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团倏然靠近,都郁只是偏了偏头,却没有再躲开,“勇敢、愚钝、鲁莽,为一些虚幻的、非物质的东西存在,甚至拼命。根据我的数据库,这种人数量占人类的极少数,只有极个别会妥协放弃。”
“但是……”
光团的声音很平稳,却如雷鸣般字字砸在都郁的耳畔:“如果连世界都是虚假的,捍卫世界的一切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女人呼吸乱了一瞬,但还是没有开口。光团轻轻晃了晃,似乎摇了摇头,这次反倒是它首先拉开了距离,闪回到刚刚的书架边,一道银光指向窗外,“你还不醒悟吗?”
都郁勉强提起一丝精力,瞥向窗外。
两人对峙间,如血的夕阳沉了下去,夜色渐浓,不见星星的踪影。点点灯光点缀在建筑群中,这连绵的人造星海共同拱卫天边一轮弯月,月朗星稀,一片清丽的夜色。
当时只是步履匆匆,许多景要待时间发酵后才能领略到一番风味,都郁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从图书馆的窗外看金陵校园的夜色,失神了瞬间,不知道【净海领主】要让她看什么。
但下一瞬,那双倒映着无边夜色的紫眸忽然一颤,身侧的光团中传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呵,你终于发现了。”
都郁的手不可控地颤抖起来。
她们宿舍在16号宿舍楼,东边靠近饭菜最好吃的卓雅食堂,西边离校外的小吃街步行300米,出宿舍楼往北,出校门后是金陵最大的商场。
温玺曾经笑称16宿是金陵大学位置最好的风水宝地,时维的评价与她恰恰相反——16宿和教学楼、图书馆在校园的对角线上,去上课非常费劲。
然而现在都郁从图书馆的窗外往外看,离得最近的一栋矮楼门房处,贴着字迹已然有些斑驳的“第16号宿舍楼”的标识牌。
一、二、三……
都郁视线不可自抑地往上抬,终于在六楼的某个窗台看见的熟悉的多肉,与一道完全在意料外的身影。
全身血液倒流般的冰冷里,都郁恍惚中听见【净海领主】从书架中抽出了一本书,内容似乎是校史相关,那平稳如同机械的声音朗读了一段金陵大学的校训和历史后,忽然微妙地顿了一下:
“……本校为研究生、本科生分别提供二人间、四人间住宿,宿舍原则上按照学院与班级分配。为确保校内资源的充分利用、更好地满足在校学生的需求,当出现空床位时,将从相邻专业的学生中抽调,最大程度地利用好校内住宿资源……”
都郁这次不只是手抖,破坏欲空前地旺盛,她手难耐地痉挛了一下,想要握刀破坏周围一切、阻止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可最后一句话还是落下了。
“都同学,你要不再想想,你们宿舍是四人间,好像一直住着的,也是四个人啊。”
第148章 谁传道之(十九)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
人类是一种永远不知满足的动物。
没有钱的时候, 每天闭上眼心心念念的就是赚钱;
基础的生存资料满足后,又开始想要点地位,不想要过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活, 哪怕出卖良心也要往上爬。
但现在有了下城区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出行全都是A级异能的治安官开道, 顾菟看着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边绍言”头也不回地冲入图书馆, 神情不可抑地扭曲了一瞬。
即使早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顾菟还是被自己的贪心惊了一下。
在接过命运馈赠的同时,不是早就有了牺牲部分东西的觉悟吗?
她早知道边绍言傲慢、自大、慷慨施予的表皮下是吝啬, 恨不得百倍榨取利益的贪婪野兽, 撕开衣冠楚楚的伪装,胸腔中跳动的是一团腐烂的恶臭。
顾菟从不期望在边绍言身上得到爱情。
因此再次被抛下后,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内心的情绪从何而来。
是伪装得太久, 连自己都骗过去了?还是说……在这场看似慷慨的交易里,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失去的比得到的还多?
“顾小姐,你放心,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施流逸踉跄着站起,看着“边绍言”头也不回地离开, 用力地皱了下眉,但怕刺激顾菟也没有多说, 观察周围环境,半晌没得到回应,诧异回头,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顾菟正在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顾小姐?”
施流逸不由放缓了声音。面前的女孩一身睡裙早就皱的不成样子, 绸缎般的黑发也凌乱得披在身上,即使不直接战斗,脸上、胳, 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脏污和鲜血。
可施流逸却觉得,此时的顾菟身上有一种,是在宴会厅里的众星捧月的顾菟身上从没有见过的特质,以致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狼狈,甚至因为罕见的冷脸多了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出身下城区,好运觉醒了特殊A级特质,才能拥有如今的岗位和薪资,你为什么要去拥护克里斯汀娜?”
“啊?”
施流逸面色古怪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能从不食人间烟火的顾菟嘴里听到这样的质问。
确实,克莉丝汀娜·费舍尔凭借强到不讲道理的特质【正义】,以极其强硬的不合作态度稳坐治安署署长位置这么多年。
但她的实力越强,态度越强硬,树敌就越多。她的敌人们打击不了她,于是就将全部火力都朝向了克莉丝汀娜的拥护者。
如果不是特质特殊,施流逸早在高危险任务里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饶是凭借【过载折射】无数次死里逃生,施流逸在治安署里的位置还是停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这么多年,顾菟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施流逸摸不准这位小姐的心事,开玩笑道:“就因为我是下城区出来的,才要拥护费舍尔署长嘛。署长大力整治下城区,我们都是‘既得利益者’,我要是夸克的继承人,说不定我比边绍言还要没良心。”
施流逸说完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显然,他贫瘠的幽默细胞没有打动眼前的上城区小姐,顾菟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神盯着他,神情像是孩童第一次发现了在空中振翅的飞蛾。
“……你逃吧。”
顾菟嘴唇动了动,施流逸第一次没听清,待女孩又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些诧异,失笑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的。”
“你现在能得到什么利益?”
施流逸愣了一下才想起前面胡诌的既得利益者的鬼话,扯了扯嘴角:“怎么没有利益?把你救出去,夸克、蓝格就不会让我吃亏,随便发点奖金什么的,说不定下半辈子都不用受蠢货的气,这就已经足够是拼命的理由了。”
“不够。”
顾菟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下城区出身,这些不够买我的命。”
“大小姐,这么贪心啊。”
施流逸哑然失笑,对面的女孩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像是不多的善意已经被他的不识好歹消耗殆尽,不再进行徒劳的劝说。
“这边!”
危险警告在耳边疯狂作响,施流逸脸色一紧,快速环顾四周,匆忙锁定唯一一处还算安全的小楼,拉着顾菟冲过去。
“嗤——”
这次的不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了,刚刚的空地上方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黑雨,污浊液体流淌在地,在阵阵迷幻的紫青色烟雾中留下道道腐蚀痕迹,刚开始是点,很快变成线,又飞速发展成一个个大坑。
看似声势不大的雨,轻飘飘地下了几分钟,硬生生让地面矮了三寸。
心中的庆幸还没升起,施流逸心又提了起来。
那古怪的黑雨确实不在这边下,但是水往低处流,不过几个眨眼,腐蚀完能接触到的一切后,那浑浊的液体竟成群结队地向小楼涌来,几乎像一条污浊的河。
“快上!”
施流逸脸部肌肉狠狠跳了跳,鼻翼间仿佛已经萦绕了酸腐的臭味,一把推开形同虚设的安检门,拉着顾菟一路往上,二楼……三楼,四楼……
明明以A级异能者的强健体魄,这点距离在之前根本不算什么,可施流逸不知道是自己伤太重,还是那黑水散发的酸腐臭味有古怪,明明没有直接接触到黑雨,他还是手脚发软,后脑传来阵阵钝痛。
以至于这六层小楼,施流逸拽着顾菟竟然废了一番力才上来。
“呼,呼……”
见黑雨短时间里漫不上来,施流逸手指微微颤抖,抬手擦掉额头的冷汗,抬眼打量四周像是格子间一样的古怪建筑布局。
黑雨暂时没有漫过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得找一个安全的据点——这里的建筑也太反常识了吧,外边看着还算坚固,怎么内部连门都破破烂烂的,这种房间真的会有人愿意住吗?
施流逸眉心狠狠地跳了跳,左看右看,那陈旧的木门都是一推就开的程度,几乎没有区别,挑挑拣拣,只找到一扇门稍微完整点了,看了眼门牌上的“606”就准备进入。
“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唯一的安全区,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
搭在门上的手顿了顿,施流逸没回头,“但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顾菟眨了眨眼,眼中的银光轻松压过了挣扎,抬手抵住施流逸的后背,“……我不会说对不起。”
“没关系,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施流逸倏然顿住,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普通的木门“嘎吱”一声拉开,万道金光倾斜而出,填满了空间的每个空隙,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前是纯粹、浓郁、连一丝呻/吟都挤不进的灿金。
他的身体在金光绽放的时候就失去了直觉,但很奇妙,施流逸依旧能感受到自己的一切融化在金光中,先是胳膊,然后是腿、手掌、眼珠,一切存于世间的一切,都化为空涌入虚无。
惊疑、怨怼、愤恨、在所有负面情绪还未能升腾而出的那个时刻,释然的空洞席卷了他的心灵,一直以来疲惫不堪的觉悟从无如此明晰过:结束了。
所有的欢辛悲苦都在刹那凝聚,死亡,或者说定格深化为永恒,像是一颗蜷缩在琥珀里的蚊虫,等待千万年后古生物学家们惊喜万分重新将它拾起的那一刻。
下一瞬,残存的人类低下生理本能不甘地跳动了一下,于是施流逸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声响是野兽般的凄厉啸叫:
“痛啊————!!!”
顾菟不为所动。
她眼珠中滚动的银光虽然只有一点,但在亮度上竟然奇异地能与满室金光抗衡。有施流逸的身体挡在最前,那点银光得以肆无忌惮地窥探金光深处。
那金光被激怒般颤动了好几下,但随着施流逸身躯的彻底消失,金光也随之暗淡了下来,像是燃烧到尽头的蜡烛,只能用越来越抖动的光线来表达不满。
“啪嗒。”
人类躯体彻底消失,金光不甘地退去,原先站着一个人类的地方忽然淅沥下去了小雨。
金色雨滴在地面滚动,聚合,雨停后汇聚成一颗巴掌大的空白琥珀。
顾菟这才有了动作,向前走了几步,捡起那块散发微光的琥珀。琥珀橙亮,光滑的表面倒映出古怪建筑的内部,却唯独没有找出顾菟的脸。
顾菟眼中的银光抖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她一手抬琥珀,一手按在琥珀上,双手向内齐齐用力,“噗”,那看似坚硬的固体竟然被压缩成薄薄的一指宽度的长方体。
莹白的手指点在长方体中间,银光一晃,掌心里的东西就变成了一本书页泛黄的诗集,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起页来。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我问苍天,在那远古的最初,是谁向世界传道?上下天地还未形成的时刻,又是依据什么来考据分明?
太阳和月亮啊,归属何方如何安置?星星们又是怎样陈列?
太阳啊,你每天自汤谷出发,到蒙水河边停歇;从天明走到天黑,它究竟走了多少路?
月亮啊,你又有什么德行,竟然能够死而复生?到底对它有何益处,有只蟾蜍养在腹中?
那月亮中的黑点又是什么,难道在腹中藏了一只兔子吗?
念完长诗的开头,顾菟刚好走到房间的门口,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琥珀诗卷,脸上泛起古怪的笑容,拖长声音,重新念了一遍最后两句: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作者有话说:——————
章尾的诗出自屈原《天问》,翻译参考古诗词网和可可诗词,全是主观仅供娱乐~
本来想将开头部分全放上来的,但是加上翻译有点太长了,强烈推荐宝们自己去读一下,写的超梦幻的一首诗!
之前这一个事件名是叫“四人宿舍”的,但是想想也太直白了,改叫“顾菟在腹”的话,又有剧透的嫌疑,想来想去,就改为“谁传道之”了,感觉也很符合[彩虹屁]
写到这就顺带说一下,之前评论区也有人谈过顾菟的名字,确实是有菟丝草一层的意思,但更多的灵感还是来自“顾菟在腹”,与月亮有关;而且《天问》这首诗歌也非常符合这篇文想表达的氛围ww
这篇文已经写到五十万字了,比我想象的长,也经常出现超出我写作能力和设想的情况,但能将开文前就埋下的小伏笔展现出来还是很开心的[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虽然没几个人了哈哈),没有你们我坚持不到现在[抱抱][抱抱][抱抱],这卷还有几章收尾,最后的大结局卷应该不会很长,我会努力更新,希望能早点完结ww
第149章 谁传道之(二十) 太阳!
“夜光何德, 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明明隔了一段不远的距离,那声调古怪的吟唱声, 清晰得仿佛是那窗边驻足的女孩站在都郁耳边念出。
死则又育、顾菟在腹……
都郁脑中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诗,脑中钝痛越发激烈, 像是搅碎了什么东西似的, 轰鸣声渐强, 一开始还低如蚊鸣,在剧痛中不断加强, 直到最后如同海啸般呼啸而至, 冲刷所有记忆,过去、现在、未来……全都在如海洋般无垠的轰隆声里搅作一团。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都郁穿着粗气, 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之前苦寻不到,如今避之不及的记忆依旧在脑内掀起层层涟漪,如削皮刮骨般,每回想一次就硬生生削掉大脑一层血肉。
“大小姐你啊, 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就是命有点短。”
“我以后——会救嘟姐一次,嘟嘟姐,苟富贵,勿相忘啊!”
“咱嘟姐的命, 可真是高不可攀!我们嘟嘟是拯救世界的人!”
求仁得仁、为她而死、拯救世界……
都郁瞳孔震颤,脸白的像雨中的彗星风兰,嘴唇颤抖却扯出了一个笑来:
“哈。”
“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一个‘观书人’,你到底是冷漠无情的看客,还是亲身下场的执笔人?”
“你骗了我,骗了整个世界好苦!”
都郁放下手,异常淡然地扫视一圈,夜色如轻纱,图书馆宁静如初,这里对她来说却不再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她,全都想起来了!
藏在这里的最后一个要素,是【记忆】!
是九大上位要素之中的一个,也是属于她的世界的三个源质,是世界濒临崩溃前的意识,与超越者濒死前不甘的残念融合凝聚出来的特殊结晶。
只要拿到了它,就等同于掌握了【记忆】这一要素。
也就彻底杀死用特质凝练出结晶的那个超越者。
温玺,【琥珀蜗牛】。
澄黄的琥珀能保存上亿年的时光,蜗牛爬行速度很慢,一生就只停留在一个角落,用能冻结时间的琥珀封存一只蜗牛,是否就能永远保留记忆?
‘我有时很羡慕嘟嘟这种会在战斗中变强的战斗类异能,有时又很庆幸觉醒了现在的异能。情感会磨损,琥珀会破碎,记忆和情感就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就像美甲一样,再完美的图案都会在三个月后进入垃圾堆……’
‘呸!我还养得起你,说什么丧气话!’
‘嘿嘿,谢谢大小姐愿意在末世包养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嘶嗷——时维我告诉你,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哼,打的就是笨蛋,闲着没事不如多捡点骨头磨粉,最近的晚上植物老跟我抱怨肥料不够。”
‘说点负能量就要拉我去种地,你也太可怕!哎呀难得喝点酒,让我说完!但是!我现在觉得我的异能是最好的,我本来就做不来精明的权衡利弊,我就抱着我没有用的小石头跟在你们身边混吃等死,闲了把琥珀里纪录下来的故事翻出来我们一起看也挺好……
‘当然,要是我的异能升级后能像嘟嘟的一样突然有用了,那就最好了嘿嘿……’
……
“咳、咳……别,别哭啊,你们看,我就说我的异能总能派上用处,好累……我先睡一会,你们放心,我会跟上来……”
【心灵】、【天灾】、【命运】,【群域】倾向的三大上位要素,【净海领主】主要掌握的力量,也是都郁“穿书”后接触最多的特质。
【狂乱】、【侵蚀】、【扭曲】,【混沌】倾向里的三大上位要素,出现的频率也不低,都郁所见的战斗类特质大多出自这里,小伊的特质也很有可能是这些要素。
【记忆】、【吞噬】、【擢升】,同样是九大上位要素,这些归属于【跃迁】倾向的要素却显得安分了许多,除了部分系统的产物,都郁几乎没有在这个世界见过这三个要素。
过去她对超凡领域的事不了解,因此没有细想,可此情此景,都郁脊背生寒,却福至心灵般,不断在心里发问:为什么?
是这些要素被什么存在垄断,还是这三个要素与另外的六个要素存在某些区别?
……或者说,这三个要素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不是逐日之城诞生的产物。
【记忆】。
为什么温玺……死前,要苦心孤诣地把【记忆】留给自己?
在前两关得到的晶体明明早已经放到背包里,都郁却觉得手心发烫,像是有人用力拉着自己的手,隔着回忆与现实中的千山万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掌心刻下印痕。
故乡。
【主线任务:重返故土】
【任务描述:在久远的仿佛是上辈子……好吧确实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中,金陵大学是一片乐土。你从那里收获了知识、友谊、财富……以及你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去那里吧,去那最令你刻骨铭心的地方,那里有你追寻了许久的宝物,你知道那在哪。】
【任务奖励:久违的故土就在那里,你真的需要任务奖励驱动你做任务吗?你恐怕早就急不可耐了吧……不过,话虽如此,奖励还是要有的,视任务完成情况,你将得到意味素昧相识朋友的礼物。】
【备注:前进还是后退,它就在那里等着你,故土难离。】
哈。
系统弹窗突然跳到眼前,都郁捂着脸,神经质般地笑了出声,故土难离。
原来命运的答案早已写在题面之中。
“……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声音依旧暗哑,却不再颤抖。
“光团”几乎要敬佩她了,它“看着”远处的房间里忽然下起了金雨,粘稠的液体似回忆般漫了上来,捡起波澜,将那间朴素的小屋与嘴角噙着古怪轻松笑容的女孩一齐封存起来,制成一颗巨大的光滑琥珀。
“你问的是什么?是什么时候发现了这里,还是什么时候发现了你?”
都郁没有放下手,视线穿过指缝,死死盯着光团说到“这里”时,分出一束光点了点地面,最后一块巨石终于落下,无声的轰隆巨响自过去传来,来到耳边时只剩下了一声呜咽。
“所以……我们的大灾变是你带来的!”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需要指出的是,你的说法并不严谨,建议更正为‘大灾变迟早会降临,他人能做的不过是将其提前了一点而已’。
“毕竟,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不,你们已经抛弃了‘过去’的世界,不是吗?”
都郁所在的废土世界,逐日之城所在的赛博世界,明明是两个差别如此大的世界,为什么总有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什么陈星之能够出现在各个神奇的角落?
都郁过去不懂,现在懂了。
如果两个世界本来就是同一个世界,那么彼此之前没有联系反倒奇怪。
说什么过去的语言被大灾变污染了不得已转用错语,恐怕是为了转移污染,切割掉不重要的“过去”,连旧日的语言都要一起抛掉!
光团被质问一点情感波动都没有,它像是一个问答机器般有问必答,还纠正了都郁的错误:
“不止你们,你漏掉了一个。”
泰丰三年,天大旱,蝗灾四起,经年不止……泰丰五年,并、许、代十七州,地龙翻身,死伤无数……泰丰八年,金陵大疫,白衣漫城……泰丰九年,遇饥馑,千里赤地,江南人食人……
泰丰十五年,上得天启,大喜,是岁风调雨顺,户百不存一……天启元年,仙人西出蓬莱,东登泰山以拜太岁,五谷丰登、万事亨通、人皆无忧,是以《百灾录》掩卷,供观书人一阅尔。
观书人,观书人!
之前在教室,顾英兰念的那几段新挖掘出的“史料”又浮现在耳边,那个祭拜太岁的“原水”国跳了出来,原来如此……
原水国、金陵、逐日之城。
过去、现在、未来。
【混沌】、【跃迁】、【群域】三个倾向。
好一个【净海领主】!好大的手笔!
“你为了抢要素,还真是不择手段。”
都郁心头不断涌现出寒意,将一个世界的时间线一割为三,转移,或者说只要延缓了不可逆的大灾变的降临,这样的操作才能算真正的神明伟力吧?
与之相比,之前【靡靡音】搞的小动作简直像幼儿园的小朋友过家家。
“在真正的伟大存在眼里,不过是蝼蚁自渡的把戏。”
光团微微转动,明明所有曾属于人类的组织都已经气化消失,都郁却觉得被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所以,到现在不还不肯放弃吗?”
都郁理解了一下祂的意思,然后被气笑了:“你是说,你把我的故乡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然后还要让我把我这个世界的特质交给你?”
“我比你更不想看见大灾变的降临,只是,凡是皆有代价,这是综合收益最高的办法。”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那些‘代价’愿不愿意!”
“我不在乎。”
“光团”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也许是因为内容,听起来格外傲慢:“如果不能在【源】醒来之前成为真神,一切都将归于虚无;他日我若为真神,时间倒转也易如反掌。
“命运的馈赠从不是无价,受我庇护,自然为我所用。”
时间倒转,一切将重新来过……
都郁心头重重漏跳了一拍,她很难否认,在刚刚真的心动了一瞬间。也正是这蜻蜓点过水面般的一瞬间,光团倏然贴近,死寂呆板的声音听起来竟隐隐有笑意:
“【记忆】最深处竟然藏在学校里,这也是【命运】的安排,都同学,该交学费了。”
命运的馈赠从来不是无价……这光团不着急动手,跟她扯东扯西竟然在这等着!
“你这是强买强卖!”
都郁拉开与光团的距离,面色微微一变,稳妥地放在游戏背包里的两枚结晶,此刻竟在微微晃动,似乎随时都会不受控地飞出。
游戏系统的权限一直很高,都郁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连游戏系统都防不住的手段。
亮紫色的火焰跃出指缝,不过巴掌长,却几乎成为了图书馆里另一个光源。
另一个光源——银白色的光团晃了晃,似乎在对都郁的选择表达惋惜,下一瞬暴涨,“砰砰砰——”,书架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破碎,又在被银光照耀到时如融化的雪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轰!”
紫火倏然暴涨,系统界面的信仰点数哗啦下降,都郁无暇顾及,死咬着牙,却还是被银光冲击得一直后退,直到退到最角落,倚靠一个不知为什么没有倒塌的书架,才算勉强有了喘息的机会。
如城墙般环绕小角落的紫火映照出都郁脸上的凝重,她能感知到,光团,或者说【净海领主】的分/身并非拿她这个小角落没办法,现在的僵持只不过是对方暂停了攻势。
耳尖动了动,都郁受到莫名感召看向窗外,瞬间明白了光团分出精力去干了什么。
一轮月亮静静悬照在金陵大学上空。
说“悬照”似乎有些不准确,只因为那一轮月亮,正以缓慢,但肉眼可见地速度缓缓下沉,都郁两辈子第一次发现月光竟然能如此刺眼。
银白的月光洒下,世界一片白茫,树木、雕像、草坪、建筑……那银白的光芒像是造物第七天的倒带,拂过之处,所有的所有尽化为一片空茫,只留下纯粹至极的银白。
在微颤的瞳孔的注视下,整个金陵大学就像是从未存在过般毫无声响的消失,举目唯余图书馆里的微弱紫火光亮与16号宿舍楼里的一点金光,是世界里唯一的异色。
比起恐惧,率先排山倒海涌来的竟然是孤独。
都郁只觉有一瞬,自己的意识都被空茫的银白清空了。
“滋啦——”
被银光无声地吞掉一块,紫火剧烈燃烧起来,像是暴怒的熊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能量,竟然硬生生吞掉了指甲盖大小的银光。
都郁眼中没有半分喜色。
不够。
杯水车薪。
“呵。”
满室的银光里似乎传来一声轻笑,都郁动用大半能量压抑住蠢蠢欲动的晶体,余光忽然一动,银光的笑声多了几分嘲讽:
“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在我面前夺走种子吗?”
“滋滋滋——”
空间像是老旧的大屁股电视,五颜六色的噪点突然在都郁身旁浮现,勉强组成一只手的摸样按在都郁肩膀。
是陈星之,尽管毫无道理,但都郁莫名知道了来人的名字。
噪点面对银光的嘲讽毫无反应,只是闪烁的频率越发快速,似乎在寻找离开的契机。都郁心下一沉,知道银光刚刚的话不是说说而已,她好几次感到脚下一轻,却都被莫名的牵引力压在了原地。
是顾菟化身的那块琥珀!
原来小说剧情的作用是在这里!将整个世界扁化为书,就为抓捕她一个人,真是好大的手段。
都郁心中叫苦连连,眼见彩色噪点闪烁越发急躁,连带颜色都有几分暗淡,余光中瞥见银光又汹涌而来,忍不住催促脑域中的那道意识:
‘你还不动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聒噪。’
一道冷哼在耳边响起,都郁眼前突然大亮,恐怖的光与热在窄小空间轰然爆发,都郁眼前骤然一黑,与此同时,那一直脱隐若现的牵引终于断掉。
不用都郁提醒,彩色噪点急促闪烁了几下,不知怎么做到的,瞬间突破了银光的封锁带都郁离开。
离开这里前,都郁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冰冷中压抑着怒火,来自一直胜券在握的银色光团:
“【太阳】?!”——
作者有话说:结尾补了一点,大家记得看之前记得刷新一下[墨镜]
第150章 谁传道之(二十一) 再见:陈星之与白……
“太阳?”
内容相似的疑问在耳边响起, 都郁转头,彩色噪点连成线晃动了几下,像是信号不好的接收器终于开始工作, 从搭在都郁肩膀上的手到肩膀再到躯干,一道身影渐渐清晰。
灰色无袖背心勾勒出流畅曲线, 迷彩工装裤裤腿整齐掖在棕色马丁靴里, 陈星之压低褐色鸭舌帽的帽檐, 露出手腕上缠绕着的绷带,看上去不像是大学的学者教授, 像是随时会冲向雨林的救援队队长。
当初那场讲座后, 陈星之这一身穿搭就在年级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动,据说还有人跑去问顾英兰, 毕业后成为了考古学家是不是就能这么帅。
如今都郁自然是当不成考古学家了, 但看到这样打扮的陈星之,心中还是油然升起一股亲切,好像记忆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象牙塔稳固了几分。
陈星之冲都郁点点头,“长话短说,这里崩溃后我会告诉你你的任务。你大概能问三个问题。”
都郁进入这片灰雾入侵空间后可以说攒了一肚子问题, 此时终于找到了可以提问的人,顿了一下才想到了最想问的:
“祂说的是正确的吗?”
陈星之带着都郁往里走, 在这处像是废弃停车场一样的地方里翻出椅子坐下,随意道:“一半一半吧。”
“那个疯子的话往往是真相里掺杂一半假话,或者只说一半的真相,所以——祂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因为你不知道致命的陷阱就藏在那句谎言中。”
“不过在这里,祂的化/身能传递出的能量有限,刚刚说的基本都是对的, 只不过把自己的责任摘了出去,偷换概念。”
化/身?刚刚那么恐怖的能量,竟然还只是一个化身?
“不用太担心,这种程度的化身,祂攒了几百年,也就这么一个。”
陈星之似乎料到都郁所想,淡淡开口解释了一句,定定看了眼都郁眼中的紫色一眼,思考着什么,没头没尾地开口:
“你走的竟然是这条路……确实比我的我要好,但【灯】还是慢了点……”
“慢了?”
都郁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陈星之却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关窍,神情松动下来,“还好,来得及。下一个问题。”
确定刚刚得到的信息无误,都郁直接问出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图书馆里的晶石在哪?”
前两关的晶石都是完成相应的任务后出现,唯有图书馆,不知道是不是【净海领主】的化身闯入的缘故,对方把整个图书馆融了晶石都没出现。
“在你身上。”
“我……你是说,在我失去的记忆里?”
对方领会得太快,省了解释的功夫。陈星之点了点头,却见那个直面当世最强伪神都面不改色的后辈,竟然犹豫了一瞬,嘴唇紧抿了一秒:
“……如果我走到最后,她们真的能回来?”
“我之前一直认为,在残酷的争夺中,感情是最无用的,但结果是我输的很惨,输掉了整个世界。”
陈星之掏出一包烟,咬着烟蒂却没点燃,眼神望过来的时候暗淡得像蒙了一层灰雾:“所以我这种老东西的经验就没必要传下去了——回到问题,是的。无所不在,无所不能,这就是神明的伟力,但代价……”
后面的话陈星之没说,都郁知道那决不是好承受的,却由衷地松了口气,肩膀放松,“足够了。”
陈星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咔嚓一声点燃了烟,没有再劝:“该问的也问完了,正好,上路吧。”
都郁怎么琢磨都怎么觉得“上路”这个词不太吉利,但陈星之显然是很讨厌废话的人,抖了抖烟灰,熟悉的彩色噪点在一旁浮现,手拉着手组成一道门的形状:
“去吧,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
……
都郁走在空无一人的荒野。
极目望去,脚下是深黑的死去的土地,头顶是压得很低的灰色雾气,大脑中则空空如也。
除了“都郁”这个名字,她什么都忘记了。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
都郁只是在向前走。
或者向后走。
方向已经失去了意义。
又一次随手撕碎雾气中啸叫冲来的怪物,粘稠腥臭的液体沾了一手,都郁从尸体里掏出一颗亮晶晶的石头,饥肠辘辘的肚子告诉她应该吃掉。
都郁低头看了看被深褐色脓液包裹的晶体,皱紧了眉毛:好脏。
吃饭前应该把食物和手洗干净。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女人的身影一闪而过,都郁没有在意,迅速接受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用什么洗呢?
水?
另一个陌生的概念突然涌入脑海,都郁眉毛皱得更紧,不知道心底的抗拒从何而来,但是,不要水。
女人站在原地思考,或者什么都没想,片刻后有了行动——怪物皮被“撕拉”一声扯下,放入石头后四角拉长系在怪物骨头上,一个简单的包袱做好了。
接下来她要去找东西把食物弄干净。
……沙子不行。
晶体在充满骨渣和腐烂物的土地上滚了一圈,不仅外边的脓液没消失,还黏上了一层更恶心的灰褐色物质。
……石头也不行。
怪物体内剖出的晶体看着脆,都郁捏着它轻轻在石头上蹭,“咔嚓”一声,接触表面凹陷下去了一个洞——当然是石头表面。
都郁一脚踢飞没用的石头。
活的怪物、死的怪物、奇怪的花、骨头……所有都郁能捡到的东西都失败了。
好饿。
都郁掏出第三百六十七颗晶体,幽幽地与它对视。她的胃或者别的什么器官在疯狂叫喊着饥饿,催促她快点吞下这些能量体。
只是另一股嫌恶让都郁的嘴紧紧闭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心底莫名有一个执念:洗干净的东西才能吃。
好烦。
都郁将第六百三十五颗结晶扔到怪物皮小包中。背后隐隐发烫,那些来自不同怪物的结晶正在融合,变成一块奇形怪状的丑陋巨型晶体。
都郁没有理会它们。
晶体融合后不仅没有变干净,正相反,那块巨大结晶散发出的气息更令人厌恶——不全是表面附着的脓液的缘故。
好累。
路为什么没有尽头?
都郁还没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得到第八十九万七千六百五十五颗晶体后,她倏然驻脚,饶有兴趣地看向远方——因为道路尽头突然出现的事物。
一个人类。
看见那道身影的同时,与之相关的概念一同浮现在都郁的脑海,于是她知道了:
哦。不仅是人,还是一个漂亮的男人。
于是她礼貌开口:“你是谁?”
都郁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了,甚至在遇到男人前,已经忘了说话这个动作。在刚开口时,她的动作还有几分不确定的笨拙,率先涌出的是怪物般的低吼与不可名状的呓语,但最后,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完整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男人抱膝坐在一块巨大的、小山一般高的陨石上,金发自身后垂落,灿金的边缘消融在灰色的雾气中,偏过头枕在胳膊上,金眸冷冷地审视都郁。
他看上去完全不想搭理眼前莫名出现的女人,但沉默了不知道多久,还是开口回答了:
“……一个等死的愚人。”
“鱼人?”
都郁眼中冒起诡异的光,只觉肚子更饿了,但她还是礼貌地敷衍了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眼睫下垂,那双金眸不再看她,撇过头去,“想死没有理由。”
都郁偏了偏头,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点紫火倏然亮起、熄灭、亮起……就这样不知道循环了多久,那一点紫光还是倔强地停留在了黑色深处,一些片段浮现在脑中。
都郁理解了片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被爸爸骗、被朋友骗、被老师骗、最后被老师骗,在这里等死,你好笨……欸,我没打你,你为什么打我?”
近乎无光的世界中,都郁脚下的影子无端浓郁了几分,漆黑的影刃刺穿肌肤前,都郁及时跳开,拧身反踢,只一脚就踢散了还要挣扎着杀来的影子。
“【心灵】?不,全新的力量……和记忆有关的能力。”
男人眼中的冷光散了几分,但在都郁扛着兽皮包袱跳上来时还是扭开了脸,都郁凑了过去,图穷匕见:“既然你不想活了,我可以吃掉你吗?”
在都郁的眼中,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比沿途中遇到的怪物加起来都多,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很干净,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偏头时脖颈上格外清晰的血管,柔顺自然垂落的长发,没有那些脏兮兮的黏液,也没有怪物晶体中,虽然可口,但蕴藏着的令都郁厌恶的能量。
她的本能在蠢蠢欲动,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叫嚣,吃掉他!
男人于是又转过头来打量都郁,眼中没有惧怕和厌恶,但有一种实质般的冰冷,视线最终落在她肩上抗着的小包裹,阐述事实:“放逐之地的所有堕落种罪恶的旅程,都已被你终结。”
她杀光了世界里所有的怪物?
难怪她这么累。
都郁捋了半天腔调古怪的话,在男人身边坐下,摊开小包裹给他看:“很脏。”
嫌怪物脏,就要来吃人?
男人扫了眼那颗不知道杀了多少堕落种才融合出来的要素核心,视线又落在那双黑中泛紫的眼睛上:“洗干净就能吃了。”
“不要水洗。”
都郁厌恶地皱起眉,随后发现男人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一些,具体表现在话多了一点:
“弄干净的办法有很多,仔细感受你身上的力量源泉,用你的特质驱逐#@¥%的印记。”
这句话有点长,有几个字都郁没听懂,她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下意识顺着男人话做,力量源泉……核心……身体最本质的力量……力量汇聚的地方……
都郁捂着肚子深深思索,男人垂眸看着这个突然窜出的、浑身都被漆黑物质包裹,只有露出的眼睛能勉强看出性别的女人,难得生出了几分在意。
能被关入这里,这女人一定也是超越者,可他在已知的要素中都没有找到她对应的能力,新的受害者……?
“唔……”
都郁眉头跳动,原本自洽的能量躁动起来,隐隐有失控的征兆,一道充满凉意的能量注入,那些无法掌控的能量就像得到糖果的熊孩子,暂时安稳下来,耳边的声音很近:
“怎么了?”
都郁抬眼,眼中的紫色似乎更浓郁了几分,捂住腹部的手动了动:“……好饿。”
都郁很确信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闪过了无语。
都郁学他把脸搭在胳膊上,“我好久没吃东西了。”
“因为脏?”
“嗯。”
都郁看着那双金眸转过来,在看她,但又像没在看她,一只手伸了过来,是摊开的姿势,五指修长,皮肉匀称,颜色是不健康的苍白。
都郁迟疑了一瞬,伸出手,上下晃了晃那只手。
金眸眼中的无语似乎更重了。
“吃吧。”
饥饿一路上如影随形,并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渴求的能量低头就能咬到,都郁下意识握紧了那只手,冰冷,几乎没有温度,都郁却好像还是被烫到了,浑身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
对方似乎改变了主意,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的更紧,他无所谓地放弃,垂下眼:“不为什么,我本来就在等死。”
“为什么不想活了?”
谁知道女人却突然生气起来——比他刚刚出手试探时还要生气,相握着手温度都高了起来,他避开眼,她那不讲理的能力却直接读到了想要的答案。
“因为,没有意义……意义?”
对方着重重复了最后两个字,似乎以现在的状态不太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活着不就是饿了就吃,被打了就跑吗?意义是什么?”
男人避而不谈,可对方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他不带感情色彩地开口:“可是你已经快累到崩溃了。”
崩溃?
疑惑似乎在那双黑中带紫的眼睛中升起,他开口时无端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你坐在这里,真的是饿了想吃我?还是你太累了,想找一个人陪你?即使神智自我封印到这种程度,一直向前,毫无意义地向前,整整六百年,你快坚持不下去了吧。”
“不……”
“饱腹和繁衍,生存就是这么简单,但这么简单的事也足以压垮人。你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意想起来?因为想起来就会发疯?”
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埋在了膝盖里,被握得很紧的手松了松,他犹豫了一瞬没有收回来,任由对方晃了晃。
“我看上去很累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叫都郁,我要一直坚持,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坚持下去呢,我想不起来……”
一直在耳边聒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看向远方的灰雾,漫无边际地想,还能是为了什么?人类其实很好懂。
微不足道的希望,尚待实现的谎言,未曾实现的理想……这些轻飘飘的东西足以让人舍生忘死,但当生死都无意义的时候,就是这些轻飘飘的东西飘散的时刻。
“……不对。”
那低下去的声音又响起了,“既然你认为‘生死无意义’,刚刚为什么要帮我?”
“你明明知道,只要我不放弃,我是不会死的。
“你说我累了,需要人陪……但其实,你也很孤独不是吗?你坐在这里,是在等死亡,还是在等一个人,比如我?”
那抓着手的力度又重了起来,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对面又拽了拽,熟悉的理不直气壮浮现在眼中,他避开眼,都郁却笑了起来。
“世界上最孤独的两个人相遇了……杀了我,你就能自由,刚刚为什么不动手?”
都郁豁然站起,男人被拽了一个趔趄,眼中总算出现了点情绪波动:“……全都想起来了就放手。”
“我不要。”
都郁站在这颗表面凹凸不平的陨石顶端,看着六百年间毫无变化、足以把人逼疯的死寂的灰雾,与灰雾笼罩下毫无生机的大地。
这是一个濒临死亡,或者说正在死亡的世界。
是她坚守六百三十四年的故土难离。
一座城市、一个聚居地、一支小队……到最后的一个人,这个世界已和她一样疲惫不堪,千钧重量系在她这根“鸿毛”上。
她活着,世界就还没有死;她放弃,世界就顷刻间沦亡。
一点略带惆怅的笑意在眼底闪烁,随后是绚烂至极的亮紫色,最后跳出的是欢快的火焰,“呼啦”一声倾泻而下,包裹住两人与陨石。
在升腾的紫色火焰里,漆黑的不明物质被焚烧干净,露出皮肤的底色与明亮的眼。
他怔怔抬头,看着明亮火焰在灰暗的空间升腾而起,亮紫色的长发在他面前拂过,他几乎麻木地听着心脏“咚咚”跳动,一声快过一声。
人类啊。
就是这样哪怕被烧成灰烬,也会为火焰和光亮心动的善忘的生物。
都郁抬起另一只手,紫火欢快地扑上前吞噬兽皮包裹中的结晶,卷着一颗澄澈晶体返回时还偷偷卷走男人一绺金发。
“还是火焰烧的干净。”
都郁毫无负担地将晶体咔嚓咬碎,正在想要不要分狱友一口,听见一道被死死压抑、尾音依旧颤抖的喃喃:
火?你认为个体的实质是火焰?竟然还有人在幻想燃烧……”
“为什么不行?”
“曾经有人想要拯救太阳,她死了;后来有人想要成为太阳,他疯了……如今灰雾时代,新日与旧日皆当死去,所有理想都被验证为终结,你还想成为火焰么?”
【新日】真的疯了啊。
尽管在伊卡利亚的记忆中目睹了【新日】发疯的一幕,听到新日教会前圣子亲口承认,都郁还是不由唏嘘了一声,那可是离那一步最近的一人,可惜功亏一篑。
不然如今的第五阶就该是【日】而不是【月】了。
“你说的对。”
都郁咔嚓又咬了一口晶体,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但太阳死了,就不去点燃火焰吗?如果不去做第一只逐火自焚的飞蛾,怎么能点燃焚烧一切的火?”
“驱逐黑暗、庇佑亲朋、威惩罪人,火焰要么成为裁决一切的法官,要么变成我的棺材。”
伊卡利亚怔怔地望着女人眼中未灭的紫火,一时说不出话。
言语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人类是连自己的心都欺骗的诈骗大师,但是没有存在能对着火焰说谎,骗子的火没有办法在真空中燃烧六百三十四年。
他见过世间最炙热、最沸腾的火焰,颜色灿白泛金,来自最高悬、最神圣的天体,也见过世间最可怖、最阴冷的火焰,暴怒地席卷世间,发誓要将虚无占满人间。
可他从没有见过如此温柔又明亮的火焰,明亮的紫,像池塘里含苞待放的睡莲,像高温高压的折磨下孕育的剔透紫水晶,像是珍珠温润釉质表面映射出的天边的第一抹紫霞。
都郁问完,听不到男人的回答,用另一只手戳了戳cos石像的同伴,“刚刚我脑子不太好,重新介绍一下,都郁。”
火焰渐渐收敛,男人的目光从女人紫色的长发移到如同水晶般的紫眸,眼神恍惚,“……我没有名字。”
可惜……太晚了,太晚了。
以舍弃真名,换来摆脱堕落为神的父亲控制,都郁在刚刚接受到的记忆里看过这一段,她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戳了戳男人:“那我总得称呼你吧?你重新起一个?”
“舍弃真名不是这么简单……”
男人下意识开口想要说什么,都郁拽了拽他耳边的金发,无视了他委婉的拒绝,兴致勃勃地开口:“那就‘伊卡利亚’怎么样?逐日而死的勇士化身的小岛,很符合你的遭遇欸。”
伊卡利亚闭了闭眼,等待这个名字被诅咒抹去,但他等待了许久,忽的睁大眼,有些呆地看向都郁:“你……”
都郁单手编小辫失败,有些心虚地将那捋乱糟糟地金发藏到后面,心虚地转移话题,松开握着男人的手想站起来:
“既然你没异议,那我就叫你小伊了……嗯?”
交握的手刚松开,一直表现得不情愿的伊卡利亚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攥住那只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像是等待绞刑台上铡刀落下的死刑犯,死死望着法官等待一个判决:“你,不,您……”
都郁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她知道对方被关在这里的原因和【净海领主】的打算,他俩算是利益一致,但还是有些受不了对方骤然变得热情的眼神:“我集齐了一个倾向下的全部要素,别的神明的诅咒对我不起效。”
“谢、谢谢……”
伊卡利亚语无伦次地谢了一声,眼神抽离,像是终于做了决定,解开脖颈上的项链,灰白色的羽翼状的吊饰材质像是石头,在紫火的照耀下依旧显得黯淡:
“这是第三把钥匙,拿着它,您必须要离开这里。”
都郁诧异地伸手摸了摸和普通石头没有区别的吊饰,摸到上面残存的体温时手指下意识蜷缩:“这是什么?你一直贴身带着离开这里的钥匙,却留在这里等死?”
自己的世界被【净海领主】霍霍成这个样子,她不愿意放弃,自然是因为种种原因。
对方和【净海领主】争夺要素失败,被对方流放到这里,离开了原身世界,就像鱼离开了水,可以说只能活活等死。
但如果不是都郁无意识间游荡到了这里,对方竟然一点自救的打算都没有。
伊卡利亚摇了摇头,金眸直直地看着都郁,“不,您才需要离开这里。”
都郁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我离开,世界就会崩溃,没有世界意识的限制,我不过是把肉放到了那位领主嘴里。”
对方像是没觉察到,神情诚恳得像是下一秒要殉道的狂徒,不见当初见面时的冷漠 :“过去与现在都是燃烬的灰烬,可您是新生的火焰,不应该留在这里一起腐朽。当【观书人】亲自下场走入书中,那么祂将变成同样能被配角杀死的角色。”
“我说了我不会……”
“交换命运。”
那双金眸笃定又诚恳,伊卡利亚紧紧攥住都郁伸出的那只手,语速加快:“您还有更多的未来与责任要背负,过去的余烬可以交由我这样没有未来的人……”
“够了,我不需要自以为是的牺牲。”
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是跨越世界也通用的“禁言”的收拾,那双注视着他的紫眸冷了下来。这一刻在伊卡利亚的感知中,这位毫不在意吃相的新生神明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还在笑,只是瞎子此时都不会认为那是人类的笑容。
能在折磨和孤寂中坚持到现在,都郁固然有着比黄金还要坚固的意志,但同时也意味着她的精神离疯狂也不过一步之遥。
伊卡利亚屏息了一瞬,缓缓抬头,声音很轻,却不见一丝犹豫:“是因为您身上永生的‘诅咒’吗?来自【白女巫】的馈赠,种子临死的遗愿连特质都能逆转……”
“你懂什么?”
伊卡利亚被重重掼在陨石,坚硬的陨铁连一瞬都没有坚持就层层崩塌,在漫长得仿佛永恒般的坠落里,掐在脖子上的手越发用力,愤怒的火光在空中摇曳。
真好……
在死亡与自由的朦胧在眼前升起时,伊卡利亚唇边不由勾起一个笑容,不带任何杂质,唯有纯然的欣喜。
但下一刻,扼在脖子上的手指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走一点感情线ww
抱歉太卡了,删删改改写了好久[爆哭][爆哭],这一章会发点小红包(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