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男人叫着就要扑向病床,陈蕴吓了大跳,也顾不上手套还没来得及脱,忙不迭抓住了男人后衣领。

“产妇累得虚弱睡着了,你别碰到她伤口。”

“睡……睡着了!”

“帮忙把你媳妇推到病房里,她还得观察两天才能出院……”

男人有些不敢相信地慢慢靠近病床,伸出手在女人鼻子下试探,感觉到指头上有气息才使劲长出了口气。

“护士同志说让我进来抬人,我以为我爱人没挺过来……”男人难为情地搓了搓脸。

护士就说了那么一句就吓得他连娃娃都顾不上看,跑进来时腿软得都站不住。

产妇和婴儿都送进了抢救室边的住院部,陈蕴回二楼办公室换换衣服。

换下沾满血和羊水的白大褂,陈蕴坐回办公室前开了张处方。

脑海中过了遍接下来对产妇的治疗方案,又写下对婴儿的阿氏评分以及后续跟踪观察。

最后拿着处方单准备下楼去开针水。

思绪一空下来,就立刻回忆起刚才在抢救室里的情景。

原身记忆里根本没有洗耳球这种老式医疗用具,那陈蕴又是怎么得知作用而又是怎么知道放在什么位置的呢!

下楼的动作一顿,陈蕴惊得停在了原地。

用剪刀的上一秒,心里预感让她等等,所以才会突然有后来胎儿转身让陈蕴瞬间摸到了脚。

难道这也是预感中的一种?

“没钱!现在就回家!”

一楼病房前,老太婆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瞪着男人,像是要透过皮肉看进骨子里。

“不行,大夫都说了要在医院住两天。”男人倔强地看回去,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把工资给我,我要给梅子交钱住院。”

“要钱没有,要老娘的命你就拿去。”老太婆嘴角往下撇,恶狠狠地冲病房啐了口浓痰:“就生个丫头还想花钱。”

陈蕴循着声音走到走廊,冷淡出声:“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要吵架就去外边吵。”

男人满脸歉意地点头。

老太婆相当不服气地瞪了眼陈蕴:“说话声音大点哪不行了,这又没有其他人住。”

“产妇正在休息,你打扰到她休息。”

“不就是生个孩子累什么!我们老一辈的谁不是生了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就她金贵!”

老太婆的脸是黄褐色的,皱纹纵横交错地爬满额头和两颊,靛蓝色布褂子上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个古板难缠的老婆子。

“就凭你刚才的那些话,我可以去厂团委举报你破坏计划生育国策,欺压虐待儿媳,哪一条就够你去劳动改造的!”

“……”

“你凭什么说我虐待儿媳,我……我倒是要告你骗我们的钱。”老太婆仍然仰着脖颈嚷嚷,色厉内荏的摸样像只夜里捏着嗓子打鸣的大公鸡。

陈蕴轻轻几句话,就仿佛突然出现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你儿媳下身有撕裂伤,明显是生产时有人用蛮力撕扯所致,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干的,为的就是要小不要大,后来发现儿媳肚子里的是女孩儿,所以……就都不治了。”

“娘!”男人大吃一惊,不由变了脸色:“大夫说得是不是真的!”

“她胡说八道你就信,你是猪脑子……”老太婆不自觉抬起手整理后脑勺的发髻。

陈蕴不管老太婆要如何辩解,把处方交到男人手里:“要住院就去交钱打针。”

“住!”男人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个字:“我这就回家去拿钱。”

“留一个人在这看护。”陈蕴又说。

“哥你回去拿钱,我看着嫂子。”

人后走出来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虽然看着怯生生的,却主动承担起了这个责任。

姑娘很瘦小,补吧衬衣下甚至能看到骨头瘦得突起,就剩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算有神采。

“你出什么头,给我滚回去睡觉。”

陈蕴当没听见老太婆叫嚷,冲小姑娘笑着点点头,而后跟走廊上的众多人摆手:“其他人就回去吧,别堵在这影响产妇休息。”

“我们不住院。”老太婆又嚷嚷开:“进去十几分钟就说是你们救的,要是在家也早生出来了。”

陈蕴进入病房的脚步一顿,板着脸回头。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把抢救过程跟你们家属详细说一说。”

说罢朝那些好心送人来的邻居们招了招手:“你们送产妇来的时候她流那么多血大家都看见了。”

“可吓人。”

“我以为大出血了呢!抬的时候我手上都是血。”

“是吓人。”

邻居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陈蕴笑了笑继续说:“进入抢救室后一碰产妇就叫疼,我一看都吓了跳,她的腿啊……”

用什么撕裂伤等专业术语不利于普通人理解,陈蕴全用的大白话,绘声绘色地讲起产妇两条腿被人野蛮掰开和伤口怎么形成的猜测。

“老天爷,这得多大力气。”

别说是同为女性的女同志们,有个大老爷们吓得都捂着两条腿哆嗦。

其中当然有夸张成分,不过陈蕴心里清楚不说严重点男人根本下不了决心。

别看男人全程都站在妻子那边,可窝窝囊囊的样子看得人来气。

要是不下点猛药,男人这钱多半拿不回来了。

“娘!你到底为啥这么恨梅子!”

男人整张脸痛苦得扭曲起来,抓完自己头发没处可发泄,使劲捶了拳墙壁。

“石子,这事是你娘不地道。”邻居大爷站出来说公道话:“眼下先救你媳妇要紧,回去拿钱,不够我们给你凑。”

“我这就回去拿钱。”男人沉声说道,垂在身侧的手背上红彤彤一片:“娘你也跟我一起回去,今天钱不拿出来没完。”

说罢扯着老太婆的胳膊就往前拽。

“既然我解释清楚了,那就散吧。”陈蕴摆手。

墙壁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六点半,窗外薄光穿透云层隐隐有光洒出

……再过半小时天就该全亮了。

人都散去后,陈蕴进入病房检查了下产妇的情况。

刚才接话的瘦小姑娘立刻报告:“我嫂子刚才醒了会儿,还给孩子喂了奶,喂完又睡了。”

“难怪这小家伙睡得这么香。”陈蕴隔着襁褓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瞧这脸蛋多胖,让你妈吃了大苦头。”

小女孩生下来足足有四点五公斤,典型巨大儿。

胎儿这么大的体型加上产妇体力不支,在前世早就顺转剖了。

“陈大夫,我嫂子的身体没事吧?”小姑娘紧张地追问。

“子宫的问题等出了月子还得照超声仪才知道,其他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

“一会儿你去打点热水帮你嫂子擦一擦,有什么事就去护士台找护士。”陈蕴笑。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陈大夫。”

陈蕴已经走到门口又疑惑地回头看去,小姑娘欲言又止地舔了舔唇:“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那到外边来说,别吓着孩子。”

“嗯。”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大厅护士站,小姑娘才扭扭捏捏地开口。

“要是我娘再来闹,你们一定要跟厂改委会举报,她就怕改委会的人!”

“……”

段云笑了起来:“要是你这话被你老娘听见,还不得打死你啊!”

“我不怕。”

“你放心。”陈蕴注意到小姑娘脸上不知哪沾到泥,从护士台拿了张草纸递过去:“我们不怕她闹。”

“那我就放心了!我哥和我嫂子就是太好说话……”

薛大石是厂里的技术工,去年厂子里分了房才把老娘和媳妇从农村接来,小姑娘薛菜花刚到厂子两三个月。

老太婆思想封建,就算大队里宣传了无数遍男女平等,她还是悄悄地找了不少“转胎药”给嫂子江梅华吃。

“嫂子难产肯定跟那些补药有关系。”薛菜花狠狠皱起鼻子。

“孩子太大确实容易造成难产。”陈蕴说。

“我跟我嫂子说了,可家里是我老娘说了算,不吃还不晓得要怎么闹。”

嫁个不错的男人,但摊上个难缠婆婆也足够令人窒息。

“你叫薛彩花?名字还挺好听。”

其实陈蕴还看错了薛菜花的年纪,其实人才刚满十五,正是藏不住话的年纪。

“是菜花,就是地里老得长花的苦菜。”薛菜花提起自己的名字就有气:“我老娘说她生了赔钱货命苦,我就是开花的苦菜什么用都没有。”

陈蕴一哽,没想到竟然是苦菜的菜。

段云好奇:“你老娘既然这么不喜欢姑娘,为什么把你接到厂里来?”

“嫁人赚彩礼。”

“……”

看得见的命运摆在面前,薛菜花却没表现出一点点难过,说完反而笑嘻嘻地眨了眨眼。

“我才不会老实听她的话嫁人呢。”

“你认识字?”

薛菜花的谈吐和认知都不像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有自我思想不甘愿任人摆布。

“哥和嫂子教我识了不少字。”

“没去学校读过书?”

“赔钱货哪有书读,大队书记给家里做工作让我去学校读书,没几天老娘就生病了要我回家挣工分……”

男女平等的口号喊得再响亮,许多农村地区仍旧存在重男轻女,而且还不是少数。

老太婆能明面上嚷嚷出不救儿媳,以前应该就没少干出磋磨儿媳的事。

没人纠正,才会更加肆意妄为。

“人家说你是赔钱货,你可不能真当自己赔钱货。”陈蕴看出薛菜花语气里的自嘲,说着指了指自己:“我是女同志,她们不也是女同志,咱们女同志能治病救人也能顶半边天。”

“我长大以后也想当大夫。”

目光无比坚定,看向陈蕴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所有人慌乱得又喊又叫时,陈蕴气定神闲地走过来,仿佛周围所有人都不存在似的蹲下就检查。

那时候薛菜花就觉得医院所有人都非常听陈蕴的话。

……比大队书记上台讲话还要威风!

段云和李红梅都被小姑娘的认真给逗笑,两人嘻嘻哈哈地轮流摸了摸薛菜花头顶。

陈蕴却很认真的告诉薛菜花:“那我就期待着你成为大夫那一天。”

“嗯!”薛菜花重重点头。

一句话点燃了心底的小小火苗。

陈蕴期待燎原那天!

第24章 新邻居来了

红日机械厂职工医院。

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哪怕还只是早晨,似乎已经能预料到今天又是炎热的一天。

正值上班时间,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一对头戴草帽脚上还沾着不少新鲜泥点子的大爷大娘站在医院门口徘徊不前,地上都踩出了好些泥脚印。

“石子说梅华是在这住院吗?”

大爷微微驼背, 脚掌贴着地皮往前蹭,水泥地被搓出长长一条泥印子。

大娘一手挽着个竹篮子,另一只手推起草帽往墙壁刷的红色大字上瞅:“我就认识工人的工字,其他写得啥我不认识。”

大爷比大娘识字还少,手指伸进兜里想摸旱烟斗, 摸了个空, 讪讪地咳了两声:“你问问路过的同志。”

“没用!”大娘啐了口窝囊的老头, 其实自己心里也慌得很。

好在这时左玲玲送完孩子刚从路边面走过来,瞧见两个老人在门口打转转,热心地问了两句。

“我小姑娘在医院住院, 我们老两口来给她送点做月子的鸡蛋。”大娘掀开篮子上盖的布。

垫满猪草的半篮子新鲜鸡蛋,还有两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红糖。

“住院?”左玲玲奇怪,昨天下班都还没听说有人住院,应该是昨天夜班的事:“你们跟我进来问问,应该是昨天晚上住进来的。”

“谢谢女同志。”

医院大厅里好像所有人都很忙碌。

打扫卫生的大爷正在拖地,蒋婶低头在地面寻找着什么, 忽然直起身体让其他人过去:“这里也要拖,院长说多倒点消毒水。”

护士台的护士全聚集在收费处窗口前聊什么聊得正兴起,不时听到抽气般的惊呼。

“今天这是怎么啦!”

左玲玲很是奇怪, 又领着大爷大娘去到收费处前。

“段姐。”

段云说得太专注,左玲玲喊了一声没听见,就见她两手一张表情夸张地比划着:“腿都掰成这样了, 你们说多可怜。”

“段姐。”

第二声段云总算听见了,抹了把嘴角激动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回道:“左大夫有什么事?”

“昨天夜里是不是有人住进咱们医院了?”

“下半夜来的,难产。”段云回。

“住院部就在那,进去就能瞧见人。”左玲玲压抑住心底激动,给大爷就指了路:“就是绿色门那间。”

等大爷大娘一走,立即就抓着段云追问起昨晚的事。

段云一早上说了不下五遍,再描述一遍仍然抑扬顿挫,显然还沉浸在昨晚的余韵中。

老人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昨天她们可是救了两条命!

“我现在一闭上眼都是陈主任两手抱着那个孩子的样子。”段云双手举起做托举动作,表情兴奋又满足:“那条小生命就在我们手里被救活了。”

“陈主任呢?”左玲玲问。

段云朝楼梯口努了努嘴:“院长办公室。”

“院长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了,先有肺炎后又来个难产,今年表彰大会咱们医院肯定要得奖。”李红梅说。

一旦医院拿到先进集体奖,全医院都有奖金不说,明年这工资说不定还能提上一级。

去年运输队拿了先进集体奖,听说整个队都得了五斤肉票,可是过了个肥年。

有这么大的好处,医院谁能不高兴!

“院长和陈主任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人还没瞧见刘保国侃侃而谈的声音就先从楼梯口传了下来,陈蕴在期间回得最多的就两个字“好的”

“好的。”

连续上班二十四小时,加上半夜又有个急救,陈蕴觉得每抬一下脚都牵动着全身肌肉酸痛。

交班交不了,还得被院长抓着继续做精神建设。

“陈主任,今年咱们医院的先进集体奖可就靠你了,继续发扬救病治人的无私精神……”

无私奉献和先进集体也在不知不觉成为了一体。

“好的。”陈蕴凭着肌肉记忆没有任何想法地回答。

“那现在去看看产妇的情况。”刘保国停下步子往收费处看去:“左大夫,今天就由你来接班照顾产妇和孩子。”

接班的人选刘保国心里早就想了一遍,最后还是决定交给左玲玲。

虽然她也没没什么真才实学,但好歹不会乱来,不懂就不懂……比其余两个不懂装懂的强多了。

左玲玲硬着头皮走过去,跟在院长身后进入了病房。

“我的梅子命苦啊。”

病房里,大娘不知道听江梅华说了些什么,骂完老天又开始嚎女儿没嫁到好人家。

“娘!我命大。”江梅华伸手抓住大娘胳膊:“从鬼门关走这么一遭我算是想通了,以后谁不都能欺负到我们娘俩头上。”

“你和你爹一样窝囊!我才不相信这人能说变就变。”

那是因为没有突逢巨变……陈蕴在心里默默回道。

“娘!”

“咳咳咳——”刘保国轻咳几声,象征性地抬手敲了敲门:“我们来看看江同志的恢复情况。”

江梅华赶忙坐直身体,又把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

刘保国接过襁褓,孩子刚吃完奶睡得正香,红润润的小嘴不时蠕动,霎是可爱。

“多好看的姑娘。”

陈蕴绕过刘保国走到产妇身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着拿出听诊器挂到耳朵上:“今天早上有没有放屁?”

江梅华一一回答,视线从头到尾都在陈蕴脸上打转。

昨天疼得迷迷糊糊,汗水全流进了眼睛里,根本没机会看清楚救她的大夫是男是女。

早上护士来换针水,她才听说大夫姓陈,是个年轻的女大夫。

但她没想到陈蕴竟然这么年轻,脸皮又白又细,长得还怪好看的。

“家里的鸡可以炖上了,能吃多少吃多少。”陈蕴收回听诊器,笑了笑。

江梅华的身体素质还真不是一般强悍,经过一夜休息,这精神头瞧着就恢复得七七八八。

脸上的油光比陈蕴还亮,两人一比她才更像病人。

“要不是陈大夫,我们娘俩昨天就全没了。”江梅华突然握住陈蕴双手,使劲摇晃:“真的非常感谢您。”

“这都是我们该做的。”陈蕴被摇得头昏脑涨,声音都跟着有些颤抖起来:“明天让你爱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要跟他说说孩子的情况。”

“哼!”大娘满含怒气的冷哼一声:“我们娘俩都眼瞎,找的男人一样是窝囊废。”

大爷别过脸去,帽檐压得低低的,偶尔用鞋底蹭一下地面。

那一块水磨石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娘,石子不窝囊。”江梅华不想老娘看扁丈夫,连忙争辩:“昨天要不是他非要送我来医院,我就被妈和产婆折腾死了。”

来到医院的事大家都知道,可在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有薛家人清楚。

昨天半夜醒来小姑子悄悄跟她说一定要把婆婆干的事全说出去,不能让薛大石背上不孝的骂名。

江梅华会想事,脑壳一转就想明白了,早上就在琢磨着找机会要怎么开口说出去。

这不……机会就来了。

“妈不晓得从哪找的接生婆,在我肚子上摸了摸一圈就说是个女儿……”

不知道接生婆是胡说还是真有几分本事,在她下身摸摸就说是个女儿。

一听那话,婆婆当时脸色就相当难看,指着江梅华鼻子骂她是丧门星要让薛家绝后,反正怎么难听怎么骂。

江梅华因为宫缩疼得根本没心思管破老太婆跳脚骂了些什么难听的话。

只晓得天黑透之后接生婆和老太婆进屋来,二话没说就开始掰她的腿。

江梅华疼得死去活来,最后拼尽全力把薛菜花喊进了屋里,让她去厂子找上夜班的薛大石。

薛大石回来一看情况不对,还想去值班室找人帮忙把江梅华送去县医院。

邻居说现在这个情况怕是等不到去县医院,有人提出去职工医院试试。

薛大石这才把门板卸下抬着人去了职工医院。

“我命大,刚好碰上医院有陈大夫值班。”说到此处江梅华又满脸感激地握着陈蕴的手使劲摇晃数:“还是得谢谢陈大夫。”

昨天流那么多血,这力气……身体底子可真好!

陈蕴昏头涨脑地想着。

刘保国后来又说了些什么话陈蕴都不记得了,只感觉耳朵蒙了层纱,听得不太真切。

只晓得交班结束后,脚步凌乱地回到宿舍,

等再次睁开眼,听见隔壁软秋和李护国吵架的声音,两人正在争论谁去买菜。

“结婚前就说好你做饭,才结婚多久就撂挑子了!”

“这两天保卫科忙得要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买菜做个饭又怎么了!”李护国努力压抑的怒火透过薄薄墙壁传进耳朵。

陈蕴揉了揉脸,坐起来。

“你忙我不忙啊!我也上班我也挣工资。”软秋吼。

“我们说得是谁挣工资的事吗?我们现在是说忙不忙的问题。”

“那凭什么让我买菜做饭,反正我不会。”

“软秋……我今天中午才下班,就睡了三个小时就被你叫起来。”李护国话说得有力无力。

这边陈蕴下床换衣服,再把床单被套也换了换。

“那睡了大半天也睡够了吧!我上一天的班不累啊!”

陈蕴似乎都能想象得到软秋理直气壮的表情。

“好!你累!我去买菜!我去做饭!我就活该累死!”

砰——

门被用力关上。

陈蕴抱着脏衣服打开门。

“你……你在家啊!”

冲到走廊还想说两句的软秋听到门响,回头冲陈蕴尴尬地笑了笑。

“昨天夜班。”陈蕴声音还有些迷糊,转头看了看天又把脏衣服抱回屋里:“第一次值夜班,把我累够呛。”

上一世那么多大夜班都能生龙活虎,没想到这世才头一次就把陈蕴累够呛。

接下来应该把加强体能锻炼搬上接下来的计划中。

“值夜班那么累啊!”软秋跟进来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手无聊地摆弄着台灯的灯绳:“不就是坐着打瞌睡,哪有白天上班累。”

“你是想问保卫科值夜班累不累吧?”陈蕴问。

软秋没有回答。

陈蕴把脏衣服放到凳子上堆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保卫科的夜班要去厂里巡逻,有时候还得去后山赶野猪,走的路说不定比咱们三天都多,你说累不累。”

“那李护国自己怎么不说。”

“那你怎么不去多了解了解,我一个大夫都知道,妻子还不该多关心关心丈夫的工作内容啊!”

软秋和李护国的相处方式让陈蕴想到个非常贴切的形容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大不了今天晚上我做饭。”

别看刚才李护国气得都快七窍生烟,出去回来多半还是先低头认错那个。

“过日子可不是争输赢。”陈蕴把放在门边的篮子提到桌上,掀开蓝布时硬生生把想说的话转了个弯:“晚上在我这吃,今天病人家属送了几把菜,放不住。”

劝软秋放下莫名其妙的自尊,两口子要互相体谅着过日子,这种话陈蕴说了不下十遍。

可每当李护国先低头认错之后软秋只会觉得是陈蕴小题大做。

既然劝不住,那继续说了又有什么用,陈蕴自此之后只把两口子吵架当成背景音来听。

“要不是因为李护国,我犯得着从城里来支援什么三线吗!”

背对着软秋理菜的陈蕴无声叹息……又白说了!

软秋越想越气,弹灯绳的力度都不由加大许多:“别人不加班工资都比他高,就他天天加班,怎么不学学人家多读点书。”

陈蕴一顿,敏锐察觉到软秋话里有话。

“谁工作那么高都让你羡慕了?”

“我们财务办公室新来的副主任,才二十七岁就当上主任,拿得还是三级干部的工资。”

陈蕴回头瞟了眼。

软秋手指无意识绕着灯绳,嘴角翘得高高的,似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厂里年轻有为的男同志多了去了。”陈蕴加重语气,冲软秋招手:“帮我摘菜。”

软秋不情不愿地坐到桌边。

陈蕴又继续说:“子弟小学的校长听说要换人,厂长还专门去省城一趟才请来的,年纪轻轻未婚不说还是党员……你说咱们厂子里得有多少女同志高兴。”

软秋嘟了嘟嘴没说话。

“再优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还能跟李护国同志离婚跟人家好啊!”陈蕴特别加重了离婚两个字的发音:“那不成陈世美啦。”

两口子吵再凶陈蕴都不担心,可要是其中一人起了什么歪心思……

“你想哪去了!”软秋哭笑不得地把青菜根扔到陈蕴面前:“我是已婚妇女,要换对象也是你换,就得看看我们高队长同不同意了。”

“不同意。”

门口突然冒出来高明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得看小高同志表现。”陈蕴笑,刚放下手里的菜,高明就立刻接了过去:“请小陈同志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认识高明几年算是白认识了”软秋拍拍手上泥巴站起来:“我还是去找我家李护国吧。”

“听说你昨天夜班抢救了个难产的孕妇?”

“消息还真灵通。”

“都传到我们运输队来了。”高明看着比自己被表扬了还高兴,露着口大白牙笑得很是傻气:“以后谁都晓得我对象是个厉害的大夫。”

“都是工作,只是工作性质不一样而已。”陈蕴抬起眼眸看了眼只顾傻乐的高明:“倒是你,听说上次省城救的人都打电话到厂里来感谢了。”

当时人家送的谢礼陈蕴也吃了,就是没想到还会有后续。

“苏伟明那小子说的吧。”高明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苏伟明对象说的。

那小两口现在完全认准了陈蕴这个嫂子,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想先去告密。

“知道瞒不过还不老实说。”陈蕴也学着软秋丢了个菜根过去:“敢说谎的话今晚就别想吃饭!”

高明笑呵呵地接住,赶忙老实交代:“老太太的大儿子在部队工作,不是听说我是转业军人吗!就想着给我介绍份工作当报答,不过我给拒绝了。”

整件事说起来高明没说错,只不过这其中还有些细枝末节他觉得不重要就给掠过了。

比如其实是老太太的孙女对高明有好感,非缠着父亲帮忙要把心仪对象调回城里。

老太太儿子这通电话明着是磨不过女儿提出帮忙,其实明里暗里说过不知多少次不希望出现利用职权之便等字眼。

高明直接说自己已经订婚,连拒绝介绍工作的话都还没说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前他就听见对面有个姑娘嚎得相当难听的声音。

以上那些都不重要,所以高明觉得没必要跟陈蕴说。

“还是说说你抢救女同志的事,这些菜就是女同志家属送的吧。”

两把翠绿欲滴的小青菜,一看就是刚摘不久,哪是菜站那些蔫吧发黄的菜可比。

“还有鸡蛋。”陈蕴指指脚边篮子里的十个鸡蛋。

回想起江梅华老娘送鸡蛋的场景就想大笑。

本来为了表达谢意想着把篮子直接塞给陈蕴的。

后来又觉得鸡蛋太多,趁陈蕴和江梅华说话时悄悄地拿了些放到饭盒里,反复拿了三次,总算心满意足又一脸感激地送出了手。

陈蕴向刘保国请示,得到批准后才收下这些鸡蛋和菜。

“十个鸡蛋他们估摸着都得偷偷攒半个月。”

陈蕴绘声绘色的表情让高明又乐了好一会儿,末了才老实帮大娘说了句实话。

陈蕴小小的骄傲了下,接着才眨眨眼:“还用你说!下班前我还了大娘一斤肉票,让江梅华买点肉补补。”

“昨晚累了,今晚的饭我来做。”

“你洗菜我来炒,开一天的车可不比我轻松。” 陈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菜根。

“嗯?”

手腕忽然被拉住,陈蕴正有些奇怪的时候,高明轻声叹了口气:“李护国和软秋又在吵架。”

片刻后,两人的吵架声果真飘来。

吵架原因是李护国买菜忘带钱出门,出去找他的软秋同样没带钱。

两人从菜站一路吵一路走,回到家属楼下时又因为帮人搬家吵得更凶了些。

“他一个大男人还需要你帮忙!”

“都是同事,碰着帮一下怎么了!就你小肚鸡肠!”

“人家都说不用帮,是你上赶着非要去帮!”

高明无奈叹气:“我去看看。”

老话是说打是亲骂是爱,可婚姻里三分之二的事都以吵架作为开头和结束时,感情又能维持得住多久。

前世陈蕴父母双全家庭幸福,可却算不上完整的幸福家庭。

父母在她高考完第二天就宣布离婚,此后两人各自成家又有了新家庭,虽然他们都很爱陈蕴。

两人没离婚前就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再好的感情到最后都厌烦了。

高明在外语重心长地劝两人有话好好说,陈蕴在屋里收拾垃圾。

直到她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杨华……财务办公室刚调来没多久的副主任。

年轻有为,二十七岁拿三级干部工资,无数个形容词叠加在一起,最终不就组成了vb大吃一团香饽饽三个字。

“你说李护国是不是没事找事!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办公室做人。”

软秋几乎是大吼着说出心里话,越说心里越是委屈,眼眶泛红眼看就要落泪。

“……”

“你当着人家的面不让软秋同志帮忙,做法确实有问题。”高明实话实说。

哪怕心里再不高兴,总不能当着领导面说出来,两人在办公室说不好还得共同工作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怪难看。

陈蕴也跟着点点头。

然而更加尴尬的事还在后头,就在软秋吼完急得跺脚要哭的时候,当事人……出现了。

一个脸型偏窄,皮肤苍白得泛着股弱不禁风的男青年满脸尴尬地站在楼梯口。

杨华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一时间不知道该跟软秋打声音招呼还是退回去当没听见。

显然退是不可能退了,妻子在身后奇怪地询问起来:“怎么不走了。”

“……”

“杨……杨副主任。” 软秋尴尬得微笑都像是戴着僵硬的面具。

“你们好。”杨华笑了笑,忙介绍起自己:“我叫杨华,这是我爱人于静。”

尴尬的人里瞬间又多了个李护国。

软秋当然也跟他提过杨华,话里行间没少夸人家,听得李护国心里直冒酸水。

李护国看看软秋,忙换上笑容主动跟杨华握手:“杨副主任好,让你见笑了……刚才我跟我爱人吵架一时吵昏了头。”

“别这么客气。”杨华笑:“以后都是邻居,我们就住十三号房。”

于静也相当善解人意地站出来缓和气氛:“今天我们刚搬来,晚上上我家吃饭。”

陈蕴就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杨华两口子身上。

于静说笑中拍杨华的胳膊竟然中途收了回去,就这么拍了拍空气。

这两人……怎么看着像是不熟。

第25章 闹事

杨华和李护国打完招呼后, 目光落到高明和陈蕴身上,短暂沉默后又笑了起来:“运输队高队长?”

“杨副主任你好。”高明微笑,笑意不达眼底。

“久仰大名。”眼镜片下精光一闪而过, 握手力度不由加深了些:“以后我们两口子生活上的问题肯定也得麻烦高队长帮忙。”

“都是工作,有什么需要带的去运输队说一声就成。”

“这位是……”杨华目光移向陈蕴。

“我对象陈蕴, 在咱们厂职工医院上班。”

“陈大夫!”

似乎听到陈蕴上班单位后让杨华微笑的表情略有一顿,错愕从眼底划过,很快就又换上了副笑模样。

“杨副主任好。”

“陈大夫久仰大名……”

完全相同的恭维开头,听似真诚却充满笑里藏刀的虚伪感,陈蕴只是微笑不做多余回应。

“那你们就先忙, 改天有空了再找机会好好聊聊。”

于静刚邀请上家里吃饭, 后脚高明就悄无声息地拒绝, 说完朝李护国使了个眼色。

李护国忙接话:“你们忙,我们就不在这耽搁正事。”说完就去拉软秋的手,进的不是自己家而是陈蕴宿舍。

于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蕴转身前瞟见她在杨华背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显然不满杨华说得那些话。

这两口子的关系着实怪异。

陈蕴进屋关上门。

软秋还在抹眼泪,应该还没从刚才的难堪中走出来。

“刚才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大不了我再厚着脸皮多跟他拉拉关系, 以后好歹是邻居,他应该不会在工作里为难你。”

“是被人听见咱们吵架的事吗!我是气……气你不相信我。”

“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一定改正。”

每回只要说到这, 陈蕴就知道这两人快要和好了,接下来准是腻腻歪歪看得人牙酸。

高明显然也非常了解好友两口子,回头冲陈蕴笑笑。

两人默契地从饭桌双双移动到了书桌前。

“写的是……嫁妆?”

书桌上摊开的本子写了几样东西, 什么沙发和有椅背的椅子,还有个耳锅。

“想得美。”陈蕴笑,指指高明坐的凳子:“这把凳子坐久了腰疼, 我就想着下个月发工资去买把有靠背的椅子。 ”

“我宿舍椅子有靠背,不用买!”

“那就划了。”

“团委那边通知我下个月就可以带上结婚证去选房。”高明趴到桌上扭头看向身旁,藏在胳膊肘下的手指悄悄探出来戳了戳陈蕴:“小陈同志有什么指导意见。”

两人都没有长辈在身边,彩礼嫁妆无人可商量,更没想着走一遍订婚摆酒席等程序。

确定要结婚高明就把工资本和这些年攒的钱一股脑交给了陈蕴。

屋里要添置什么家具家电都陈蕴说了算,有什么弄不来的他再想办法。

“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电报发出去都快一个月了,陈蕴还没听说未来公婆的回信,再怎么省略步骤父母那边总要先征求意见 。

至于陈家……陈蕴老早就收到父母催结婚的电报。

“你看。”

高明这才想起兜里还装着下午刚收到的电报回信,赶忙拽出让陈蕴自己看。

电报在半路就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抢了过去。

李护国和软秋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嘻嘻哈哈地拿着电报跑到饭桌边开始念了起来。

“我与你母亲祝高明同志和陈蕴同志百年好合,时间仓促没准备结婚物品,特邮寄了些许钱以表心意……没啦!”

电报言简意赅的让软秋咂舌,翻来覆去的看也再没多一个字了。

陈蕴倒是笑容不由又扩大了些。

大哥大嫂结婚时不也是几个字就回复了,未来公婆做事还真干脆利落。

“钱呢?”陈蕴伸出手。

高明叹气:“比起父母的祝福,你果真更关心钱。”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个信封放到陈蕴手心里。

陈蕴没细看,只是笑眯眯地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不知道隔壁搬完没有?”

李护国小跑到门边拉开条缝往外看了看,忙又缩回头:“他们下楼去了,软秋咱们回吧!”

“等等。”高明冲李护国招手,压低了声音:“以后你们少跟杨华他们两口子来往。”

“咋了?”

李护国了解好友性格,要没有十足把握,仅凭猜测是绝对不会说出不要跟谁来往这种话来。

“开始我也没想起来杨华是谁,后来一听到于静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运输队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县城和省城物资调配处,而于静父亲正是省调配处的副处长。

副处长有个快二十九都还没结婚的女儿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高明曾经也是副处长想介绍给女儿的对象之一。

后来忽然就听说要结婚了,对象杨华是某机械厂的会计。

不过根据调配处传出来的内幕消息来看,于静是被杨华骗得生米煮成熟饭,所以才匆匆忙忙结了婚。

“难怪能调到咱们厂来当副主任。”李护国看了眼软秋。

什么年轻有为工作能力强,到头来只不过是因为攀上个有权的岳父才能一步登天。

那刚才于静在杨华背后翻白眼倒也说得过去了。

不过陈蕴还是有些奇怪杨华为什么会用笑里藏刀的目光看她,两人应该没有交恶才对。

“大不了以后不打交道就是,我在办公室躲着点,总不能因为这个扣我工资!”

毫无疑问在两人中间软秋绝对相信高明说的话,心底对杨华仅有的一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现在不想拿他跟我比啦!”李护国还要趁机打趣爱人两句。

“去你的。”软秋揪住李护国耳朵,笑着就把人往外拖。

陈蕴端起桌上的菜盆跟在两人身后往屋外走,经过高明时忽然又被他抓了手。

“我去洗。”

搪瓷盆接过去却并没有忙着往外走,似乎还在想着什么事。

忽然,高明一怔,叫住陈蕴。

“杨华的妹妹去年从医学院毕业分去了乡下卫生院,听说他正忙着找关系把人调进咱们厂里。”

运输队来往的人多,各个部门单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就会成为谈资,只是重要的会多关心些,与自己无关的听过也就忘记了。

赵峰的爱人私下随口提了两句,高明当时还不认识陈蕴,听过也没放心上。

医院岗位是固定的,陈蕴这颗萝卜就占了个坑,难怪杨华没什么好脸色。

“咳咳——”

李护国在水房门口一阵激烈咳嗽,咳得似乎想把肺都给咳出来。

高明冲陈蕴笑了笑。

“走吧!再不出去李护国就得送你们医院去了……”

红日机械厂职工医院。

刚上班没多久,医院大厅里就突然闯进来几个人影,带头是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身穿灰色褂子的老太婆几步窜到护士台前,两手举起就开始拍打大腿,边拍打边嚎叫了起来。

“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心怎么这么狠呐!”

段云被尖锐刺耳的声音震得措手不及,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忍着嗡嗡作响的耳朵走出护士台。

一看嚎的人……还是个熟人。

“江梅华同志前两天就出院了,大娘跑医院来闹什么。”

老太婆不是别人,正是江梅华的婆婆。

“今天你们医院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没完!”老太婆叫得更是大声:“大家伙都来看看,这些穿白大褂的哪是治病救人,就是专门坑蒙拐骗的大骗子。”

段云紧张地往门外看去。

换成平常闹也就闹了,可今天是省医院下来检查的日子,要是被上头领导撞见……

今年先进集体奖励别想,还得通报全厂批评做检讨。

“大家都来看看医院这些黑心肝的,生个娃非要我们住院……八十元啊!那可是我儿两个月的工资……”

老太婆大喊大叫,她带来的两个妇女就到医院门口叫喊,作势要把路过的人都统统叫进医院来才罢休。

段云见势不对,连忙叫来李红梅:“快去找陈主任。”

院长去厂门口迎接领导,眼下只能找现在职位最高的陈蕴处理。

陈蕴办公室里。

“要是没出现以上我说的那些异常问题,那就等三个月再找我复查。”

巧合的是办公室里薛大石两口子正带着孩子来复查,江梅华特意让陈蕴用那个什么超声仪器帮着检查下肚子。

“交完费去一楼的检查室门口等我。” 陈蕴把缴费单递给江梅华。

“陈大夫,听说现在也能让外边的人进职工医院看病……”

砰——

“陈主任,楼下有人闹事。”

李红梅说完才看到屋里的一家三口,又苦着脸冲江梅华抱怨:“江同志,你婆婆来医院闹事,非要咱们医院赔钱。”

“薛大石!”江梅华心口怒火升起,噌地站起来就把孩子塞给薛大石:“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住院花了多少钱啦!”

“我没跟她说,前几天就跟大姐……”薛大石立即住嘴,不敢再吭声。

“大姐跟你老娘就是一路货色。”江梅华气得跺脚:“今天你老娘要是惹了什么麻烦我就跟你离婚。”

“梅子。”

江梅华疾步冲了出去,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

“梅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薛大石抱着孩子追出去:“要是想来闹她前两天咋没来,偏偏今天来闹。”

“看来她是打听到今天上头有人来检查。”

这是瞅准了有领导来检查,想让医院没心思细查赔点钱息事宁人。

老太婆可想不出这招。

薛家一道门出了两盏不省油的灯!

“那我们怎么办……”李红梅焦急询问。

“让她闹吧……”陈蕴叹气,取下听诊器挂回墙上:“反正咱们又没做亏心事,阎王爷来了都说得清。”

在随便闹个够的原则下,陈蕴收拾完又去上了个厕所才下楼。

楼下此时已经热闹得跟过年的商店差不多。

大厅里全是人,被围在中间的有两拨人。

右边是江梅华和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扭打在一起,薛大石在边上急得转圈圈,刚劝了两句,转身脸上就被挠出两条血印子。

左边老太婆拽着段云的白大褂,跟围观人群噼里啪啦地喷着口水。

“黑心肝儿的大夫来了!”

老太婆一抬头瞧见陈蕴不急不慢地走近,当即甩开手换了个对象抓。

“你倒是说说医院怎么骗你,我又怎么黑心肝了……正好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老太婆冷哼一声,看向被江梅华扯住头发的女人:“梨花你来帮娘说,娘嘴笨!”

“娘!”女人闷哼一声,刚分神头皮就被扯得钻心痛,哪有心思搭理老太婆的“求救”

“你不是医院领导,我不跟你说!”老太婆紧抓着陈蕴白大褂衣领,视线四处游离,嘴上继续嚷嚷着:“我要跟领导谈话,我要举报你这个黑心肝的大夫。”

“领导来了,你有什么说吧。” 陈蕴掰老太婆的手,反过来扯着她往门口走:“院长就在这,你有什么要告的尽管告。”

刘保国的脸此刻黑得和锅底有一拼,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表情渐渐狰狞。

“梨花,领导来了,你快来!”

刘保国不是主要目标,老太婆婆一看见旁边那几个穿中山装的男同志,立即松开手往女儿那跑。

“胡闹!”

省医院领导铁青着脸低呵,严肃的目光在刘保国脸上停留片刻,又跟身后的人交代:“去好好了解请情况,决不能让群众受了什么委屈。”

被叫做梨花的女同志有了老娘加入,终于解放出来。

“娘。”

“你说的领导来了,我不知道咋说,你去说!”老太婆着急地又说了遍。

“你们不要脸。”江梅华发丝凌乱,脖颈上被抓出了好几条血口子,指着老太婆就破口大骂:“人家陈大夫好心救了我们娘俩一命,你们倒好……倒打一耙装什么冤枉。”

“石子,让你媳妇快闭嘴。”薛梨花整理衣服,拼命冲薛大石使眼色:“我也是为咱家好,医院骗了家里那么些钱,那可是好几个月工资。”

薛大石动摇了。

陈蕴撇撇嘴,看来一锅米养不出两家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梅子,就先听大姐要说什么吧!”

下一秒,薛大石果然转头劝起江梅华,心虚的视线匆匆在陈蕴身上掠过,变得更加坚定了起来。

“薛大石,你说得是人话吗!”

“大家都别吵了!”

受到领导指派的中年男同志走到中间,扬手出声,等四周安静下来后自报身份。

“我们是省医院管理部的工作人员,大家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们反应。”

省医院管理部专门负责管理各级医院的事务,提格卫生院由管理部提出,那么降级也可以由他们决定。

“领导你好,我们是江梅华的家属。”

“同志你好,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向我们部长方肃同志说明。”男同志往旁边一站。

陈蕴小小吃了一惊。

难怪刘保国腮帮子都咬得鼓了起来,电话里说是管理部工作人员,接到的却是部长。

今天要是没弄好……他光荣退休的愿望就得打水漂了。

“部长,这件事我马上就处理好。”

“你站在一边听着就行。”方肃冷硬的目光往旁边轻扫,吓得刘保国一个激灵,闭上嘴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薛梨花比老太婆是强了不少,嘴皮子能说会道。

昨天惊险的抢救被说成了陈蕴夸大其词,没检查清楚之前就先恐吓了病人家属一通。

结果进抢救室十来分钟娃娃就生出来了,护士出来非跟他们说是难产。

生完娃娃又非得要他们住院,那手背的针水就没停过。

“整整八十元钱,这可是我弟弟两个月的工资。”薛梨花拍大腿的动作和老太婆如出一辙:“部长您说是不是骗钱,这个黑心肝的大夫还要我弟媳回来复查,娃娃都生了还检查个什么劲儿,不就是想多骗点钱,也就我弟媳心思浅容易被骗。”

“你放屁。”江梅华吼。

方肃点点头,又看向陈蕴:“那陈大夫来解释下情况。”

“方部长,昨天情况是这样的……所有抢救过程我都有详细记录,并且开的处方也都有存档,部长可以检查。”

方肃:“去个人拿记录和处方。”说罢跟身边的人示意:“徐大夫,你帮着看看。”

“徐大夫是省医院内科主任,治疗过程有什么问题他最有发言权。”

记录本和处方很快送到徐大夫手上。

他皱着眉头仔细翻看记录,看着看着面色渐渐放松许多,中途还抬头看了眼陈蕴。

“部长,抢救过程没任何问题,陈大夫的救治过程迅速且有效。”徐大夫合上记录本时脸上还有了丝笑容:“换成省医院妇科的任何一个大夫来处理都不会比陈大夫更有效率。”

陈蕴神色如常,薛梨花舔了舔嘴唇想张嘴继续说些什么。

徐大夫直接抬手打断:“相反我觉得你们还应该感谢陈大夫,要不是她女同志必须侧切才能完成生产,这种情况放在我们省城医院,大夫会建议剖腹产,也就是把肚子划开取出孩子,到时候医疗费可就不止八十元钱了。”

接着又拿起处方:“由于产妇身体有不小撕裂伤,陈大夫让她住院打针也是防止有大出血的情况发生。”

“可是我看江梅华一点事都没有,哪像是会大出血的样。”薛梨花不信。

“伤口感染等能看得出来的程度已经非常严重了。”徐大夫又看向陈蕴,眼里满是欣赏:“这种防患于未然的治疗方法其实更大减少了治疗费用。”

“部长别听她们胡说,陈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给她磕头都来不及。”

听到省城大夫都这么说,江梅华底气更足,几步走到方肃面前说话。

“看来是误会一场。”方肃冲江梅华点头微笑,转头看向薛梨花时又猛地一变:“要是再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我会把情况跟厂领导办公室反应。”

“老天爷啊!干部不为我们人民群众做主,没天良啊”

“娘!” 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的薛梨花没想到老娘根本听不懂人话。

老太婆一屁股坐到地下使劲蹬腿,嘴里不停吐出些难听的污言秽语。

“老黄,你去厂长办公室走一躺。”方肃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警告不听就不再多说一句废话:“告诉赵厂长,要是这件事处理不好今年全国三线厂评级我有话要说。”

老黄匆匆离开。

“大家都散了吧。”方肃冲围观的人摆手:“你们该庆幸家门口医院就有这么经验丰富的大夫,以后看病就不用往省城跑,要是委屈了陈大夫是你们红日机械厂所有人的损失。”

“……”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其他人不知道,反正刘保国那脸又变了,笑得牙不见眼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

“谢谢方部长夸奖,其实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陈蕴当然也得表现出谦虚来。

“老方没夸错。”徐大夫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咱医院里要是多些陈大夫这样优秀的人才,咱们国家的医疗水平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一向自诩厚脸皮的承运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剩下的事让老方和刘院长处理,陈大夫跟我好好说说你本子上写的这个分是什么意思。”

陈蕴伸脑袋过去一看,徐大夫指的是陈蕴写给自己看的阿氏评分。

犹豫要不要说只是在心里短暂飘过,陈蕴很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这是国外新生儿出生后广泛在使用的评分方式,分别代表……”

虽说运用国外的评分方式可能会有些敏感,但眼下西医治疗这块国内确实落后国外一大截,运用先进的治疗理念承运不觉得有错。

当然……能说老实话也得分跟谁说。

“陈大夫活学敢用,难怪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丰富的经验。”徐大夫笑容加深,不加掩饰对陈蕴的欣赏:“不知道陈大夫师从哪位大夫?”

陈蕴的老师刚毕业那年就因为一场大病去世了,况且……只是个普通老师而已。

徐大夫果然没听说过那个老师的名字。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问了问,很快就眼前一亮:“明年三月全省义务系统技能大比武陈大夫有没有兴趣来参加?”

技能大比武,每两年举报一次,是各行各业都非常重视的比赛。

医院系统比试前三名可以得到调到省医院的名额。

换言之……对许多农村地区卫生院赤脚大夫而言,这就相当于鲤耀龙门。

赢了就能到大省城当城里大夫。

陈蕴没有关于大比武的记忆,有些好奇地问了起来。

就是没瞧见刘保国那脸……比刚才还黑。

这是挖墙脚都挖到他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