

林凤至还是没办法放下图书馆三个字。

她还是将这三个字用了出来,甚至为了合理化图书馆,特地从书中找了这几个字词的解释。

《周易·系辞上》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而书者,意为用笔使文字显明。无论是竹简、帛书还是纸册,其形态虽变,但其“载道”的核心功能亘古不变的。

馆者,房舍、客舍也。它为图与书提供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一个开放的公共空间。館的本义是接待宾客的房舍。这意味着图书馆有一种开放与包容的精神,它欢迎所有前来求知的人,如同接待远方的贵客。

李昭听完当即夸赞:“‘图’为天地之经纬,‘书’为古今之心印,‘馆’为天下之士林。在这方寸之地,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还可以与陛下着人建造的藏室区分,神使好巧思。”

林凤至没太好意思应答,她自诩拾人牙慧,李昭和她的同窗们确是真正的天才。

林凤至很喜欢李昭,她总是笑嘻嘻地解决了很多问题。

藏书的分类、登记,图书的校验、存储,乃至于日后的管理维护,她都和同伴们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林凤至什么也没做。

林凤至亲自参与了图书馆的布局设计。

她摒弃了这个时代常见的将典籍深藏密室的作法,要求打造开阔明亮的阅览室,定制了便于检索和取放的书架,制定了凭学宫身份牌或由三老作保即可入内阅览的规章,并严格规定了防火、防潮、防虫的措施。

她甚至画出了简易的桌椅图纸,让工匠制作,打破了必须跪坐阅读的传统。

在这个过程中,林凤至并非只是发号施令。

她常常置身于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纸册之中,亲手整理,翻阅校对。

当指尖划过粗糙或光滑的书写材料,嗅着墨香与竹木香,那些古老的文字,记载着先民的智慧、战争的残酷、哲学的思辨、科技的萌芽……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亲手搭建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也连接她与这个陌生时代的桥梁。

也许,这正是她执意要建造一座图书馆的原因,更是将其命名为图书馆的来由。

李斯亲自书就的图书馆三字,让林凤至深陷现实与梦幻的交割之中。

数千年之后,若这图书馆还能有幸存在,会不会因为李斯提就的牌匾名声更上一层楼?

不论是当世还是后世,李斯的书法都是数一数二,站在小篆书法的顶端。

除了始皇帝下令做的刻石碑记,李斯很少去写东西。再加上他如今身居高位,忙碌不已,哪儿还有时间去写。

林凤至当然可以找李斯要,但这和李昭去要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了。前者带着强硬的意味,后者确实李斯的天伦之乐。

林凤至看了看李斯提笔书就的小篆,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佩服得不能再佩服。

他的字刚劲如铁,体势灵动,笔画粗细一致,圆转流畅。

林凤至正欲与人说上一二,转头一看,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她心中一笑,便也作罢。

李昭沉浸在与典籍的接触中。

当她触摸到墨家那些描绘精巧器械的图样,读到农家记载的详实农事经验,甚至看到医家那些对人体、草药的探索时,她感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在眼前展开。

这远比家中那些被反复强调的礼法规条要生动有趣得多。

此前学宫之中囫囵听过的相关内容,似乎变得意义深远。

李昭走到林凤至身边,问道:“神使,我有一事不明。图书馆中书籍万千,收纳百家之言,甚至包括一些以往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学问,难道不怕思想纷杂,不利于大秦安定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代表了此时许多人的疑虑,包括现在在帮忙的人。他们有些人听到声音,默不作声地停下。

林凤至的目光扫过眼前堆积的书籍,缓缓道:“知识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如何使用,由谁主导。大秦需要律法维持秩序,也需要农工增进财富,需要医药强健民身,甚至需要了解各方学说,才能知己知彼,有效管理。将知识汇聚于此,置于阳光之下,由朝廷监管,总比让其流散于野,被有心人利用要好。再者,”

她顿了顿,看向李昭,“民众智慧开启,明辨是非,大秦根基方能更加稳固。愚民,或许易于一时统治,却非长久之计。”

李昭若有所思。

林凤至的话,与她自幼接受的“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严格法家教育有所不同,但其中蕴含的“掌控”与“引导”的智慧,又与她大父李斯某些深层次的执政理念隐隐契合。她感觉仿佛触摸到了一层更深的治理逻辑。

“神使高见,受教了。”李昭真心实意地说。

与此同时,丞相府书房内。

李斯正伏案批阅着政务,眉头微锁。东巡事宜千头万绪,各地政务也需他统筹。仆从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了李昭近日频繁前往隔壁神使府邸帮忙建造图书馆的事情。

李斯执笔的手顿了顿,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问:“她做得如何?”

“回丞相,小姐甚是尽心尽力,颇得神使赞许。”

李斯“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仆从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斯放下笔,靠在凭几上,目光深沉。

对于孙女的行为,他并非一无所知,有些事甚至来自于他的默许和暗示。

按照世俗固有的观念,女子当娴静守内,如此抛头露面,有失体统。然而,他是李斯,一个从楚国上蔡小吏一步步走到帝国权力顶峰的务实政治家。更何况,如今世事易变,连女子也能做官了。

李斯看向书案上关于科举报名的名额。

今岁的科举,有三十五名女子报名。

这个数字不算多,甚至比不上一个考场的男人多。

但这个数字意味着从此女子有了上桌的机会。

既然大势似乎有此苗头,及早让李昭去尝试、去占据一席之地,总好过被排除在外。只要不损害李家的根本利益,不触及法家统治的底线,一些“变通”是可以接受的。

除此之外,李斯看得更深更远。

神使的地位超然,深得始皇帝信重,她所带来的种种变化,无论是技术还是制度,都在切实地增强着国力。始皇帝对此乐见其成。

始皇帝知道林凤至执意要建造一个图书馆之后也并未生气,只是着人将官方藏室的书目给林凤至送过去。如若有她想要的,便送去给她,充实她的藏书。

李昭能与神使亲近,参与其中,从家族利益角度看,并非坏事。这甚至可以看作是李家与神使之间建立一种非正式联系的渠道。林凤至虽无明确党羽,但其影响力不容小觑。朝堂之上,谁人敢不给她几分薄面?

李昭若能得其青眼,或许在未来能成为维系李家与这股力量的一个纽带。

当晚,李昭回府后,被李斯叫到书房。

“听说你近日常在神使的图书馆帮忙?”李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昭心中微微一紧,恭敬回答:“是,大父。孙女觉得此事有益于教化,亦可增长见闻。”

“嗯。”李斯翻阅着一卷律法,并未看她:“神使学识渊博,知晓的神异远超天下人,你多请教是好的。图书馆一事乃陛下默许,你参与其中,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堕了李家的门风。”

“孙女明白。”李昭低头应道。

“与那些百家之人接触,可有所得?”李斯似乎随口一问。

林凤至建造图书馆一事,百家学派反应不一,但大多积极。

他们几乎都将自家学说印刷两份,一份送去藏室,一份送与林凤至的图书馆。

这毕竟是将自家学说堂而皇之纳入大秦认可的图书馆,供天下学子阅览的大好机会。

当然,前提是书籍内容必须“符合秦律”。

法家自然是率先响应,将官方刊印的《秦律》各种律令、司法解释,以及《商君书》、《韩非子》等精装善本,恭敬送上。这不仅是为了充实馆藏,更是向始皇帝和天下宣示法家不可动摇的地位。

墨家作为最先跟随林凤至的学派,胜宽和相里梁率弟子们扛来了成捆的竹简和崭新的纸册,内容涉及器械制造、城防工事、几何算术、物理原理,甚至还有一些基础的光学、力学实验记录,务求实用。

他们送来的书籍,不仅仅是墨家先祖书就的《墨子》,还有现在根据实际汇编而成的新书。

农家献上了他们精心整理的《农政全典》,记载了各类作物习性、耕作时节、土壤改良、育种方法,以及林凤至之前提及的堆肥技术等。如今冬麦丰收,许刍等人又加入了种植冬麦的注意事项,图文并茂,显然是下了大力气。

医家、兵家、阴阳家……甚至一些小的流派,都纷纷献上自家典籍,并由李昭等人初步审核,确保没有明显违背秦律、煽动叛乱或过于怪力乱神的内容。

最纠结的依然是儒家。

献,则意味着自家经典与其他“杂学”并列,地位似乎被拉平。然而,若是不献,则可能在未来的思想竞争中彻底边缘化。

最终,在经过内部激烈争论后,以叔孙通为代表的一派占据上风,他们精心挑选了《诗》、《书》中歌颂统一、强调秩序、符合“大义”的篇章,以及《周易》中关于变化、天道与人事相应的部分,加以符合大秦需求的注释,小心翼翼地送入了图书馆。

李昭看他们面露难色的样子实在有趣得紧。

思及李斯的问话,李昭从回忆中脱身,斟酌了一下语句,她将日间与林凤至的对话,以及自己整理书籍的见闻,择要说了几句,尤其强调了林凤至关于“知识可控”、“开民智以固国本”的观点。

李斯听罢,沉默片刻,方道:“神使见识,确有不凡之处。你能有所思,甚好。记住,无论接触何家学问,我法家根基,秦律铁条,不可或忘。去吧。”

“是,大父。”李昭退出书房,心中松了口气,又有些雀跃。大父没有明确反对,甚至隐隐有认可之意,这让她更加坚定了参与图书馆事务、亲近林凤至的决心-

夏去冬来春又近,就在图书馆的筹备工作接近尾声,各类典籍分门别类上架之时,大秦第一次大规模科举考试的结果,也即将张榜公布。

整个咸阳城,尤其是学子聚集的区域,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

这一日,春寒料峭,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

林凤至难得清闲,也未带人,只身来到咸阳城南边一间颇为雅致,但并非顶级权贵聚集的酒舍。

她选择了一个二楼临窗的僻静位置,点了一壶温酒,几样小菜。

酒舍里人声鼎沸,各色人等混杂。

有身着儒袍的学子,焦虑地搓着手,不时望向窗外,等待着决定命运的垂青。有穿着绢布深衣的商人,交谈着最近的货殖行情。也有普通黔首,议论着市井趣闻。

邻桌几个穿着细麻布衣,看起来像是家中略有恒产的士人或小吏的谈话,引起了林凤至的注意。

“听说了吗?陛下不日就要再次东巡了!” 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可不是嘛!这次阵仗听说比上次东巡还大!说是要去琅琊观海!”另一个胖些的接口道。

“唉,天子出巡,固然是彰显国威,但沿途郡县供奉,民夫征发,也是苦事啊。”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的叹了口气。

“王兄此言差矣,”瘦高个反驳:“今时不同往日。神使献策,冬麦丰收,府库充盈,听说这次征发的民夫,工钱都给得比以往足,还管饱饭!再说了,陛下东巡,刻石记功,那是流传千古的大事,我等小民,能与闻盛世,亦是荣幸。”

胖商人模样的也点头:“正是此理!而且陛下巡行,商路也跟着畅通,咱们的布匹、漆器、纸张,正好可以销往东方。尤其是那新出的‘白糖’和‘精盐’,听说在齐鲁之地,价比黄金呢!”

“说到白糖和布匹,”年长者捋了捋胡须,“确是神使带来的福泽。以往那饴糖,浑浊粘牙,哪有如今这雪白糖粒来得精致?还有那改良的织机,如今我家那口子织的布,又快又密,家里也能多些进项。这冬麦更是活人无数啊”

林凤至默默听着,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慰藉。她带来的变化,确实在一点点渗入普通人的生活。

这时,楼梯口一阵喧哗,几个刚从学宫方向跑来的年轻学子冲了上来,满脸激动,几乎是语无伦次。

“放榜了!放榜了!”

“天哪!头名!头名竟然是”

“是什么?快说啊!”酒馆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学子喘着粗气,大声宣布:“头名状元!是沛县吕雉!是、是女子!”

“哗——”

整个酒楼瞬间炸开了锅。

“女子?状元?这这怎么可能!”

“科举取士,并未明文禁止女子参考啊!只是只是从未有过!”

“吕雉?可是那个单父县来的吕公之女?听闻其父善相面,曾说她将来贵不可言”

“一个女子,竟能力压天下学子,夺得魁首?这这神使带来的变化,也太”

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觉得匪夷所思,有人觉得是世风日下,但也有人,尤其是些年轻学子,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憧憬的光芒。

女人们互相望了望,从中生出了野望。

林凤至在听到“吕雉”这个名字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吕雉。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后来的吕后。

这位在中国历史上以刚毅狠辣著称的女性,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早地登上了历史的前台?

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蝴蝶效应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吗?科举制度,为这个拥有非凡智慧和魄力的女子,打开了一条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晋升通道。

她心中波澜起伏。一方面,她为吕雉,也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感到一丝欣慰;另一方面,她也深知,吕雉的脱颖而出,必将引来更多的争议和暗流。

这不仅仅是一个考试名次的问题,它触及了这个时代最根本的性别秩序和权力结构。吕雉以后的路注定很难走。要做第一个踏出路来的人,很难想象她会面对什么雪雨风霜。

林凤至想起半年前马车上的惊鸿一瞥,心中祝福吕雉前路顺遂。

“说起来,最近廷尉府颁布的新令,似乎也比以往宽松了些。虽仍是严刑峻法,但据说对某些小过失的惩罚,不再像以往那般动辄黥面、断足了。”

“是啊,街市上的巡吏,似乎更讲道理了,不像以前,稍有不慎就被锁拿。”

“这或许也是神使的影响?听闻神使曾向陛下进言,法度虽严,亦需给人以改过之机”

“慎言!慎言!法度之事,岂是我等可妄议的。”年长者连忙制止。

但话题已经打开,众人虽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生活的细微变化:更便宜的布匹,更甜美的糖,更能填饱肚子的粮食,以及似乎稍稍宽松了一点的生存环境。

酒馆内的喧闹持续了许久,才随着人群因各自散去探听消息或消化震惊而渐渐平息。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答着残留的水珠。

林凤至独自坐在窗边,桌上的酒菜已冷。她耳畔回响着刚才听到的一切:东巡的筹备、女状元的轰动、百姓对布匹糖麦的津津乐道、对法律细微变化的敏感

这一切,都与她息息相关。

她思念家乡,思念那个有着便利科技、平等观念、熟悉一切的现代社会。那种思念,如同这春日阴雨,无孔不入,湿润而冰凉。她常常在梦中回到故乡,醒来却只看到昏暗的烛光和冰冷的殿宇。

但此刻,听着楼外渐渐恢复的市井声,想着那些因冬麦而免于饥馑的农民,因新织机而改善生活的妇女,因图书馆而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知识的寒门学子,甚至是因为法律稍许放宽而可能保住肢体的犯错之人

一种异样的情感在她心中滋生。

她想要回去。但与此同时,她也无法否认,自己正在改变这个世界,正在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生活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这种“改变”带来的成就感,与内心深处最基本的同情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或许我来到这里,并不完全是偶然?”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随即又被她对归家的渴望压了下去。两种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混合着泥土清新和草木萌发气息的湿润春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酒舍内残留的浊气。

窗外,咸阳城的街巷在薄暮中显得朦胧而静谧。远处,渭水如带,更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三月的风雨,洗净了尘埃,也似乎涤荡了她心中的部分迷茫。

她看到楼下有学子捧着刚抄录的书卷匆匆而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看到街角贩卖新布的小贩正在收摊,脸上是劳累一日后的平和。更远处,隐隐有官府差役张贴告示的身影,想必是关于东巡的具体事宜。

这个时代,正在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翅膀扇动下,缓慢而坚定地转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东巡寻找回家之路,是她的首要目标。但在这条路上,她是否也能继续播撒一些种子,让这个她注定要离开(她希望如此)的世界,变得稍微美好一些?

春风拂面,带着凉意,也带着生机。

林凤至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秦始皇三十年,咸阳春天的气息。

算算日子,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二个年头。

三月的雨丝落在林凤至肩上,像是她来到整个世界的那一缕风终于照拂到了她。

她在酒舍上望,看见远处纺织官坊下值的女工,她们神情激动,隐隐约约传来女官的字眼。她听见渭水河畔磨盘不停转动的声音,又恍惚间听见这片土地的人们发出了慰疗的喘息。她嗅到风里吹来的食物的香味。

她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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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巡视三川郡

东巡的队伍沿着渭水向东出发, 出了函谷关,不多时便进入了三川郡。

说三川郡可能有些陌生感,换成洛阳便是后世耳熟能详的地方了。

时任三川郡郡守之人是丞相李斯的长子, 李由。

始皇帝的车驾还没到三川郡内,他就已经着人进行了精密的准备。

自从接到始皇帝东巡的诏令之后, 整个三川郡便像是一架上了发条的机械,开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

三川郡内几乎所有的亭长、里正, 都对自己负责范围内的游 侠进行规劝和排查。驰道被再次修整, 黄土垫道、平整如镜。始皇帝驻跸的宫室全部翻新, 摆设、帷帐换新。酒肉、粮草用上了今岁丰收的冬麦。

李由自觉已经万无一失,但天不亮时,他还是爬起来再三检阅, 亲自检查,以确保万无一失。

当那一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玄色旗帜和车驾缓缓驶近, 六马驱动的金根车威仪自生。

李由立于官道之侧,身姿如松,玄色的官袍在晨光之中一丝不苟。

他的心跳与远处传来的沉闷鼓点渐渐吻合同频,但那并非是恐惧, 而是万事俱备、蓄势待发的等待检阅的期待。

人到中年,本应该更加沉稳。李由也并非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恰恰相反,他年少时正见证父亲李斯在大秦官途畅通, 他亲眼看着父亲和始皇帝将大秦的版图一步步拓宽至六国。因此,李由深深地敬仰着二人。

他希望二人看到的,是法令严整、百业祥和的三川郡。他期待被认可。

小水看了看李由肃穆的神情,再一看周围官员的表情也和李由别无二致。

她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遥遥远望着不断靠近的队伍,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期待。

大巫和祁也在呢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 她在三川郡将纺织官坊铺开,收容了数千名纺织女工。她积极改善麾下女工的生活,提高她们的识字率,让她们的孩子父母老有所依幼有所教。使得女工们能心无旁骛地工作。

越来越多识字女工的出现也反哺了纺织官坊。

一些女工自发的总结经验,向墨家的工匠们学习纺织的器械相关知识。

她们敏锐地发现,如果调整斜织机的经面倾斜角度,可以使梭口更清晰,便于梭子快速通过,减少卡线。

此外,一些墨家知识也就是科学知识学得炉火纯青的女工利用学到的小孔成像原理,在织机上方巧妙地设置铜鉴将室外的光线引到经纱区域,创造了一个更加明亮、无影的工作面,极大地降低眼疲劳和误叛率。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女工们发挥的主观能动性,将三川郡纺织官坊的生产率提高了不少。小水将其总结成册,发往咸阳,之后,小水得到了升职,做出贡献的女工们得到了奖赏。

于是,如今迎接始皇帝东巡的三川郡官员的队伍中,小水的位置就在李由侧后方。

一是因为她和林凤至的关系,二是因为上任一年多来对三川郡纺织业的不菲贡献。

李由率领三川郡内百官伏地而拜,动作整齐划一。

大礼过后,始皇帝并未下车,由侍立一旁的丞相李斯代为垂询。

李斯的目光扫过儿子,平静无波,与看其他郡守无异。

“三川郡守李由,陛下问郡内安否?”

小水看到李由身形微颤,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而沉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金根车上的始皇帝听清楚。

“禀陛下,赖陛下神威,三川郡去岁垦田新增三万七千顷,户增八千,仓廪积粟可支三载。郡内刑狱,自臣上任以来,结案九百,无一件积压滞留。境内盗匪绝迹,路不拾遗。此皆陛下法令昭彰,臣不过谨奉施行,不敢居功。”

他没有一句虚辞,全是硬邦邦的数字与事实。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勤政与心血。

短暂的寂静后,金根车内传来一个平静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善。”

李由的心猛地落下,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充盈。这一个“善”字,重于千斤。他日夜的辛劳都得到了肯定,他再次伏地拜谢,姿态完美无瑕。

车驾未作停留,继续前行。在车队中,丞相李斯的车驾经过他身旁时,似乎有片刻难以察觉的停顿,李斯的目光与他有一瞬的交汇,其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随即消逝。

李由依旧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始皇帝的仪仗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缓缓直起身,阳光洒在他脸上。三川郡的官员们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喜悦与敬佩。

车驾离开前,林凤至撩起车帘在跪拜的官员当中寻找小水的身影。

在一群男人当中,小水的身影十分明显,人又站得靠前,林凤至一下就锁定了她。

在三川郡外放历练的时日,让她看上去成熟了很多。初见时质问她的那个女孩已经蜕变成一方主官。

林凤至看见小水身后跪伏着的女官们,她意识到,小水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了更多女性的庇护者和榜样。

林凤至看见她两颊上消瘦的线条,心中叹息,她也瘦了很多。这些日子也很辛苦吧,小水。但愿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她在信里从来不提工作上遇到的难事,向来报喜不报忧,林凤至甚至是从祁那里得知她遇到过的困境。其实小水写给祁的信也是同样的报喜不报忧,但祁和李由的女儿李昭是同窗,李斯有意培养李昭,或多或少会提及李由对三川郡的治理,中间涉及到小水的部分,便也同祁说了。

风带来林凤至呼唤小水的声音。

小水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林凤至和祁在同她招手。

小水克制的情绪从她的眼睛流露出来,她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掩饰自己内心的汹涌澎湃。

林凤至竖起食指在唇上,无声地嘘了一声。

在始皇帝和林凤至离开后,三川郡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在方才威仪肃穆的队伍当中,林凤至那一声呼唤清亮而又喜悦。在场的诸位又并非心瞎耳聋之人,再一看林凤至的车驾离始皇帝那么近,自然也猜到了那是大秦这一年来炙手可热的神使。

一些官员看向小水的眼神完全不同了。早听说过神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深受始皇帝信重,没曾想在肃静行进的队伍中她还呼唤小水的名字。

李由回身对小水说道:“稍后陛下与神使可能会巡视纺织官坊,若是陛下有什么疑问,还请小水主官为陛下解惑。”

小水颔首:“我一定尽心竭力,向陛下和朝中诸位大臣一展我三川郡新貌。”

也向大巫展示这一年她的成长。

李由无暇再与小水寒暄,他这一年来对小水有诸多助益。倒是其他官员,期期艾艾想要上前与小水拉近关系,被李由阻拦了。

从前爱答不理,如今再来行献媚之举又有何益?可别耽误了他俩的工作。

李由迅速准备接风宴席,同时派出快马,确认始皇帝一行在行宫的驻跸事宜。他本人更是亲自督促,确保城中治安、物资供应万无一失……

小水则立刻返回城外的纺织官坊。

她召集所有工匠和管事,以极高的效率将官坊内外再次清扫整理,并将最新改良的纺机、织机以及最精美的成品丝绸、葛布陈列出来,准备迎接可能的御前展示。

果然,午后便有使者来传令,陛下与神使将移步巡视纺织官坊。

当始皇帝在林凤至的陪同下踏入官坊时,小水率领众人跪迎。礼仪过后,林凤至快步上前,亲手将小水扶起,端详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小水,你瘦了,也更精神了。”

祁拿着纸笔在一旁,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小水抬起头,看着许久未见的大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低语:“大巫,我很好。你看,这是我们按你教的法子新织的锦三川郡的女工们还对斜织机进行了改良,速度更快了。”

林凤至握住她的手:“你在信里写的我都看了,小水可以独当一面了。”

在随后的巡视中,小水褪去了之前的激动,变得沉着干练。她清晰地向始皇帝和林凤至介绍着新式纺车的效率提升,讲解着新染色的牢固程度,并展示了如云霞般绚丽的丝绸新品。她的汇报条理分明,数据扎实,连随行的官员都暗自点头。

巡视结束,始皇帝龙颜大悦,自有赏赐。

待到夜幕降临,官务已了,小水才终于有机会与林凤至在她的官舍中私下相聚。

小水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一年的经历,工作中的困难与成就,生活中的琐事。

林凤至则心疼地听着,为她拂开额前的碎发。

祁仍旧在一旁写写画画。

小水作势去看,祁反倒紧张得不得了,一把将本子合上塞入袖中。

小水眯了眯眼,似要发怒。

林凤至打了个圆场:“他这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连在马车上也是如此。我问也不说,也不给看,闲了就去和刘季不知道商讨什么。哦,还会去和咸阳学宫的先生们问问题。”

刘季本来不在东巡的名单之中,是蒙毅添上去的。因为接下来东巡的路程可能会经过刘季的家乡,刘季为大秦出力以更小的代价拿下了百越之地,蒙毅思忖,以刘季的性子,若是不能衣锦还乡炫耀一番,岂不是一大遗憾?

东巡路上刘季和祁没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林凤至倒也没管,孩子大了都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祁拢紧袖子:“我这不是还没弄完吗,写完了会给你们看的。大巫都没说什么,你干嘛硬要看。再说了,大巫在车上也写东西,也不给我看。”

林凤至摸了摸鼻子。她总不能说她在清理自己的财产,琢磨着真离开了怎么分配吧。

说起来,她真的很有钱了。

不说她的俸禄,逢年过节始皇帝给她的赏赐也是相当不菲。

她和李昭等人装完图书馆之后,一合计自己的私产,富有得让林凤至这个坚定回家的人都差点道心动摇。

财产她肯定要留一部分给柯珞人。即便是安在来信中说如今柯珞人族地兴盛繁荣,族学风清气正、文气盎然,淘金河内仍有金子产出,日后柯珞人也必定能养活自己。

林凤至还是决定,要将财产留一部分给他们。

毕竟她占了青的身体,总是要负责任的。

至于剩下的如何分配,林凤至还在思考。

“你”小水气急:“谁说要看了,是你鬼鬼祟祟畏畏缩缩!”

两个人一时间争吵起来,林凤至却是一笑。

好像又回到了柯络人族地的时候。

第59章 博浪沙与张良

夜色笼罩了三川郡, 白日的喧嚣与重逢的激动都已沉淀下来。

林凤至独立于庭院之中,一身素衣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拂动。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它与千年后她所见的, 并无不同。

可世间之事,却已截然不同。

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

白日里与小水相见的激动犹在心头,她瘦了, 眼神却更加坚毅, 絮絮叨叨说着官坊里的趣事与难处, 已然能独当一面。

这份成长让她欣慰,却也让她更深切地感受到,她已在这古老的时空里, 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从小水到吕雉,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官登上历史的舞台。

她的思绪翩跹。

忽而落到博浪沙上。

博浪沙

这三个字悄然浮上心头, 带着一丝难言的意味。历史的车轮,似乎在那里轻轻颠簸了一下,然后驶向了一条未知的岔路。

和历史上的第二次东巡一样,始皇帝从咸阳出发, 东出函谷关。出关之后,他首先进入了河东郡等地,然后在阳武县的博浪沙遭遇了张良组织的刺杀。

史书记载, 始皇帝下令全国搜捕刺客未果,随后始皇帝调整了东巡路线。

张良的仇没报成,命也差点搭进去。但这次失败,堪称他生命的转折点。他逃亡下邳,在下邳遇到黄石公,学到了《太公兵法》, 悟到何为谋定而后动。

刺杀始皇帝之前的张良和后来经受过黄石公磨砺的张良有很大的不同,现在的他刚烈有余而隐忍不足。他无法忍受国破家亡的屈辱,更无法像其他六国贵族那样暂时蛰伏。

仇恨的烈火灼烧着他,促使他必须采取行动。

后来,也许是黄石公的刁难则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许是他更深刻地认识到秦统一未久,有暴虐的一面,但仅靠刺杀始皇帝,无法真正地颠覆秦国。

黄石公教会了他以小忍成就大谋。

至此,带有侠气、充斥着强烈的英雄主义的侠客张良开始死去,而那个洞悉人性、驾驭时势的谋圣张良,在下邳诞生。

林凤至无法预知已经改变了的未来,她不知道博浪沙刺杀的消失会不会也导致谋圣张良的消失。

天知道她在车队经过博浪沙时心里的紧张。

她知道始皇帝知道博浪沙有一场针对他的刺杀,也知道始皇帝加强了对博浪沙周边的戒严。

但她不知道张良还会不会来,她更不知道,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会不会因为她的原因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是因为我吗?

她扪心自问。

是的。

林凤至抬首仰望天上那一轮恒照万古的明月。

明月明月,你是否也会想过,一生会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照耀同一个人?

她像那只亚马逊的蝴蝶,只是轻轻扇动翅膀,就改变了遥远时空的一场风暴。

她带来的技术,她“神使”的身份,是否无形中加强了秦朝的威望,或者震慑了那些潜藏的反对者?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投入历史长河的一块巨石,其涟漪已经扩散到了她无法预知的角落?

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危险更让她心悸。她的“先知”优势正在消失。

此外,琅琊是否真的有她寻找的线索?

月光清冷,照不亮她心中的迷雾。

与此同时,三川郡守卫最森严的居室内,嬴政亦未安寝。

嬴政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立于阶前。夜风带着秋凉拂过他玄色的衣袍,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由内而生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处传来松快的轻响。

这具身体,确实不同了。

去岁东巡时,他常常感觉到身体的疲惫。

而今他遵循林凤至的建议,卯时起身,练习那套名为“五禽戏”的导引术,戌时便安寝。吃食上也严格按照林凤至给出的食谱,丹药更是再也没有碰过。

如今一年过去,那些纠缠他多年的沉疴痼疾,仿佛被一只温和的手悄然拂去。午后不再昏沉,头痛眩晕也许久未犯,连带着思绪都变得如利剑出鞘般明晰。

这切实的好转,曾让他更加深信不疑:她来自仙界,能带来真正的长生法门。

可也正是这份身体的清明,让他看待林凤至的目光,也越发清晰起来。

他想起蒙毅汇报给他的事情。

在决定东巡的那场宴会之后,蒙毅说神使似有思乡之意。

嬴政本欲派人前往湘水,将她的族亲接到咸阳,下一瞬,蒙毅的话就让他顿住了。

【神使乃玄鸟化身的使者,想来人间的亲缘并非她真正的亲缘。】

于是,嬴政开始试探林凤至。他旁敲侧击地和她谈及“家乡”时,她第一反应果然不是湘山。她还有眼中无法作伪的迷茫与渴求。

图书馆收录浓墨两家的书目需要她审核,她几乎没有掩饰自己,即便是当着嬴政的面,在和墨家弟子提及一些原理时偶尔会用到“我们那儿管这个叫”、“这其实是一种物理现象”这类古怪的、全然不似仙家玄奥之语的词句。

除此之外,玄鸟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次也没有。

其实如今细想,她的马脚暴露得够多了。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接受。

她所带来的一切,诸如精巧的器械,高产量的种植方法,对人才的培养,乃至于对以往历史的说辞,虽然神异,却都实实在在作用于这凡尘俗世,旨在富国强兵,安顿民生。

它们提升的是“生”的质量,而非指向虚无缥缈的“不死”。

一个念头,如同这清冷的月光,缓慢而坚定地刺入他的脑海:

她或许来自一个远超大秦的文明,懂得匪夷所思的知识,但她并非餐风饮露、与天地同寿的神仙。那么,她所知的“长生”,或许也并非朕所追求的长生。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相反,一种巨大的、空寂的平静笼罩了他。

原来,这世间,终究没有不死药。

他缓缓抬起手,月光透过指缝,洒在他依旧刚毅、却已刻上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了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脱。

若长生是虚妄,那他与历代先王,与天下芸芸众生,在生命的终点面前,终是平等。他穷尽半生,试图遍寻海外仙山,曾经厚待方士术士,原来追逐的,竟是一场镜花水月。

那么,他这孜孜以求的一生,意义何在?

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目光逐渐从迷惘转为锐利,如同淬火后的精钢。

既然天命有常,寿数有尽,那他更要在这有限的岁月里,燃烧出足以照耀万世的火光。他要扫平六合未尽之余孽,推行郡县以定万世之基,修筑驰道以通天下血脉,统一文字度量衡以熔铸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秦。

长生不可得,那便求不朽。

以这煌煌功业,刻于青史,镇于九州。

他转身,走回室内,步伐沉稳而坚定。

案头,是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报。他提起朱笔,不再去想那虚无缥缈的仙界,而是将全副精神,投注于眼前这万里江山的社稷苍生。

如果长生注定无望,就让大秦万世永系。

林凤至不是神仙,于他而言,或许更好。

墨家农家乃至包括儒家在内的诸子百家,哪一个不在她带来的学识中改变自己?

她带来的,是能让大秦强盛的实学,这比一百颗虚无的长生丹药,更为可贵。

这一刻,嬴政似乎真正开始从对长生的渴望,回归到对大秦更深的掌控。

他的野心从未熄灭,只是转换了方向-

月光敲打着破败的窗棂,探入一丝光亮。张良蜷缩在一间废弃的粮仓角落,就着摇曳的油灯,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青铜剑。

剑身上的“张”字铭文已被磨得模糊不清,就像他记忆中韩国的模样。

“三金,五十钱。”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仓廪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点钱财,莫说置办如博浪沙时那一百二十斤的铁椎,便是雇佣一个像样的刺客也远远不够。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张良敏捷地吹灭油灯,隐入黑暗。一队秦兵举着火把经过,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仔细搜查!陛下东巡在即,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待马蹄声远去,张良缓缓坐回原地,从行囊最深处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卷《韩非子》,书简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这是父亲张平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子房,为相之道,在于明势。”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时的他,还只是新郑城中那个沉浸在书简里的相门公子,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背不出《洪范》要被先生责罚。谁能想到,转眼间,秦军破城,张家五代经营的相府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博浪沙行动的前夜,与今夜何其相似。

他伏在驰道旁的灌木丛中,身旁是那位来自东海的大力士。一百二十斤的铁椎就埋在三尺外的土里,上面覆盖着新鲜的草皮。

“明日辰时。”力士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驰道,望向远方新郑的方向。那里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有他葬身火海的亲人。

十年了。

自韩国灭亡,他散尽家财,弟死不葬,走遍齐鲁,遍访豪杰,等的就是明日这一击。铁椎掷出的那一刻,他要让嬴政知道,这世上还有不屈服的人。

夜色渐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即便成功刺杀了秦王,韩国就能复立吗?死去的亲人就能复活吗?战火连年的天下就能太平吗?

“张公子可是在犹豫?”力士看出了他的异常。

张良摇头,声音冷得像铁:“按计划行事。”

然而,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驰道上时,他们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仪仗,而是密密麻麻的秦军士兵。

“戒严!全线戒严!”传令兵飞驰而过。

巡逻的密度远超往日,每一处能藏人的灌木丛都被反复搜查。

这个意外打乱了张良的思绪。

他们的计划彻底落空。

“天不助韩。”力士长叹一声,趁乱离去前,深深地看了张良一眼。

“必须从头再来。”张良对着空荡的粮仓自言自语。

但他的脑海中仍旧忘不了力士那句天不助韩,天不助韩,那不就是天助秦吗。

张良闭上眼睛,这些日子不愿深思的消息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若有天命,为何要选择秦国?如此虎狼之师,天下焉能安矣?难道所谓神明,也是眼盲心瞎吗?

张良不由得嗤笑。秦国传来嬴政在旧楚故地湘山祠得遇玄鸟神使时,张良不屑一顾,并且一度以为嬴政求长生求疯了。

年轻的张良万万没想到,老了的他也会像始皇帝一样求仙问道。

只不过嬴政是秋长生,年老的他一方面是受道家处世哲学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在朝局之中急流勇退。

这也是谋圣的生存智慧了。

一开始,他以为所谓神使是秦国的一个骗局。直到后来咸阳传来越来越多的消息,冬麦试种成功、征服百越、开设咸阳学宫、纺织官坊越开越多,造纸术、印刷术、石磨、报纸、糖,这些东西迅速传遍了三秦大地,慢慢向原六国故地蔓延。

张良也不得不承认,嬴政遇到了有真本事的人了。

博浪沙的刺杀,力士问他犹豫没有,他只说按计划行事。但到底有没有只有他自己清楚。

未成型的谋圣此刻也有自己的烦恼。

刺杀的失败让他损失了大半积蓄,如今已是山穷水尽。

他首先想到的是旧日的盟友,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恢复六国的贵族们。

待搜寻不严之后,他火速前往其余五国反秦之人的住所。

第一站在旧楚,楚国遗老景桓住在这里。

记得十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这位曾经的楚国司马还慷慨激昂地发誓要“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然而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身着秦吏服饰、满脸堆笑的小老头。

“刺秦?”景桓吓得松开了手中的毛笔,沾了墨的笔在洁白的纸张上落下擦拭不去的痕迹。纸张的价格并不便宜,景桓心疼的不得了:“子房莫要说笑。如今法令严明,四海升平,何必再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张良看着景桓案头堆积的秦朝律令文书,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拜访的齐国王室田鱼更让他心寒。这位曾经一掷千金的贵公子,现在成了精于算计的商人。

“子房,识时务者为俊杰。”田鱼吃着秦国传过来的面食,佐以精美的菜肴:“大秦统一度量衡,开通驰道,这生意可比从前好做多了。复国?复什么国?”

张良心中冷笑,真不愧是投降的齐国种。

最让张良难以接受的是,当他失望地离开田府时,竟发现有一队秦兵等在门外。

“有人举报你图谋不轨。”为首的屯长上下打量着他。

张良用最后的一些钱币打点,才得以脱身。走在回粮仓的路上,他忽然放声大笑。笑这些贵族的懦弱,更笑自己的天真。

那夜,他做了件极其幼稚的事,将景桓与田鱼贿赂秦吏的证据分别投给了他们的对手。六国之中企图复国的人即便不是铁板一块,又怎能放过他们。

离开的那天,张良混在一队商旅中出了城。为了躲避追捕,他选择了偏僻的小路。

这条路,将他带入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

在一个小村庄,他看见一位农妇正在使用新式的织机。

张良付给农妇钱财,又占了脸好看的便宜,农妇对他无甚戒心。

见他盯着织机看,还出言解释。

“贵客有所不知,”农妇得意地展示着:“这是官府发的,十里八乡,有新织机的只有我这一户。织布比旧时快了一倍还不止。今年多织的三匹布,都换了钱币咧!”

张良麻木地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只是闷头继续向前。

他似乎又走到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时值秋日,农民们却仍在田间忙碌。

“这是在种什么?”张良上前问道。

“冬麦啊!”老农抓起一把种子,脸上洋溢着希望:“官府说这是从咸阳传来的,现在种下,明年夏天前就能收获。这下再也不怕青黄不接喽!”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为了更多的赋税,但接下来所看到的便是让他不理解了。

他在某一处的乡亭,听见当地的乡啬夫正在向农民们宣讲新法:“陛下有令,今年垦荒免税!每户新增田地,三年不征赋税!”

农民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刺痛了张良的眼睛。

免税。呵,暴秦收泰半赋税,如今竟然垦荒免税。

他忽然想起了韩国治下的农民。他的父亲是韩国相国,也曾将他抱在膝头讲述从前韩国强盛的往事,可即便是那时,税赋也没有免去的。

那时的民众,可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天空忽然落起了雨。张良遥望空蒙的天际,实在对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反应不能。

秦国,竟然改变得如此彻底。

他不知道自己又走到了哪里。

只记得自己又离开了。

他最后到的地方,是下邳城外的石桥。

雨中的石桥显得格外冷清。张良站在桥头,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又想起了这些日子在民间的见闻。

老农抚摸新织机时眼中的光彩,农民播种冬麦时脸上的希望,乡民听到减税令时的欢呼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对普通百姓而言,统一带来的安定与便利,远胜过战国时期的战乱与动荡。

“我所要复辟的,究竟是什么?”他喃喃自问。

是那个贵族们可以肆意妄为,而百姓流离失所的旧时代吗?

雨越下越大。

张良在桥墩下避雨时,仍旧在思索。

他没有答案,又不想继续奔波。

便在下邳住下了。

下邳城的清晨总是雾气氤氲。

张良在一处简陋的居所醒来,窗外传来市集的喧嚣声。他推开窗,看见贩夫走卒们正在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生计的从容。

“客官,新磨的麦粉,要来看看吗?”楼下的小贩热情地招呼。

张良微微一怔。曾几何时,这样的市井对话在他耳中不过是庸常之音,如今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他整了整粗布衣衫,这是他用最后几个钱币购置的,如今的他,外表与寻常士人无异。

这些日子,他走遍了泗水两岸。在酒肆里,他听商贾谈论各地物价;在田埂上,他向老农请教节气农时;在工坊中,他看匠人操作新式器械。

这些见闻,比任何兵书都更让他震撼。

一日,他在泗水边遇见个正在垂钓的老者。老者见他终日徘徊,便问:“年轻人,心中可有困惑?”

张良沉默片刻,反问道:“老丈可还记得战国时的光景?”

老者笑了,鱼竿在手中纹丝不动:“记得,怎么不记得。今日齐人来攻,明日楚人来犯。我那大儿子,就是被齐军掳去的。”

他指着不远处正在嬉戏的孩童,“你看这些娃娃,至少不必担心明天就成了战场上的孤魂。”

张良默然。

他想起新郑城破那日,街头横陈的尸首,其中不乏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随着对民间生活的深入了解,张良看到了更多让他深思的景象。

在某个村落,他目睹了秦朝官吏推广新式农具的过程。令他惊讶的是,这些官吏并非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耐心地向农民演示用法。

“这曲辕犁比旧式的省力多了!”一个老农试用后欣喜地说。

张良又听到他们说,这曲辕犁,是始皇帝特地着墨家为南边地界准备的。

张良更加沉默了。

这还是暴秦吗?以往的六国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更让张良触动的是在泗水郡的见闻。那里正在修建水渠,征发的民夫虽然辛苦,但每日都能得到相应的口粮。一个监工模样的秦吏正在对民夫们说:“此渠修成,可灌溉良田千顷。来年收成,尔等皆可受益。”

旁边一个老农低声对张良说:“虽说徭役辛苦,但总比战时被拉去当炮灰强。”

张良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为修一条水渠,与朝中贵族周旋半年的往事。那时贵族们只顾自家封地的利益,哪管百姓死活?

某一日,张良信步走到城外圯桥。

桥上一位老者故意将鞋扔到桥下,傲慢地对他说:“孺子,下去取鞋!”

若是从前的张良,必定拂袖而去。但此刻的他,只是微微一笑,恭敬地下桥拾鞋,并跪着为老人穿上。

如此反复三次,老人满意地大笑:“孺子可教矣!五日后平明,与我会此。”

张良虽不解,仍恭敬应允。五日后天刚亮,他赶到桥上,却发现老人早已等候。

“与长者约,为何迟来?”老人怒道,“再过五日,早来!”

这次,张良半夜就在桥上等候。老人满意地取出一编书:“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说罢飘然而去,再不复见。张良翻开书简,正是《太公兵法》。*

这一夜,张良在油灯下展开那卷偶然得来的《太公兵法》。竹简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仿佛在与他对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读到这句时,他的手微微一顿。

博浪沙的刺杀,不正是“其下攻城”之策吗?即便成功,又能改变什么?换一个暴君?还是让天下重陷战火?

得到兵法的张良,开始了全新的修行。他不再将自己困在复仇的执念中,而是以更广阔的视野观察这个时代。

他注意到,尽管秦朝有许多善政,但严刑峻法仍让百姓苦不堪言。即便如今隐隐有改变的迹象,可沉疴依旧存在,他只需要等待。

“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他在竹简上写下这句话,随即又补充道,“然守天下不可以暴。”

他开始系统地研究秦朝制度的得失,分析各地的民情。他发现,旧六国贵族中仍有不少人心怀不满,而普通百姓虽然享受统一的便利,却也对繁重徭役怨声载道。

“时机未到。”他对自己说。

他相信自己能等到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贴一下本文使用过的参考文献:

部分屈原的辞赋

《秦始皇帝传》马非百

《秦始皇性格特征研究》李常春

《三次刺杀行为对秦始皇地域政策的影响》孙家洲

《楚巫文化的盛行与审美特性》李响

《先秦时期楚巫乐舞的身体语料研究》 侯晓萌

《楚国物质生活文化研究》 王箐

《里耶秦简所见迁陵蛮夷与秦王朝蛮夷政策》 王勇

《秦汉时期的女性观》 崔锐

《秦汉魏晋神仙观念的历史考察》 武峰

《方士与方术》 刘厚祜

《秦汉时期的炼丹术》 丁贻庄

《徐福东渡研究》 刘莹

《周秦两汉神仙信仰研究》 张文安

《秦宫殿建筑地盘与院落布局研究》 任中

《中国古代石磨盘研究》曾慧芳

《先秦秦汉时期小麦问题研究》张振兴

《黄河流域史前至两汉小麦种植与推广研究》李成

《中国传统玩具中的造物智慧研究》毕元玲

《论秦始皇的素养、风度与政治品格》高自双

《中国古代石磨盘研究》曾慧芳

《道德文化与秦汉妇女地位》马欣

《法家思想与秦王朝灭亡关系新论》徐卫民

《真实的秦始皇》段清波

*《史记 留侯世家》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今江苏睢宁)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 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第60章 车驾行进在通往琅琊的驰……

车驾行进在通往琅琊的驰道上。

嬴政的目光不再像第一次东巡时那般, 仅仅扫过象征威仪的旌旗与肃立的甲士,而是真正地、有意识地投向了道路两旁跪伏的黔首。

他看到了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第一次东巡,他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恐惧、深藏着恨意的脸, 如同秋后被霜打过的野草,死气沉沉。

那时的他并不在意这些人, 恨也好、怕也好,他都无所谓。只要不造反就行。

而如今, 那些低垂的头颅下, 虽仍是破旧的衣衫, 但许多人的脸上,竟隐隐有了些血色。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在一些老者眼中, 他捕捉到的不是纯粹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恭敬的顺服。

在一些胆大的孩童偷偷抬起的目光里, 甚至是好奇多于惊恐。

实际上,始皇帝频繁地进行巡视并非为了享乐,在现代的生产力和条件下进行长途奔波依旧让人疲惫不堪,更何况是古代。

究其根本, 是为了震慑天下,以自身的威严维系并不稳固的社稷。

如今,两次东巡黔首截然不同的反应也让嬴政心生波澜。

“箪食壶浆, 以迎王师。” 他脑中莫名闪过这句形容上古圣王的句子。虽未至如此,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细微的生机,他感受到了。

这一切,仅仅源于那日在骊山他听从了林凤至的话语。

林凤至说士民咸怨。

他就建立科举,开设咸阳学宫,拉拢能够拉拢的士族。

然后在赋税徭役上松松手, 让耕者能留足口粮,织者能余下尺布。

这微不足道的“松手”,竟比万千甲兵的威慑,更快地软化着这片土地上的民心。

林凤至无意间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自己或许已经忘了,但嬴政依旧记得。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嬴政深以为然。

远处海波微澜,让他想起了徐福。徐福和前任琅琊郡守胆大包天,竟藏匿旧齐田氏后人,并借此侵吞大量田产。

事发后,他雷霆震怒,严惩不贷。

而如今,同样是齐地的贵族,却已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将子弟送入咸阳学宫,去学习那些由神使带来的、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新学问。

看看吧,这道路两边跪拜相迎的人中,不乏旧齐的贵族、乃至于偏远的齐国王室。

要问为什么嬴政会知道哪些人曾经忠于旧齐,蒙毅对此表示有话要说。

蒙氏曾是齐国人,在旧齐有些关系。此前,也正是这个关系让他看到了徐福的端倪。

这些人现在跪拜在他的车驾下,不再排斥法家的思想,不再排斥大秦的统治。

因为他们能在大秦获得自己的位置。

第一届科举已经完成,报名人数不算多,总共录取五十四人。这五十四人,有的来自咸阳,有的来自旧齐,有的来自旧楚。

无数人盯着他们的籍贯,终于确认始皇帝是来真的。他们争先恐后地要一个咸阳学宫的名额,造纸官坊出版的科举相关数目几乎一经售出就售罄。

吕雉科举时的文章更是被传遍大江南北。

上升的通道已经确立,能否在大秦风云变化的局势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看的是他们的能力而非其他。

分化,正在完成。

嬴政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用绝对的武力碾碎顽抗者,再用切实的利益与前程吸纳顺从者。

硬的更硬,软的更软。

嬴政清晰地感知到,六国的壁垒,正在这无形的策略下,从内部开始崩塌。他们正在慢慢地,将自己视为“大秦”的百姓。

是夜,琅琊台上灯火通明,新任郡守举办的接风宴极尽奢华。

倒不是郡守出资向始皇帝献媚,而是本地乃至琅琊郡附近郡中大族多番请求要为始皇帝举办一个极尽奢华的宴会。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对嬴政来说,他坐拥天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在嬴政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奉承,并无新意。不过,他们的臣服让他满意。

他们正在主动投向大秦,开始为大秦的官职、为大秦能够提供的机遇而竞争。

这样的征服,比铁骑踏破来得更让嬴政兴奋。

嬴政饮下一杯酒,高台之上的表演略显无趣,是齐时宫廷中惯常的乐舞。

直到林凤至缓步出列,向他一礼。

“陛下,我愿献上一戏,名为《万象归一》,以贺陛下东巡,以彰大秦伟业。”

嬴政颔首。

话音刚落,殿内主要的灯火被同时熄灭,只余下前方一面巨大的、紧绷的白色丝帛幕布。众人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明所以。

嬴政来了兴趣,林凤至出手从来没有差的。

这一路上林凤至颇有些心不在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的情绪并不高昂,直到靠近琅琊时才有所好转。

没想到竟然为他策划出了一场戏。

嬴政凝神。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之声在那面巨大的白色丝帛幕布升起时,渐渐平息。

当林凤至的身影静立于幕旁,所有目光都汇聚于此,带着好奇与几分因始皇帝在场而强压下的审视。

灯火骤熄。

一阵轻微的骚动在黑暗中漾开。

随即,一束稳定得不可思议的、宛若月华凝集的光柱,自幕后精准打出,将幕布照得通透如幻境。

也不知林凤至和墨家弟子们如何做出。

皮影戏,《万象归一》,开演。

起初,是纷乱的剪影,象征着七国时的混战。

紧接着,一个冠冕帝王的轮廓出现,他挥手间,“书同文” 的文字光影如星辰烙印,“车同轨” 的轨迹如金龙盘旋。

嬴政挑了挑眉,像是被搔到了痒处。林凤至竟然夸他,还是用这样神异的机巧。

幕布之上,长城蜿蜒而起,驰道贯通四方,民众使用着统一的度量衡

这些宏大的叙事,被浓缩于方寸光影之间,其灵动与磅礴,远超所有人的认知。

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的琅琊郡守与地方官员瞳孔震颤,几乎窒息。

原本琅琊郡守只是恭敬地陪着笑,此刻却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手中的酒爵忘了放下。

几位随行的儒生博士,起初还带着学究的挑剔,但当他们看到文字与度量衡的统一被演绎得如此庄严而神圣时。

有人下意识地抬手,在空中随着光影的笔画轻轻摹写,嘴唇无声嗫嚅。

侍立在嬴政身后的蒙毅,目光则紧紧追随着光影中长城与驰道的轨迹。

他知道这其中耗费了多少民力,也曾质疑。但此刻,看着这被光影艺术化的宏大工程,一种超越具体艰辛的、关于大秦疆域与意志的壮阔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众人在观看皮影戏的间隙,也用几乎敬畏的眼神扫过幕布旁伫立的身影。

戏至高潮,田亩丰饶,织机繁忙,最终汇成国泰民安四个温润而有力的小篆。

李斯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路上林凤至曾来请教过他这些字的写法,李斯大手一挥在纸张上书就。没想到今日呈现的效果堪称神异。

他看了看幕布后台一个个虽然忙碌但依旧井然有序的墨家弟子,心中暗道,经此一役,墨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又要提升了。

在一一流淌过画面之中,林凤至忽然一顿。

幕布上骤然出现了她的身影。身着凤鸟纹路祭司袍的皮影人偶与头戴冠冕的帝王人偶相遇。

而后,磨盘、斜织机、豆腐、炒钢、水稻、冬麦,乃至于造纸、印刷和咸阳学宫的建立都一一出现在了幕布之上。

这些内容,出乎林凤至意料之外。

在她的设计里,到国泰民安那一步就应该结束了。

没想到胜宽他们竟然还加了内容。

林凤至心中一动。

那些都是她带来的改变。如今这些改变已经不再停留于器械,而是渐渐进入精神领域。

幕布上的光影缓缓定格,然后,那束光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熄灭。

殿内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人们仿佛还被困在那光影编织的梦境里,眼神有些失焦,思绪仍沉浸在书同文、车同轨的磅礴,与稻穗丝绸的丰饶之间。

几声无意识的、悠长的叹息在黑暗中响起,那是心神被剧烈触动后的自然流露。

就在这片极致寂静的顶点——

“咻——嘭!”

一道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随即,一朵绚烂的金色火树银花,在琅琊台外的夜空中轰然绽放。

如丝般的光芒落下,瞬间映亮了每一张写满惊愕的脸。

烟花!

传闻中神使与始皇帝初见时的烟花!

紧接着,更多、更密集的呼啸声响起,赤、橙、黄、绿……五彩的光球冲天而起,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千姿百态的璀璨。

流光如雨,照亮了奔腾的海面,也照亮了嬴政深邃的眼眸。

嬴政的瞳孔中,倒映着天空上流转的璀璨,也倒映着方才幕布上流动的江山。

这一刻,光影交错,现实与幻境重叠。他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多前,在湘山祠下,第一次见到这名为“烟花”的“神迹”,第一次见到这个名为“林凤至”的女子,她立于漫天光华之下,如同携带着天下华光而来。

神秘如斯,震撼如斯。

他下意识地侧头,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他看到林凤至静静立于幕布旁,仰望着天空,侧脸在明灭的烟花光芒中,显得无比宁静,又无比疏离,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她带来的光华里。

“砰——!”

最后一枚,也是最为巨大的一枚烟花升空,炸开成一片覆盖了整个视野的、辉煌至极的紫色星雨,将天地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星雨缓缓坠落,如同一场盛大的告别。

光芒渐熄,夜空重归黑暗与寂静。

殿内依旧无人说话。

无论是皮影戏还是烟花,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個无法复制的夜晚,一个深深烙印在所有见证者灵魂深处的夜晚。

嬴政收回目光,指节微微收紧。

他心中有了某种明悟,这与初见时如出一辙的烟花,绝非巧合。

或许林凤至在预示着什么。

而林凤至,望着烟花散尽后那更加深邃的夜空,和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倒影。

烟花与皮影戏带来的震撼余波尚未平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林凤至缓步上前,向御座上的嬴政献上两样东西。

首先是一卷厚实的绢帛。

“陛下,此乃‘滩晒法’,可藉天时地利,于琅琊海滨规模化制取优质海盐,其效十倍于煮盐。”

宫人恭敬接过。

众臣闻言,眼中皆流露出灼热的光芒。方才见过近乎神迹的皮影戏与烟花,无人质疑她带来的滩晒法是否能像她所言那般十倍于煮盐。

盐利关乎国本,这又是一项足以泽被苍生的厚礼。

紧接着,她取出一个以深海蓝色锦缎包裹的方正盒子,银线绣着的玄奥纹路在烛光下流转。

“此锦盒,”她的声音沉静而郑重:“请陛下在认为最恰当的时机,独自开启。其中之物,或可于未来,为陛下照亮片刻前路。是我送给陛下的、一个珍贵的礼物。”

她没有言明盒中是何物。

那是她在东巡路上,于颠簸的车驾中,背着祁、对着摇曳的灯火,将脑海中那些即将在历史星空中绽放光芒的名字与籍贯一一默写、封存的心血。

此刻,它被交付到能决定其命运的人手中。

嬴政深深地看着她,又看向那神秘的锦盒,目光锐利而复杂。他挥手,宫人将两件礼物慎重收好。

东西送到,林凤至退回席位,直至宴会终了也不曾开口说一句话。自顾自地喝着酒,看向海面。

翌日。

林凤至召来了始终跟随她的祁。

她平静地交代着事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在咸阳,还有些私产。一分为三,一部分送到湘水,给安,用来确保柯络人日后的生活。一部分单独给你和小水。剩下的,就交给胜宽,连同我在咸阳宅邸中的所有手稿、器物,尽数封存。”

祁起初还认真记着,但越听,心却越沉。

这太彻底了,彻底得像是在安排身后事。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凤至,只见她神色平静,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浩瀚的大海,那眼神悠远得仿佛已不属于这个世界。

一股冰冷的惊悸瞬间攫住了祁的心脏。

“大巫!”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不要。小水不会要的,安不会要,胜宽也不会要。你留着吧,我们能自己挣钱”

祁慌乱地在身上摸索,摸出一块金饼硬塞到林凤至手中:“我会驾车,我能读书识字,我日后还会参加科举。我什么也不要!”

林凤至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温和,却没有任何解释。

“祁,按我说的做。”林凤至看着手里的金饼,祁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救下的第一个人,为了救他,她不惜在陌生的环境当中说谎。如今想来,可能从那时起,她在安的面前就暴露了。

“你也知道的吧。”

祁不明所以。

林凤至又说了一遍,意有所指:“你也知道的吧,和安一样地知道。”

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问,想拦,想求她留下。

可他看着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去意已决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了,他留不住。无论是用情理,还是用忠诚,都留不住一个本就来自远方的人。

他最终只是深深垂下头,肩膀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遵命。”

那声音里,带着无法挽留的惊痛,与一种预感到永别的绝望。

从这天起,林凤至每日乘船出海。

她每日都在期盼一个未知的结果。

她心中有某种预感,一种强烈的信心让她日复一日地等待。即便始皇帝在琅琊郡待够了要离开她也没有理会。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有了某种微妙的感知。

海天之间弥漫着淡青色的雾气,涛声舒缓而永恒。

林凤至撑着长篙,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她停留数载的古老土地。没有仪仗,没有送行,只有海风拂动着她的衣袂。

舟船缓缓离岸,向着雾气迷蒙的东方驶去。

祁站在岸边,望着那孤舟渐渐融入浩渺的烟波之中,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继而彻底消失不见。

唯余海鸥鸣叫,潮水拍岸,仿佛她从未到来。

他久久伫立,惊痛的神情凝固在脸上,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融入海风中的叹息。

海雾吞噬了孤舟,也吞噬了一段传奇。

然而,如同她突兀地降临,她的离去也毫无痕迹。

与此同时,巡幸到泗水郡的始皇帝若有所感,轻抚手中锦盒,遥遥望向琅琊郡的方向。

这一天,正是玄鸟进入嬴政梦境的第三个年头-

始皇帝遣人搜寻琅琊与海域数日。

无功而返。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番外会慢慢更新的。[亲亲][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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