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2 / 2)

陈蕴把脉枕放下,示意张桂香把手放上去。

“以后不能再听你瞎说,那个什么说是对娃娃好的鸡油我可不想再吃了。”张桂香放上手腕,还没忘抬头白了眼丈夫:“我也真是脑壳不转才听你个大男人胡说八道。”

马老娘背手在门口绕来绕去走了两圈,很得意陈蕴也认可她说的话。

“娘,陈大夫怎么还会诊脉?”马翠芬看陈蕴给张桂香把脉,非常奇怪:“医院大夫不都是用那个听肚子哪有问题吗?”

大队天天背着个药箱的赤脚大夫才会诊脉,卫生院大夫都是用听诊器听人胸口。

在马翠芬眼里,两者之间区别还是挺大的。

“只要有用管他什么法子。”马老娘看得通透,特意又跟女儿感叹了两句:“你可别学队上那些王八蛋搞什么这不能学那不能听,连放个屁大点声都说有资本主义那味儿……要学就向陈大夫学习。”

“那我也想当大夫。”马翠芬小声嘟囔。

“你……”

“娘!你看大嫂怎么了?”

母女俩才说几句话,张桂香突然又一副紧张得要死的样。

马老娘撒腿就往里跑。

“大夫,我儿媳妇的肚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我摸到了两条脉。”陈蕴冲马老娘笑了笑:“您儿媳妇怀得是双胞胎,肚子大那也能说得过去了。”

陈蕴不仅为张桂香高兴,心里同时也松了口气。

双胞胎引起腹围异常是其中最令人高兴的一种,其中最高兴的应该是马志刚夫妻吧。

前两个孩子没保住,第三胎竟然来了个双胞胎。

“你脉象没什么大问题,一会儿做个超声仪检查就可以了。”陈蕴写下缴费单递给处于狂喜没消化完的马志刚:“交完费就去一楼检查室等我。”

医院检查室水泥地受热气影响也是一片湿漉漉的,墙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小片霉斑。

窗子外堆满了对面小学搭建舞台用的一些架子,将光线遮挡去大半。

陈蕴走进屋里,拉下灯绳。

屋里瞬间被惨白惨白的光线所充斥。

墙壁上悬挂着向某某人学习的宣传画,画中人目光炯炯,仿佛在凝视着下方这台灰绿色的庞大机器。

刚取下机器上盖着的布,段云捧着登记本急匆匆地冲进屋里。

“陈主任,一会儿你要用超声仪检查?”

“嗯。”

陈蕴接过本子写上自己的名字。

谁用机器谁签名,要是机器在谁手里出问题……就顺道追责。

当然登记本上为数不多的两次检查后都是陈蕴名字,就算机器坏了估摸着眼下都没人看得出来。

“院长也来了。”

一次检查就能惊动躲在收费处烤火的刘保国,没多会儿检查室门口就挤满了人。

“小陈呐!”刘保国一脸笑意,手就跟苍蝇似的搓个不停:“你检查的时候可不可以让其他大夫护士在旁边观摩。”

手艺人……会使用超声仪和看成像的现在也被叫做手艺人。

这些人通常在医院里说话是相当有分量的,就连检查时都不准其他人在场。

所以刘保国申请大半年都没有人派下来……省城医院都在抢,哪还轮得到厂医院。

“那得先问问张同志,毕竟一会儿得露出肚子。”

“我亲自去跟张同志说明情况。”刘保国笑,又搓着那苍蝇手走了。

陈蕴从柜子里取出个搪瓷缸,想了想暂时没动,又去推超声仪到床边。

“陈主任。”左玲玲准时出现在门口。

“来得正好,我先教你热耦合剂。”陈蕴从柜子里拿出瓶茶色玻璃瓶装着的耦合剂:“缸子里倒点热水。”

现有耦合剂的性状不稳定,一到冬天石蜡油就会如同凝固住的猪油,需要化开才能使用。

至于陈蕴为什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她甚至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小瓶子放入搪瓷缸,听到很轻微的“滋啦”声,就说明油膏已经在缓缓软化。

左玲玲端着搪瓷缸小心地放到一边。

只等了一会儿,张桂香在左右好几个人的簇拥下满脸局促地走进检查室。

陈蕴冲她点点头,俯身插上电源。

开光刚一扭动,仪器内部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就跟老太太爬坡喘不上气似的哼哧哼哧。

嗡嗡好半晌,示波管猛地亮起,一道纤细而微弱的光线由左向右划破黑漆漆的屏幕。

陈蕴抬手示意张桂香躺下来,另一只手拿起长柄探头手指摩挲了遍探头金属表面,开始专注地调试仪器面板上的一排排旋钮。

刘保国惊得倒吸凉气,难怪仪器检查大夫缺少,就那几排旋钮都看得人眼晕。

反正他也不知道陈蕴在调些什么,陈蕴看了很久仪器屏幕终于停下动作。

“左大夫你看,这条基线,需要变成稳定下来,还有这里必须适中……”陈蕴指着屏幕事无巨细地教左玲玲使用。

看她点头表示听懂了之后,又从缸子里拿出耦合剂擦干净表面水渍。

“张同志别害怕,一会儿只需要把衣服往上拉露出肚子就行。”陈蕴抬头看向人群中唯一和张桂香没有关系的男同志:“院长要不你……”

“这就出去这就出去。”刘保国连忙倒退关上门。

张桂香在马志刚搀扶下缓缓躺上用长条凳改装成的检查床,被那么多女同志围着,僵硬得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别紧张。”左玲玲轻柔地安抚张桂香,又帮她卷起棉袄的下摆:“我听陈主任说一点都不痛。”

“就是有点凉。”

陈蕴挑出一团耦合剂摸到探头上,顺势轻轻按到了张桂香肚子上。

有提醒在先张桂香并没有觉着凉,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薄薄的床单,紧张得连眼珠子一直往上翻。

渐渐的,张桂香能感觉到肚皮上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按压肚子,一会滚到左边一会儿又滚到右边。

“……”

不知过了多久,陈蕴突然指着屏幕给给大家看。

“这线上跳动的就是孩子心脏。”

在一片黑白的仪器上,那小小一点跳动如同大海里的灯塔,一下子就点亮了屏气凝神观看的几人。

陈蕴静静数着胎儿的心跳数。

马志刚眼神不好,看了半天都没能从屏幕上看到什么孩子的影子。

着急想问,可探头又缓缓转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就这样在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移动停下寻找再移动寻找,终于在右下方找到了另一道心跳声。

这道心跳声比刚才那道要稍微弱些,陈蕴手下得用力按屏幕上才能显现出来。

“确实是双胞胎,恭喜你们了。”

“孩子……孩子没事吧?”

“目前看来一个要强壮些一个要瘦弱些,不过心跳都很正常。”

“那能看出是男是女吗?”

陈蕴回头看去,问的人是左玲玲,满脸兴奋很想知道的样子。

“那你能通过这个黑白屏幕看得出娃娃在妈妈子宫里是怎么睡的不?”

那一片又一片的阴影,别说男女,就是胎儿在哪都没找出来。

陈蕴笑了笑,收起探头,忽然回了个出其不意:“医生经验丰富的话月份再大点是能勉强看出来,不过……我没那个眼力。”

就算能看得出来陈蕴也不可能当着张桂香两口子的面说出来,要不人家真问起来她怎么回。

“老大胎心一四五,老二胎心一二七,目前都在正常水平中……”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张桂香用草纸擦干净肚皮,又在检查床上躺了几分钟才缓缓坐起来。

“不过我看你腹部的脂肪太厚了,平时不仅要少喝汤多吃肉,也不要老在床上躺着……早上让马同志送你澡堂上班,下班慢慢走回来。”

家属楼离澡堂得走十来分钟,下坡路比较平缓,比较适合孕妇的运动量。

“谢谢陈大夫。”

到办公室,陈蕴趁马翠芬扶张桂香去上厕所的空隙又把马志刚和马老娘都叫进了办公室。

“多亏你们昨天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怀双胞胎固然是好事……不过需要注意的问题也多。”

双胎对母体是个很大考验,最常见的就是早产问题,以及胎盘较大顺产不容易排出胎盘。

“所以我的建议是从第六个月开始超声检查最好一个月一次,要是出现什么情况可以提早去县医院进行剖腹产。”

职工医院不具备剖腹产手术的条件,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往县城走。

“难怪我们大队的老刘儿媳妇生双胎生没了,接生婆就说是两个娃挤在肚子里不出来,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马老娘说得自己都脸白了。

人人都觉得一胎得两是什么天大的喜事,听陈蕴这么一说才晓得竟然那么多风险。

“大娘你们也别急,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吓唬你们。”陈蕴压手让两个口干舌燥的人坐下:“我就是想让你们生活里多注意,早发现早处理。”

“你说得对,说得对!”

“我先开两副中药给张桂香同志调理身体,只要怀孕期间身体好,一定能平平安安生产。”

“大夫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最后管事的还得是马老娘,马志刚在狂喜乍悲之下早已呆如木鸡。

马老娘打算好了,既然来了大儿子家就先不忙着回去,等儿媳妇生了再回。

她这个大儿子胆子小,遇到点事就慌得不成样子。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马老娘偷偷看眼陈蕴。

要是能给姑娘找到条出路就好了!

第34章 真是热闹的一天

“陈主任快来, 饭都热两遍了。”

昨天休息一天,周五早上来的病人比以往都多,陈蕴忙到一点才有时间下楼吃饭。

段云把铝饭盒从炉子端到护士台, 忙不迭招呼刚洗完手的陈蕴赶快去吃。

“谢谢啊!”

“今天都给你贴好几回五角星,我看要不了几天就得贴到隔壁公告栏去。”段云伸头看了眼陈蕴的饭盒, 又笑着打趣:“高队长可真是模范丈夫,你瞧瞧这肉炖的颜色多好。”

饭盒都一样,可里边装的饭菜一个天一个地,

哪天段云要是起晚了,全家饭盒里都只有咸菜, 丈夫除了嘴巴上会说明天他来做之外从来没有实际行动。

“段护士长有两个孩子?”

高明跟陈蕴做饭的区别在于一个能吃一个好吃, 所以结婚之后家里多由高明掌勺。

除非他跑车, 那陈蕴晚上回家就随便面条稀饭对付一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才刚结婚一个多月的陈蕴完美展现了这句话的精髓所在。

“大儿子六岁,小女儿四岁半, 就在咱们对面的子弟小学和幼儿园读书。”

段云是卫生院里资历最老的vb大吃一团职工没有之一,卫生院刚获批建立期间她一人承包了除大夫外的所有工作。

刘保国当时就是卫生院里唯一的大夫。

听说对象还是刘保国亲自牵线搭桥,就是担心厂子从北城搬迁至泮水县来的时候段云会选择留下。

“快放暑假了吧?”

子弟小学和幼儿园都有寒暑假,每年都是一月一号放假,二月二十八号收假。

比起前世经常伴随各种补课的假期,这时的孩子们放假那就是真放假, 作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是真……纯玩。

孩子们高兴,对家长们来说就是灾难。

至少段云提到的时候笑容一下子淡了许多, 苦着脸狠狠叹了口气。

“我家那小子一放假就想往山里跑,我真怕哪天被蛇给咬了。”

“冬天蛇已经冬眠,在附近玩玩应该没问什么大问题。”

“他爸也这么说……”段云叹。

“今天只有叶大夫没接诊病人。”李红梅翻开登记簿后从护士台站起来, 冲迎面走来的李卫红笑:“同志瞧病呢?”

“我挂陈大夫的号。”李卫红说。

几人齐齐看向陈蕴。

李红梅把刚记录上的数字划掉,重新在陈蕴名字后打了个勾。

“等我两分钟,我吃完饭。”陈蕴端着饭盒站起来,明显加快了往嘴里刨饭的速度:“我早上还想着你应该快上医院来了。”

“陈大夫你慢点吃,我先去缴费挂号。”

李卫红今天不是一个人来,黄学工冲陈蕴点点头后两口子去了收费窗口交钱。

医院的中午几乎没什么人,除了手头有工作的大夫们大多在午睡。

陈蕴刚上二楼,立刻就听到了第二间办公室里发出的细小声音。

门没关严实,压低的吵架声缓缓飘了出来。

方萍的办公室?

陈蕴步子一挪,往门缝里看去。

“……”

郑文和方萍……

陈蕴分别从高明和软秋那听到的版本差不多,郑文和方萍之间应该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你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去找你爱人要钱。”

“反正我一个大男人不怕别人说闲话,你要是想让别人都知道咱俩之间有什么关系你就去说。”

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竟如野兽般凶狠地闪烁着。

郑文面对门口坐着,双腿翘在办公桌上,悠哉悠哉的模样与对面气急败坏的方萍就是两个极端。

“你不还钱我怎么生活!”方萍气得胸口猛烈起伏,语气中竟带了丝祈求的意思:“你也知道我家里不管我了……我总得吃穿吧。”

郑文挑了挑眉,说得很是轻飘飘:“钱我都花在家里了,你当时不也来瞧过我家屋子了吗!”

女人急得身体都在颤抖,男人云淡风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钱想要回来估计比登天都难。

楼梯间脚步声传来,…………陈蕴立即收回视线几步钻进了自己办公室。

叩叩叩——

敲门声落,李卫红和黄学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你们先坐,我看看记录本。”

李卫红把小册子递给陈蕴,仿佛什么大秘密立马要被人知晓,脸红得连耳根都带上了片粉。

这是一个月多月前陈蕴画给李卫红的小册子。

从月经第一天记起,周期到下次月经为止,需要详细记录下月事时间,夫妻两工作时间安排以及……同房与否。

“……”

陈蕴看得很认真,不时在心里计算着。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曾经跟我提过有种经常出现在双工人夫妻之间的一种现象。”陈蕴笑了笑,用笔圈出其中日期:“三班倒影响同房时间。”

“那是什么意思?”

“这得先从女性月经周期说起,你看这几天……”鼻尖着重点了点那几个日期:“这几天是女性排卵日期,而那几天黄同志都是晚班,上个月同房时间都处于你的安全期,虽然这个算法不一定准确,但比较符合科学推断。”

陈蕴没想到黄学工会跟着来,又把表格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要是想增加怀孕几率,我建议你得调班。”

黄学工满脸为难地想起了法子。

陈蕴又跟李卫红继续说:“我可能还要给你做点检查,看看你的子宫情况……当然查不查你可以考虑,咱们也可以先按照我说的调班来观察几个月看看情况。”

首先还得排除女性是否有子宫和暖巢方面的疾病,至于激素问题只能通过大概身体信号来进行推测。

“我们查,不能再拖了!”李卫红急急忙忙地表态。

没上医院前就跟无头苍蝇似的试过各种法子,现在有陈蕴指导方向,李卫红绝不可能还有半点迟疑。

“我先看看脉象。”

李卫红伸出手腕,黄学工也在心里下了决心,跟着表态:“我申请调班,争取今年一定要把孩子要上。”

两口子都下了无比的决心。

“……”

摸完脉陈蕴给李卫红开检查单,顺道也开些调理体内平衡的药材。

“我听小软同志说,上个月我们送野果子离开那天刘强难为陈主任了?”黄学工问。

“吵了几句。”

“那孙子就是欺软怕硬,要是他敢当着我的面找你麻烦,我一定揍得他哭爹喊娘。”

“都是误会,说清楚就没事了。”陈蕴笑笑,继续唰唰写着:“想打他的人可不少。”

“他嚣张不了多久。”黄学工说着说着就有些兴奋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这天最迟今年年底就要变,以后咱们走动送礼就再也不怕别人举报。”

父亲是党委书记,有什么政策变化黄学工知道得肯定比普通职工要早。

但他发现陈蕴只是笑着点点头就有些诧异了。

今年是一九七七年,将会发生什么大事陈蕴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连具体日期都能倒背如流。

况且昨天晚上胡钢铁就此事刚抒怀了一番,知道的早已不是她一个人。

“检查项目有些多,黑白超声得自己花钱,其他几样都在厂职工医疗报销里。”陈蕴把纸递给李卫红。

那台被省城医院淘汰的老旧黑白超声仪今天可真是辛苦……

夫妻俩高高兴兴地拿着单子下去缴费。

陈蕴做完病人档案记录,估摸着李卫红已经差不多到了检查室,这才慢悠悠下楼。

缴费的两口子还在窗口前打望。

因为收费处里没人……人正在护士台旁看两个女同志扯头发。

“陈大夫,那个不是你们医院的大夫吗?”

李卫红一瞧见陈蕴,就指着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问陈蕴。

左玲玲笑眯眯地替陈蕴抢先回答:“是方萍。”而后指向另一人问:“另一个女同志是谁?”

宋时微……

陈蕴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本就娇滴滴的宋时微哪是方萍对手,引以为傲的长发被方萍拽着,连腰都直不起。

“她们为什么打架?”左玲玲问一直在大厅的护士们,段云摇摇头:“两人打了好半天,中途也没人说话。”

两人打的就是哑巴架,你来我往地拉扯吐口水,就是没人出声。

这场“默剧”的诱因……陈蕴在人堆里很快搜寻到了郑文的身影。

那张白皙的脸皮站在哪都容易被人一眼看出。

他就像个局外人般站着,不管宋时微的衣领被扯开露出肩膀还是方萍眼角被抓破,都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陈蕴:“……”

和先前不顾一切爱着妻子,甘愿被精神控制的男人还是同一个?

“哟!”

人堆外忽然又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马老娘挎着包袱钻出人群,经过两个打架的人时忽然停下步子。

“这不是宋时微同志吗!”

大娘说完就立刻朝人堆里扫过去,接着一指头指向了缩在人堆后的郑文:“郑同志,你媳妇挨打呢你不帮忙。”

要是视线有声响,陈蕴觉得此刻肯定是整齐划一的唰。

全部人都看向郑文,段云立刻就跟陈蕴几人说:“那是宣传部的郑文,还给咱们医院拍过照片。”

陈蕴清了清喉咙:“郑同志爱人怎么会和方大夫打起来?”

“对呀!她们怎么会打起来。”左玲玲顺势接话。

“我想起来了,刚才我……”看似压低声音,其实陈蕴那句“看见郑文和方萍在办公室吵架”确保周围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卫红赶忙加入话题之中:“刚才我们上楼正好碰见郑同志出方大夫办公室,我爱人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那还能为啥……”陈蕴说。

“两个女同志争风吃醋吧。”马老娘揣着袖子,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在我们村偷有媳妇的男人可是得游街批斗的,咋这么大医院没人来管管?”

刘保国:“……”

“还不快把人分开,在医院大厅吵吵闹闹算怎么回事。”管事的刘保国总算站了出去,神情越发严肃:“要是再不收手,我就给保卫科打电话。”

保卫科一出手,今天两人打架的原因就会以书面形式张贴在公告里。

方萍先意识到了情况严重,想收手可宋时微不给她机会,刚一松手脸就被挠了两下子。

涨红了的秀美脸庞全被扭曲占据,脑海里除了恨再没有其他声音。

“指定又是里那点破事。”马老娘犀利点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背着手,包袱已经转移到了马翠芬手上。

“娘,我瞧见陈大夫了。”马翠芬看到了站在最里圈看热闹的陈蕴。

兴致勃勃脸带笑意,不时和旁人说上两句,看得比谁都认真。

“那是谁家的老娘,说得全在点上。”

马老娘每说一句都在关键点上,说得很难不让周围人拍手称快。

“我对门邻居,马大娘。”陈蕴笑。

“她在看你呢!”左玲玲发现马老娘的目光往这边而来,总算想起了是谁:“双胞胎的奶奶?”

“是她们家的。”陈蕴回。

马老娘拽着马翠芬朝她走来,离得远远的就挥了挥手:“陈大夫,我有事找你。”

“是张同志有什么情况?”陈蕴奇怪。

“不是我儿媳……”几句话间,母女俩已经走到陈蕴身边,硬生生地把人拖出去了人堆:“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陈蕴回头往大厅看去,郑文站出来了……

接下来那边怎么发展已经听不到,马老娘往陈蕴怀里塞了个包袱,而后一把按在马翠芬头上:“还不跪下。”

陈蕴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

“大娘你这是?”

“让我家翠芬跟你学医术,包袱里边就是拜师礼。”马老娘说。

震惊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陈蕴下意识又往前走了几步托住马翠芬阻止她真跪下去。

马老娘用力,陈蕴只能把人拽到身边躲开。

“大娘,不是我收不收马翠芬当徒弟的问题,是我们厂医院大夫根本不能收徒。”

“不能收徒!”马老娘明显不信,短短几秒钟就给陈蕴例举出大队里哪个哪个赤脚大夫收了徒弟。

“大娘你自己想想看,就算他们拜了师傅,最后有没有当上大队卫生院的大夫?”陈蕴问。

马老娘仔细回想,使劲一拍大腿:“卫生院大夫都是外头调来的!”

“现在可是新社会,想要当大夫要么只能读医学院,要么参加赤脚医生培训。”陈蕴悄悄把包袱塞还给马翠芬,掰开手指给她解释想要当大夫的几种途径。

其中赤脚大夫培训今年在逐渐减少并有取消趋势,未来想要成为大夫只能依靠医学院分配。

“首先想要读医学院就得先有一年到三年的劳动经历……马翠芬没有吧?”

“翠芬在家里种地算不算?”

“得跟医病有点关联才成,有人拜赤脚大夫为师,其实更多的应该就是为了增加劳动经历。”

“那你现在就收翠芬当徒弟,让她干个几年再去考那什么医学院。”

马老娘相当有魄力,决定好的同时甚至已经想好这几年家里勒紧裤腰带全力供姑娘学习。

谁料陈蕴狠叹了口气,遗憾摇头:“马翠芬不是职工直系家属,所以我没有权利让她进医院帮忙。”

有人机会摆在面前不珍惜,有人想争取却没机会。

毛老娘阴沉着脸“嗯”了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双眼又一亮:“那我就回去请咱们大队的赤脚大夫收翠芬当徒弟。”

“大娘。”陈蕴不忍心马翠芬白白蹉跎几年时光,拉着马老娘往走廊更深处走了几步:“您要是信我,就不要让翠芬走上医学院这条路。”

“我信。”马老娘深深看了眼陈蕴,沉声道:“你尽管说。”

“马翠芬劳动经历足够后头还有好几关得过,哪怕上了医学院出来估摸着也分不到好单位。”陈蕴破拍拍马翠芬的肩:“您难道想马翠芬最后分回大队卫生院?”

“我们大队卫生院破得四处都漏风,我肯定不愿意姑娘去那里上班。”

想奔个好前程,就是希望女儿能靠自己双手改变命运成为城里人。

忙活一场最后还是回大队当大夫……那不是白忙活吗!

“马翠芬读过初中吗?”陈蕴又问。

马翠芬点点头:“中专读了一年半,后来不就是因为溜子没敢再出门……”

“成绩如何?”

“老师都说翠芬要放以前绝对能去城里读书,还专门送书去我家。”

要不是马翠芬读书争气,马老娘哪会起执念让姑娘读什么医学院。

“那就好好复习,等着参加高考直接考医学院。”陈蕴说。

“……”

马老娘不晓得高考是什么,马翠芬的眸光却在此刻陡然大亮:“陈大夫,你和我们老师说了一样的话!”

马翠芬的中专老师也曾经告诉过要全班同学,国家迟早会恢复高考,未来许多人一定是通过高考改变命运。

陈蕴是因为穿越才知道未来发展趋势,可那些深处乱流依然高瞻远瞩的人们却不得不令人佩服。

胡钢铁的老战友是,马翠芬的中专老师也是。

“如果你想学习高中知识等待高考,我可以帮你借书。”

“不用借书。”马翠芬收紧包袱,掩盖不住的喜悦从眼底溢出:“老师送我不少书,我都带来了!”

陈蕴轻笑出声,一时百感交集。

“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以后我还是想考医学院。”马翠芬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向陈蕴:“我要向陈大夫一样,成为很厉害的大夫救人治病。”

“好!”

小姑娘黑黑瘦瘦,脸上最出彩的就是那双眼睛,一笑起来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那你先回去把书整理整理,晚上我去你家看看还差什么。”

就冲人家连问都没问高考什么时候恢复就无条件相信她,这个忙陈蕴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帮。

陈蕴搂着马翠芬肩膀往大厅走。

马老娘先是倒吸口凉气,几步上前把扯住马翠芬胳膊抓出包袱又塞进陈蕴怀里。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陈蕴:“……”

“我娘亲手绣的枕套,陈大夫你就收下吧。”马翠芬小声劝,说着看了看马老娘:“中午我娘在枕套上绣了你的名字,这以后也没法送给别人。”

马老娘回去这一趟,中午饭没吃,水没喝一口,就忙活着在枕套上绣了陈蕴名字。

还因为那个蕴字太复杂,让马志刚写在纸上照着一笔一划绣的。

虽然后来陈蕴发现……陈字就错了。

“那等会我给马翠芬拿支旧钢笔,写好字也很关键。”

高考阅卷上字写得如何也在给分考量中,特别是语文这一科比重更更大。

经过收费处时,陈蕴顺手把包袱放到桌上,也就是默认收下了这个礼物。

“没吵了。”

大厅里聚集的人群正在散开,事件主角两个女同志已经被分开。

郑文附在宋时微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而几步之远的方萍正在被刘保国严肃批评显而易见。

陈蕴把马老娘母女送到大厅门口。

郑文撇过头装没看见,宋时微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眼眶微微发红,看向陈蕴的眼神满是哀怨。

陈蕴无语凝噎。

那眼神就跟看负心汉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陈蕴抢了她丈夫。

“陈主任你过来下。”

刘保国这些天光忙着处理职工私事,正烦得一个头两个大,余光忽然瞥见陈蕴走过,脑中立刻灵光一闪。

陈蕴的直觉告诉她不应该过去,但领导既然叫了能不过去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的……

“院长。”

“作为咱们医院主任,不仅要管理科室平常工作,出了大夫和人打架这种事也在你的管理范畴中。”

陈蕴:“……”

“方大夫这件事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刘保国深呼吸口气,满脸肃穆:“事情就交给你处理,处理结果写份报告交给我。”

说完转身就离开,步子迈得比谁都大。

所以这是把烂摊子扔给了她……

“陈主任,院长在笑。”只有段云胆子大到能当面拆穿刘保国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院长把得罪人的活儿都丢给我了。”陈蕴选择直接跟方萍明说:“方大夫你看是我处理还是你们自己处理?”

陈蕴处理那就必须搞清楚来龙去脉,要是让他们自己处理,那这报告肯定就由方萍自己来编造。

反正无论是谁写报告,都只能是编造。

出轨,借钱不还,上门抓奸,无论哪句出现在报告中,整个医院都得被通报批评。

相信刘保国老狐狸心里早就有数才会把烂摊子丢出去。

“报告我明早上班前交给你。”方萍用手背抹了把下颚的血丝,只一眼又看向其他地方:“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谢。”陈蕴勉强笑笑,转身离开前忽然自顾自地说了句:“我听说搭建二楼的电焊师傅根本没拿着钱。”

昨天酒足饭饱后,胡钢铁借着酒意狠狠地骂了郑文两口子几句。

其中就包括电焊师傅上门讨债不成还被反诬赖接私活而差点丢了工作。

无赖可不会只针对某一人!

第35章 扒车贼

春节一过完就仿佛立刻跨入了春天, 天眨眼间就暖和起来,风不再钻入衣服寒冷刺骨,而是微凉的拂过脸颊带来阵阵树木清香。

陈蕴起得不算太早, 刷完牙一进屋就看见高明站在五斗柜前对着墙壁凝神细看。

“想什么呢?”

陈蕴凑过去,用下巴蹭了蹭高明手臂, 顺道将下巴上残留的水滴一并抹过去。

高明微微低头看来,嘴角勾起的笑意温暖,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震得陈蕴下巴发麻。

大手穿过纤细的腰肢将陈蕴搂入了怀里。

“在看你的照片。”

两人结婚照旁边多了张黑白照。

照片里陈蕴抱着奖状站在大礼堂讲台上,笑得和结婚照没什么区别。

“那天在台下亲眼看你上台领奖,全程笑容都没怎么变过, 你真高兴的时候可不会这样笑。”

腰间大手忽然收紧, 温热的唇落到唇角, 笑声越发低沉。

“等照片送到家一瞧,这不和结婚照一样的笑容吗!”

“我紧张的时候就这样。”陈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刚被亲吻到的地方:“人生就这一回,不紧张才奇怪。”

“去省城咱们再照一张, 这次你不会紧张了吧?”

陈蕴轻轻“哼”了声,扭身躲开钳制住腰间的大手,反手挠了高明咯吱窝两下就赶忙跳开。

“照片以后再说,咱们不是说好去书店吗!”

“书店要去,商店也要去。”高明笑眯眯地目送陈蕴跑出门口:“成衣票都换到了,给你买两条新裙子。”

“新衣服谁不喜欢。”陈蕴眨眨眼笑道。

没有冬天潮冷, 又迎来一年之中风最频繁的季节。

门口一晚没扫就吹来不少枯叶,菜地里的小葱被枯叶掩埋,只露出个尖尖来。

“哪来那么多枯叶啊!”陈蕴一边捡叶子一边小声嘀咕。

搬到新家来小半年, 第一个问题慢慢显现出来,房子处于下风口,一刮风就往家门口吹土。

“过两天就好, 每年家门口都得积几天土。”

隔壁的杨菊花早起许久,陈蕴在卧室就听到她催胡钢铁去黄泥巴公社买条鱼的声音。

忙活完家里琐事,这才拿着扫把出来扫门口。

“陈蕴妹子,听说这回你要和高队长一起上省城?”

“省医院下发了一批青霉素,医院派我去接,周五早上就走。”

收集起的枯树专门收进门口布袋里,点蜂窝煤炉时可以用来引火,比树枝更易燃。

“那你胡大哥昨天有没有把借的票还你?” 杨菊花说着说着就揉起太阳穴:“我这几天迷迷糊糊都不记事了。”

“昨天就还了。”陈蕴笑,直起身拍拍手上泥土关切道:“嫂子你是不是有点感冒?”

“不是感冒,就是气的。”杨菊花摆手。

每一年春节是全厂职工最高兴的时候,只要厂子效益好年前各部门都会分发年节礼。

特别是年终表彰大会上得了奖的职工,那奖励丰厚得人眼热。

远的先不说,陈蕴今年拿到优秀个人奖,听说奖品是一个拉毛绒沙发。

虽说托人从城里拉回来得费些功夫,可这不是正赶巧了……陈蕴爱人就是运输队的。

这次又遇上去拉药,两口子能结伴去省城不说,还能顺道把沙发拉回来。

哪像她家……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出点事来才满意。

陈蕴瞄了眼隔壁敞开的房门,嘴角只是挂了抹淡淡笑容。

“月娥还闹呢?”

从误会怀孕那天起,胡月娥已经跟家里闹了快三个月,胡钢铁一气之下放话不管这个女儿,只有杨菊花还在苦苦坚持。

“让她闹吧!”杨菊花捏捏眉心,烦躁越发加剧:“我也不想管了,她爱跟谁处对象就跟谁处,我管不着!”

胡月娥别看面上听话乖巧,骨子里和胡钢铁一样都是倔脾气,不管谁说多少遍都没用。

“人……出去了?”

看杨菊花是真冷下心,陈蕴就猜到胡月娥这会儿肯定早出了门。

杨菊花点点头。

“昨晚向阳他爸刚说以后不管,天都没亮月娥就偷偷开门出去找唐军杰那小子,我们……哪管得住她的脚往外走。”

“那要是月娥把人带回来……”

猜测都还没说出口,陈蕴就瞧见石桥那边胡月娥和一个竹竿似的男青年缓缓走来。

两人有说有笑,动作亲密毫无顾忌。

“杨大嫂,月娥回来了。”陈蕴轻声提醒杨菊花。

不被承认的未来女婿毫无征兆上门,多少也得先做点心里准备……何况这女婿瞧着确实不怎么尽人意。

唐俊杰身材比例很是奇怪,上身长下身短,远看就跟竹片下插两根棍儿差不多。

尖嘴猴腮两颊凹陷,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基因如此,反正陈蕴觉着这人看着就心思挺重。

“随她吧。”杨菊花是真心灰意冷,淡淡看了眼远处继续弯腰扫地。

平时风风火火的人今天连扫个地看着都有气无力,陈蕴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妈。”胡月娥冷着脸叫人,转头看到陈蕴在,面上才带了几分笑意:“陈姨早,这是我对象唐军杰。”

陈蕴没有在她找对象这件事指手画脚,所以胡月娥很高兴地介绍了自己对象。

“这么年轻就叫姨啊?”唐军杰的小眼睛在陈蕴身上转了圈,才咧嘴笑开叫人:“陈姨早。”

胡向阳说年轻陈蕴乐意听,唐军杰说就觉得像是被什么苍蝇叮上了似的。

“辈分在那,年轻也是姨。”陈蕴没什么表情地回道。

“陈姨比你就大两岁,可不年轻吗!”胡月娥娇嗔地拍了唐军杰两下,对方立刻换上副笑盈盈的摸样挠头憨笑。

“高叔叔上班去啦?”胡月娥笑问。

“没呢!在厨房煮早点”

刚说完,高明端着碗素面跨出门槛进入众人视线。

面碗交到陈蕴手上,又把筷子放进碗里,这才转头笑着跟胡月娥打招呼:“月娥……这是你对象?”

短暂的声音停顿让陈蕴奇怪,像是遇到了有些脸熟的邻居。

“高叔叔,我对象唐军杰。”

“你们好。”

高明笑了笑,转身利落端过陈蕴的碗,眼神示意进屋:“忘记了你没洗手,先洗手再进屋吃吧。”

陈蕴“哦哦”答应着,抢先一步钻进屋里。

“妈,家里煮早点了吗?”

“没有!”

“那也煮点面条吧,俊杰和我都没吃。”

“有本事你上他家吃啊……把人带回家来糟蹋我家粮食算个什么事儿。”

高明把面碗放桌上后偏头偷看了眼站在隔壁吵架的几人。

杨菊花扔掉扫把转身进屋啪地关上门,唐军杰使了个眼色,胡月娥立即怒气冲冲地推门跟进去。

三人相继进屋,高明才转身冲陈蕴皱了皱眉。

“你认识唐军杰?”陈蕴小声问。

高明点点头,也伸手关上房门:“这小子不是好人,胡月娥要真他结婚就完了!”

高明很少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说事,陈蕴心里咯噔一声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从省城拉物资回厂里时路上有人扒车偷东西吗?”

陈蕴记得,事情发生在年前最后一次去省城物资局拉物资回厂那一趟。

因为临近过年物资分配得比较多,车子装得太满泥路又烂,加上又是半夜,车子开得比较慢。

没开多久高明透过后视镜就发现有黑影往车上爬,扒车贼专门趁车速慢爬上车偷东西。

那伙人带着帽子蒙了围巾只漏出双眼睛,熟练地攀爬上车斗。

几个饭都吃饱的混子哪会是军人出生的高明几人对手,没几回合就被打得四处逃窜。

“六个跑了五个,就逮住个腿软跪下来的。”高明叹了口气,神色有些为难:“那伙人是附近话黄泥巴公社的小孩,被我们逮住那个才十二岁……吓得当时就尿了裤子。”

孩子带回厂里就交给保卫科,至于后来怎么处理的高明也没关心。

根据孩子交代其中有个姓唐的是他们头,那人是厂职工家属,清楚掌握了运输队回城时间才能准确在路上埋伏偷窃。

“今天我一瞧见唐军杰就肯定他就是那伙人的头。”高明抬手比了比唐军杰的身材比例:“我就没见过第二个腰到人家腿那么长的上半身。”

如此明显的身材比例,当时跑起来那背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再加上姓氏和年纪都对得上,高明更加确信唐军杰就是扒车党的领头。

“那厂里咋没抓了他?”

“这小子谨慎,没说出真名而且没露过脸,厂子里估计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这事咱们要说吗?”陈蕴总算知道高明满脸为难是为了什么。

说……没有证据,不说就是看着胡月娥跳入火坑。

“得说。”高明犹豫了片刻后决定:“相不相信是他们的事,咱们总不能丧良心。”

陈蕴点点头,默默挑起根面条送入嘴里。

面条泡得已经软烂,轻轻用舌头一抿就断成碎渣顺着吞咽的动作滑下喉咙。

过年剩下的半块腊肉切了几片加蒜苗炒炒,让面汤都飘着股腊肉的香味。

陈蕴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苏伟明他们今天要去县城车站拉货?”

“现在应该到了。”高明估算时间,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他们拉什么?”

“零件和一批刚到的车床配件。”

“我有个主意,等胡大哥回来……咱们这样干……”

陈蕴放下筷子,凑到高明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春日的晌午似乎已经有些闷热,陈蕴吃完午饭就去了趟马家。

一是看看马翠芬的复习情况和这次去省城还需要带什么书,再就是给张桂香诊诊脉。

晃眼几个月过去,七个月的双胎孕肚快赶上单胎孕妇临盆前,高耸的孕肚让马家上下都绷着根弦,要不是陈蕴就住斜对门,随时弦都要断。

为此张桂香特意跟厂里申请让马翠芬代自己上半年的班,团委同意后除了去医院就只在家附近走动走动。

马翠芬白天上班,晚上就照着陈蕴的安排复习功课。

小姑娘放前世那就是个学霸料子,好多知识内容陈蕴照本宣科讲一遍她就能听懂。

“你大哥刚才塞了张工业票和五元钱给我,你有没有什么带的文具?”

马家这一家子从老到少都各有各的小毛病,但在大事上从不马虎。

马老娘让马翠芬等高考上大学,马志刚心里觉着吃饱没事撑的,但既然老娘支持那他也支持。

家里的活他和马老头揽去大半,还专门给马翠芬腾了个地方出来看书。

马老娘更是决定媳妇生之前就花钱搭个二楼,铁的搭不起就搭木头,最近正在到处找木匠。

“我用炭头写,工业票换成布票给两个小侄子买套细棉布衣服。”

马翠芬懂得感恩,扬起张被炭抹得更黑的脸笑了笑,露出口白牙。

“要是能换得到布票我就想法子买。”

陈蕴vb大吃一团把票收进兜里,抬头往窗外看去,立即就冲马老娘挥了挥手:“有什么不懂的上我家找我。”

“谢谢陈姐。”

先前一直以陈大夫称呼,马老娘说显得生疏,非要两个姑娘喊她姐姐。

“要是有了出息,以后一定不能忘记小陈同志对咱们家的帮助。”

马老娘坐在门口搓草绳,看陈蕴叫住胡钢铁,不由幽幽地感慨道。

“放心吧娘。”

陈蕴家这边,胡钢铁刚进屋,陈蕴又转去了隔壁。

“嫂子在不在?”

陈蕴站在门口问,回答的声音竟然是从胡月娥高低床的下铺传来:“杨婶子去河里洗竹筐,陈姨进屋来坐。”

唐俊杰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的看着就睡了很久。

“我就不进来了。”

登堂入室当自家……陈蕴撇撇嘴转身离开,直接去小河边找人。

“非要我上你家干啥!”

“嫂子声音小点。”陈蕴竖起食指小声交代,说着往隔壁瞄去。

昨晚不知道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呼噜声响彻屋子。

“妈的!”杨菊花忍不住高声咒骂起来,丢下箩筐就要冲进去:“老娘今天真是开了眼,没听过谁姑娘对象上女方家里睡觉的。”

“咋了?”胡钢铁在屋里听到杨菊花的骂声,刚想起身就被高明安抚坐了回去。

屋里呼噜声依旧。

下铺唐军杰睡着,胡月娥在父母床上躺着,两人之间好算隔了条帘子,否则杨菊花早就直接动手打人了。

“嫂子。”

陈蕴把人往屋里拖:“你先别着急,我们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那么着急。”杨菊花气得呼吸急促,手里的木刷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等我教训了那臭流氓再听你说。”

“嫂子,我们要说的就是唐军杰。”

“他?”

“嫂子先坐。”高明站起来把听收音机正听得入神的胡向阳拉到门口,塞了本连环画过去:“我们大人有事要说,不管谁来你都出声叫我们,事成之后这本书就送你。”

胡向阳:“……”

他早已经过了能被本连环画骗得团团转的年纪,不过看在大人们商量大姐的事,他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胡向阳也不喜欢大姐这个对象,早些黄了他才更高兴。

胡向阳一屁股坐到门口摆摆手。

“胡大哥,事情是这样的……”高明把早上跟陈蕴说过的事再次说了遍:“当时我没瞧见领头长什么样,但我基本可以肯定就是唐军杰。”

“……”

杨菊花脸上又青又红,没想到女儿执拗要好的对象竟然是个贼,又有种家丑被掀开发现底下还更丑的难堪感。

她嫌弃唐俊杰家里穷,没想到最大的问题竟然是人品。

“老胡。”杨菊花很快乱了方寸,只能看向家里主心骨胡钢铁:“咱们月娥怎么办!”

胡钢铁黑着脸冷哼了声:“以后把月娥琐在家里,不让他们再来往。”

“能关得住几天,能关得住一辈子吗!”陈蕴轻声问:“月娥什么性子我们不清楚你们还不清楚?”

“……”

“那我去跟唐老头说,让他管好自己儿子。”

高明无奈得笑出了声:“要唐老头能管得住唐军杰,他还有胆子组织人爬车?”

“那高老弟你说咱们该怎办!”

拳头再硬那也不能下狠手打自己姑娘,胡钢铁下不去手,轻轻地打几巴掌跟毛毛雨似的又没任何用。

讲道理能听得进去,今天唐军杰就不敢大摇大摆地睡在自家床上了。

“我倒是有个主意,但有没有效果不一定能成……”

高明先把夫妻俩私下商量的结果提前跟胡钢铁透个底,以防他们好心帮忙对方倒还落个心里不痛快。

“你尽管说,成不成我们都愿意试试。”胡钢铁把心一横,下决定:“要实在管不了就随她造孽去。”

高明跟陈蕴对视一眼,缓缓开口。

他们帮胡钢铁这个忙不仅仅只是为了胡月娥,高明老早就想揪出这伙扒车贼来。

那次他们是抓着了人,可队里也有人因为没发现导致损失货物而收到处罚。

奖金没有是小事,大的得用工资赔,搞不好几个月工资都得赔进去。

最重要的是……高明怀疑车队里有内奸 。

“后天半夜有车队会经过黄泥巴公社,车上拉的是零件,所以我赌那伙扒车贼不会去扒车,但咱们可以让他们认为车上有好东西……正好给一网打尽。”

要是陈蕴早上没提出“引蛇出洞”这招,高明想都没想过要主动把贼引出来再包圆。

千日防贼不如主动出击。

“抓贼……你是说我们俩个人去抓他们一伙人?”胡钢铁连说话都哆哆嗦嗦起来。

“窝囊!”杨菊花见状,气恼得推了把胡钢铁胳膊:“就会在家里吼,让你干点正事倒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说我怕,我就是……就是想问清楚。”胡钢铁坚决不承认刚才是有点胆怂了。

“胡大哥别担心,肯定不止咱俩。”

车队有苏伟明两人,高明中午就去保卫科那边上报情况,保卫科科长刘从武派了李护国和四个退伍老兵协助运输队抓贼。

光是人数上就比对方还多出几个,抓扒车贼其实并不是胡钢铁的主要任务。

“那我们要干什么?”胡钢铁不解。

抓贼用不上他,高明还说需要他帮忙,帮的也不知道是哪门子忙。

“需要你们把车上有好东西的消息透露给唐军杰啊!”陈蕴忍不住说道。

这个消息胡钢铁和杨菊花无意间透露出去最自然,再聪明的人都不会想到那些话只是诱饵。

“抓贼不成,说几句话骗人我在行。”杨菊花自认嘴皮子功夫不输任何人,赶忙拍着胸口保证:“一定能骗到小王八蛋。”

“嫂子,今晚能不能成就靠你了!”

杨菊花郑重其事地拍着胸口保证,紧接着就狠狠地白了眼胡钢铁:“你要是不会说就别乱说,听我说就是。”

胡钢铁难得在气势上矮半截,讷讷地点点头。

又在陈蕴家商量好说辞后,杨菊花和胡钢铁前后脚回了家。

唐军杰这一觉睡到晚霞满天,要不是胡月娥看不下去把人叫醒,还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去。

杨菊花已经把饭做好。

饭桌上摆开五个饭碗,胡月娥一数脸上就笑开了花。

这不就意味着爸妈同意了他们俩处对象的事,没有往外赶人还给饭吃。

“吃饭。”杨菊花狠狠剜了眼还没结婚胳膊肘就往外拐的姑娘:“再笑就不准吃了。”

胡钢铁往那一坐,先给自己倒了小杯白酒。

“你们处对象我和月娥她妈肯定是不同意的。”胡钢铁端起酒杯抿了口:“可是月娥愿意我们也没法阻拦,不过得等月娥满十八岁你们再正式确定关系。”

杨菊花跟着接话:“现在你们就先以革命同志关系相处,要是做不到我就上你家去找唐老头。”

胡月娥沉下脸不满地想争辩两句。

唐军杰已经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各种承诺流水一样往外吐,胡钢铁两口子信不信不重要……反正胡月娥相信了。

唐军杰看两口子都没那么反对,拿筷子夹菜的动作就变得利索起来。

杨菊花心底都不知道冷哼了多少声,几口菜下肚后忽然开口:“吃完饭你就赶紧给陈蕴送钱过去,要是送晚了怕没咱们的份儿。”

“吃完就去。”胡钢铁回。

“又找高叔叔买什么啦?听着还怪紧俏。”胡月娥好奇。

“火腿!”杨菊花回答的很小声:“声音小点,这几支火腿是你高叔叔专门托战友弄来的好东西。”

“我听说黑市上都买不着,还是藏在拉零件的车里才能进咱们厂,不少人听到风声就等着车到呢!”

“车什么时候到,要不我们也提前去等着?”杨菊花问,满脸着急。

“先问问高明再说。”胡钢铁用筷子敲敲碗边:这事你们都不能出去说知道了吗!”

众人点头。

唐军杰听不听进去杨菊花没看出来,吃完饭就看似很听话的回家去了。

夫妻俩忐忑得整夜没睡着,天刚亮钻进了隔壁屋子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