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a?”他有些错愕,但试着轻轻拍她肩膀:“慢慢来,慢慢说,我在听,来,你先深呼吸。”
她眼神变得尖锐而疏离:“Ned,如果我不可爱了呢?如果我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她只知道,她没他想得那么可爱。一股莫名的气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让她口不择言。
他打断了她,带着一丝苦涩:“如果你想毕业后回加州,是吗?”
她愣住了。她不会说自己从来没有这种念头,但她其实从来不敢这么去想。
那纯属自寻烦恼,从各种现实因素看,他都不可能离开纽约,他是真的有医院要继承呢。
“Ada,那不是不合理要求。”他努力选择措辞,“那是一种,呃,非常自然的需要。你喜欢你长大的地方,这简直太合理了,我不敢相信,我居然会忽视这一点。”
自然的需要?许瑷达的呼吸慢慢缓下来,她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似乎在一点点散开。
在她清澈的目光中,他的声音涩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还沾染着灰扑扑的泥土。
“是我太糟糕了,默认你应该为我留下。你默默承受了这一切,而我却那么自大,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真的很抱歉。”
“诚实地说,我现在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能怎么办。但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
“但我保证,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绝对不会敷衍你,也不会默认你就该留在纽约,好吗?Ada?”
他越往下说,越觉得有点忐忑,自己这话,听起来没半点用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紧张地摸着她的肩头,等待着她的宣判。
她很安静,安静得像博物馆的女神塑像,优雅庄严,不近凡尘。
房间里是巨大的沉默。
许瑷达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字面意义上的。
从记事以来,她的大脑总是活跃的,像一颗高性能多线程并行处理器,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念头涌现,被筛选、加工、处理、形成结论。
但此刻,她好像突然失去了思维和语言的能力,一切都静止了。
她努力想唤回什么,来填补这空白的内存,但刚才那吵吵嚷嚷的“几个Ada”,没有一个说话。
她们安静地张着嘴,一点子聪明劲儿都没了,变成了泥塑石雕的傻子。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秒?或者几十秒?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的,当然了,不着急。”
“哦,我也不是说非要回加州去,哦,当然回加州也很好,啊,不对,其实纽约也还不错……”
她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
他抱住了她,眼眶发热:“我明白,我明白,这很不容易,是不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又迷茫,却又充满力量。他以为自己要被放弃了,但其实不是,一直都不是,她爱他,她当然爱他,才这么混乱。
许瑷达微微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吗?她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是实用主义者,她知道最合理、最现实、利益最大化的出路在哪里。
加州当然气候舒适,但是,除此之外,纽约拥有无数砝码。她何必跟他的家庭对着干?那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况且,现在聊这个有什么实际意义吗?他说不定明年还是会转行,哪有什么纽约湾区,也许最后,他还是会去杭州,其实,其实杭州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她突然掉下泪来。从外部结果来看,今天的对话完全是错进错出,没什么实际意义,什么现实问题都解决不了。
但她心里的感觉却不是这样,她自己不想承认,但身体的感觉却不会骗人,她居然感觉很好,这真的很奇怪。
粉红色泡泡里,那个小女孩说:【我说过了,那不是别人,那是Ned!他才不会笑我幼稚!】
【好啦,好啦,】那个冷静的声音变得温柔,她灰色的身影有点模糊,似乎想要拥抱那个小女孩,但动作僵硬。
【我承认他今天说的很好听,不过,你别报太大希望,大概率,他还是会留在纽约。】
【那又怎么样?他说了,我的要求是合理的!合理的!你没听到吗?】
那个小女孩在慢慢长高,【我又不是那种笨小孩。我能分得清,他不是在骗人。他只是,他也是个普通人。】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的身形迅速抽长,粉红色泡泡破碎了,粉红女孩和灰色身影交织在了一起。
她变得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清晰,穿着粉色的羊绒毛衣、灰色的西装裤对她微笑。
她仿佛看见,那女孩背后是雪花纷落的纽约城,可绿色的温室中,蝴蝶兰开着,有人坐在她对面,轻轻推给她一份烤苹果,她笑着吃了,又软又甜——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么巧,昨天北京下了初雪,雪落无声,但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音符,希望这个冬天我们都哼起自己的歌~祝大家开心~
第56章
查尔斯北区的一栋红砖小楼里, 和往常一样,梁思宇选择了窗边的那个位置。
坐下来,正好可以看到庭院里的那棵银杏树,边缘已染上漂亮的金色, 树冠中心则绿意犹存。
他稍微发呆了一会, 取出笔记本, 继续画上次画了一半的大脑分区图。
这种机械性回忆, 能让他短暂地放下焦虑,安静度过接下来的五十分钟。
之前几次治疗后, Ada都“感觉很好”, 他也在渐渐放心。
但一周前的那次, 不算一次美好回忆, 她出来时行动迟缓, 像是一只精疲力尽的海鸥,被风浪打湿了羽毛。
刚才出发时,她上车时心不在焉,差点撞到头,一路都在拧手指, 反复涂护手霜。进治疗室前,还回头看了他两次。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 胸膛里似乎有一台搅拌机在嗡嗡乱转, 等他回神时,笔下的脑区图已经一片混乱。
他起身去庭院转了一圈又进来, 既然画不下去脑区图,他干脆开始画最枯燥的排线,当年懒得练习的基础,现在反倒成了一点安慰。
门开了, 他立刻抬头。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不是她。
不过,他看看时间,干脆收起文具。
不到十分钟,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了走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捞起椅背上她的风衣外套,直接推门出去,大步迎上她。
她走得比平时慢,似乎鞋子不太合脚,但看到他,右手微微抬起。
他马上握住了她的手,又帮她把外套披上。
“去隔壁咖啡厅喝杯热饮怎么样?”他摸着她的手,有点凉。
她摇摇头,迟了两秒才说话:“不了,回家吧。”
快到家时,她突然来了句:“Ned,要不,我们去公园坐一会儿?今天阳光真好。”
停好车,他们就在附近圣保罗路的小公园散散步。
虽不及银杏灿烂,但椴树也染上了褐黄,绕了一圈,快到家时,她突然停下来,靠着他的手臂,半闭着眼睛,仰着脸,感受午后阳光的温煦。
陪她安静“罚站”了一会,梁思宇脑子里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你在进行光合作用吗?sweetie?”
“嘘,不能让其他树发现我会说话,你得装作我是一棵普通的椴树。”
她睁开眼,晃一下他手臂,一本正经瞎扯。
“遵命,椴树小姐。”他含着笑回答。
只是,看着两侧高大的椴树,他实在忍不住,摸摸她的头:“不过,从高度上,你恐怕就不太合群。”
许瑷达瞬间瞪大眼睛,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怎么有人这么讨厌,还对别人进行身高歧视!
长得高就了不起吗?那他也没有树高啊!
“你要是喜欢看秋天的树,下周末秋假,我们去仙纳度(Shenandoah)看红叶吧?”他揽着她往家里走。
“我才不喜欢乔木呢,我现在只喜欢灌木!灌木!”许瑷达反驳道。
“椴树小姐,我错了。”他尽力忍住笑意,“请原谅我这个愚蠢的人类。可是,何必因此而错过最美的季节呢?”
这家伙,戏精上身了,拿腔拿调,还模仿英国口音,哼,果然是后来做了演员的男人。
她瞥他一眼:“行了,去吧,看在秋景的份上。”
他还在继续:“您真是位聪慧的小姐,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她忍无可忍,给他一锤:“你给我好好说话。”
他却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Ada,你再握一下拳,我看看?”
她疑惑地握拳,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他一下伸手包住了她的小拳头:“你的手真的好小。”
她挣扎了两下,怎么都没能抽出手来,真想再给他好几拳。
距离仙纳度国家公园边上的华盛顿小镇不到一刻钟了,梁思宇唤醒副驾上小憩的女孩。
“Ada,Ada,我们快到了。”
许瑷达醒来时有点迷糊,深蓝色的夜幕下,蜿蜒的乡间小路狭窄寂静,两侧的蓝岭像沉眠中的黑色猛兽。
她呼吸微微一窒,胸口有点闷闷的,于是微微开了一点窗缝。
清冽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冷空气迅速涌入。她打了个寒战,赶紧关窗,不过人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叹口气:“快喝口热茶,别冻着。”
她打开保温杯慢慢喝着,红枣茶的清甜一点点沁入,驱散了刚才那点小小的害怕。
唉,她年轻时也常徒步的,不过只在白天,夜里的山林确实有点可怕。
她把那杯红枣茶喝光:“Ned,你真好,这个红枣茶太棒了。”
前两天她随口提过想喝红枣茶,今天他就特意煮了,带在路上。
很快,他们看到了大片农田,他转个弯进去,零星几栋小屋在草地间。
他们停在一栋小木屋附近,穿着复古格纹西装的泊车员在对他们微笑。
她从车里下来时,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外套,下一秒,一块厚厚的羊绒披肩罩了上来。
她呼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这里好冷。”
“山区晚上确实冷一些。”他揽住了她,挡住了侧面的一点冷风。
服务员提着一盏复古小灯,隔了三四步在前面引路。
打开低矮的围栏,一栋可爱的红色小木屋伫立在草地中央,后面环绕着冷杉、松柏、花楸树,前面点缀着圆圆的灌木,可爱极了。
他抱着她的肩头,让她进屋,起居室也是柔和优雅的乡村风格。
服务人员轻巧地把行李放在门口,轻声和梁思宇确认晚餐时间。
许瑷达则被这小屋吸引了,石头砌的壁炉里生着火,散发着松木香气,让人想起奥斯汀笔下的英国乡村。
她在壁炉前停留了一会儿,开开心心继续往里走。
卧室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挂着奶白色床幔,绣着花朵和蜜蜂。
床上是浅绿色抱枕和鹅黄色毯子,让一切都生机勃勃。
脚下深绿色的波斯地毯花纹繁复,踩上去软得像门口的草坪。
她环视四周,墙纸、壁灯、沙发、小写字台、花艺,一切都是英伦乡村风风格。
他瞒得太好了,上辈子他们当然去过不少美丽的地方度假,但这种自然复古风,依旧能迷倒一片少女心。
“Ned,”她回头看他,“我以为,我们只是来看看红叶,我可没想到穿越到摄政时期。”
梁思宇笑着进来,顺手把卧室的灯关掉,牵起她的手,径直走向侧面那扇玻璃门。
“来吧,Ada,你刚才都没抬头,还没发现这里最美的地方。”
她像个小木偶,呆呆地抬头。
远离了城市的光污染,夜幕如柔和的丝绒,毫无保留地铺展。漫天的星星像钻石洒在绒布上,深邃而璀璨。
已经是秋天了,但还是能看到银河那隐约的光带。
她屏住了呼吸,上次,上次看到这么美的星空,还是在夏威夷的大岛吧?
那次也是他特意策划的旅行,补过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记忆中的银河和星空,与眼前的闪烁光芒,逐渐融合在一起。
“这真是——太美了。”她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只是深深地呼吸。
秋天的清凉,脚下的泥土,屋里的木柴烟火,甚至遥远的虫鸟声都在她身体里流过。
他低头看着她的瞳仁,无比专注:“是的,非常美。”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更美的星空。
他们静静地拥抱着,直到她又打了个寒战。
他把她抱回了屋里,回到起居室的壁炉边,那温柔又松软的躺椅上。
他帮她把外套挂好,看着这房间的装饰和她身上的白色针织裙,灵机一动。
“小姐,晚餐过后,等你休息好了,我能邀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吗?”
她顺着这戏路接下去,开口却是唱反调:“抱歉,先生,我不喜欢舞会。”
他笑着配合她:“像你这么年轻美丽的小姐,居然不喜欢舞会,真是特别。我以为,无论在城里或者乡村,大家都喜欢跳舞。”
她几乎要破功,但忍住笑意,高冷而傲慢地拖长声音:“不仅文明人会跳舞,野蛮人也会。”
他没说话,只是执起她的手,双唇轻轻贴上她的手背,非常礼貌的吻手礼。
她感到一点温热,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目光加深,缓缓开口:“看来,我只好做个野蛮的家伙了。”
一个真正的、无可闪避的吻。
她被壁炉烘得暖洋洋的,身体却因为这个吻而微微战栗。
房间里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就是木柴燃烧的筚拨声响。
就在她快要彻底沉溺其中时,“咚咚”——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是晚餐。”他放开了她,火光下,她的脸庞娇艳无比。
她镇定地点头,却在他走去开门时,冲向了浴室,用冷水轻拍自己的脸颊。
他们在壁炉边的小圆桌吃了晚饭。简化的法餐,份量合宜,主菜里有一道罕见的兔肉,非常鲜嫩,甜点也可圈可点。
“我开始期待明天晚上了。”许瑷达喝着最后的清茶,笑得甜蜜。
据他说,明晚他订了这家酒店的主餐厅,米其林三星。
梁思宇正往壁炉里投入一根木柴,他看着松木缓缓被引燃,回身扶着她的椅背,低头看她。
“我却更期待今晚的私人舞会。毕竟,你还欠我一支舞呢。”
她轻轻斜他一眼:“那说好了,就一支。”
她可不想耽误明天去看红叶,虽然近来体能不佳,但简单点的路线,两三小时的徒步,她肯定没问题。
他俯身扶上她的手肘:“当然。”
明天下午的驾驶路线,他都安排好了,离线地图也都下载好了——仙纳度公园内部有不少无网区域。
临近中午,许瑷达才醒来。她瞪着床幔上的花草刺绣,略感烦躁。
某位先生确实遵守了承诺,但那一支舞,乐曲漫长,舞步繁复,实在是耗神费力。
他来扶她起床,还温声说放好了热水。她气得又想锤他:“说好了要早点去看红叶的。都怪你!”
他抚着她的背:“今天我们先开车进去看一下,明天我们去徒步,来得及,别担心。”
“我才不信!”她推了他一下,声音微微提高,“你就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
上辈子就是,他们去度假,他嘴上说得好好的,第二天还毫无自制力,计划好的行程起码有一半都去不成。
“Babe,我的信誉值现在这么低了?”
他觉得最近自己还挺克制的啊,前一阵她仗着身体不适,刻意逗他,他也只能忍着。
她微微一愣,呃,好像这辈子,他是没那么不管不顾的。
可是,她才不会承认呢,她一仰头:“嗯,好好反思一下,你就是很过分,野蛮人。”
糟糕,看她这生动的表情,这娇蛮的语气,他居然想再当一回野蛮人。
梁思宇深吸口气,退了两步,几乎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起床吧,午饭马上就到,泡澡时小心点,我在外面等你。”
秋日的晴空是那种不真实的蓝,旧绿新红,冷翠暖黄,大自然把颜料泼辣地洒向山丘。
他们沿着天际线公路一路向北,简直像一头冲进了油画世界。
他们在几个观景点下车,短暂停留,吹风拍照。
梁思宇指着地图上一处徒步路线:“明天下午我们走这条,一小时以内就可以到山顶,不会太累。”
许瑷达仔细看看其他几条,虽然有处溯溪路线她想去看看,但坡度大,恐怕现在她撑不下来,也只好点头同意。
他们傍晚早早折返,晚餐果然不负盛名,处处惊喜。
月底有灵长类动物手术,梁思宇自然不能饮酒。
可是,这么美的旅行,当然不能破坏气氛,得许她喝一些。许瑷达抿着红酒,得意地冲他笑。
可惜,第二天醒来时,她的快乐变成了烦躁——她昨天说得一点没冤枉他。
去不成徒步了,他抱着她,心虚地承诺:“你不是最想去那条溯溪路线吗?我们明年秋天再来,直接走那条。”
胡扯,明年秋天?鬼知道他到底会去哪里?
她气得倒在枕上,他的双手按上她的脊背:“来,我帮你按摩,好不好?”
她低低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气泡酒的甜——
作者有话说:[注]舞会对话致敬《傲慢与偏见》,正好配合房间的装饰风格,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
第57章
上午的实验结束, 许瑷达和科恩一起检查了数据,去日式拉面店吃午饭。
科恩喝着可乐,随口问起刚过去的秋假:“仙纳度不好玩吗?你们俩怎么一张照片也不发?”
许瑷达把手机里寥寥可数的几张风景照发给他。
她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其实最美的星空, 可惜拍不出效果, 就懒得拍照了。”
她本来计划徒步时候多拍点山林风景, 可惜, 那天白天根本没能出门。
想到那情形,她脸上又有点热, 忍不住捋一下披散的头发。
“星空?”科恩想到了什么, 坏笑道, “Ada, 如果Ned在这种地方, 送上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他总得帮好兄弟打听一下吧。西雅图那次,Ned可能是着急了些,但从暑假两个人的相处看,他觉得有戏。
许瑷达躲开他的目光, 急急低头猛吸一口可乐。
“好啦,好啦, ”科恩举起杯子, “我就随便说说,单纯看星星也很浪漫。”
他看许瑷达还有点不自在, 随口扯开话题:“对了,你们看到仙女座星系了吗?就一小片椭圆形光斑,我们看到的,是250万年前的光, 多么有趣……”
许瑷达微微出神,她没特意去观察,只大概记得夏季大三角在傍晚时依旧闪亮。
仙女座?250万年前吗?那时候,智人都没有出现吧?
科恩还在念叨:“你知道吗?仙女座星系正在往银河系运动,45亿年之后,两个星系会相撞……”
服务员送来两碗拉面,许瑷达笑着抬头:“来吧,吃面。我们这种碳基生物,还是别想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科恩顺着她的话继续玩笑:“你说,宇宙中有硅基生命吗?”
“也许有吧。”她挑起那半颗溏心蛋,“说不定一万年后,他们就掌管了地球,而我们都活在Matrix里。”
晚上,梁思宇从医学部回来,接她回家,她看着星光下他的侧脸,心里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们都是如此渺小而短暂的碳基生物,她又何必担忧那么多。
45亿年以后,仙女座星系会撞上银河系。
时间的洪流里,即使知道了最糟糕的结局,许瑷达还是会再一次涉入那条名叫梁思宇的长河。
停好车,他习惯性来牵她的手,她却笑着摇头,走到他身后,跳了一下,可惜没成功。
“你低一点啊。”她不满地拉他手臂。
他反应过来,直接单腿半跪下来,侧头看她,这样,她不必跳,就可以轻松趴在他背上。
她贴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很宽,回家的路很安静。
到了公寓门口,他放她下来,扶着门让她先进去:“今天又是什么剧情?椴树小姐想长高?”
“讨厌。”她瞪他,他这身高烂梗要用到什么时候啊。
他们上了楼梯,走到家门口,她想出了新剧情。
“是一部旧片子的续集,鸽子小姐从斯金纳的迷笼里飞出来了,停在椴树先生的枝头。”
梁思宇一边开门,一边笑:“哦,那一集我记得,鸽子小姐心肠很软、很可爱。”
他看她踢掉鞋子,直接把她抱起来:“去洗澡?”
这次,鸽子小姐还是微笑,看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
不过椴树先生帮她放好热水就退出了浴室——为了十天后的手术,他必须严格执行激素管理计划了。
没几天,许瑷达收到了一封熟悉的邮件,微微愣神。
下个学期的交换访学项目开始报名了,截止日期在12月中旬。她下滑页面,果然,哥廷根大学在列表里。
上辈子,她就是去了德国访学,在那里和法诺教授的团队交流后,对sEMG方向有了更深的兴趣。
可也就是在她访学三个月回来后,她的生活天翻地覆,他决定休学,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叮”,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邮件提示,来自她的导师哈特教授:“Ada,请考虑一下访学项目,哥廷根大学的法诺教授,研究方向与你非常契合……”
她不由自主,再次点开了法诺教授的主页,对着申请通知发呆。
“Ada,去吃午饭吧。”梁思宇过来轻拍她肩膀。
她很快回神:“哦,当然。”
秋阳和煦,金黄褐绿的秋叶映着红砖楼,微微发黄的草坪上,积了不少落叶,踩上去簌簌作响。
梁思宇想着刚才看到的页面,心里些许不安,想伸手去牵她。
她却正盯着地上的红枫叶在玩,脚步轻盈,像只灵巧的白鸽,跳来跳去。
他放下抬起的手臂,笑了笑,跟在她身后,进了食堂。
他们端着餐盘坐下时,她发现了新大陆:“经典可乐?”零度可乐他都喝的不多。
他目光微凝,动作却很流畅,拉开来,喝了一口:“嗯,有点想念小时候的味道了。”
吃了简单的午饭,他们挽着手往回走。
梁思宇终于下定决心:“Ada,你是不是在考虑访学项目?想去的话,就申请吧,你才三年级……”
虽然有点担心她的情绪,可她最近的治疗情况很不错,他不能自欺欺人,用这种借口把她绑在身边。
只是个短期项目,三四个月会很快过去。不过下学期他有不少动物实验任务,布鲁克教授肯定不会放他走。
许瑷达诧异地抬头,她说呢,他怎么突然喝起经典可乐了,她还以为是手术将近,他有点紧张呢。
“等等,谁说我想去了?”许瑷达打断了他。
“啊?你不是在看项目材料吗?哥廷根大学……”
法诺教授是sEMG研究的领军人物之一,他们不少实验设计都参考了他的论文,能和去那边交流,对她的学术发展有好处。
她再次打断他:“我就看看不行吗?谁规定看了就是要申请?”
被怼了,他却笑得温和:“真的?只是看看?”
他眼里透出一点的期待,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带着一点黏。
她突然松了手,弯腰捡起一片枫叶,对着太阳看叶脉:“先看看吧,截止日期早着呢,也说不定就改主意了呢。”
他脚步一顿,去挠她痒痒:“你这个小坏蛋,怎么又耍赖皮?”
他们边上是一片小树林,她飞速溜到一棵橡树后:“别过来!”
他们隔着树,四目相对,又忍不住一起笑了。
他过来扶住了她:“不闹了,不闹了,刚吃完饭。”
她倚在他身上:“那你还挠我痒痒,你才是大坏蛋。”
秋日暖阳透过树叶,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梁思宇背靠着橡树,揽着她肩头,看向云层。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Ada,想去就去吧,我可以春假去看你。”
她抱紧他的腰:“你是想赶我走啊?门都没有。”
他无奈了:“我是怕你后悔,三四个月也不长,又不是一年两年。”
哼,你之前扔下我两年半呢,她心里一阵恼,狠狠下手拧了一下他。
“嘶,”他疼得抽气,“Ada!你怎么这样?”
她直接往回走,“既然你这么支持,那我马上给哈特教授回邮件,说感谢他的建议,出去交换应该很有趣,哥廷根大学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急匆匆追上来:“哈特教授也建议你出去?”
刚才说得大义凛然,现在心里又有点纠结不舍。
“Ada,你现在坐飞机会不会不舒服?去德国航班得九个小时吧?你要真的想去,我请假陪你飞一趟好不好?”
她猛地急停,转身回来,他差点撞到她,硬生生停住。
“笨蛋,你烦死了!我说了,不去!你干嘛老自说自话!”
他一把抱住她,慢慢抚摸她的背:“对不起,Babe,对不起。”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几分钟,梁思宇才再次开口:“Ada,还记得你刚搬家那几天吗?”
她在他怀里点头,当然,那几天她整个人都不太好,又是低烧,又哭着说想要回家,对了,那其实算个误会,还没跟他解释一下呢。
他亲吻她的发顶:“实话说,那几天我后悔极了,暑假的时候,我不该给你那么大压力,让你直接不续租的。”
“哪有?”她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个成年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谁还能逼我做不成?”
“好,我们不讨论这个。”他叹口气,这女孩,明明心软得像棉花糖,却总觉得自己是不锈钢。
“先说交换的事情,别冲动决定。无论你去不去,我都支持你,你得知道这一点,好吗?”
“知道了。”她抬起头,“下学期我不想去。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也许会去,但不是现在。”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压垮这段关系的,并非他的转行,而是日渐消失的坦诚和分享欲。
但婚姻失败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像样的理由。他的转行,便成了那个合理而确凿的“错误原点”。
这样归因能让她好受点,减少对他的怨怼,也停止对自己的苛责。
重来一次,她其实有意识到,上一世,他们一开始走得太顺利,后来明明有了问题,却总想装作一切还很完美,到最后,都戴上了厚厚面具。
不过,现在她已经放过自己了,她当初尽力了。也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尽力了?无所谓,不重要了。
她留下,不是想证明一个不同的答案,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心。
梁思宇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似乎又从她眸中看到了最璀璨的星光。
他捧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近,摩挲着她的嘴唇,低头轻啄。
渐渐地,他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彼此靠得更紧。
等许瑷达再次双脚着地,匀过一口气,她忍不住吐槽道:“你的激素管理计划呢?最近一周不是只能拥抱吗?”
他努力平息身体的热意,但依旧舍不得松手:“我昨天在冷冻标本上练得还不错,别担心,问题不大。”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这样明显会造成睾酮水平的波动。
她睨他一眼:“我先回去了,下午有实验呢。”
他缓缓松了手,她走出两步,又回头一笑:“我看正念冥想对你效果一般,你不如去测功仪上排解一下过剩的精力。”
晚上到家时,梁思宇又想起一事:“对了,你准备怎么回复哈特教授?说手上项目比较多,不想耽误进度吗?”
她靠在沙发上,喝着红枣茶,老神在在:“不着急,我说正在考虑。等下个月我和阿尔文确认一下GANs的进度,再想想怎么说。”
他反应过来:“你要用这个来吸引哈特教授,让他觉得你有更重要的项目得留下完成?”
原来在她心里,GANs的评级能这么高?哈特教授也会这么想?
他坐了下来:“Ada,等手术后,再跟我聊聊GANs吧。”
他想更理解她,和她更同步。
“你又不懂数学原理,不用操心这个。”话一出口,她有点懊恼自己说话太直,他可能又在吃醋。
她抱住他手臂,“我发誓,我跟阿尔文聊天就和看论文的感觉一样。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他无奈地揉揉她头发:“想哪儿去了?你不是说过,要我想想怎么应付医学背景的审稿人吗?怎么?你打算自己写这部分了?”
“太好了!当然是你来写。”
说着,她就凑过来亲他,像一只喝醉的小蜜蜂,“Ned,Ned,太好了。”
他脑子嗡嗡,赶紧把她按住,制止她进一步乱来。
“Sweetie,you are not playing fair。”他呼吸急促,声音低哑,“你再这样,等手术结束后,我可不会再心软了。”
第58章
如许瑷达记忆中的, 十月底的那场手术,梁思宇担任前半程一助,表现良好。
超出她记忆的,他当晚回来, 泡了个澡, 大半夜没睡觉。
此时, 他靠在床头, 拿着许瑷达的手机编辑邮件:【抱歉有些突发情况,我需要取消周六上午的瑜伽课……】
嗖, 邮件发出, 他放下手机, 摸摸她的脸, 眼里带着餍足和笑意:“好了, 问题解决。我说过,你应该把周六的日程表空出来的。”
许瑷达闭着眼,不想说话。今天他可是有七八小时的灵长类动物手术,虽然只是前半程一助,但后半程也一直在术台边站着观看啊。
她本来以为, 他应该会像上辈子一样,休息一晚, 没想到, 就因为她和尼尔森视频会议讨论算法,忘了时间, 被他撞到了,他就来这么一出,真够小心眼的……
算了,能干外科医生这行的, 个个都是精力过于旺盛的怪物。
她翻身寻觅侧睡抱枕,反正今晚她是不想再靠近怪物先生了。
他从背后环抱靠过来,温热手掌覆上:“这样好点吗?先睡吧,等你睡着,我帮你热敷,轻轻的,不会吵醒你。”
她低哼了一声:“对了,之前说好的捐赠支票,我放你书桌上了。圣诞假期,我会飞一趟西雅图,尼尔森那边有个新项目,我这是正常工作。”
他轻吻她:“好的,好的,睡吧。”
当然,比圣诞节来得更早的,是感恩节假期,一个家人团聚的温暖节日。
许瑷达在继续EMDR治疗,感觉良好;比她恢复更快的,是那只恒河猴。
“还记得我们手术的那只猴子吗?对,我得留下来照顾它。”
梁思宇一边泡茶,一边和母亲克劳迪娅视频通话。今年感恩节,轮到他留下在动物房值班——特别是照顾那只刚手术一个月的猴子。
“嗯,Ada也留校,我们只有四天假期,往返加州时间太紧张了,她圣诞才回家。”
“感恩节大餐?我想,玉米片配牛油果酱,再来一场奈飞马拉松。”
“开个玩笑,我准备挑战一下香草黄油烤鸡,对,按Thomas Keller的配方来做。”
他和母亲说说笑笑,最后在彼此的“miss you”中,结束了视频。
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许瑷达正靠在床头,脸上有一点红,声音又甜又脆:“不许笑我,只是个南瓜汤,我才不信我做不好!妈妈,你别听爸爸的!”
她瞟到他站在门口,匆匆讲了两句,和对面挥手告别。
他把马克杯递给她:“干嘛这么着急挂断?我又不会未经许可乱出镜。”
她接过洋甘菊茶:“只是怕你听到我的黑历史。”
他笑着摇头,在床边坐下,又伸手摸她额头。
“早没事了。”她甩甩头发。
他们昨天一起去注射了今年的流感疫苗,她昨晚有点低烧反应,今天早上就好了。
他表情还是有点严肃:“这两天别去游泳了,休息几天。”
“别光说我,你也得好好防护。”她喝口茶,慢吞吞地回道。
“我?我每年打疫苗,都好久没感冒过了。”他不以为意,又拉过她的手臂,看手表上的心率。
她乖乖配合,但内心嘀咕,哼,上辈子,流感后轻度肺炎的可是你,我这个冬天可好好的。
不过想到去年那次意外感染,她又缩了下脖子,没敢把话说满。
许瑷达的感恩节料理,不出意外,再次失败,她把南瓜汤煮糊了。
但梁思宇本来也没指望过她,毕竟,她中学做物理实验,连导线都接不好。南瓜汤?实在是超标了。
梁思宇的法式烤鸡大获成功,不枉费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腌制6小时、风干24小时,才进入烤箱,最终成品皮脆肉嫩,堪称烤鸡中的战斗鸡。
许瑷达惊叹:“Ned,你这是米其林水平了!”
他嘴上谦虚:“全靠Keller的食谱。对了,我们下次去吃Per Se吧,那才是米其林大师的完美味道。”
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神,她心里暗暗发笑。
这眼神,有点像那只恒河猴。它完成实验动作后等待香蕉奖励的模样就是这样,表面淡定,但小心思一览无余。
他们分享了克劳迪娅寄来的甜品双拼:焦糖苹果派和山核桃派。
梁思宇吃着山核桃派,想起一件他小时候的趣事。
“哦,爸爸很喜欢这个,不过是加了波本酒的那种,埃德去厨房偷了两块,我吃了一口就想吐,他逼我咽下去,说他可不想打扫我吐出来的派。”
许瑷达笑得直不起腰,她第一次喝酒的情景可比这个好多了。
“艾伦高中毕业那年,妈妈允许他在感恩节喝几口香槟,他趁妈妈不注意,让我偷抿了一小口。”
“你那时才九年级!”他微微蹙眉。
“幸好艾伦不像你这么死板。”她撇撇嘴,“而且,说起来,埃德才更不负责任吧?你那时候小学几年级?”
他有点僵硬,沉默几秒才不情不愿地回答:“三年级。”
他再吃一口山核桃派,“不过,那年圣诞假期,妈妈罚他在果园干了两周活,跟着安德森先生修剪果树、整理地窖,埃德后来一年都不想看到苹果。”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许瑷达喝口茶润喉:“下次我要分享给CC,看看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感恩节假期过得温暖而充实,十二月初,许瑷达和梁思宇在蒙特利尔的NIPS会议报告了他们的第一篇sEMG论文。
许瑷达看着不少前世熟悉的面孔,回想着在学术会议上的浅浅交集,有种难言的感觉,一切是那么相似,又是那么不同。
会议的第三天,她没继续听报告,而是跑去硬件展区转悠了一大圈。
她先去了趟NVIDIA的展区看看目前的芯片,又看了不少初创公司的硬件。
她仔细搜寻各种适合神经义肢离线任务的硬件,了解技术参数和未来产品计划,也加了不少人的p。
无论未来他们是留在美国,还是一起去杭州,她都会为自己的创业计划做好准备。
不过这一圈转下来,她最大的感慨就是,北美的硬件成本实在和长三角不能比。
梁思宇去参加了一个脑机接口方向的工作坊。当然,最主要的,他关注到,主持人是两位UCSF功能神经外科的教授,这是个绝佳的交流机会。
茶歇时他主动过去,和教授们聊了聊自己对猴脑手术的一些思考,果然,他们都非常友好。
他乐观地估计,保持点邮件联络,如果他需要申请客场轮转的话,他们应该会对他有点印象。
会议结束,他找到许瑷达时,看到她和一位女工程师拥抱告别,一开始觉得很欣慰——这次终于没什么野男人了。
只是他听了一晚上“埃莉诺长”“埃莉诺短”以后,又觉得,还不如男人呢,起码可以名正言顺地吃醋。
他颇有技巧地把话题引到了芯片领域后,许瑷达终于不再满口“埃莉诺”的创业公司,而是聊起了NIVDIA,她非常看好这家游戏芯片巨头在机器学习领域表现。
她摇晃着酒杯:“Ned,你的投资账户要调整一下吗?我建议你重仓NIVDIA股票,CUDA架构会成为AI的基石,最迟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市场肯定能认识到这一点。”
他确实有个私人股票账户,钱不算多,大部分时候都委托给家族办公室操作。
他没什么时间钻研这些,不过偶尔还是会听埃德、听内森聊些投资心得。
他拿出手机简单搜索:“它今年已经涨了不少,你还看好?”
她喝了口无酒精鸡尾酒:“我们打个赌,明年年初它也许会回调,但到年底,它肯定能涨回来,甚至翻倍。”
他看着她红润的脸庞,突然想开个玩笑:“好啊,如果我输了,但又从股票中赚了钱,就用钻石给你当彩头,怎么样?”
这当然不是什么求婚,他知道,她还没准备好。不过,赚了钱的话,挑个胸针之类的也不错?
许瑷达微微一愣,缓缓点头,笑眯眯的样子,像老师收到一份不错的作业。
她一字一句:“好啊,就那颗bezel镶嵌的黄钻。”
反正那枚订婚戒指上辈子是她的,这辈子,也是她的。
“你说什么?”
梁思宇完全僵在那里,屏幕上还亮着股票走势图,那一路向上的绿色线条像枝条蔓延。
这不对,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剧本!
难道不该是一个轻巧的嘲笑吗?她会笑着说“你想得美,得了便宜还卖乖”。
而他会耸耸肩,向她保证他还记得自己在长岛的承诺,他会成为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男人。
他慌乱地放下手机,差点把面前的水杯碰倒,连忙扶住杯子,又紧盯着她的眼睛。
她托着腮,酒吧灯光昏暗,她的眼睛闪着光,像是神秘的黑曜石。
这是Ada风格的调皮玩笑?还是,她认真的?
“我没喝酒,Ned。我说,你去年就准备好的那颗钻石,等着输给我吧。”
她眉梢轻轻一挑,眼神微凝,突然又加了一句,“不对,其实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你得另外想个彩头。”
他抓住了她的手:“Ada,你说真的?”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声音颤抖,手心发凉,手臂和手指都在乱抖。
在她微笑的点头中,他感觉一股热意轰一声冲到了头顶,他一把抱住她肩头,亲吻了她的侧脸。
他知道他们坐在吧台前,那个吻只是轻轻一触,但他的手指紧扣着她的肩膀,怎么都放松不了,抬头时,恰对上酒保含笑的目光。
一个念头闪过,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我想请在场的各位都喝一杯。”
酒保了然一笑,正要举手宣布有人请客,梁思宇又赶紧补上一句:“Dude,不用声张,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分享一点快乐。”
“当然,秘密行动。”酒保压低声音,“恭喜两位,祝你们,幸福。”
许瑷达侧头看梁思宇,这家伙,眼睛亮得过分,额边颈侧居然都沁出不少细汗。
她取了纸巾轻轻帮他擦了两下,被他抓住了手。
他看着她傻笑,突然又低头亲吻她手背。
她无奈一笑,恰好看到,他旁边那对情侣正举杯向他们致意——他们应该是听到了Ned和酒保的交谈。
她微微红了脸,抽出手来,又推推他,他们一起举杯,笑着回敬了对方。
她抿了口鸡尾酒,回头悄悄扫视酒吧,虽不知是谁请客,客人们却都露出了惊喜的微笑,屋里扩散开一点小小的涟漪。
“Ned,我不是在开玩笑。”她停顿一下,“但我也不是在说,下次我们去漂亮餐厅时候,你就能带上那个小盒子。”
她没直视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下巴。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还是慢慢来。”
他专注地看着她,“这依旧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晚上,Ada,谢谢你。”
他并不沮丧,事实上,这已经比他原本以为的,要快得多了。他们在共同走向一个未来,没什么比这更珍贵了。
“下雪了!”突然有人喊道。
十二月的蒙特利尔,窗外寒风凛凛,细雪簌簌。酒吧里那小小的涟漪,变成了更多的欢呼。
他们的幸福,和其他人,也没有太多差别——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Ned转行原因暗示,下章揭开~
现在完全没存稿了,真紧张啊,幸好快结尾了。
提前预告一下,正文完结后会休息一周,再开始更新番外。
第59章
梁思宇和马特把醉醺醺的内森送回家。圣诞期间, 大家都在长岛,今天晚上就在酒吧聚会。
除了他们俩因为职业原因喝的软饮,其他人几乎都醉了。
马特拍拍梁思宇的肩膀:“下次好好跟我聊聊那个算法,我也想试试。”
“当然, 我让Ada给你开个试用账号。”
那个算法辅助外科操作练习的程序已经初步成型, 下学期会开展更大范围的试用。
他们挥手道别, 各自回家。
第二天早上, 母亲克劳迪娅的声音从门外模糊传来,“Ned, 一起出去吃brunch吗?”
梁思宇从床上坐起来, 全身发冷, 脑袋像被水泥封住了。
“妈妈, 我好像有点发烧, 可能是流感……”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克劳迪娅推开了门,他赶紧阻止,“别进来,妈妈,想想CC。”
CC和埃德圣诞假期也回来了, 尤其是CC即将临盆,她的预产期在一月中旬, 万一传染她就糟了。
克劳迪娅脚步微顿, 但看着儿子通红的脸颊,还是进来了, 从书架的医药箱里找出电子体温计。
“39度,不行,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他得回来一趟, 他天天就顾着打高尔夫……”
“不用了,妈妈,就是流感,给我颗泰诺林就行。”
梁思宇低哑地抗议着,他自己就是医学生,知道该做什么,叫爸爸回来干什么。
“喝你的药!”克劳迪娅塞给他药和水,语气干脆,“而且,如你所说,CC不能被传染,我让埃德带CC搬去外婆那边。”
虽然家里都是套房,厨房也有两套可以分开使用,但中央空调系统仍然有概率造成传染,这么安排最稳妥。
理查德刚回来时,笑着调侃克劳迪娅,说在她眼里,Ned简直像圣诞树下那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姜饼人。
他拍拍妻子的肩膀,“Ned过两年都要医学院毕业了,你得相信他的判断。”
梁思宇靠在床头,一边喝水,一边不自觉地点头。
但几天后,理查德听到儿子的闷咳声,看到他咳完慢慢呼气,马上就笑不出来了,赶紧给呼吸科医生打电话。
幸好,医生来了,结合梁思宇刚去做的X-ray,确认他只是轻度肺炎,开了口服抗生素,现阶段还是居家隔离为宜,免得在医院被交叉感染。
用药后的第四天,梁思宇觉得自己明显好多了,他上午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自己下楼取了午饭回房。
饭后倦意上来,胸口又有点闷,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被提醒了一下,炎症尚未完全消退,他慢慢躺回了床上。
傍晚,门响了,他迷蒙醒来,听到轻盈的脚步声。
他哑着嗓子微微抱怨:“妈妈,我自己没问题,咳咳,你别总进来,小心传染。”
那个人影绕过了藤编屏风,他半撑的身子突然僵住——是Ada?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中午,她没回他信息,那时候她在飞机上?
“别过来。”他喊道,迅速回头去找口罩,动作一急,呼吸乱了,肩膀也跟着起伏。
他戴好口罩,缓缓吸了两口气,才回头,一寸寸审视她的模样。
N95、医疗手套——很好,口罩密合性不错,手套偏大,但整体防护到位。
银杏印花衬衫——家里没问题,希望她路上搭件针织衫才够暖和。
眼睛有点微红——不太好,飞行肯定让她有点难受。
太靠近他了——不好,飞沫传播风险,得通风,至少两米。
对上他无声制止的目光,许瑷达在口罩下的嘴角无奈地一扯,只好停住了脚步。
两米距离——她还记得他当初的要求。
上辈子的流感,居然提前了两周,她原本打算,假期末尾提醒他一下,别老不当心,还是该注意点防护的。
虽然照她印象,只是有点咳嗽,他身体强健,两周就恢复了,但能少生病总是更好。
看她站在床尾,他放松了些:“Ada,帮我开会儿窗好吗?屋里是不是有点中午的鸡茸浓汤味道?”
已经第七天了,按理说风险不大。可他不想赌那点概率。
她去年那场流感,咳了将近三周,比普通人得肺炎还要久。
“没有,”她摇头,“晚上太冷了,别开窗了。”
她看着他要起身,连忙后退:“两米距离对吧?我一会儿马上出去,别开窗,Ned!”
她还记得,上辈子,他非要开窗,第二天咳嗽又加重了。
那些细节,一寸寸都回来了,一点都不像隔了十年的旧事。
她眼睛又有点潮,习惯性想抬手,才意识到,医疗手套贴在手上,带起一种秋冬干燥的痒。
她举起手,挤出一个笑:“你看,防护到位吧?”
“嗯,非常棒。”他试着把语气放得更轻松,但目光停留在她微红的眼睛上,“刚下飞机是不是?”
“好多了,反正都要飞回来的。”她耸耸肩。
那怎么能一样?他们本来商量好了,她自己回家,但是回来时,他会去接她,陪她一起的。
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极力把喉咙里的痒意压下去:“晚饭想吃什么?要不要喝点热汤?我跟妈妈说。”
她下意识地往前了两步,但又停住:“是你喝腻了吧?可惜,刚才克劳迪娅已经又炖上清鸡汤了。”
“好吧,你也喝点。”他清清喉咙,“行了,你今天一大早就出发了,现在该回去休息了。”
她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把书桌前的保温杯放到了床头柜上:“热梨汤。”
她走到门口,透过藤编屏风的缝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一点,靠在床头,肩膀微微在抖,她匆匆出去了。
就在她关门的瞬间,低低的咳声在背后响了起来,她拼命眨眼,快步走向斜对面的客房。
夜里,许瑷达揉揉额头,想了想,给梁思宇发了条信息:【明天我不进去,不许随便长时间开窗,冷空气对你不好。】
很快他的回复就来了:【嗯,放心,早点睡觉。】
两腮发红,她倒在枕上,希望自己只是情绪应激的低烧,明天能好。
有抗生素治疗,咳嗽明显减少,梁思宇晚上睡得还不错。
可是,当他上午十一点多和母亲联系,得知Ada一直没出房间时,心就提了起来。
他尽量稳住声音:“可能昨天飞行太累了吧,她也不太适应东岸的冬天,太冷了,风一吹她容易偏头痛。”
他不想暴露Ada真实的身体状况,但又希望妈妈能多照顾她几分。
“嗯,到十二点吧,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怎么样。”
他忍了不过一刻钟,终究还是按下Facetime,她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时,他肺里的那点闷痛才减轻了。
“有没有不舒服?”他恨不得可以穿过屏幕摸摸她的额头。
她揉着眼睛:“困,几点了?”
“十一点半。”他仔细看那张脸,有点红,是刚睡醒吗?还是发烧了?
她惊得一下坐起来:“十一点半了,我怎么没听到闹钟?”
“这不重要。”他再次问,“Ada,现在什么感觉?肌肉酸痛吗?发烧了吗?”
“天呐,我怎么没听到闹钟。”她抓抓头发,“哎呀,没有,都没有。”
她说过会起来吃早饭的,结果睡到这么晚,按克劳迪娅性格,肯定至少烤了两次面包等她。
她急匆匆洗漱好出门时,却发现门口放着热腾腾的午饭,克劳迪娅留了便条。
【好好休息。PS:餐盘请送回一楼厨房,地下层厨房是Ned的餐具。】
他们继续这样交叉取餐、带着口罩短暂见面,直到许瑷达来的第五天,梁思宇的抗生素疗程结束。
非常巧合的,当天CC在附近一家私人医院诞下了女儿,据说过程有点辛苦,但幸好母女平安。
晚上,家里的四个人久违地一起用餐,最后的舒芙蕾甜蜜无比。
返校第一周,本科生还没回来开课,校园仍处于节日的余温中,沉静柔和。
许瑷达忙着对那个算法辅助外科操作练习的程序进行最后检查。
尽管威尔教授还是不愿意把这个作为官方教学程序,但这学期,超过八成的MD二年级学生都报名参与试用,他愿不愿意,也无所谓了。
今天梁思宇有大鼠手术,她一个人在家,又是写比较简单的测试程序,键盘敲得飞快,就不知不觉,跟着音乐摇晃了起来。
写完大部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她一看十二点半了,推开键盘,准备到楼下吃个汉堡。
她推开书房的门,梁思宇正坐在餐桌边,似乎在发呆。
啊?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完全没听到?
哦,今天她一直放的摇滚乐。
大鼠手术不是要两点结束吗?也许今天做得快?
“Ned,手术结束了?”她愉快地跳过去,却嗅到了一丝动物房的味道。
是消毒水吗?好像不是丙乙酸?
“你没换衣服?”她微微蹙眉,伸手去轻轻弹他额头,“你怎么不理我?”
他抬手要挡一下,又像突然被电到了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许瑷达本来什么都没看清,但他的表情却让她心脏瞬间疯狂收缩。
“怎么了?”她不禁跟着他奇怪的动作看向了他的右手。
那只平时稳定而修长的手,此时在颤抖,但更重要的,上面有一层潮红。
她“刷”一下抓住了那只手,把它拉到桌面上。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的力气居然可以与他抗衡,不对,是他完全没在状态。
“这是?”她看着那层密密的小红疹子,忽然感觉到一种眩晕。
“你过敏了?”
过敏?大鼠?不对,手套!
她往前走了一步,髂骨磕到了餐桌边。
她后退一步,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倒。
“Ada!”她听见一声惊呼。
他抓住了她的双臂,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后退,不是被拖鞋绊倒,而是整个人软得往下滑。
他把她抱到沙发边去,微微咳嗽两声。
她猝然惊醒,冰凉的小手按上他的心口:“你怎么样?”
他一周多没咳嗽了,但肺炎后,体力明显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摇摇头:“没事,就是喉咙痒了一下,早好了。”
她盯着那刀削斧凿的立体面孔,透过它,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
他的第一部 长篇电影角色,出镜时间不长,还带着特效化妆,半脸瘢痕。
一个,火灾幸存者。
是的,幸存者。
那是她觉得他早期演得最好的一个角色,每一秒都看得她想哭。
原来,是这样的?
他想要摸她的脸,却又收回手。
“也许,只是肺炎还没好彻底,免疫系统过度警觉,过几周就好了,这种病例很多的。”
“反而医疗手套过敏的比例非常低,只有2%,没事的,别担心。”
她想摇头,不,不,他还不知道,可她已经知道了结局。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那种特别熟悉的胸闷感又出现了,但比上辈子严重得多,几乎接近于窒息。
她抱住了他,重重地喘气。
书房里隐约传来疲惫低沉的歌声,“踮脚穿过闪亮城市,我们趿着钻石鞋子,欢快跳起冰上芭蕾,肩上飞来幸运蓝鸟。在虚假的帝国,我们半梦半醒。”[注]——
作者有话说:注:歌词来自《Fake empire》
原文如下
Tiptoe through our shiny city,
With our diamond slippers on,
Day ballet on ice,
Bluebirds on our shoulders,
Were half awake in a fake emp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