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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李卫红

徐大夫本名徐高原, 在县城干了小半辈子赤脚大夫,后来通过技能大比武拿到进入省城医院的名额。

由于其出色的工作能力,没几年就升到了主任一职。

比起按部就班毕业就进省城医院的大夫, 他一直致力于发觉更多经验丰富且有真本事的农村大夫。

陈蕴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丰富的经验,好好培养未来前途无限。

“等先处理完这件事, 下午我好好跟你说说技能大比武。”

徐高原满眼都是惜才之色,越看陈蕴越觉得能好好培养,连方肃跟旁人说了些什么都没听到。

“既然已经证明陈大夫在抢救过程中没有任何操作违规问题,也有患者亲自站出来证明,那接下来我们就处理一下关于两位女同志诬陷陈大夫以及医院的问题……”

方肃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看向刘保国。

怎么处理接下来肯定要交给刘保国这个医院院长, 同时……也是对其工作能力的考验。

陈蕴最为受害者之一, 此刻要做的就是等待。

刘保国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被方肃满含深意的目光一瞅,后背迅速窜起层鸡皮疙瘩。

“先控制住这两个闹事的女同志,我去给保卫科打电话。”

薛梨花脸上血色尽退, 扭头看向人堆,惊恐得想找个缝隙赶快钻出去。

“给谁打电话都没用,今天这钱你们赔定了!”

可惜她老娘根本没看清局势,仍然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还挪到方肃腿边抓住了他的裤脚。

真是不知死活……

陈蕴听到人堆外薛菜花冷冷地说着。

很快,保卫科手提钢棍和钢叉进入医院, 保卫科科长刘从武亲自带队。

薛梨花脸色惨白,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带回保卫科审问。”刘从武不愧在公安系统待过,一来就立即抓住了事情关键:“前几天不来闹偏偏选今天有领导检查的时候来闹, 背后肯定有人出主意,讹诈要是真成功了这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厂医院看病。”

“带走!”

“凭什么抓我走,要抓也是抓这个黑心肝的大夫啊!”

老太婆不肯松手, 被架起来前直接一个用力撕坏了方肃的裤脚线。

刘从武眼神一暗,语气更加不客气起来,一声爆呵:“带走。”

保卫科架着人直接往保卫科办公室奔去。

刘保国用询问的目光看方肃,见他点头,立即也跟了上去。

“你们都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刘保国离开前让所有人都回各自工作岗位继续工作,特意点名陈蕴:“陈大夫要是哪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工作交接给左大夫。”

左玲玲:“……”

生怕陈蕴真被徐高原挖墙角可以理解,但让她接手工作又算怎么回事。

那台什么黑白超声仪,整个医院除了陈蕴谁都不会操作。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加上后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追着去的人,比谁家接亲都还闹哄。

出了这么档子事,江梅华哪还有脸留下来检查。

对陈蕴再表达了次歉意后赶忙抱着孩子也跟去保卫科,至于薛大石……跟只癞蛤蟆似的戳一下跳一下。

陈蕴默默转身回办公室脱下白大褂。

既然领导说休息,她怎么还能继续留在工作岗位上呢!

黄泥巴大队五生产队。

五生产队原名浑河村,坐落在浑河的西北岸边,背靠群山面朝浑河,从古至今都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整个生产队除了西头那座有高耸门楼的前地主家,其余尽都是些用黄泥土墙和秸秆围绕的低矮泥瓦房。

李卫红的父亲李学党家就在门楼前边。

早上趁太阳还没升起来,李学党一家就去地里挣完工分,中午太阳晒到家里屋顶时已经开始忙活起自家的活儿。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休息会儿,这么热的天老往山上跑干什么。”

李母一看李学党放下锄头就背上竹篓要上山,担心地劝了两句。

前几天下地挖泥塘整个生产队的老爷们都累得够呛,李学党哎哟哎哟叫唤了几夜手疼。

前天去医院针灸回来说是陈大夫顺道帮着看了看。

身体刚好点就开始折腾,那么大的太阳都要往山里走。

“前两天我上山喂鸡瞧见山里酸枣熟了,我摘些给陈大夫送去,怕去晚就被大队其他人摘完了。”

李学党脱下胶鞋换上草鞋,站起来往泥地上使劲跺了几脚。

大队之所以不让外头的人进山捡菌子,其实就是担心外人发现他们悄悄养在山里的鸡和羊。

上头下发的文件里说家里不准喂牲口,那他们就养在山坳坳里。

家家户户都养,只要数量不多,大队里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我和你一起去,顺道瞧瞧窝里有多少鸡蛋。”李母一听也赶忙说要去。

刚出了家门,就看见老杨头家的三儿子三杨也和媳妇背着竹筐要上山去。

“李叔,也上山去呢!”

三杨两口子前边跑着个可爱的小女孩,脸蛋胖乎乎的穿着件红色布褂子。

“领我家梨花上山里找点酸枣,给娃娃当零嘴。”三杨憨厚地笑了笑。

“那一路,我正好也要去打酸枣。”

“给大孙子?”

“明天去医院针灸,顺道给陈大夫送点去尝尝鲜,城里同志哪有机会吃到咱们山里的野货。”

“陈大夫!”三杨眼睛一亮。

在前蹦蹦跳跳的梨花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倒腾着小短腿跑了回来。

“爸爸,咱们也给陈大夫送点野果子去。”

“我家梨花还记得陈大夫呀?”三杨笑问。

“记得!”梨花一只手抓着爸爸的手指摇晃,奶声奶气地拍拍肚皮:“大夫给我开药,我的肚子就不痛了。”

“你爹昨个儿上我家串门就说梨花拉了条比手掌还长的虫子,拉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喊过肚子痛。”李学党比划着长度:“听说那虫子拉出来都还是活的!”

“要不是陈大夫提前交代过,我们两口子得吓够呛。”

哪怕陈蕴都已经说了虫子啥样,三杨这么高个汉子也硬是被吓得不敢上前去看。

“你说陈大夫咋摸了摸梨花肚子就晓得娃肚子里虫?”

“要不人家能在厂医院上班。”李学党说,大拇指往身后一翘:“咱们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说我这病一点农活都干不了,可你瞧我现在……”

说着拍得胸膛啪啪响,中气十足地大笑起来。

“我老爹说李叔最近精神头比他还强,我看……一点都没错。”三杨笑。

“听说你爹也要去找陈大夫瞧膝盖头?”

杨老头还是上了年纪,一到下雨天手脚就疼得厉害,这十几年都是硬咬牙熬过来的。

以前李学党的咳嗽声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可现在上山下地从没喊过累,力气不比任何人差。

杨老头就悄悄动了心思。

寻思了几晚上,悄悄找到三杨,想让三个儿子每人凑点钱带他去医院看一看。

三杨还没来得及跟妻子说,竟然先被李学党给说了出来。

三杨忙不迭去看妻子的脸色。

“上医院去看看也好。”三杨的妻子回:“要是上县城走一遭那咱们肯定去不起,可找陈大夫瞧病的钱咱们家也能凑得出来。”

“梨花她妈能这么想是好事。”李学党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三杨媳妇。

这老杨家三媳妇啥都好,就是节俭得有些过头,除了闺女梨花,包括自己的命都不值钱。

“陈大夫不是说了吗……小病花五毛钱就能治好,可要是不舍得那五毛钱,拖到严重了五十元都得打水漂。”

原来还是得从钱说起才有作用……

“等过几天地里的活忙完,我就让三杨带爸去找陈大夫看看。”三杨媳妇又道,只是放在肚子上的手不自觉摸了两圈:“要是爸看病没花多少钱,我也想去找陈大夫瞧瞧。”

“你家梨花都快四岁了吧?”

“可不是!几年了我这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不晓得是不是生梨花伤了身子。”

“我听说陈大夫还会诊脉,要不你找她开两副中药调理调理。”

“婶子可说到我心坎去了。”

李母心里五味杂陈。

三杨媳妇好歹还生了个姑娘,可她小女儿李卫红结婚已经四年肚子都一直没动静。

就算女婿没说啥,可黄家就那么一个儿子,亲家母两口子私下还vb大吃一团指不定多嫌弃。

想着想着,李母忽然一个激灵。

三杨媳妇能找陈大夫开中药,卫红不也能找陈大夫瞧瞧问题在什么地方。

“老李,那边坡上有高粱泡,多摘些给陈大夫送去。”

“婶子我和你一起去。”

各有所图,但此时他们的目标相同!

忙活了半下午,晚上李学党生怕高粱泡给捂坏了,专门找竹篮子吊在水井里凉着。

第二天下午挣完工分,两人也顾不上天黑得像要下雨,赶忙提上野果子就往红日机械厂走。

李卫红小两口结婚后和公婆一起住在干部家属楼的三间平房里。

干部家属楼盖得早,盖房砖用得是自己烧制的黑砖,砖里有不少气孔,夏热冬冷一点都不保温。

屋外用竹篱笆围起来,里边种了些葱姜蒜。

老两口到的时候李卫红婆婆张兰琼正在地里拔小葱准备做晚饭。

隔着道篱笆,李学党赶忙出声叫住人。

“亲家母,卫红在不在?”

“亲家母!”

亲家老两口这么晚还上厂里来,张兰琼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大事,连忙打开栅栏把人迎进去。

“快进来快进来,这天眼看着要下大雨了!”

“上山采了点高粱泡,想着亲家公喜欢喝酒,高粱泡泡酒好喝。”

“原来是这事,吓我一跳。”

张兰琼把两人迎进堂屋,又端了凉白开上桌,这才坐下来寒暄。

“高粱泡泡酒是好,可我们家眼下根本拿不出酒票,留下几把给卫红解解馋,其他还是拿回去给家里娃娃当零嘴别放烂了可惜。”

张兰琼是西北人,不仅身材魁梧,行事作风也相当雷厉风行,说了只留下几把就只从背篓里抓出来两把放桌上。

“卫红和学工去菜站买肉,今个儿你们正好留下来吃手擀面条。”

说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要站起来。

“亲家母别忙,我和卫红她爹等卫红回来说几句话就走,说完就走。”

“哪真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张兰琼把李母按到凳子上坐下,说罢往门外一瞅,立马笑了起来:“他们回来了,我去做饭。”

黄学工和李卫红有说有笑地推开竹篱笆径直钻进了厨房。

“卫红,你爹娘来了。”

“我爹娘?”李卫红又从屋里走出来,黄学工比她动作还快,几步已经进了屋:“爸妈,你们来啦!”

“学工。”李学党笑。

黄学工遗传了母亲的大高个,短发茬又黑又粗,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似乎带了光亮。

要不是右手光秃秃的没有手掌,条件这么好的小伙子根本轮不上她女儿。

“爹娘,你们怎么来啦?”

“摘了些高粱泡,还有你嫂子养的母鸡下蛋了,给你送点来。”

“你找人捎个信我上家里拿就是,走那么远的山路不累啊!”李卫红轻轻推了下黄学工,扶起李母的手臂往外走:“上我屋里歇会儿。”

黄学工提起竹篓子跟在后头。

门一关。

李卫红立即沉下脸:“是不是嫂子又要借钱。”说着话三两下就把五个鸡蛋捡了出来:“你拿去还给她,我可没钱没票再借。”

嫂子娘家自从知道她进了厂子上班,隔三差五就找各种理由借钱,要不就是让她给介绍工作。

父母面薄不好意思拒绝,每回都要跑一趟,哪怕每回都空手而回。

“以后有你哥在,你嫂子不敢再找你借钱啦。”李母反倒是笑呵呵的,说着拽李卫红坐到身边:“今天我和你爹来真不是借钱,而是送钱。”

妻子话一说完李学党就从裤腰摸出个手绢摆到桌上。

李母继续说:“这是你拿回家的钱,我和你爹都存着呢!”

手绢解开,一卷毛票。

“你拿这钱找陈大夫抓两副中药调理下,争取能早点怀上孩子。”

钱上还带着体温,李卫红紧紧攥着那卷毛票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夺眶而出。

结婚四年多都没有孩子。

丈夫黄学工对外一直说他还年轻不着急要孩子,其实李卫红心里清楚婆婆冒着风险也要去观音庙上香求子,不就是想让家里添丁。

“你和学工年纪也不小,不能再学外头什么晚婚晚育,年纪大了生孩子伤身子……”

别说外人,哪怕父母也都以为小两口不忙着要孩子。

“娘。”李卫红抹抹眼角,眼泪却流得凶了:“你怎么和外人一样都觉得是我不想生,我……怀不上。”

“什么?”

李卫红气得使劲捶了几拳肚子:“肚皮不争气我又能怎么办!学工一听说哪里赤脚医生能看妇人病就带我去,家里那园子土里全是我喝的药渣子,就差当水喝了!”

黄学工默不作声地坐在门边,闻言也不由叹气。

“怎么不早说。”李学党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花来,甚至有些怀疑地看向黄学工:“既然卫红吃了那么些药都没用,会不会是学工的问题。”

村里计划生育宣传手册不都写生男生女是男人说了算,那生不出来娃肯定也和男方有关系。

“……”

李卫红诧异于她爹竟然还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不像有些文盲一张嘴就骂女方是不下蛋的鸡。

“那让陈大夫也帮学工瞧瞧?”李母说。

“不是学工的问题。”

被父母这么一问,眼眶里那点眼泪吓得立刻就缩了回去,李卫红尴尬地直抿嘴唇:“学工那方面没问题。”

李学党还当女儿不好意思说实话,语重心长地使劲拍女婿的肩:“有毛病就治没啥不好意思。”

黄学工挠挠后脖颈,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爹!是卫红小时候在河水里泡得太久,现在一来那事肚子就疼得死去活来。”

“小时候爷放排,我和我哥每天都要去河里栓竹排,有时候一泡就是几个小时……”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卫红再遮遮掩掩的也没用,干脆实话实话。

那山里的河水一到冬天凉得都刺骨,她从第一次来月事肚子就钻心得疼。

村里大娘们都说结婚生了娃就好,可婆婆找的老郎中告诉他们由于李卫红宫寒太严重,想怀娃更难。

说来说去,还是苦日子闹得!

李母心里愧疚,心急下急忙承诺:“你尽管去医院看,要是钱不够我就把你奶留下的金耳环拿去当了换钱给你治。”

“爸妈,不是钱的问题。”黄学工急忙插话。

要是真有用,他父母哪会舍不得出钱看病,这不是看来看去都没效果吗……

“别的大夫不行那是他们医术问题,陈大夫一定行……你看你爹!”李母一把拽住李学党胳膊:“病好了天天往我被窝里钻,身体比谁都好!”

“……”

黄学工扭过脸,哪好意思看岳父的表情。

四人关起门来说着说着就说起屋里那点事,岳母一不留神说出来,他还能真的追问两句……

“娘。”李卫红羞得满脸通红。

“有啥不好意思。”李学党从腰带里取出烟斗在桌角敲敲,塞进嘴里砸吧了几口:“有病得早治,没啥好丢人!”

李卫红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那根本没点燃的烟斗,赶紧把话题往回圆:“我过两天就去医院找陈大夫帮忙看看。”

“不用明天。”李母站起来,把鸡蛋又捡进背篓:“现在就去,正好给陈大夫送高粱泡感谢她治好了你爹的喘病。”

李学党又把没点燃的烟斗插回腰带:“我和你娘刚才就去了趟医院,听里边的人说她今天休息。”

老两口不知道厂里上班还有休息日,在门口等到下班时间进去找人。

这一问才知道星期六星期天大夫不上班,得去家里找人。

“那我跟妈说一声。”李卫红拗不过父母,只能无奈跟着站起来。

其实……她心里也想借此机会私底下问问好心里有个底。

要真是没法治,就不往医院去,否则前脚进医院后脚消息就在厂里传开了。

张兰琼听说他们要给陈蕴送高粱泡,放下揉了一半的面团也要跟去。

路过供销社,还顺手买了把面条当礼。

黄学工好奇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妈竟然主动要跟去,大方得还买了把家里都很少吃的白面条。

“一看你就不关心厂里的事。”

“厂里能有什么事我不知道。”黄学工在厂子仓库上班,工厂的任何经营策略转变通过进出货都能一览无遗:“咱们厂子这两年效益能排全省前十。”

“谁跟你说厂子里的事了,职工医院不是咱们厂的啦?”

“职工医院什么事。”

“上周有人上医院闹事,其中有个好像还是你们仓库的职工,叫……叫啥我不记得了,就知道他媳妇好像叫薛梨花……”

厂里三个仓库,职工上百人,黄学工哪记得谁媳妇叫薛梨花。

“说名字你肯定不知道是谁,只要说最近谁开会被点名批评写检查了你总对得上号吧!”

“曾武!” 黄学工立刻说出个名字。

曾武在一仓库上班,听说挨处分的原因是家属破坏厂生产秩序,当年奖金和福利全扣,从岗位退下去后子女不能接班,工位由厂子收回去。

这么严厉的处罚,黄学工还以为是曾武家属投机打吧被抓了呢。

“本来没那么严重,可他们故意在厂领导下来检查时故意闹事,就是曾武在背后出的主意。”张兰琼说。

厂职工医院被这么一闹,在厂里算是彻底出了名。

“还跟陈大夫有关系?”李卫红急忙问。

“当时救人的就是陈大夫,要不是人家当时写了详细抢救记录……说不定真被他们讹到了。”

“那陈大夫没受伤吧 ?”

事情发生三天,关于此次事件的处理公告还没贴出来,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张兰琼听丈夫回家这么一说,还专门跟医院上班的亲戚打听了具体情况。

“没受伤!”张兰琼摆摆手:“省医院的领导还看上陈大夫了,想调她去省城医院上班。”

为这事厂里还专门开了个会讨论。

省医院想调陈蕴去省医院进修,说好听点是学习,其实就是要把人调走。

刘保国在办公室气得都拍了桌子,说职工医院就这么一个顶梁柱,人走了天都得塌。

加上陈蕴本人对调派的意愿不高,说不定厂子还真松口放人了。

“妈,陈大夫就住这栋家属楼的五楼。”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来到了家属楼下。

楼下停了好几辆板车,看样子是谁正在搬家。

第27章 十一月十二号

此时五楼的厨房里也热闹得很。

陈蕴望着搪瓷盆里因越缺氧而疯狂摆动尾巴的鲢鱼满脸难色。

会做饭, 可不会杀鱼啊……

前世都是市场里片好回家就能下锅,哪像现在从抓鱼起就得亲力亲为。

“怎么办?”不敢杀鱼的人旁边还有一个,软秋缩在陈蕴身后, 眼巴巴地等着鱼能自己跳出来摔死。

“李护国晚上要加班?”

软秋点点头。

“高明也在办公室开会,等他回来杀鱼就迟了。”

狠狠深呼吸口气, 陈蕴卷起袖子蹲下身抓起鲢鱼,拼尽全力砸向地面。

啪——

鲢鱼尾巴微弱摆动几下没了动静,鱼皮上沾满灰尘,很是狼狈。

“今晚做麻辣水煮鱼。”陈蕴笑说。

上次去黄泥巴公社买的香料还没机会用上,今天正好用在这条鱼上。

“陈大夫今晚做鱼呢?”

于静其实早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等陈蕴捡起鱼洗干净才端着搪瓷盆走进来。

“于同志也做晚饭?”

刀背刮去鱼鳞, 再切顺着鱼骨切下鱼肉, 只要不是活物……陈蕴处理起来都得心应手。

鱼很快就片出小半盆,陈蕴抓了把盐进去抓洗,抓出粘液之后还要再去水房清洗一遍。

端着碰瓷盆经过门口的灶台时顺势瞟了眼。

“于同志吃那么少?”

放前世那陈蕴最多会认为这人在减肥, 可眼下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于静那一小捧米煮稀饭能盛两碗都够呛。

何况……旁边四根青菜连数都不用数。

“杨华在单位食堂吃,厂子还没给我安排工作岗位,手头紧得省着点花。”于静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沾在碗底的几粒米赶到锅里。

丈夫在单位食堂吃,妻子在家节衣缩食省钱。

陈蕴表情微微一凝, 试图想理清楚于静说的这几句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关联。

“杨副主任工资养活一家几口都绰绰有余,于大姐还那么省钱!”

软秋没听出来于静的话前后矛盾,但杨华每个月拿多少工资她肯定是最了解的。

“杨副主任去食堂……留你在家吃稀饭?”陈蕴疑惑。

于静一边搅锅里可怜的米粒一边转头冲两人笑了笑。

“我和杨华各花各的, 他的工资他自己管,也管不到我头上……”

话说得就像是今天吃了些什么一样云淡风轻,听到陈蕴和软秋耳中却跟道惊雷似的炸开。

而且以此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陆陆续续爆出许多令人手足无措的秘密。

杨华和于静是表面夫妻,私底下其实一直各过各。

“要不怕坏了父母名声,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卑鄙小人结婚!”

于静更是直言不讳地称呼杨华卑鄙小人。

结婚原因名声败坏几个字就足以代替任何说明,于静不屑地撇了撇嘴:“要不是跟我结婚,他杨华能坐上副主任的位置?”

陈蕴:“……”

空气里被鱼腥味所萦绕,陈蕴看看盆里早该洗的鱼片,又看看还打算继续说下去的于静。

心里只略微一犹豫后把盆放到了桌上。

“后来我爸在单位说不上话了,杨华那脸……比变天都还快。”

两人没过几天安稳日子,调离岳父还有点影响的省城单位后,杨华就立即变了嘴脸。

杨华提出以后这个家由他来管,连于静的工资都要全部上交。

说得好听是存钱以后养孩子,其实就是想让没过过苦日子的于静伸手向娘家要钱。

于静又不傻,怎么可能同意。

于是杨华转而就提出各自赚的工资自己管,家里开销就由两人共同出钱。

“去年过年给杨华老娘寄了二十元,杨华都让我出十元才肯罢休……那可是他老娘!”

于静愤愤不平地列举出杨华口中的家庭开销,其实说白了都是他那边人情往来,有些于静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亲戚。

“你说就他这种心眼比鸡肠子还小的男人,谁嫁谁倒霉!”

来到机械厂生活之后于静的工作一时半会安排不下来,杨华干脆连饭都不回家吃,更不会担心妻子在家吃不吃得饱。

“他算准我好面子不肯跟家里人说实话。”于静拍拍手,把几根青菜切碎丢进锅里:“我还真不好意跟我爸妈说这些糟心事。”

“那我们……”陈蕴说。

“咱们就住隔壁,我们两个什么样你们早晚都能看出问题来,还如我自己讲,省得杨华那个瘪犊子扯谎编排我。”

“晚上上我家吃鱼吧 。”

陈蕴还估算多了,这一小捧米煮出来就大半碗,清汤寡水的连脸都照得清楚。

“不用客气,我说这些又不是让你们可怜接济我。”于静摆手。

“我……”

“陈大夫。”

李卫红一家在楼下被堵在楼梯口的家具给堵住了上楼的路,等了好一会儿才爬上楼来。

“李叔!婶子”

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针灸,陈蕴跟李学党老两口早已熟悉,一看到脸就立刻认出了是谁。

陈蕴:“……”

李学党背后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都往这边看来,阵仗大得相当容易让人误会。

“你们这是……”

“我和我家老头子上山摘了点高粱泡子……”李母说着客套话,目光在软秋几人身上扫过:“陈大夫住哪,我们给你送屋里去。”

这是有话要说了……

“软秋你洗洗鱼,其他我一会儿再来弄。”陈蕴用毛巾擦干净手,又拍拍于静的肩:“晚上就在我这吃。”

总不能听了这么大的家丑,还眼睁睁看着人饿肚子。

陈蕴是厂子里众位单身女同志中为数不多住上单人宿舍的一个,不管结没结婚的女性心底里都是羡慕的。

“宿舍真亮堂。”

走进屋里,张兰琼第一感觉就是屋里光线相当好,比她家那下午四点屋里就黑透的平房不知好多少倍。

“随便坐。”陈蕴端板凳倒水,又端了罗叔叔从泰城托高明带来的奶糖特意放到李母面前。

只跟这位婶子接触几回就看出她特别爱吃甜,等李学党针灸的空隙还会时不时舔一口冰糖,舔完又放回手绢里包上。

李母一瞧见奶糖,眼睛果真没法再移开半点。

“你不是有事要跟陈大夫说嘛!”李学党觉着丢面,用胳膊肘使劲拐了老婆子几下:“快把鸡蛋拿出来啊。”

“瞧我这记性……” 李母又给李卫红使眼色。

这一家子当着陈蕴的面使眼色,看着个个都有话说,但谁都张不开嘴

“我来说!”张兰琼性子急,一掌就把李卫红推到了身后:“卫红和学工结婚四年都没娃,想清陈大夫帮我们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蕴恍然。

“不能怀孕的原因有非常多,光凭几句话我肯定没法判断原因究竟是什么……”陈蕴看看李卫红,又看向黄学工:“有时候问题也有可能出自男方。”

“学工那方面没问题!”李卫红赶忙又为丈夫证明。

陈蕴抿了抿唇,这么多人看着她还真不好意思详细科普生殖医学。

“学工,你和亲家公下楼去等会儿。”张兰琼敏锐地发觉陈蕴的欲言又止,于是出声打发两个男同志:“你们在卫红不好意思。”

“……”

等男同志们离开,陈蕴说话就直接的多。

先询问了李卫红的月经情况后,又细心询问两人工作时间。

李卫红一一都说了。

陈蕴心里默默推算了下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概猜测。

“我画张表,你回去详细记录月事情况,另外……同房时间也做个记录,下个月你带着这张表到医院来找我,我再根据情况检查。”

“陈大夫,我这身体是不是小时候熬坏不能生了?”

陈蕴直接用手写方式做出张表格,李卫红看这么复杂,担心得直搓手心。

“以我的经验判断,你生育方面应该没问题。”陈蕴又示意李卫红把手伸来,就放在饭桌上摸了摸脉:“你和黄同志几年都没怀孕最大的问题应该出自工作时间。”

“……”

“工作还能影响怀娃?”张兰琼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所以李同志得回去记录一个月,到时候我就可以大概判断出究竟是不是这个问题。”

现在跟她们说女性排卵期什么的可能听过就忘记了,得有表格准确记录才好判断。

“那我儿媳妇宫寒能不能开两副中药吃吃?”

“可以开。”陈蕴收回手,有些无奈地叹气:“但我不能在家给你开药方。”说着看向张兰琼:“婶子应该清楚,私下开药方子属于工作违规,我得挨处分的。”

团委工作中处理职工工作违规是重中之重,张兰琼肯定不会明知故犯。

“哎哟我的老天爷!” 张兰琼一个激灵跳起来,跑到窗口往外看又跑回去抓起李卫红:“有什么明天上医院再找陈大夫看。”

“……”

虽说可能会涉嫌违规,但也不至于紧张得脸都青了吧。

“妈。”李卫红同样疑惑:“陈大夫还没说完呢?”

“瞧我这狗脑子!刚才忘记跟你说刚才咱们在楼下碰见搬家那家人是谁……那可是改委会的刘强,要是被这人盯上咱们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改委会内部也分两派。

占三分之二的主张举报得有证据,查证后才定罪。

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私底下都被人称为“疯狗”,要是被盯上了非得咬下快皮来才松口。

其中刘强是代表中的代表,厂里巴不得这人早点死的不在少数。

“别着急。”李卫红赶忙站起来安抚张兰琼:“越慌张他越容易找麻烦,咱们就是来送高粱泡的,他能说啥,难道还不准咱们私下走动啦!”

陈蕴觉得在理,也跟着出声:“婶子就安心坐着,等我画完表格。”

明年革命运动一宣布结束改委会就将陆续取消,刘强再胡搅蛮缠也蹦跶不了多久。

表格画完,再教李卫红怎么记录。

所有都交代清楚之后陈蕴才把几人特意送下了楼。

“李叔,婶子慢走。”

“别送了快上去吧……要是吃得好婶子过两天再给你送些酸枣来当零嘴。”

“没几个钱,婶子别客气。”陈蕴余光扫过一楼楼梯边那家,笑着往李母怀里塞了五毛钱“下回要是再有好吃的野果子别忘记我就行。”

“就几个野果子怎么能收钱!”

“这钱你可千万得收下,要不我下回可不敢收你的果子了!”陈蕴笑笑,往边上示意。

李卫红赶紧替李母收了五毛钱:“你不收下钱就是影响陈大夫工作,咱们可不能坏了厂子规矩。”

“就是。”张兰琼也帮腔。

刘强被称为疯狗还真是名不虚传,听到点动静就要听个清楚才行。

刚才门口只是一个女同志在打望,转眼就出来个男人,边朝陈蕴他们走来边往胳膊上套红色袖标。

改委会的标志之一……

陈蕴转身上楼,刘强也跟了上来。

“同志等等。”

上到五楼厨房门口,刘强才出声喊住陈蕴,而且身体一转竟挡在了走廊中间。

“我是改委会的刘强,刚才听到你和那几名女同志提到送礼……按照规定我有权查看她送了什么礼给你。”

“改委会还能管咱们职工私下的人情往来?哪条规定说了不准朋友和同志间走动!”

陈蕴是真没想到刘强竟然这么蛮横,上来就要直接检查,连问都不问。

但凡李卫红送的东西稍微贵重点,陈蕴肯定会扣上收贿的帽子。

刘强长得一脸横肉,盯着陈蕴的目光很是凶狠,说着特意指了指胳膊上的红袖标:“看到了吧!”

“我们改委会要检查,就是你们刘院长也得乖乖接受检查!”

“凭什么你说要检查就检查,要检查要戴帽子你先拿出证据来!”陈蕴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我一个单身女同志的宿舍,你想一个人进去……没门!”

今天要真随便就让刘强进屋,谁知道以后这人会不会随便找个借口就闯进去。

“信不信今晚我就让你进改委会办公室谈话。”

陈蕴:“……”

正在僵持之际,楼梯口同时走上来两个人。

“强子!”

“陈蕴。”

高明大步流星地走向陈蕴,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径直走到刘强面前就隔着两掌距离。

“强子。”

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打扮跟刘强简直是两个极端,时髦的方头皮鞋厂里还没见一个女同志穿着。

“你怎么上来了。”刘强不悦皱眉,伸手挡住女人靠近:“下去看着孩子,我处理点工作。”

女人慌张地扯了刘强袖子:“别说了,先回家去!”

高明这边也在问陈蕴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这样了,他没凭没据凭什么进单身女同志的宿舍检查。”陈蕴说。

“就是!我看检查是假,指不定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呢!”

于静冷不丁地插话进来,别人怕改委会她可不怕,省改委会部长还是他爸老战友,哪怕告到省里都不怵。

软秋紧张得左瞧右瞧,生怕刘强真发疯把两人给抓到改委会办公室去。

“怎么不早说!”

女人附在刘强耳边嘀嘀咕咕几句,表情瞬间就变了。

“我又没见过,上哪知道。”女人气得瞪眼,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咳咳咳——”刘强往后推了把女人肩膀,突然就干笑起来:“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要我早知道是陈大夫就不会有刚才的误会。”

转变之快除了高明仿佛早已预料到,其他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刚才的误会陈大夫千万别放心上,那我就不打扰你做饭,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成!”

从刚才的盛气凌人到现在边说边赔笑往后退,陈蕴实在不相信自己大夫的身份会有这么大威慑作用。

“……”

“怎么回事。”

陈蕴转头看向几人中唯一的变数——高明。

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既不争辩又不说好话,仿佛知道会怎么发展似的。

高明冲厨房指指:“边做饭边说,一会儿天都黑了。”

随着暮色渐浓,天空渐渐被一层薄雾所笼罩,住了为数不多几家人的家属楼饭菜香味飘散。

姜葱下锅爆香,在放入陈蕴配好的香料和一勺子豆瓣酱炒香。

两瓢水倒入锅里,刺啦声过香味四溢。

高明从橱柜里拿出盐,随意往锅里甩了小半勺。

他忙着做饭,身后三个女同志在眼巴巴地等着,全都想知道刚才刘强匆忙变脸离开的原因。

陈蕴眼疾手快,端起搪瓷盆递过去。

高明把鱼骨和鱼头放入锅里,盖上盖子,又在盆里洗干净手才转身开口。

“刚才拉刘强的那个女同志是他媳妇。”

陈蕴点头,看着就是。

“刘强媳妇经常托我们运输队带东西……前不久还托我帮她带了瓶香水。”

高明说话总是这么不急不缓,说着说着中间还停顿半拍看眼陈蕴。

但凡性子急躁的早就不耐烦地催促起来,比如……软秋。

“李护国就是跟你学的,说点话弯弯绕绕,非要转几个弯才说明白!”软秋怒吼。

陈蕴却在这时猛地明白过来。

“她让你带的是外国香水吧!”

高明轻笑出声,点头“嗯”了声。

“改委会职工家属带头买资本主义世界的东西,他们两口子才该进改委会办公室。”

陈蕴把话说明白,软秋和于静才终于听懂了。

“难怪跑那么快。”于静见过不少以权谋私的干部,说得更是直接:“家属都能用上外国香水,不晓得这龟孙子平时收了多少好处。”

听几句话就说陈蕴收贿,那是因为流程他再熟悉不过,一看表情就晓得是来送礼的。

“心里知道就行,以后他不敢找咱们麻烦,咱们也不用搭理他。”

高明最后说道。

“我回去拿瓶酒,晚上咱们喝几杯。”

于静前脚刚走,后脚软秋就冲陈蕴挤眉弄眼,说是要把厨房留给两人。

陈蕴把菜板取下来,用碗底磨了几下刀刃:“刚才话还没说完……香水是谁送给刘强媳妇的?”

“还是我对象聪明。”

“少拿我打趣。”

“泮水县副县长。”高明缓缓吐出个远之再远的人物,笑容耐人寻味:“你猜县长夫人为什么会送外国香水给刘强?”

“看来副县长有什么把柄在刘强手里吧。”

“那就只有他们才知道啰!我就是个负责递东西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来往我可不清楚。”

陈蕴抿唇微笑。

这就叫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管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切土豆丝是陈蕴的拿手绝活,薄得见光的土豆片很快在刀刃下变成了土豆丝,动作比刚才甩鱼时不知道要流畅了多少。

高明看了会儿,忽然凑到陈蕴耳边说话:“房务科通知我们随时都能去选房,结婚报告也通过了……什么时候去县城。”

拿着报告和介绍信去县城照结婚照,再去民政局申请结婚证。

一套流程下来小半天就能办完,而最重要的是结婚证一旦到手,陈蕴就……成已婚妇女了。

“十一月十二号吧。”陈蕴想了想回道。

“这天有什么特别?”

“我生日!”

十一月十二日这天不仅是前世她的生日,也是这一世的出生日子。

一次出生,一次再世为人,最后是人生另一重身份的开始。

红日机械厂十栋家属楼。

十栋家属楼是非常特殊的一片家属楼,十栋不是指一栋,而是一片红砖小楼。

每座房子都是两层红砖小楼,楼上住一户楼下住一户。

“房子不少人私底下都找我问过,前几天才空出一户我就专门给你们留下来了。”

房务科科长赵青卖力介绍着,唾沫横飞的样子跟前世房产中介简直一模一样。

“筒子楼里十几家住一层楼,打个嗝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哪有这房子清净,楼上一家楼下 一家,还有个小院子种点葱姜蒜什么的多方便。”

赵青说的恐怕就是这房子的唯二优点。

房子在一楼。

从外边看陈蕴就觉得屋子层高应该很低,二楼挂在窗外的床单都快耷拉到一楼窗台上了。

走进去一看,屋子黑得跟傍晚差不多。

屋子面积四十多平,前边的窗子被楼上床单遮了大半,后窗外则是后排邻居圈来的墙遮了另一小半。

陈蕴身材娇小在屋里感觉还没那么明显,高明往屋里一站……抬手好像就能摸到房顶了。

“赵科长……你看这房子。”

“后边还有,今天我保证给你找到合心意的屋子。”赵青一看高明不满意的表情就立刻接话。

干部分房虽然不归房务科管,但高明还是私底下给他送了不少好东西。

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软。vb大吃一团

好处都进腰包了……平时房务科说分到哪间就算哪间,今天要变成选到满意为止。

第28章 选房子

厂子里最近腾出来的房子还不少, 大部分都压在房务科等分配。

赵青又从腰带上取下串钥匙。

“弟妹喜欢平房还是筒子楼,我想想还有哪几间合适?”

“屋里光线好点,最好不是顶楼……要是能宽敞点当然更好。”

夏长冬短的气候住顶楼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陈蕴可不想结婚之后两口子都去睡走廊。

“等我想想。”赵青一把把地扒拉着钥匙,心里想嘴里也在嘀嘀咕咕地念叨:“这套是顶楼, 这栋楼门前没有水泥路……”

厂家属楼肯定是新修的好住,老房子虽然盖得宽敞,但大多不保温而且地势矮,一下雨好多地方都有积水。

赵青比谁都了解厂里情况,想来想去最终选了三间屋子让陈蕴选。

“第一间屋子是筒子楼, 在二楼……离这不远咱们走着去就成。”

这栋筒子楼和陈蕴宿舍那栋一比显得非常庞大, 抬眼往上随便数数窗子, 一边至少都有二十来户。

而且走廊两边都是屋子,一层楼至少得四十户。

陈蕴:“……”

还不如那低矮小红砖楼呢!

人还没走到二楼,陈蕴就闻到股子浓烈尿骚气, 接着是妇女大骂孩子的声音。

“管不住就上你家门口尿去,在我家门口尿什么……”

淘气的小娃娃大笑着跑远。

妇女又追着骂了几句才消停。

一眼看不到头的屋子遍布走廊两边,每家门前都堆满杂物,甚至还有人在门口铺床挂上蚊帐。

“……”

“赵科长,我们就不进去看了。”高明不着痕迹地躲开面前突然伸出来的竹竿,苦笑:“我和陈蕴都喜欢清净。”

“我也没亲自来瞧过这间屋子, 就记得记录本上屋子还挺大……”赵青也有些尴尬。

高明和陈蕴倒不是嫌屋子差,就是邻里多是非多,有选择的情况下肯定会选其他。

第二间屋子在运输队斜对面。

先不说屋子内部情况如何, 位置在厂大门边上出门倒挺方便……就是生活区远了些。

房子是第一批盖的老楼。

三层筒子楼。

早些年自己烧制的黑砖质量堪忧,在风雨侵蚀下外表已有些坑坑洼洼。

陈蕴从砖缝里扯出把野草来没说话。

“房务科的报告有问题!”赵青神色坚定地收回钥匙。

第三处房子在条小河边。

“这房子是厂房改的,本来打算修成厂子仓库, 后来发现边上有条河不方便卡车进来,就改成了家属楼。”

房屋姑且能算平房,屋顶是灰色瓦片的斜坡顶。

拢共六排房屋,一排四间房,两排房屋的门相对。

每家的窗户都至少有两米高,陈蕴瞧见隔壁家窗帘就挂了下半截的。

门前有块十平左右的泥地,大多数都种了葱蒜和绿色青菜,只有斜对面那家种满了花草。

此时正值菊花盛放的季节,朵朵粉色小花点缀在一片绿色中。

加上窗户里拉得严严实实的粉色碎花窗帘,可想这家应该有个很文艺的女主人。

陈蕴看花,高明却对房屋的层高很满意。

屋子矮的地方都至少五米多,斜屋顶最高处目测有七米多。

“先进去看看。”高明第一次主动提出进屋瞧瞧:“这里离职工医院也近,走路十来分钟就能到。”

而且四周树木茂盛边上还有流动的河水,夏天肯定比筒子楼凉快不少。

赵青可是狠狠松了口气。

红色木门老旧变形,打开时嘎吱响个不停。

房子右边没邻居,左边那家很快就有了动静,窗户被推开有人探头出来。

看年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肿眼泡被阳光一刺瞬时连条缝都看不见了。

“妈,就是来看房的。”

接着年轻人缩回去,屋里有人骂骂咧咧地说了些什么听不清楚。

首先房子隔音还挺好……

屋子面积三十来平,屋顶一高甚至连说话都有回音。

“屋子凉快吧!”

前后窗一打开,屋里瞬时就有风刮过,空气里没有半点霉气,甚至还有丝丝菊花香。

高明抬头往房子四周墙壁上逐一看了过去。

“我看墙壁里还有些钢槽,以前搭货架没弄走?”

围绕着房屋四面墙壁上都有钢槽,虽然后来用水泥随便封了下,还是能瞧见点钢条的影子。

“仓库货架,建得时候钢槽就嵌进墙体里,要取出来只能拆房子,没办法只能留下来了……不过不影响住人。”

“屋子分给我之后屋里怎么改动都可以吧?”高明又问。

赵青虽然奇怪,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只要不影响房屋主体结构,不侵占屋子外边的土地都不算违规。”

高明点点头,忽然附到陈蕴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蕴眼睛一亮。

房子这么高,加上承重墙壁上有现成钢槽,确实完全具备了搭建二层的条件。

“那我们就选这间屋子了。”高明决定。

赵青看向陈蕴,等她点头拿主意。

“我们就选这间,麻烦赵主任了。”

“选好就成!我先把钥匙给你,后续资料等你们拿到结婚证再来房务科办。”

不管房子有什么特别,两人总算选到合心意房屋,赵青昨天刚收的那两瓶酒就不用还回去了。

陈蕴接过钥匙,又在房子里四处转转,

“高队长看上房子哪了?上个月有人来瞧过回去就申请调换,说是屋里一说话回音大得震脑袋。”赵青有些好奇。

“我打算搭个二楼。”

“二楼!”

赵青抬头看向房顶……搭出一层来简直绰绰有余。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单层三十平,两层加起来得有六十平,比厂长分到的屋子都大。

要是早想到这点,房子就不能从房务科漏出去。

赵青喉结动了动,忍着满肚子后悔还是走了。

不走还能怎么样,难道当真反悔把房子收回去……高明可不是能随随便便欺负的人。

“窗户这么高,二楼以后连窗户都是现成的。”高明指给陈蕴看。

“你认识会搭二层的木匠?”

“咱们厂子前两年引进两条新生产线,技术员不会调机器还故意隐瞒,导致一大批铁条废弃无法使用的事你听说没有?”

陈蕴摇头。

两年前她还在泰城找工作,相隔几百里外的机械厂出纰漏怎么会晓得。

不过厂里去年开始招技术员的事她有听说。

“厂子因为这事出现大面积亏损,年终开会全厂职工都扣除奖金和任何福利……铁条还在厂房后边堆着呢!”

“用铁焊一层?”陈蕴不懂具体方法,只记得前世看了不少装修博主装修新房时用到了钢结构搭建二层。

高明笑着点点头。

钱够吗?”陈蕴担心。

陈蕴的所有存款加起来有五百多,高明倒是有九百多元。

搭这么大面积的二层,木结构至少都得好几百,要全用钢条和水泥,钱花得更多。

陈蕴担心搭完二层后两人就只能在这间空旷的屋里分床睡几个月。

陈蕴睡宿舍单人床,高明就睡他宿舍的高低床。

那还过不过日子了……

“房子要是没有钢槽我还不会考虑搭二层,有现成的着力点,再用铁皮……不用全部焊完,就用焊个架子就成。”

墙壁上的钢槽抗个上千斤没问题,加上铁架子减轻一部分承重力,人在上头生活绝对没问题。

“花不了多少钱,就是得找个信得过的电焊工,给咱们焊结实点。”

帮人治病陈蕴能侃侃而谈,可高明说的这什么钢槽还是什么着力点越听越糊涂。

“你放心,我保证咱俩以后能安安稳稳地睡在二楼。”

高明左右看看没人,抬手搂住陈蕴的肩膀往怀里收了收。

陈蕴还满心沉浸在将来要怎么布置屋子上。

这间屋子不仅会成为他们的新房,说不定还要住上些年头……谁也不晓得机械厂在时代洪流中能多少年。

叩叩叩——

肩膀上的手迅速收了回去,陈蕴好笑地瞧着高明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挠后脑勺。

其他事倒是沉稳胆大得很,搂自己对象肩膀却心虚得跟做贼一样。

“同志你好。”

敲窗的女人三十来岁,靛蓝工装领口别着褪色的“三八红旗手”徽章,浓眉方脸一条辫子垂在脑后。

“同志你好,有什么事吗?”

陈蕴走过去打开门,这才发现这位女同志个头实在太高,刚才应该是弯腰趴在窗上的。

“你好,我是住隔壁的杨菊花。”女人介绍自己,旁边敞开的房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

“杨大嫂你好,我是陈蕴。”

“陈蕴……你是职工医院的陈大夫?”女人原本严肃的表情一怔,眉心挑起。

“大嫂认识我?”

“前几天我家老胡感冒烧得浑身都抖,上你那去开了两颗药,吃完就好了!”

杨大嫂的表情似乎在得知陈蕴身份后才忽然变得热络起来。

刚才……总有种要找麻烦的感觉?

“我记得胡师傅。”陈蕴笑,轻轻比划了下胡师傅的个头:“胡师傅还让我告诉你家里的钱都放在哪,怕自己就这么烧过去了!”

“就是我家老胡。”杨菊花闷笑出声,说着把门口的姑娘往前拉:“这是我姑娘胡月娥,今年中专毕业我也打算让她考医学院,出来就跟陈大夫一样进厂职工医院上班我就心满意足了。”

胡月娥军绿色的列宁装领口被杨菊花扯得歪到一边,让性格内向的姑娘还没开口就先尴尬得红了脸。

“妈,你放开我。”

“哎哟……没收住力。”杨菊花连忙给女儿整理衣服,就是拍在肩膀上发出的闷响声听着着实肉疼。

胡月娥仿佛早习以为常,冲陈蕴和高明腼腆地笑了笑。

“陈大夫你好。”

“以后你就多跟陈大夫好好学学,要是学习上有什么不懂就厚着脸皮去麻烦陈阿姨教一教,别怕丢人……”

胡月娥抿了抿唇,没接话。

杨菊花又絮絮叨叨地念了好久才朝屋里大吼一嗓子:“胡向阳还不滚出来,在家孵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