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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皮冻

到了家, 贺夫人仍一脸憋屈,便是贺老板归来,也没半分好脸色。

贺老板素来疼惜娘子, 当年他开商行的本钱,全是娘子从嫁妆里挪出来的。可以说没有娘子, 就没有他今日的光景, 他对娘子向来又敬又爱。

见娘子心绪不佳,他笑着上前攥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告诉夫君, 夫君替你出头。”

贺夫人捏紧帕子,语气带着委屈, “你说的当真?就是宋夫人与王夫人!她们今日叫我好生出丑, 你去替我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贺老板闻言尴尬一笑, 脸上满是为难。宋员外与王员外的名头,整个清流镇无人不晓,他去教训……

贺夫人见他迟疑,狠狠跺了跺脚,“我就知道, 你个没出息的!”

贺老板讪讪赔笑,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好了娘子, 不气了。我从府城给你带了好东西, 你来瞧瞧。”

贺夫人眼底霎时亮了些, 嗔他一眼,“怎么又给我带东西,上次不是说了少带些, 堆着都用不完。”话虽如此,目光却紧紧黏着他,好奇追问,“这回是料子、簪子,还是别的新奇物件?”

贺老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都不是,这回带的可比那金贵多了。是近来府城最时兴的吃食,酒楼里想点上一盘,光有钱都不行,还得拿出些实力人脉来,不然店里的伙计都懒得搭理你。若非你夫君我与府城赵家有些交情,压根买不来这一盘。”

贺夫人愈发急切,“到底是什么?快拿来我尝尝!”

贺老板抬手拍了拍,一旁丫鬟端着托盘上前。他接过盘子,献宝似的凑到贺夫人面前。

“夫人瞧,便是这个,唤作香肠!用猪肉做的,有辣咸两种口味,我都给你带了,快尝尝。”

贺夫人嘴角一抽,这分明是方才宋夫人那摆的,什么顾大厨做的,怎么就成了府城最抢手的吃食。

她满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贺老板,“你说这是府城最受欢迎的吃食?”

贺老板笃定点头。

贺夫人晃了晃脑袋,凑到盘边细细打量,可怎么看都与宋夫人那盘别无二致。

她只能暗自洗脑,定是那顾大厨不知从哪尝到了这府城吃食,仿照着做了,还谎称是自己独创的。

一定是这样!

贺夫人心绪稍定,她扯出一抹笑问道:“夫君,这香肠是府城哪位大厨做的?”

贺老板:“夫人定猜不到,这香肠并非府城本土之物,反倒起于咱们清流镇。”

贺夫人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清……清流镇?”

“正是,说是咱们镇一位姓顾的大厨自创的。不光有猪肉肠,还有鸡肉肠、淀粉肠,滋味都极好。可惜我去时已经售罄,没能尝到,实在可惜。”

他看向贺夫人,又问:“对了,夫人这几日在城中可有听闻这位顾大厨?究竟是何人能做出这般美味,若是能寻到他,买些送去府城赵家。赵老爷最喜爱这香肠,我若能送上些,明年生意何愁打不开。”

贺夫人越听越慌,后背发凉。

赵老爷爱这香肠,她方才却当众说这是下等人吃的腌臜物,这话若是传到赵老爷耳中,家里的生意岂不是要毁了。

想起好不容易安稳顺遂的日子,若因自己一句话付诸东流,她当真恨不得找块墙撞死算了。

贺夫人的身子不由地发颤,但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追问:“你确定赵老爷爱吃的,就是这位顾大厨做的?”

“自然。”贺老板颔首,疑惑看她,“夫人难道认得这顾大厨?”

贺夫人勉强扯笑,认得是认得,只是……

贺老板没察觉她笑容里的勉强,反倒激动攥住她的手,“太好了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那顾大厨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咱们赶紧去拜访,多买些香肠,趁年前送去赵家。”说着便要拉她往外走。

贺夫人急忙拦住他,猛然想起方才宋夫人与王夫人说的话,忙道:“那顾大厨在码头开了家小饭馆,已经闭店过年了。要等年后一个月才开门,此刻去也订不到。”

贺老板如遭雷击,失声道:“一个月,竟要这般久!”随即又期盼看向她,“夫人知晓得这般清楚,定与顾大厨相熟吧。能不能去拜托他,再给咱们做些。”

贺夫人神色扭捏,“我……我与他也不算多熟。”

贺老板见状也不勉强,只长叹一声,“罢了,大不了等年后我再想想办法。”

贺夫人看着夫君为家中生意操劳得眼下发青,心疼地捏了捏帕子。

不敢说自己与那顾大厨不仅不相熟,反倒因她大哥还存了些嫌隙。

忽然间,她眼前一亮,“那宋夫人,好像与顾大厨交情不错。”

贺老板闻言一喜,转瞬又蹙眉,“算了娘子,你与宋夫人素来不和,不必为了我的事勉强。”

“其实也没那般不和。”贺夫人急忙打断,语气急切,“我方才刚从宋夫人那回来,她性子其实挺好,是我先前总与她较真。我去求求她,说不定这事能成。”

贺老板满心感动,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委屈娘子了。”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贺夫人回揽住他,当即吩咐下人备上年礼,还特意取出上次贺老板从府城带回的好料子。

那料子流光溢彩,她十分钟爱,本打算留着给女儿做陪嫁,此刻也顾不上了。

宋夫人的闺女与自家女儿年岁相仿,想来也会喜欢这料子。这般送去,宋夫人应该不会计较她方才的冒犯无礼了吧。

若是能再帮她引荐顾大厨,那就再好不过了。

转眼除夕夜至,码头静悄悄的,唯有零星货船泊在水边,缀着微弱烛光。

一旁的巷子却截然不同,满是喧闹欢腾,暖意漫了满巷。

顾岛立在砧板旁,利落切着皮冻。这是他清晨才熬的,沉到井里冻了整日,此刻总算凝得扎实。

他将皮冻切成厚片,整齐码进盘中,调了料汁细细浇上,香气悄悄漫开。

李婶送的咸鸭蛋、宋夫人回礼的鲜羊肉、石夫子捎来的金鲳鱼,他也都一一烹好。再添上前两日备好的蒸碗,满满一桌菜肴,看得人眼花缭乱。

景尧望着满桌吃食,头回对吃饭生出怯意,他声音发颤:“夫君,咱是不是做的有点太多了。”

顾岛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往日独自过年,从不上心年夜饭,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今年身边多了个人,一时激动就失了分寸。可做都做了,只好道:“先吃着,剩了明后日再接着吃。”

景尧咽了口唾沫,只觉这桌饭怕是要从年头吃到年尾。

顾岛尴尬笑了笑,夹块皮冻到他碗里:“小尧,尝尝味道。”

景尧盯着盘中半透明的物件,里面裹着细细的猪皮条,好奇追问:“夫君,这是……”

“猪皮冻,早上熬的那锅肉汤凝的。香得很,试试。”

景尧想起清晨厨房飘来的浓醇肉香,原以为是熬高汤,竟是做这个。

他抬手去夹,皮冻却滑不溜秋,像水里的泥鳅,好几次快夹住时,又从筷间巧妙溜走。

景尧眉梢微挑,添了几分兴致,握筷的手紧了紧,愈发认真。可那皮冻偏与他作对,他越较真,便越难夹住。几番落空,让他生了些脾气。

顾岛在旁看得发笑,见他半天吃不上嘴,笑着夹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小尧,吃这个。”

景尧望着眼前的皮冻,又瞧着顾岛眼底的笑意,总觉藏了几分调侃。

他胜负欲陡然升起,轻哼一声,端起碗,让皮冻顺着碗边滑进嘴里。泄愤般狠咬几口,带着些得意看他,“这样就吃着了。”

顾岛:……

只好收回筷子,自己吃了。

之后景尧像是与皮冻结了仇,桌上菜样样都碰,唯独不沾那盘皮冻,刻意孤立它似的。

顾岛更觉他像个孩子,故意逗他,“怎不吃皮冻,可好吃了。”

景尧不吭声,只不满瞪他一眼,嘴硬道:“不好吃,我不喜欢。”

顾岛轻哦一声,笑着伸筷探进皮冻盘,一抵、一戳、一提,皮冻便稳稳被夹起,毫不费力。

景尧看愣了神,才知竟有这般夹法,正想学着试,那盘皮冻就被顾岛端走了。

“既然小尧不爱吃,那我来吧。这皮冻不能剩,放到明天就不好了。”

说罢毫不客气地往嘴里送,一口接一口,转眼半盘就见了底。

景尧急得不行,也顾不上阻拦,伸手将盘子夺回来:“谁说我不喜欢?我只是不喜欢那样夹。”

话音落,他端着盘子,像喝汤般,将半盘皮冻呼噜噜灌进肚子。脸颊鼓鼓的,活像装满松子的小松鼠。

顾岛怕他呛着,赶忙递了杯温水过去:“慢些吃,我跟你闹着玩的,怎全倒嘴里了。”

景尧捂着嘴,含糊道:“你东次半胖了,还开忘笑。”

咽净嘴里的皮冻,满口爽利漫开。这皮冻瞧着普通,吃着却格外香浓,配着顾岛调的料汁,比绿豆汤还爽口。他意犹未尽追问:“还有吗?”

顾岛愣了愣:“有是有,你还吃?”

景尧眼神发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顾岛却没应,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行,皮冻太凉,吃多了不好,何况还有这么多菜。”

景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满桌吃食,眼花缭乱间,也歇了吃皮冻的念头,慢慢细尝桌上菜肴。

那鲜羊肉被顾岛做成砂锅煲,顾岛怕凉了发腥,特意备了小炉子煨着。红亮汤汁在火上咕噜冒泡,酥烂的羊肉裹着晶亮油脂,萝卜、土豆吸饱了肉鲜,看着便诱人。

舀一勺连汤带肉送进嘴,醇厚汤汁漫过舌尖,淡淡的辣意从喉咙暖到胃里。

羊肉软嫩,带着浅淡膻香,又被香料调和得恰到好处,每一口都回味无穷。

天冷缘故,送来的金鲳鱼格外新鲜,顾岛这次便清蒸了。

鱼肉细嫩爽滑,呈蒜瓣状。入口轻嚼便化开,毫无粗糙感,还带着淡淡的天然奶香,混着葱姜清香,鲜味在口中肆意蔓延。

两人吃得畅快,顾岛还拿出从云娘子那买来的米酒,兴头上与景尧对饮了好几杯。

许是久未喝酒,几杯下肚,他便觉头晕乎乎的,大着舌头道:“小羊,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景尧脸颊微热,没想到顾岛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心头些许怅然,更多的是雀跃与好奇。

他身子前倾,眼神缱绻,似要将顾岛的模样,哪怕脸庞那颗小痣都深深刻进心底。

接着红唇轻启,声音低沉缠绵,像专索人精气的精怪般,带着几分引诱。

“有多喜欢?”

顾岛望着他失了神,半晌才伸出手,尽可能张到最大,笨拙应答:“这……这么喜欢。”

景尧似很满意,笑得愈发灿烂,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似奖励般,轻声回应,“我也是。”

顾岛不知听没听见,只傻呵呵瞧着他,猛地往前一凑,嘴唇结结实实印在景尧唇上。

柔软相触不过一瞬便分开,却将景尧的脸烧得比炉火还旺。他双耳嗡鸣、脑子发懵,眼里只剩顾岛那张泛红的唇,再也容不下别的。

而顾岛,竟似全然没察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依旧一副傻呵呵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一个充满皮冻味的吻[奶茶]

第102章 上坟

第二日顾岛醒来时已是晌午, 记忆还停留在饮过米酒、与景尧对坐闲谈的时刻。至于说了些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何事,竟半点也记不清了。

他揉了揉发沉发懵的脑袋,刚想下床寻景尧问个明白, 景尧已先一步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

见他醒了, 景尧脚步快了几分, 将汤稳稳搁在床头小几上,轻声问:“夫君醒了,头可痛?”

“不痛。”顾岛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疑惑道, “这是什么?”

“醒酒汤。”景尧端起碗,小勺慢悠悠拨弄着碗中氤氲的热气, 语气故作随意:“夫君可还记得昨夜的事?”

顾岛披了件外套, 靠坐在床上, “昨晚怎么了,我正想问你呢。”

景尧搅汤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眼,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顾岛被他看得莫名发虚, 讷讷道:“……怎么了?”

景尧唇边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冷意:“夫君这是, 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岛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只觉屋内温度都陡然降了几分, 他打了个哆嗦, 拼命回想却依旧一片空白,只得小心翼翼试探:“我……我做什么了?”

他好像没有发酒疯的毛病吧,难不成喝多了吐景尧身上了?

这么一想倒觉得有几分可能, 怪不得景尧如此生气。他正准备开口道歉,那碗醒酒汤便砰一声砸在小几上,汤水撒出来,浸湿大半桌面。

顾岛身子一颤,声音里也不自觉抖了起来,“小尧,你……”

景尧却不说话了,只愤愤瞪着他,见他仍是一脸茫然,终无奈叹气。

“算了,你想不起来就算了。”大不了,他就当被狗啃了一回。

他这般轻易揭过,反倒让反倒越发好奇,语气掺了些祈求:“小尧,你便告诉我吧,我到底做了什么?”

景尧冷声道:“没什么,不过是你抱着狗亲了两口。”

话出口才后知后觉不对,这岂不是把自己比作狗了。

他正要改口,顾岛已然满脸嫌恶地连呸了几声,连连摆手:“我怎会亲狗?”

余醉未散的脑袋浑浑噩噩,竟没细想院中何时多了只狗,只顾着捂嘴漱口,连衣衫都未穿整齐,便急匆匆冲去了院里。

景尧气得心口发堵,虽清楚顾岛这般反应并无不妥,换作谁知晓自己醉后亲了条狗,都会是这副模样。

可他依旧忍不住多想,只觉顾岛是在变相嫌弃自己,满心窝火无处发,一甩袖子转身回了房。

顾岛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自己喝多了怎会去亲狗。

更不懂景尧为何突然闹脾气,难道是被他亲狗的举动恶心到了?

他只好钻进厨房,做了几道景尧爱吃的菜,才总算把人哄顺了气。

年初二,两人乘马车去了柳婶子家。车厢里塞满了物件,既有给柳婶子的年礼,也有祭奠原主爹娘的祭品。

到了柳家,柳婶子早已在门口等候,柳叔也在旁陪着。柳大哥、柳二哥带着妻儿回了岳家,院子里显得有些空旷。

不过顾岛来了没一会儿,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因为村里人听说顾岛来了后,不管老的、少的,都跑来柳家给顾岛拜年来了。

大家手里都拎着年礼,鸡蛋、咸鸭蛋、炸丸子,还有亲手缝的鞋垫、纳的布鞋,连自家刚炒好的热菜都端来了,一股脑往顾岛怀里塞。

顾岛想推都推不开,乱哄哄地也分不清哪样是谁送的了。

“大家这是……”他抱着满怀东西,一时不知所措地望着众人。

村民们都笑得和煦,纷纷道:“拿着吧小岛,都是自家寻常物件,不值什么钱。”

“是嘞,要不是你给了我们帮工的活计,这年哪能过得这般松快。”

“是啊,我家今年割了大块肉,吃着别提多香了。”

“我给娃添了件新衣,他喜欢得紧,连睡觉都舍不得脱。”

“我家还给娃买了糖吃呢。”

听着村民们念叨日子的光景,顾岛也渐渐被暖意裹住,不再推脱,坦然接下这些心意:“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大家伙。”

村民们反倒羞赧起来,连连摆手:“谢啥呀,都是家常东西,你不嫌弃就好。”

送完礼,众人都知趣地散去,特意把地方留给了顾岛几人。

柳婶子瞧着快要将顾岛淹没的物件,笑着打趣:“我还想着多炒几道菜,这下倒省了功夫。”

顾岛也笑:“这样正好,婶子也别忙活了,咱们就这么吃。”

“成。”

柳婶子端出一早便炖着的鸡,同村民送来的几道菜一同摆上桌,几人就此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饭后,柳婶子问顾岛,“一会儿去看看你爹娘。”

此地有初二上坟的习俗,顾岛也是特地挑的这日回来。

“好,还得柳婶子带路了。”他都不知道原主的爹娘埋在哪里。

“行,我也好久没去看看秀芬了。”

秀芬是原主他娘。

顾岛回车取来供品与纸钱,景尧紧随其后,柳叔一人留家照看门户,三人一同往后山去。

一路行来,柳婶子絮絮叨叨念起过往旧事。

“小岛你不知道,你娘年轻时可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美人,上门求亲的能把门槛踏破。可她偏偏看上了你爹,就因吃了你爹做的一顿席面。那时不少人说她昏了头,谁料后来你爹愈发顺遂,竟去县城开起了馆子。可惜你娘是个没福气的,好日子刚盼来,人就走了。”柳婶子轻叹,目光怅然望着两人。

“还记得你娘在世时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等不到你成家了。”柳婶子拭了拭眼,又笑起来,“如今好了,你跟小尧待会儿可得好好让她瞧瞧。”

顾岛垂眸沉默,不知如何应答。

他本非原主,不过一缕孤魂借躯而生,真正的少年未及成家便已离世。

原主母亲的遗愿,终究没能圆满。

景尧静走在侧,见他沉郁不语,只当他满心悲戚,悄悄挨得更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

顾岛察觉后抬眼望向他侧脸,浅笑着示意无妨。景尧却觉他是强撑,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到了坟前,顾岛先将坟头杂草细细清理干净,再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到墓碑前。屈膝跪下,引燃了纸钱。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幸而柳婶子有满肚子话,在旁絮絮念叨着,倒替他解了围。

不多时一捧纸钱便燃尽了,顾岛熄了余火,对着两块墓碑跪得端正。正要磕几个头,景尧忽然上前,并肩跪在他身侧。

顾岛微怔,转头望他,景尧只朝他浅浅一笑,便先俯身磕了下去。

顾岛唇边漾起暖意,也跟着叩首,两人磕完一同起身,柳婶子红着眼眶笑叹:“挺好的,这也算是拜过高堂了。”

顾岛脸颊微微发烫,骤然想起自己与景尧就这般稀里糊涂走在了一起,竟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给他。

一想到这么要紧的事竟被自己疏漏,他心底又懊恼又愧疚。

回到柳家,顾岛假借要看柳婶子才搭的阳畦,趁机问了柳婶子婚礼的事。

柳婶子兴奋地拍着手,“这事也怪婶子,你爹娘不在,婶子身为你的长辈,该为你操心的。这婚事可是大事,大户人家讲究三书六聘。聘书、礼书、迎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咱们普通人家不讲究这么多,但该有的拜堂也是不能少的。婶子过几日去找人给你算个黄道吉日,看看哪天结亲合适。”

顾岛眼里含着几分期待,“婶子,那我和小尧这事就劳烦你多操心了。”

“你就放心交给婶子吧。”

两人回去时皆面带喜色,尤其是顾岛,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眼里亮闪闪的,活像在外头捡了银子般。

景尧好奇追问:“这是见了什么,这么高兴?”

顾岛含糊应了两声,只说瞧着菜长得好,心里畅快。

景尧微蹙眉头,虽不信这话,却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按捺住好奇,打算回去再细问。

两人又坐了片刻,便乘马车返回码头。

马车停在快餐店门口,顾岛刚扶着景尧下车,就见云娘牵着虎娃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二人衣着格外喜庆,尤其是虎娃,头上竟别了支女式银簪,模样瞧着格外滑稽。

云娘也瞧见了顾岛,见他盯着虎娃发间的银簪瞧,笑着解释:“这孩子见我戴,便闹着也要,让顾大厨见笑了。”

顾岛摇摇头,还笑着夸赞:“很是可爱。”

虎娃抿着小嘴,害羞地往云娘身后躲了躲。过了会儿又从兜里摸出两块糖,小步走到顾岛面前,将糖塞进他手里,随即飞快跑回云娘身旁。

那是两块裹在油纸里的麦芽糖,隔着纸包都能嗅到甜丝丝的麦芽香。

顾岛已有许久没吃过这般正宗的麦芽糖了,当即撕开油纸塞入口中,眉眼弯起:“很好吃,谢谢虎娃。”

听闻顾岛喜欢,虎娃激动得跺了跺脚,还想再掏糖给他。

顾岛却不好再吃小孩子的糖,摆手问道:“虎娃这糖在哪买的,告诉我,我也去买几块。”

虎娃抿着唇不说话,只怯生生望着云娘,在她鼓励的目光下才小声道:“庙……庙会。”

顾岛眼神一亮,倒忘了这时节有庙会可逛,连忙追问:“这庙会在哪?”

虎娃舔了舔唇角,又细声说了个地名。

顾岛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云娘也满是骄傲地看着虎娃,转而对顾岛笑道:“今年这庙会确实热闹,卖吃食、演杂耍的都有,还有戏班子唱大戏。我和虎娃逛了整整一日,这会儿腿还酸着呢。顾大厨若有时间,可得去转转。”

顾岛着实有些动心,他眼含期盼望向景尧,见他轻轻点头,这才兴奋对云娘道:“好,我们过几日也去逛逛。”——

作者有话说:喝酒误事,喝完酒不记事更误事[坏笑]

第103章 庙会

第二日, 两人简单吃了顿早饭,就直奔庙会而去。

离庙会越近,人流就越多, 车马也愈发热络,竟难得的堵了起来。

车夫掀帘探身, 对顾岛道:“顾大厨, 咱是跟着前面的马车慢慢走,还是你们下去步行。”

顾岛问他:“庙会离得可还远?”

车夫抬手朝前一指:“不远,再步行不到半刻钟就到了。我瞧着今年的庙会可比往年热闹多了,摊子都摆到了这里, 下车正好能沿途瞧瞧。”

顾岛听此便道:“那便下车步行。”

顾岛护着景尧走在道路里侧,两人慢悠悠朝庙会而去。

没走两步, 果见如车夫所说, 路侧已摆满小摊, 鳞次栉比绵延开去。

有卖花灯的,捏泥塑的,吆喝折扇的。

花灯艳彩缀着流苏,泥塑憨态可掬,折扇轻摇生风, 琳琅满目,叫人看也看不过来。

卖吃食的更是不少, 有摊贩支起大锅, 正炸着萝卜丸子。

金黄圆滚的丸子在热油中翻滚, 捞出后用竹签串起六个, 再根据食客口味撒上些许盐巴和辣椒面,一串只收两文钱。

旁侧油锅热气蒸腾,是裹着粗糖的炸油糕。外皮脆挺, 咬开便淌出甜汁。

还有加了红枣的,只是贵上一文。你若要了,摊主便现给你包。被碾得极细的红枣泥裹着粗糖包进黄米面里,丢进油锅不过半刻,便炸得外酥里软,甜香四溢。

顾岛目光扫过,又见一摊豌豆黄。

豌豆黄是一种以黄豌豆混少许糖与清水制成的小点心,在后世依旧颇受欢迎。

做法不算复杂,先将黄豌豆洗净煮至开花酥烂。捞出搅成糊状,滤去粗渣,加白糖拌匀,又小火慢熬至浓稠凝固。

街边这小摊做得虽不及顾岛前世在饭馆吃得精致,豆泥中隐约可见细碎残渣。但胜在价钱实惠,一大块仅需五铜板。入口沙糯清甜,浓郁的豌豆香清润回甘,滋味甚佳。

景尧头一回尝这般糕点,吃完又央着顾岛又给他买了一块,眉眼间满是欢喜。

沿途还有蒸饼松软飘香,驴打滚裹着甜糯豆面,茶汤摊子前更是热气氤氲。

这茶汤并非寻常茶水,乃是以炒熟的糜子面拌入红糖,滚水冲调搅开。再撒上山楂干、葡萄干与白芝麻,汤色醇厚,甜香绵长。

再往前去,还有表演杂耍的。

喷火、耍花枪、赤手探热油、胸口碎大石,引得围观者齐声喝彩,铜板噼里啪啦往场中撒去。

顾岛虽知道些许门道,但仍瞧着新奇,也往那胸口碎大石的汉子身前丢了十个铜板。

两人接着往前走,愈往深处,人声愈稠,摩肩擦踵。顾岛忙将景尧往身前一带,稳稳圈入怀中。

景尧侧眸看了眼环在腰间的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未行两步,一股奇香骤然缠鼻。循香而去,是一家卖煎豆腐的摊子。

摊主是位十四五的小姑娘,专门负责煎豆腐。旁边站着一妇人,做着收钱、递食的工作。

还有个小丫头,坐在妇人后面。虽年岁尚浅,却极认真地将油纸叠成碗状,一一递到妇人手中备着盛用。

铁板上,豆腐被切成一指厚的薄片,平铺在上面,每片都煎得金黄焦亮。

小姑娘熟练地拿起刷子,蘸取酱料细细涂抹在豆腐上。酱料落于炽热铁板,当即滋啦作响,浓醇香气轰然漫开。

接着又撒上辣椒与孜然,待调料渗透,小姑娘执铲手腕轻轻一转,豆腐便稳稳翻了个面,复又涂酱撒料,直至两面裹满鲜香。末了抓一把切碎的绿油油葱花撒上,油光衬着翠色,瞧着便勾人馋意。

那小姑娘性子也大方,见人就吆喝:“铁板豆腐,一文钱两块。”

还专门取出一片,用铲子切成小块,扎上签子放在摊位前,供大家免费品尝。

“大家免费吃,不好吃不要钱。”

这吆喝声果然引得多路人驻足,纷纷凑到小姑娘的摊前,取了签子品尝。几乎每一个尝过的食客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要了几块豆腐。

有人要两片,也有人要四片。

不管多少,小姑娘皆热情接待,豆腐切得匀整,盛入油纸包中,再由身旁妇人插上签子递过去。

顾岛也好奇上前尝了一块,豆腐外皮煎得焦香,内里却细嫩软滑。裹上酱汁和干料,入口香辣交织,还带着淡淡酸甜,叫人吃了一口便欲罢不能。

顾岛当即掏出铜板,还想给自己和景尧再买几块。

妇人接过钱,朝小姑娘吩咐一句。小姑娘脆生生应下,转瞬便切好几块豆腐盛进碗中。

此时食客渐多,妇人手中尚有几份未递出,小姑娘便亲自端了那碗豆腐,朝摊前扬声问:“谁的豆腐?”

顾岛应了一声。

小姑娘正要递过去,抬眼瞥见顾岛的脸,骤然面色一变,手里的豆腐险些坠落在地。

“顾……顾大厨!”

顾岛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认得他,但是他细细回想了一番,也没认出来这小姑娘到底是谁,便问道。

“你是?”

小姑娘声音发颤:“我是细草。”怕顾岛记不起,又急忙补充,“我是柳村的何细草,我奶奶一只眼睛看不见,多亏顾大厨与柳奶奶不嫌弃,让我奶去帮工。”

顾岛隐约记起,柳婶子好像曾跟他提过,说细草学了做豆腐的手艺,现在在村里售卖。他不免好奇追问:“你原在村中卖豆腐,怎会……”说着瞥了眼铁板。

细草却以为他察觉到了酱料的相似,吓得往后缩了缩,满心忐忑:“今日是庙会,便想来挣些钱。顾大厨,您听我解释,这酱料绝非奶奶透露的,是我照着您的方子自行琢磨改动的,味道远不及您的。”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生怕顾岛疑心她与奶奶合谋偷了配方,日后不许奶奶再去柳婶子处帮工。

她不提,顾岛还真没注意到这酱料与他那辣椒酱颇为相似,但刚刚他已吃过,两种味道全然不同。

他的酱更鲜更烈,细草这版偏酸甜,辣味也只靠后撒的辣椒面带出。

他含笑道:“我知晓,我已经尝出来了,味道很是不错,你是如何琢磨出这酱料的?”

细草赧然一笑:“这不是来庙会摆摊,想着爱吃的多是孩童,孩子吃不了太辣的,便想着调成酸甜口。”

顾岛闻言竖起大拇指,“你很厉害。”

既能自辟蹊径研发酱料,还能迎合市场进行适当调整,这绝非寻常人能办到的。顾岛望向细草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赏识。

细草眼中迸出惊喜的光,不敢相信地看向顾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已胜过许多专业厨子了。”

细草从未得到过如此高的评价,激动得指尖发颤:“谢、谢谢顾大厨。”

这时又有食客上前要豆腐,细草只能打住了话头,快手快脚装好递去。那人接过豆腐便转身欲走,竟毫无掏钱之意,细草连忙拽住他的衣摆。

“你还没给钱呢!”

那人猛地甩肩,挣开细草抓着他的手:“你不是说不好吃不用给钱嘛。”

细草气愤地瞪着他,“可你刚刚试吃时,也没说不好吃。现在买了反倒抵赖,分明是不想给钱!”

男人鼻孔朝天,粗声横道:“我就是不想给,你拿我怎样?”

明摆着看细草这摊位就几个妇孺,吃定了她们好欺负。

细草和高婶子也瞧出来了,高婶子性子软懦,怕惹急了男人伤着细草,忙上前劝和:“细草,要不……就算了吧。”

细草却咽不下这口气,她攥着锅铲冲上前。虽然个头堪堪及男人胸口,眼神却沉定如铁,分毫不让地瞪着他。

男人勾唇嗤笑,满是不屑,随即抬起拳头,戏耍般朝细草晃了晃。

顾岛忍无可忍,正欲上前拉开细草,教训这无赖。未料细草猛地高高扬起锅铲,狠狠朝案上拍下。

“砰”的一声巨响,案板震得发颤,周围一下静了下来。

男人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捂紧耳朵,转瞬又觉丢脸,慌忙放下,凶声呵斥:“你疯了?死丫头,看我——”

话未落地,细草已将锅铲举到他眼前,那锅铲竟被拍得折成九十度弯。

分明是警告,再敢造次,便如这铲子一般。

男人喉结滚动,眼中霎时爬满惧色。

良久,他磕磕绊绊道:“行,算你厉害。”说罢摸出几枚铜板砸在细草身上,转身拔腿就逃。

他走后,细草满意地收起锅铲,捡起地上的铜钱交到高婶子手里。

“婶子收好,下次碰见这种人不用怕,都交给我便是。”

高婶子却未急着接钱,只心疼攥住她的手:“你这孩子,方才那一下得多疼?手没事吧,快让我瞧瞧。”

细草想躲已来不及,高婶子终究瞧见她手上一道不浅的口子,正汩汩渗着血。她看得直掉眼泪,忙找东西要给细草包扎。

顾岛递来一方干净帕子,高婶子感激接过,缠在了伤口处,又将细草推到后边长凳上坐下,语气带了几分命令:“现在你就乖乖在这歇着,只管收钱便好,豆腐我来做。”

细草起身想拒绝,被高婶子硬生生按了回去。

“细草,你若不想惹我生气,便听我的。”

望着高婶子带怒的脸,细草终是敛了声。顾岛怕那男子折返生事,便与景尧留了下来,一同坐在了那长凳上。

他问细草,“你和高婶子?”

细草笑了笑,“高婶子就是教我做豆腐的人。”

高婶子闻言回眸,脸上带几分赧然:“我可没教你,都是你自己凭本事悟的。”

细草神色一正:“婶子,你虽没指点我,却也没赶我走,容我在旁偷学。在我心里,这做豆腐的本事便是你教的。”

高婶子心头微动,转过身去,轻声叹道:“你这孩子。”

顾岛忽又问道:“你方才说酱料是照着我的辣椒酱研发的什么意思?你能尝出我那酱料里都放了什么?”

顾岛那辣椒酱并非寻常酱料,里面还加入了多种调味与香料。

细草动作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顾岛道:“有什么说什么,无妨。”

细草咽了口唾沫,悄悄打量他神色,见无半分怒意,才低声道:“能尝出些许,但不全。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便另做了一款。”

顾岛追问:“你共尝出多少种料?”

细草抬手比了个数,而后凑到他耳边细细说了。

顾岛眼神愈发清亮,几乎脱口而出:“细草,你可愿去我饭馆做事?”——

作者有话说:小顾又要收新徒弟了[奶茶]

第104章 小夫郎

细草还未开口, 高婶子已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起了顾岛,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好像生怕顾岛是什么人贩子,要将细草骗去辛苦营生一般。

细草也瞧了出来, 心底腾起一缕暖意,笑着跟高婶子解释:“婶子, 顾大厨是我们村的人。他那饭馆也是正经去处, 就开在码头,做快餐生意,名气大着呢。”

高婶子愣了愣,忽然“哎呀”一声, 手下煎豆腐的动作都停了,满脸震惊地看着顾岛。

“你……你莫就是那个做出香肠的顾大厨?”

顾岛含笑点了点头。

高婶子猛地瞪大了眼, 随即又满眼惊喜地看向细草, 兴奋得说话都磕磕巴巴的:“细草, 这是那位顾大厨,你咋不早说!他是来请你去快餐店做事的话,这可再好不过了,你快些应下才是!”

高婶子本就是县城里的人,对顾岛的快餐店再清楚不过。听说生意红火得不行, 连店里的跑堂,一个月都能挣几百文, 比那些大酒楼给的工钱还要高些。

最要紧的是, 她常听人说顾岛为人厚道, 待店里的伙计素来宽厚体恤。细草若能去那做事, 不单日子能过得顺遂些,也不必在外头受那些不明事理之人的闲气了。

细草心里也是这般盘算,但除了工钱, 她还有个隐秘心思,那就是她想跟着顾岛学厨。

自爹离世、娘改嫁,她凭着瘦弱肩头撑起这个家后,她便渐渐看清一个道理。一个寻常女子想在这世道立足谋生本就艰难,手里再没个过硬手艺更是不行。

故而刚开始她动了学做豆腐的念头,没人教她,她就趁给高婶子送柴,厚着脸皮躲在一旁偷偷学。

卖豆腐确实让她挣了些钱,虽苦些累些,但足够养活她与奶奶。可让她娘回心转意回到这个家,却是不够的。

这时她见顾岛的淀粉肠卖得红火,便买了几根回来,琢磨着能不能仿制些拿去售卖。可尝过后她觉得肠本身的滋味尚在其次,最勾人的反倒是那抹酱料。

她便试着依样调配,抹在煎豆腐上拿去庙会售卖,竟意外受欢迎。

细草原打算,若庙会这几日赚得多,等这结束了,她便在县城支个摊子,和高婶子专卖煎豆腐。日后还能添些煎土豆之类的菜品,不愁赚不到钱。

但她万万没想到,顾岛在发现她仿照自己的酱料后非但不怪她,还邀请她去饭馆工作。

细草自然满心愿意,奶奶本就在顾岛那帮工,每日工钱着实不少。

更让她暗自期盼的是,若能进饭馆干活,或许能求着顾岛多教她些厨艺。

往后纵有变故,哪怕顾岛厌弃她、不肯留她,她也能凭手艺谋生,断不至于让自己与奶奶挨饿受冻。

细草望着顾岛,声音里微微发着颤:“顾大厨,你真要我去饭馆做事?”

顾岛颔首:“是!”

细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满心心虚:“可…可我偷学了你的酱料。”

顾岛笑了笑:“准确说,那不算偷学。不过是你借着我的酱料底子,琢磨出了新口味罢了。”

细草听得心口怦怦直跳,眼底骤然绽出光彩:“真、真的吗?这是我自己琢磨的酱料?”

“自然是。”

细草鼻头一酸,莫名红了眼眶,哽咽道:“顾大厨,谢谢你。我愿意去饭馆干活,但得缓些日子,这段时间我还有些事要忙。”

顾岛刚想问是豆腐摊的事吗,高婶子生怕他变了卦,急忙插话:“小草你别管我,我如今都好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能养活自己,哪用得着你操心。”

不等细草应声,她又急急看向顾岛:“顾大厨,她明日就能去!”

“高婶子!”细草连忙打断。

高婶子却捂住她的嘴:“细草,你肯收留我和小宝,我已满心感激,断不能再耽搁你的好前程。”

细草红着眼将她的手拽开:“高婶子,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高婶子不理他,仍对着顾岛道:“说出来不怕顾大厨笑话,我和闺女如今无处可去,暂住在细草家。前阵子我男人走了,婆婆把我娘俩赶了出来,我都差点带着我闺女投了河,万幸撞见细草。给我们地方住,怕我想不开,日日陪着我。又拉我到庙会一起卖煎豆腐,还执意分我钱。”说着转向细草,语气诚恳。

“细草,你不用担心我,婶子早想通了。你年纪这般小,都活得这么坚韧,婶子又有什么理由再闹死闹活的。何况我还有小宝,就算是为了她,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小宝上前紧紧攥住高婶子的手,高婶子慈爱地望着她,眼神愈发坚定。

细草望着这一幕满心感慨,眼底也藏着几分对小宝的艳羡,柔声道:“高婶子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只管在我家住着。日后我去了饭馆,我奶还得劳烦你多照看。”

高婶子破涕为笑:“这你就放心好了,大娘就交给我了。”

她看向顾岛:“顾大厨,你放心好了,我家细草绝对是又聪明又能干的,她明个就能去。”

顾岛:“……可是我那饭馆明个也不开门呀,要一个月之后呢。”

高婶子:……

细草:……

顾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看向细草的眼神也越发满意,收徒的念头陡然明晰:“细草,不知你对厨艺可有兴趣。若愿意,便拜我为师,往后我亲自教你。”

他本打算等细草到饭馆工作些时日,再慢慢观察考量。可今日从高婶子的话里瞧出,细草不单厨艺有天赋,性子更是良善醇厚、知恩图报,便忍不住将心思说出了口。

细草眼里噙着泪,哐当一声跪在顾岛面前,声音发颤却格外笃定:“我……我愿意!”

顾岛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拜师不必行如此大礼,快起来。”

高婶子却拉住他,眼眶也泛红:“要跪的、要跪的,拜师是大事!细草,快,给顾大厨磕三个响头。”

细草本就实在,闻言当即对着顾岛重重磕了三下。再抬头时,额头已红了一片。

顾岛连忙将她扶起,递过帕子让她擦去额上的灰,心绪翻涌。

“细草,就这么说定了。一月后我饭馆开张,到时你径直来寻我便是。”

细草用力点头应下,眼底满是光亮。

众人见细草顺利拜师,有人真心为这姑娘欢喜,也有人暗生酸意与妒忌。

顾大厨的名声众人皆知,能跟着他学厨,哪怕只学些皮毛,也够在外自立门户开家小馆。当即就有人拉着自家孩子上前,热络地向顾岛推销起来。

“顾大厨,您瞧瞧我家这孩子。打小就机灵,啥东西一学就会,您把他也收了吧,保准不让您失望!”

“顾大厨,我家娃打小就爱琢磨吃食,人还孝顺。您收下他,往后定好好孝敬您!”

“顾大厨,我家孩子才是真聪慧,还跟着秀才读过一年书,识得字呢!”说着拍了拍孩子肩头,“快,给顾大厨背段三字经!”

那孩子满脸窘迫,挣开父亲的手,红着脸扭头跑远了。做父亲的气得直拍大腿,也顾不上顾岛,急忙拔腿去追。

还有家长拉着孩子就要当场给顾岛下跪,硬是被顾岛扶了起来。

顾岛抬手虚压,等众人静下来才缓声道:“实在抱歉,我刚收了徒弟,暂无再收徒的打算。”

但家长们仍不肯罢休,还想再劝,顾岛已拉着景尧悄悄从旁溜了。直走出老远,二人才齐齐长长舒了口气。

“大家也太热情了。”

景尧含笑望着他:“还不是夫君太过出色。”

顾岛向来听惯夸赞,可景尧这话入耳却格外不同,他微微挺直脊背,扬了扬眉:“那是自然,也不瞧瞧你夫君是谁。”

景尧抬袖掩唇轻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是,顾大厨最是厉害。”

顾岛抿唇,心底陡然泛起几分羞赧。强装镇定牵着景尧,往庙会深处缓步走去。

两人路过一处花灯摊,各色花灯错落摆放,大小各异,瞧着十分精巧。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见顾岛望来,连忙高声吆喝:“这位小夫郎来近些瞧,我这花灯质好样全,价钱实在,买了准不亏!”

小夫郎?说他?

顾岛满脸错愕,指着自己,又转头看向景尧。

那摊主没察觉错处,依旧热络招手:“正是呢,这位小夫郎喜欢便过来挑挑。”说着又对景尧笑言,“这位郎君,瞧你家小夫郎看得入神,买一个送他正好。”

景尧憋笑憋得肩头轻颤,眼底满是戏谑地睨着顾岛。挽着他手臂的手顺势滑下,改为紧搂他的腰肢。

顾岛只觉腰腹一紧,身子骤然贴得更近。

景尧清了清嗓子,指尖轻轻挑起顾岛的下巴,嗓音刻意压得低哑:“小夫郎既喜欢,便随我瞧瞧?”

顾岛:……

怔愣间已被景尧带至摊位前,景尧抬眸问摊主:“可有推荐?”

摊主乐呵呵取出一盏红烛模样的花灯,灯身缀着细腻花瓣纹路:“公子,您与小夫郎选这盏最何时。此灯名唤长明灯,寓意长命百岁、岁岁相守。传闻新婚夜点上通宵不灭,夫夫便能长久不离。”

景尧眸色微动,低笑一声,转头睨向顾岛:“那夫郎可喜欢?”

顾岛见他演得尽兴,也顺着学起了撒娇模样,抬手在他胸口轻捶了几下,刻意掐着软声道:“夫君喜欢,我便喜欢。”

景尧被这声夫君唤得浑身发麻,似有电流窜过,起了层细密鸡皮疙瘩。心口更是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嗓子灼热发紧,扣着顾岛腰肢的手又用力了些。正想让他再唤两声,摊主却又开口:“你们夫夫俩真恩爱,我这就把花灯包起来!”

景尧:……

他颇有些无语地望着摊主,对方却睁着圆眼,满脸期盼地回视。

景尧无奈叹气,摆手道:“包起来吧。”

摊主应了声,手脚麻利地裹好花灯,递到顾岛手中。

顾岛付过钱,正要拉着景尧离开,他却站着不动,目光紧凝向对面摊位的一角。

顾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问:“怎么了?”

景尧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可转身离去时,他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瞥了眼。虽未瞧出异样,但方才那道紧黏在两人身上的视线,他绝不会看错——

作者有话说:顾岛:谁曾想这声夫君一喊,就是一辈子[裂开]

第105章 岁贡

转眼年又过了大半个月, 顾岛的快餐店仍未开张,村里的香肠加工厂却已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好几日。

只因费云的信件接二连三寄来,频频催促尽快送些香肠过去。

顾岛与柳婶子商议后, 便提前让香肠厂开了工。

来帮工的人没一个有意见的,都盼着春播前多挣些银钱。毕竟柳婶子早已言明, 天色渐暖后就做不得香肠了, 众人都想趁这寒意未散,抓紧再多赚一笔。

第一批香肠刚晒制妥当,正待送往府城,邵温文与费云忽然寻到了快餐店来。

顾岛瞧见两人是又惊又喜, 忙请进了堂屋。

“你们两个怎么一块来了,不过是送批香肠而已, 何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顾兄, 好事!天大的好事呀!”

“什么好事, 让你高兴成这样。”顾岛给两人斟了热茶,见两人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费云端起茶盏顾不得烫,仰头便灌了一口,急慌慌要开口。偏生太过激动, 话语颠三倒四,顾岛与景尧半句也没听清。

邵温文骂了他一句没出息, 将他推开自己讲了起来。言语里虽也难掩激动, 却还算条理清晰:“顾兄, 你做的香肠被知府大人看中, 不日便要同府城的云锦一道送进京去。”

顾岛心头一震,惊得微睁了眼,一时不敢确定邵温文说的进京是不是自己所想那般, 下意识与景尧对视了一眼。

“进京的意思是?”

费云猛地一拍大腿,急声道:“便是作为贡品,代表府城特色呈到陛下面前!顾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这香肠滋味绝佳,若能得圣上青睐,咱们日后……”

说着他激动地抬眼环视众人,难掩雀跃。

顾岛也按捺不住心头兴奋,眉梢眼角皆染笑意,忙看向邵温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快细细说与我听。”

邵温文清了清嗓子,缓声细说缘由。

原来过年时他随父亲赴知府寿宴,便将这香肠当作寿礼一同呈上。知府大人吃后甚是喜爱,恰逢近日府城有一批云锦要送入宫中,他念及香肠滋味绝佳,便唤来邵温文细问,得知是清流镇特产,当即决意将香肠添入岁贡之列,一并送京。

如今已经登记在册,由贡使加急押送入京了。

二人得了消息满心振奋,便急忙寻到顾岛这里,专程来报这桩喜讯。

除外,邵温文还带着丝抱歉道:“顾兄,知府大人问得匆忙,我没来得及通知你一番,就自作主张答应了下来,你可莫怪罪我。”

顾岛摇了摇头,“无事,这事不怪你。”

邵温文松了口气,又道:“顾兄,我们还有一事相商。这香肠既能入贡进京,不如借这势头在京城开家铺子,专卖咱们府城特产。云锦、香肠,还有你的各色酱料,你意下如何?”

顾岛自然乐意,当即应道:“这是大好事!”

邵温文见他答应,喜不自胜:“好!顾兄放心,此事交予我们便是。年后我俩便动身去京都,定要让这香肠名传天下!”

顾岛听得心头滚烫,转瞬忽又想起什么,微不可察瞥了眼景尧,轻声问道:“你们去京都一趟约莫要多久?还会去收海鲜吗?”

邵温文只当他又念着小鱼干,忙道:“京都来回总得数月。顾兄若要海鲜,我家商船过些时日还会出海,到时让他们给你捎来便是。”

顾岛随意点头,余光扫过景尧,见他听得专注,心中某个猜测悄然落定。

几人又唠了一会儿,邵温文与费云才带着香肠离开,走时给顾岛留下了一地府城带来的新鲜货。

顾岛正收拾着,细草与何老太又背着一筐子东西上门了。

何老太得知顾岛收了细草为徒,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总觉拜师太过仓促。在家思忖数日,终究放心不下,便拎着物件登门拜访。

其中最金贵的,是一张打理妥帖的狐狸皮毛,毛色莹白光洁,无半分杂色。

听细草说这是她爹在世时在山中猎得的,本打算变卖换钱,未等皮毛收拾妥当,她爹便在山上出了意外。何老太念及这是大儿子生前最后的遗物,越发舍不得转手。

得知细草拜了顾岛为师后,她便翻出这张狐皮,执意要送予他。

在何老太看来,拜师是大事,讲究些的人家要六样礼。她家贫,实在拿不出那么多,唯有这张狐狸毛皮能表些心意。

顾岛知晓狐皮的来历后说什么也不肯收,可何老太性子执拗,非要他收下不可。

顾岛无奈应允,只能将狐皮妥帖收在柜中,暗自盘算日后寻个由头还给细草。

这到底是她爹留下的遗物,当初两人那般艰难都没舍得变卖,他怎好坦然受之。

两人走后又过了几日,贺家商行的贺老板和娘子又来了一趟。

顾岛与这两人并无什么交情,他甚至都不知道贺家商行是哪一个。但两人笑盈盈拎着礼登门,顾岛也不好将人赶了出去。坐下一聊才知道,原是宋夫人介绍来的。

两人来这也不为别的,就为从他这提前买些香肠。

贺老板早就打听清楚了,那做香肠的厂子已经开工了,他这时候上门求买,多加些价钱,顾岛应当不会拒绝。

念在是宋夫人介绍来的,顾岛也没多要钱,照例原价卖给了两个人一些,还赠了些酱料和干料。

两人喜滋滋与顾岛道谢,留下礼品飞快离开了顾家院子。

转眼间就到了顾家快餐店开张的日子,一大早丁小猪、李秋分和新徒弟细草就早早来了。

细草是坐着牛叔的车来的,丁小猪起初看她在车上,还当是蹭车去码头的村民。直到细草跟着车一路来到了快餐店,他这才觉出不对来。

进了院子,他问顾岛,“这小姑娘是?”

顾岛笑笑:“我新收的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