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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巧英抱着襁褓饶了一圈,势必要让每个人都看清孩子的长相。

高铁军问陈蕴:“娃是不是傻子?”

“唐氏综合征。”陈蕴慢慢摇头:“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类型,基本没有任何生活自理能力。”

“周建国,你真狠。”高兰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双手握成拳头身体不停颤抖,看着周建国的目光更是带上了恨意:“怕孩子拖累周家,所以打算抱来祸害我们高家!”

如果真按周老头说的那样先上户口再抱孩子回家……高兰都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估计大部分人的想法和高兰都是一样。

陈蕴看周建国震惊的表情却不像作假,倒像是他也被亲爹算计,如今落得里外不是人。

“高兰,我发誓我不知道孩子是个傻子……老三说……”

“老三!老三!什么都是周老三,他让你吃屎你不去!”高兰怒吼,转身就往门口冲。

周建国连忙追了上去。

他是真一点都不知情,昨天因为不想跟高明打照面才躲回周家。

弟弟和爹担心他没后人,说是与其便宜外人继承财产,还不如让周家的娃娃去享福。

他们筹谋的不止周建国那点钱,还有高家房子和老两口的钱。

周建国一想也是,岳父岳母疼高兰,以后怎么也会分两间屋子给他们,与其让外人得了便宜还不如就让自家侄子得。

他倒是全心全意为周家着想,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周老头连亲儿子都害。

“自己嫌弃,倒是想让我们高兰替你养。”董巧英举着襁褓差点怼到周老头脸上:“我就说你怎么会好心……呸!”

“周老头,今天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高铁军铁拳紧握,步步紧逼周老头:“不然周建国和我家高兰日子可过不下去。”

“说法!什么说法!” 周老头伸长脖颈,满脸理直气壮:“你不愿意就算了,要什么说法!我从头到尾可都没说孩子啥样,是你自己上赶着来看。”

“你还要不要脸……”

争吵声不绝于耳,陈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没察觉出来哪有问题。

直到下班的周老三走进院子,看见周老头被高铁军揪着领子,二话没说握紧拳头就冲上去。

高明和高飞见状立即也加入了进去。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男同志扭打成团,董巧英把襁褓塞到陈蕴手上也转身揪住了周建国他老娘的头发。

陈蕴忽然抖了一下。

“这么大动静,孩子他妈怎么可能没一点动静!”

从她们婆媳进去抱走孩子到屋外吵架打了起来,睡在床上那个女人都毫无反应地躺着。

陈蕴带头赶紧走进屋里拉下灯绳。

昏暗的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

女人背对门躺着,右手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搭在身后,风扇吹得方向竟然是床脚。

“先抱着孩子。”

陈蕴把孩子递给软秋,几步上前翻过女人身体。

不知是不是屋里屎尿气味太浓所以掩盖了呕吐物的酸腐味,直到把女人反过来,那股子味道才冲了出来。

“她吃了耗子药!”陈蕴转身朝屋外大吼,双指刚按到女人脖颈上,立时心里咯噔一声。

软秋立刻冲到门口大叫:“先别打了,娃娃的妈吃药了!”

她蜷缩着的身体已经僵硬,就算陈蕴把人翻过来那只扭曲的手也还是以相同姿势被压在了身后。

面部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尤其是指甲和嘴唇已经紫得发黑。

浑浊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左手紧抓着领口的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变形。

“怎么了!”

“谁吃药了!”

“兑点肥皂水,万一用得上。”

人群涌进来,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直到陈蕴沉着脸冲众人摇摇头:“没用,已经死了!”

不知道女人下了多大决心,如此痛苦而挣扎的过程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什么!死了!”周老三抓头发的动作一怔,紧跟着是滔天暴怒,甚至都没往床上的妻子看一眼:“臭娘们让你乱说!”

高明一把抓住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扯着人往床上走:“眼睛瞎了看不见是不是,到底什么样你自己不会看啊!”

“……”

看女人的尸僵程度,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了六小时。

也就是这六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里这间屋子都没有人来过,周老头两口子……甚至周老三。

没人关心她在屋里干什么,也没人关心她有没有吃中午饭。

“畜生!”陈蕴低声骂了句,干脆往旁边让开两步,拿起床尾的一张纸:“要是你们谁能早点发现,或许还有抢救机会。”

邻居们看到女人死相早就吓得全退出了屋子,没多少普通人能直面一个曾经还算相熟的人死亡。

陈蕴是大夫,面对死亡似乎已经习惯。

高铁军和高明都是部队出身,早些年没少经历生离死别,所以此时也还镇定地站在远处。

软秋和董巧英早就退出了屋子。

陈蕴展开那张纸,纸上早已干涸的泪渍让字有些模糊不清,昏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写了些什么。

“先报公安吧。”高铁军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是不是自杀?究竟为什么自杀?都得由公安部门来检查,可以肯定的是已经不能算正常死亡。

陈蕴默不作声地退出屋子,趁大家都在往屋里探头看时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张足有几百字的遗书。

也可以说……是罪状!

陈蕴舔了舔嘴唇,默不作声地将纸折好放进衣兜,又去水井边打水洗手。

“妈,你先带孩子们回去。”

几个娃娃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跟来了周家。

“那这个娃娃怎么办?”

“我来抱。”陈蕴叹了口气,接过襁褓。

那盖住半边脸的被子原本是想盖住整张脸,可最后孩子妈妈心软留下了半边。

距离女人死去已经好几个小时,可孩子竟然还没有因为饥饿发出半点声音,陈蕴怀疑他可能还有其他疾病。

屋里哭声炸开,三人哭声此起彼伏,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失去了亲人。

高老头扶着周婆子哭哭啼啼地走出屋子,嘴里喊着怎么那么命苦之类的话,双双腿一软坐到了台阶上。

他们已经坚信女人是因为生了个傻子没能过心里那关。

院子里的其他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纷纷上前宽慰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而在陈蕴看来,那里坐着两头披着人皮的畜生。

哭声震天,天色渐黑。

当最后一抹阳光从屋顶后缓缓坠下时,两队公安同志涌进了院子。

为首的队长询问死者在哪个屋子,高明忽然惊讶地喊出了个名字。

“肖木!”

刑侦队总队长正是高明的战友肖木。

两人交换了个高兴的眼神,而后就继沉下脸带领法医进屋检查以及开展后续调查工作。

等待期间陈蕴给孩子喂了点奶粉,后来发现这孩子连吞咽都非常缓慢,需要一点一点地倒。

洒出大半,勉强才喂了了小半碗下去。

“陈蕴,肖木有问题想问你。”高明站在门口冲陈蕴招招手。

而走过去的陈蕴只是将那张遗书递了过去。

遗书足以说明一切!

第59章 遗书控诉

遗书里每个字都在诉说着这个可怜女人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女人原名蔡红, 家是南乡市人。

十七岁被家里亲戚带到北城,美其名曰给城里人当保姆,实则亲戚转手就把她卖了。

买家就是周老头, 而她是被卖给周老三当名义上的妻子。

之所以说是名义上,那是因为周老三喜欢男人, 而且在外头已经有个相好。

光是读到这儿, 肖木看向周家人的眸光已经被愤怒所包围。

“那周老三这两孩子……”高明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眼睛陡然睁大。

周老头和周建国他妈此时才发现公安手里拿着张纸,忙不迭询问:“是不是小红留了什么遗言?我们是她爸妈, 让我们看看!”

“你们不配!”陈蕴说完话, 嘴唇紧绷成条直线,转身又低声跟肖木说了句:“小心人跑了。”

已经看到后半截的肖木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已经烧到了眼底。

“派几个人来看着这两个畜生!”

指挥了四人看住摇摇欲坠的周老头, 再派两人去看住躲进周老头屋里的周老三。

“你看看吧!看完给大院里的邻居们念念。”肖木一目十行看完,又把遗书递给高明:“这是蔡红同志的遗言。”

高明继续看了下去。

被卖到高家的蔡红以为装聋作哑服侍好周老头两口子的话, 这日子总也能勉强活下去。

殊不知她从那一刻起真正掉入了地狱。

周老头知道儿子喜欢男人不可能跟儿媳妇同房, 于是趁天黑摸进屋里玷污了蔡红, 还用在老家守寡多年的蔡母作为威胁让其闭嘴。

一次两次老婆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老头的胆子也逐渐大起来,竟然直接把人叫进他们屋里……婆媳共同伺候周老头。

先前也是受害者的老婆子后来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

他们白天领着蔡红出门, 对外说是给儿媳妇找了份活,实际在某个人龙混杂的地方租了间屋子。

儿媳妇被迫接客,两个老畜生则成了皮条客。

直到蔡红怀孕,这种接客的行为才停止, 而等她生下女儿后……噩梦又再度上演。

“直到怀上第二个孩子,周老头说只要生下的是儿子我就不用再出去接客……”周明一字一句地念着遗言上的字。

高铁军愕然,整个院里的人都露出惊恐而又愧疚的复杂表情。

看似老实好说话的周老头两口连畜生都不如,而他们与蔡红就住在同个院子里竟然没发现周家的问题。

或许其中有人发现了些端倪, 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点出来。

直至今天蔡红自杀……让他们陷入久久的愧疚之中。

高明继续念了下去。

没出月子蔡红就发现孩子有问题,那时的她没有惊恐没有害怕,而是隐隐觉得解脱的时机终于到了。

前些年求院里的小孩偷偷教她认字,本来是为了远走高飞所学会的那些字却成了控诉周家人的唯一途径。

而压死蔡红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来自周老三。

他将相好以表弟之名带入了家里,两人不仅在家里举止亲密,还在蔡红坐月子的屋里做些恶心人的事。

周老三没有加害蔡红,却对父母的行为视而不见。

自杀前两周,发生了两件事。

周老三相好当着大女儿的面了蔡红,不知道家里情况的女儿将这件事告诉了周老三。

周老三不怪相好,却将矛头对准了蔡红母女,转头对女儿一通毒打后让老娘将女儿卖了。

“我前几天还问周老头,他说孙女去外婆家玩。”有人眼眶通红的回忆:“我回家还和老伴说周老头肯定是因为生了孙子才送走孙女。”

可谁都没想到,周老头竟然是将人卖了……

女儿卖了,儿子就甩给高家。

蔡红得知女儿被卖当天晚上就想过将周老头一家都杀干净,可事到临头这个软弱的女人却最终选择了自杀。

她就这样死了……不再想遗言能不能被外人看见,不期望禽兽得到应有报应!

至少死亡前那一刻她解脱了!

也许死前将遗书放到身边就已经是最后一搏,因为蔡红相信周家人哪怕发现她死了也不会轻易靠近。

也许上天有眼,陈蕴先发现她的死亡,也看到了那份遗书。

期间不管周老三表现得如何伤心,周老头和老婆子怎么哭天抹泪都没表现出半点异常。

直到肖木到来,遗书成了指证这几个禽兽的证据。

遗书末尾,蔡红提到了被卖的女儿以及……周建国和高兰

这两个名字的出现让众人有些意外,甚至有人以为周建国也参与过迫害蔡红。

其实陈蕴看到这里时也如此以为。

但信里末尾却是蔡红对周建国的感谢,谢谢他是周家唯一关心过自己的人。

周建国心里清楚周老头偏心有本事的老三,所以平常很少回周家,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一无所知。

周建国只是看蔡红瘦得厉害,私下里让高兰买了不少营养品送过去,虽然最后那些东西都进了周老三相好的肚子里 。

蔡红希望周建国能去看看侄女过的如何,如果日子能过得下去就不用管,要是没遇到好人家,那请帮她换个好去处。

攒了一辈子的钱就当她留给女儿的唯一东西。

最后一句……要是遗书被周老头看到,那就咒他们永世不得好死。

至此,蔡红悲惨的一生落笔。

哪怕再听一遍,陈蕴还是觉得唏嘘不已。

各人性格不同,蔡红明明有许多能逃脱地狱的机会却因为懦弱而错过。

人都死了……说对与不对还有什么意思。

“把人都给铐了带回去!”肖木跟众公安一摆手,又转身搂住高明肩膀:“信里还提到了周建国和高兰,我也得请他们去一趟局里,你别怪我。”

“哪能。”高明勉强笑笑,又跟着叹了口气:“等处理完这件事咱们再好好聚一聚,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两人匆匆话别。

肖木带着周家以及蔡红的遗体回公安局,襁褓中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孩子也被抱回了公安局。

陈蕴没想到才来北城两天就发生了那么多事。

还没习惯胡同口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也还没倒过痰盂,高家连带着她就成为了整片胡同的话题中心人物。

周建国从公安局回来后整个人受到了重大打击一病不起。

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脸色才终于有了些血色,能勉强扶到门口坐着晒会儿太阳。

而半个月后关于蔡红案的判决结果也相继出来,就连被卖的蔡红女儿也找到了大概去向。

周老头犯罪、逼迫妇女罪、虐待罪、买卖儿童,数罪并罚判无期徒刑。

老婆子判刑十五年。

至于周老三,将卖女儿的罪名全推到了老娘身上,老婆子也一口咬死是她和老头子卖的孙女……周老三被无罪释放。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周老三已经没脸在胡同里继续住下去,听说被放回来当天就张罗着要卖房子。

周建国既没有任何反应,也没上周家看过一眼

不管卖房,还是卖房的钱被周老三相好骗走,最后周老三南下打工至此失去消息。

从前最在乎的钱没有让周建国高兴,最相信的周老三也没让他眼底起任何波澜。

直到……这天。

周建国忽然敲响了陈蕴和高明的屋门,同来的还有高铁军和高兰。

陈蕴来开门,看到几人有些奇怪。

晚饭时高铁军还乐呵呵地跟高明说下午带孩子们去钓鱼,高念平一杆子甩下去就勾条大鱼,可羡慕坏了旁边空杆大半天的大爷。

晚饭吃得就是祖孙几人的成果。

饭桌上周建国埋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怎么倒是吃完饭还专门来了他们屋里。

“二嫂。”周建国沙哑着声音叫人,陈蕴好像还是头回听到他这么叫,高兰也在后门叫了声:“二嫂。”

“出什么事了?”陈蕴只想到这种可能。

“我们有事想跟二哥说。”周建国说。

“进屋说。”陈蕴把门拉开,让几人相继进屋才合上了门。

屋里经过大半个月的置办,早已变成了另一幅摸样。

左边靠墙的地方一张双人床,旁边有两张小床并排靠在右边墙壁,床上堆满了两娃从厂里带来的玩具和书。

能看得出来眼下那两张床的作用还暂时跟睡觉无关。

衣柜靠着床尾,开门之后不至于一眼就看到床上的情景。

除此之外,就只有两张书桌靠在窗台下。

陈蕴的绿台灯从厂子跟来了北城,现在依旧充当着她晚上看书的主要照明工具。

另一张书桌明显属于姐弟俩,此刻高念安正哭丧着脸在写大字。

为了下周第五小学的入学考试,陈蕴和高明这几天正在给孩子进行突击补习。

今天……轮到高明。

“爸。”

“爷爷。”一看到高铁军,高念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放下铅笔,合上作业本,再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扑过去带爷爷坐到自己的专属板凳上,接着利索地退到了一边和高念平抢看起连环画来。

高铁军打量房间。

屋里到处都是书,胡同孩子们最喜欢看电视,两个孩子却从来没找过电视机。

看到高念平和姐姐窝在角落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再看陈蕴坐回书桌前翻开书的情景。

高铁军一下子就明白了……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样,陈蕴就是两个孩子最好的榜样!

“爸。”高明有些不明所以,进屋坐下三个人都不开口说什么事,难道还真是来窜门?

高铁军冲周建国抬抬下巴。

高明又转头去看眼神闪烁不定的高兰,最后才落到眉心紧皱的周建国脸上。

“二哥。”周建国开口,右手用力抓紧椅子扶手:“我想把小娟接回来。”

周小娟——正是蔡红那个被爷爷卖了的可怜女儿。

“我和高兰已经商量好了,把小娟接回来我们养。”周建国连拍胸口保证:“我一定出去找活儿干养活高兰和小娟。”

高明诧异挑眉。

前两天睡前高明和陈蕴还说起被卖的可怜姑娘,夫妻俩都认为周建国那么爱财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舍得花钱去看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

周小娟的爸爸是谁或许连蔡红都不知道,但绝不会是周家人。

高明还说等孩子找到送回北城福利院,他悄悄出笔钱给孩子读书。

周建国提出收养周小娟,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陈蕴。

“孽是我们周家人做的,我得还。”周建国又沉声说道:“既然蔡红已经死了,那我只能好好把她女儿养大,以后下去了也有脸见她。”

高兰赶忙点头表示:“不管以后我们会不会有亲生孩子,我都一定会把周小娟当亲女儿养。”

高铁军表态:“我同意,大人做的孽不该让孩子跟着受罪。”

来找高明之前,周建国先跟岳父岳母表明了打算,意外得到支持,来之前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

高明默不作声地微微翘起唇角又很快压下,语气也没听出半点波澜来:“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来找我是……”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接孩子。”周建国吞吞吐吐地总算说出来意:“公安局来消息,说孩子被卖到胶北市一家歌舞厅打杂,我想亲自去把人接回来。”

决定是下了,但胆子小是天生的……没法说改就改。

周建国害怕,一听对方是混社会的,心里七上八下就没个消停。

最后还是高兰提起让她又敬又怕的二哥。

“你要是没时间我就跟单位请假走一趟,反正无论如何咱们得做好准备,带点钱过去。”高铁军说。

“钱我有。”

“……”

周建军再次令人诧异,这个钱看得比命重的人竟然主动提起钱,高铁军那句做好准备可没包括女婿。

“成!”高明答应得很干脆:“趁这两天公司没什么事,我们就走一趟。”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后周建国和高兰才离开。

“听高明说后天你要带俩孩子跟老陈去拜会老朋友,要不我让你妈先准备点东西?”

离开前,高铁军忽然问起陈蕴。

“我们在路上买点水果就成,其他的我爸会看着办。”

“那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们说。”

“谢谢爸。”

送走高铁军,陈蕴才转身夸张地冲高明眨眨眼:“没想到啊……没想到!”

“周建军就是小气。”高明赶紧关上屋门,又打开风扇开关才抹了把额头的汗:“要真是是人品有问题,还能继续在家里住?”

干了小半辈子公安的高铁军可不会让坏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多年。

“高念安。”

刚才在爷爷眼中乖巧的孙子孙女此时哪是在看书,姐弟俩分明是躲在书后吃零嘴。

陈蕴没瞧见,却闻到了风扇吹过来的香辣味。

“是爸爸买的牛肉干!”高念安很没义气的立即出卖高明,顺道还举报出了藏牛肉干的地方:“就在弟弟床上的盒子里。”

高明:“……”

陈蕴:“……”

书后两张脸辣得通红,高念平脸上还挂着泪水,硬是被辣得流眼泪都一声没坑。

陈蕴喜欢吃辣,但孩子从小吃得就清淡,高明买的特辣牛肉还特意藏起来,没想到还是被两人翻了出来,

“可真行。”陈蕴扶额,笑得无奈。

都辣成这样了两口子哪还有心思教育孩子,忙倒凉白开给两人喝,又去厨房烧水给娃重新冲凉。

结果晚上还是因为肠胃炎折腾到后半夜。

要不是因为陈蕴就是大夫,今晚估摸着还得惊动整个周家人。

“养孩子真不容易。”陈蕴轻轻拍着钻进怀里好不容易才睡着的高念平,疲倦得眼皮都在跟着打架:“咱们还是给衣柜买个顶柜,到时候给顶柜上把锁。”

高明给高念安擦去后脖颈的汗,又下床去拧了干净帕子回来。

“现在还好,等两个孩子都上学,以后辅导作业……”

陈蕴的瞌睡瞬间飞走。

上一世工作的医院曾经接诊过给孩子辅导作业气出脑出血来的中年男性,医院经过治疗都宣布了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结果妻子无意间在丈夫耳边说起儿子成绩一落千丈……男人竟然奇迹般的苏醒了。

当时陈蕴去看过,妻子还跟主治医生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让丈夫给孩子辅导作业。

今晚光是教高念安写最基本的名字就已经差点让高明头晕目眩,一想到以后漫长的日子两人同时都觉得有些窒息。

“没后悔跟我结婚吧!”高明忽然笑了起来,叠成块的毛巾一转擦上陈蕴脖颈:“后悔也没用!大不了以后家里的事我都包,你就负责上班挣钱养活我们。”

“行了吧!”陈蕴笑着挥开毛巾的骚扰:“说正事。”

“咱们还是得做好念安考不上第五小学的准备。”高明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虽然话说得还有点早,但我觉着我们家姑娘……不像是读书那块料。”

一个高字能写五分钟,十个高字有十种样子。

高明真没法昧着良心说女儿写得好,甚至已经没了当初信誓旦旦让女儿考第五小学的雄心壮志。

“随她吧!”陈蕴摸摸女儿汗津津的头发:“就是咱们俩得多努力了。”

卷娃不如卷父母……陈蕴心里不由飘过这句话。

“那我先联系胡同口的春眠小学。”高明决定,而后又轮到了老二:“念平是不是也得选一选幼儿园?”

“就胡同口的幼儿园吧!我看环境还挺好。”

“明天我去看看,要是没问题就定下来。”

“你忙周建国的事,明天我和我爸妈去幼儿园看看,你又不是不知道念平的性子……得他自己喜欢。”

高念平,性格还真应了名里的平字,性格四平八稳干什么都慢吞吞的。

就是别看人家才四岁,非常有自己的主意。

早上穿什么得自己选,不喜欢吃的菜坚决不碰,选学校估摸着也是一样。

高明想想都要笑出声来。

“咱们家念平出了名的运气好,等念安考试我得带念平去,万一……”

“一天瞎想什么呢!”陈蕴笑着推了下高明歪在枕头上的身体:“当念平是什么锦鲤吗!”

“我们家老二就是那什么锦鲤。”

高明乐得闷笑出声。

本是夫妻俩的玩笑话,谁料到会在后来成了真呢!

谈完话的第三天,高明和周建国在肖木陪同下登上了去接周小娟的火车。

李护国回运输公司处理工作。

陈树和徐翠华在公园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早出晚归的比陈蕴还要忙碌。

周二早上。

高家上班的上班,出去玩的出去玩,陈蕴起床就发现今天家里就她和三个娃娃。

软秋回家看父母,看李帅帅有点流鼻涕所以麻烦陈蕴帮着带一天。

“衣服选好了吗?”

陈蕴站在屋门口第四遍问。

正常情况下带孩子出门都是妈妈换衣服化妆耽搁时间,可到陈蕴这却成了完全相反的情况。

何况……他们就是出去吃个饺子。

“我们给帅帅穿好鞋就来。”高念安的回答也第四遍从屋里传来。

陈蕴换了只脚踩在台阶上。

十分钟后,三个孩子总算总屋里走了出来,陈蕴低头看看自己洗得都有些毛边的裙子,选择默默跟上。

“就是出去吃个饺子,你们当是去动物园啊呢?”

陈蕴没忍住好奇询问。

高念安抱着手臂,神气活现地在陈蕴面前转了一圈:“妈妈,你看我的裙子好看吗?”

“好看!”

“我好不好看不要紧,帅帅弟弟一定要帅气。”

“那你还问?”陈蕴扶额,老老实实地转头去看笑得腼腆的李帅帅:“帅帅今天穿得真好看 。”

“谢谢陈姨。”

李帅帅穿着件崭新的蓝白条纹海军衫,下身也是条藏青色短裤,裤子还印着个船锚图案。

曾立志要当海军的高念平最珍惜的一套衣服。

高明为了满足儿子愿望,专门去儿童服装市场定制的缩小版海军服。

珍藏在箱子底的衣服今天竟然穿在了李帅帅身上,看样子真有很重要的原因。

就听高念安继续说道:“我们就是要让帅帅的爷爷知道帅帅过得很好!绝对不能让他们看不起李叔和软阿姨!”

两个弟弟坚定点头。

陈蕴哭笑不得:“谁跟你们说的这些?”

“爸爸和妈妈晚上说的。”李帅帅睁着双天真的大眼睛,将爸爸妈妈在被窝里说的话一五一十背给陈蕴听。

话里的宗旨是绝不能让李护国爹娘看不起他们一家三口。

回到北城已经半个月。

住隔壁的李忠两口子以及大儿子竟然都没有来看看小儿子一家。

儿子儿媳不看,连孙子也同样不闻不问!

第60章 李义

陈蕴对孩子们的想法一笑置之。

虽然只是一墙之隔, 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李家人忽略李帅帅,哪怕是迎面撞见了也可能当不认识。

何况哪会有那么巧的事,陈蕴这半个月连李忠长什么样都没瞧着。

“……”

“老李, 上哪去啊这是!”

还真就这么巧,刚走出门口就有人喊出李忠的名字。

李忠一手提着菜一手提鸟笼, 冲那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出门遛鸟顺便买点菜, 老刘你这是干啥去?”

被称老刘的大爷来高家吃过饭,旁光瞧见几片鲜艳的颜色越走越近,下意识扭脸往胡同里看去。

这一看表情当即就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甚至故意提高了音调:“小陈, 这是带几个孩子上哪去啊?”

“去门口面馆吃面条,听说北城的炸酱面很出名, 带孩子们去见识见识。”陈蕴也大声地回道。

“今个儿李护国媳妇没来,帅帅咋是你带着?”

刘叔就爱凑热闹, 两三句话就开始提起李护国, 还特意摸了摸帅帅的头。

胡同里谁不说李忠就是个“糊涂蛋”, 亲生儿子住老邻居家这么久都不闻不问,可真够狠心的!

“帅帅他妈没在家。”陈蕴摸摸高念安的辫子:“还不叫人?”

“刘爷爷好。”高念安乖巧地叫人,还没忘给两个弟弟起带头作用。

两个小胖墩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叫人。

两双眼弯成月牙形状, 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软糯粉嫩,长辈就没有不vb大吃一团喜欢几个小娃娃的。

刘大爷也不例外,大手轻轻拍了拍高念平脑袋:“我儿子以后要是也能给我生这么几个可爱的孙子就好啰……”说着又用余光瞟了眼李忠。

李忠脸庞方中带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嘴角微微下垂,仿佛严肃久了不苟言笑已经成为习惯使然。

最爱惜的鸟笼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地上。

啪嗒一声。

菜篮子掉落脚边,几个土豆滚了出来,咕噜噜地朝着地势低矮的墙角根滚去。

“土豆!”

几道身影追了过去, 笨拙地想通过喊停的方式让土豆自己停下来。

可惜土豆越滚越远,没被三姐弟追到,最终还是撞上路边堆放的柴火才最终停了下来。

李帅帅气喘吁吁地蹲下,两只小胖手很费力才抱起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大的土豆,哼哧哼哧地跟在高念安身后往李忠走去。

雪白的衣服蹭上大片泥渍,出门前的打算早已抛之脑后,此时三娃脑子里只有助人为乐的念头。

他们哪知……帮助对象就是他们最讨厌的李帅帅爷爷。

李帅帅爷爷叫什么他们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也没亲眼看见。

他们讨厌的是李帅帅爷爷,不是眼前这个提着鸟笼的李爷爷。

高念安把土豆放回菜篮子:“爷爷,土豆我们捡回来啦!”

李帅帅和高念平也很高兴出门就做了好事,两人放下土豆就害羞地往陈蕴身边冲。

“刘叔,这位是胡同哪位叔叔?”陈蕴接住两个孩子,像是不认识似的看向李忠:“我这人眼神不好,看着有点像谁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高念平举起手:“妈,洗手才能吃饭。”

李帅帅连忙有样学样:“陈姨洗手才能吃饭。”

“那让姐姐先带你们院里去洗手,我跟刘爷爷说会儿话。”

“走!”高念安一声令下,三人又跟鸟儿似的飞回了院子。

娃娃们一走,刘叔的笑容才淡了下来:“李护国的爸,你不认识正常。”

陈蕴:“……”

没说话,只是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李忠,但很快就移开了眼神。

“不是我说你!”刘叔见状立即又将矛头转向李忠:“护国媳妇多好的孩子,你看看人家把帅帅养得多好……你说你这思想怎么还停留在几十年前。”

百年前结婚讲究门当户对,十年前结婚要阶级相同,而最近年轻人都自由恋爱,老一辈那些思想早就过时了!

“李护国是小辈!难道还非得要当老子的去请才回家?”

好半天,李忠才挤出句干巴巴的话来。

“十天前不是被方婶子赶出来了吗!”陈蕴笑着回:“还说不认软秋和李帅帅是李家人。”

李忠:“……”

李忠老两口不待见软秋,其中尤其以李护国的妈方婶为主,陈蕴有时候都奇怪怎么会有人犟到十几年都不肯低半点头。

“他妈说气话呢!”李忠讪讪地移开眼神。

要是那天两口子带了李帅帅回去,老伴怎么可能又因为软秋叫了句妈婶子而一怒之下把人赶出门。

这不……他今天一瞧见孙子眼睛都根本挪不开,刚才一直追着小孙子的背影跑进了屋里。

多好看的孩子啊!

长得虎头虎脑,小胳膊小腿瞧着就有力,一看就是他们老李的种!

“是不是气话我没瞧见,但是李护国回来可是气够呛。”陈蕴朝自家院门努了努嘴,不屑地微微眯起眼:“连李帅帅心里都知道爷爷奶奶不喜欢他。”

“妈妈,我们洗好手了!”

“陈姨,我们快去吃面吧!帅帅饿了……”

陈蕴收回目光:“那我们就先去吃面,孩子们早点都没吃。”

“帅帅。”李忠不自觉地叫出了孙子的名字,等李帅帅回头看过来,忙道:“爷爷家有大饺子,去爷爷家吃?”

“……”

没有等来预期里的开心同意,反而是李帅帅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高念安张开双臂将李帅帅扒拉到身后,双眼充满狐疑地看着李忠:“我们跟你又不熟,为什么叫帅帅去你家吃饭!”

“只叫李帅帅不叫我们!”高念平跟着质问:“肯定是看李帅帅最好骗。”

火车上那么一段经历,让三个孩子都异常惊觉陌生人的突然热情,李忠此刻在他们看来就跟换了衣服的人贩子一样可疑。

三人牵着手立即退到陈蕴身后。

李忠赶集拍拍胸口:“帅帅,我是你亲爷爷啊!你爸李护国是我儿子。”

不说还只是怀疑,一说说是李帅帅的爷爷,三个娃娃表情瞬间变得更加抗拒。

李帅帅皱了皱鼻子,拉起陈蕴衣角:“陈姨,我们快走吧。”

陈蕴笑笑:“那我们就先走了,刘叔回见!”

“慢点跑!慢点跑!”刘叔冲几个抢先跑远的娃娃背影微笑挥手,嘴里还同时不忘挖苦老邻居:“别看孩子小,人家也是看得明白好赖的。”

说完背着手幽幽往自家院子走去。

李忠站在原地愣愣半天,直到李帅帅的背影一丁点都瞧不见了才苦涩地捡起东西走进院子。

李家住的院子有三户人,三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

“哥!”李忠的亲弟弟李义看大哥拉长个脸回家,有些奇怪地问了起来:“是不是买菜让人坑了?”

“没有。”

李忠回得有气无力,将鸟笼随便往枣树上一挂就懒洋洋地躺到廊下摇椅上。

“那叹什么气!”李义擦拭着蛐蛐罐,表情相当专注:“能让你不高兴除了那只破鸟就是买菜买贵了。”

李忠幼年时候家境不错,自小兄弟倆就养出自己的兴趣爱好。

李忠喜欢鸟,李义爱养蛐蛐。

“门口遇到高铁军的二儿媳。”李忠望天,又忍不住想起胖乎乎的李帅帅:“她领着三个孩子出去吃炸酱面。”

“遇到就遇到。叹啥气啊!”李义不解。

高明和他媳妇可是关明胡同的名人,听说还是个专门给小孩儿看病的大夫,李义瞧见过两回……孩子养得确实好。

“帅帅也在。”李忠说。

“帅帅是谁?”指间的蛐蛐草掉入罐里,李义啧啧两声戏谑地问起:“别不是护国的儿子吧?”

李忠不语,只是一味地叹气。

李义乐了,他可跟古板的哥嫂不同,十几年前李护国带对象回来他就持支持态度。

“你这是瞧见孙子后悔把护国和他媳妇赶走了吧。”

没想到李忠竟然点了点头。

“你是没瞧见帅帅长得多像护国,孩子又懂礼貌……”

李义那叫一个幸灾乐祸,笑嘻嘻地听李忠唠叨了半天都不搭腔。

他们老李家人丁一辈比一辈单薄,到了他们兄弟俩这辈就三个孩子。

李忠两个儿子,他一个娃,儿子早带着一家子在国外生活,就剩下老头子独自留在北城。

结果到孙子辈人丁就更少了。

李忠大儿子李护民就生了个女儿,小姑娘平时跟父母住城里楼房,只有周末才回关明胡同。

对门堂弟倒是有两个孙子,不过孩子跟着父母远在千里之外,根本瞧不见脸。

平日院里就几个老家伙转进转出,多少年都没听孩子笑声了。

“都怪你嫂子。”李忠说。

“有本事你当嫂子面说。”李义往厨房的方向歪了歪头:“大嫂在家呢。”

“一想到我李忠的孙子天天叫高铁军爷爷……我心里就难受。”

“得想个法子让护国搬回家来住。”

“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啊!”李忠恨不得扔了李义的蛐蛐罐:“怎么让你大嫂主动认错,要是不解决问题我今天都睡不着。”

“哎哟!”

李义着急地护住差点滑下桌的蛐蛐罐,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远了些才坐下开口。

“下周我过生日,我可是请了老高全家。”

“我知道你跟老高关系好,跟护国他们家三口人有什么关系。”

“你说……二叔过生日护国会不会来。”

李忠:“……”

李护国从小就跟李义关系好,二叔过生日摆酒席他肯定会来,而且还会带着一家子都来。

“咱们什么都别说,让大嫂自己看就成。”

说再多都能左耳进右耳出,只有亲眼所见冲击力才足够,李义就不相信嫂子看见孙子后还能摆出那副刻薄的嘴脸。

“还要下周!”李忠不满。

李义才懒得搭理他,抱起心爱的蛐蛐罐赶忙换了个地方。

这一周,李忠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漫长。

他听说高念安跟胡同里的孩子们已经混熟,带着两个弟弟经常去胡同里的土地庙玩,只要一听见隔壁有人说要出去玩立刻就会跟出去。

可惜每次跟孩子们打招呼都只得几个撒腿就跑的背影。

每天去每天被嫌弃,李忠仍然乐此不疲。

到后来还是高铁军下班瞧见李忠在家门口鬼鬼祟祟偷看,李护国两口子才知道了这事。

三天饿九顿的鸟……

好不容易,李义摆寿宴的这天终于到来。

李家祖上南方人,男性生日有摆九不摆十的风俗。

所以李义五十九大摆宴席,六十岁反倒只是关系好的几家人吃一顿,请得还是胡同里专门办红白事酒席的厨师炒菜。

厨师只负责炒菜,剩下洗切都得自己找人忙活。

李义妻子早逝,儿子又没在跟前,原先该家属操持的杂活儿都压到了大嫂方婶的头上。

头天她就挨家挨户地端了花生糖上门找人帮忙,来到高家时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

不过家里就高铁军和董巧英两个老的在,小辈们都各有各事没在家。

松了口气的同时方婶子心底也隐隐有些失望。

李忠装得再好她这个几十年的枕边人都能察觉得出,何况他根本没有半点藏着掖着。

偷摸着去瞧,受了气回来就唉声叹气。

一来二去的方婶子心里也被勾起了好奇,出门都会下意识往胡同里看上两眼。

李义生日当天一大早,董巧英就带着陈蕴去隔壁帮忙,婆媳俩负责摘菜。

“你爸和李忠关系一般,但和李义关系好……”

出门前,董巧英还特意跟陈蕴和软秋先说了去帮忙的原因。

早些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高铁军和李义走一夜去山上偷偷打猎摘野果,两人每周都去,依靠着那些东西才让两家人好不容易多渡过难关。

高铁军碍于身份不能去黑市,也是李义帮着跑腿换米面,反正两人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那咱家请客那天怎么没瞧见李义叔?”陈蕴问。

“他去海市见儿子,上周才回来。”董巧英说。

提到李义儿子董巧英就摇头,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可没良心再出息都是白搭。

十五年前李义儿子因公派出国学习在胡同里可是大新闻,谁听了不得羡慕李义养了个好儿子。

结果还没高兴两年,就传来儿子拒绝回国选择留在国外的消息。

因为儿子的这一举动,李家人没少被抓去游街挨批斗,要不是后来李义登报跟儿子断绝关系,再加上李家亲戚帮忙,李忠两口子的工作根本保不住。

因为这事,李义妻子一病不起早早去世,就剩下李义跟哥嫂住。

“李忠两口子就是在护国的事上糊涂,要是真坏,当年李义出事他们早就撇清关系了……李义媳妇死之前都是老方端屎端尿,咱们这些外人说不出一个不好的字来!”

董巧英跟李忠两口子毕竟认识几十年,对他们的为人肯定比陈蕴和软秋清楚得多。

软秋听到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她完全没法把破口大骂的婆婆跟那个照顾弟媳的好大嫂联系在一起。

“老方之所以反对软秋和李护国结婚,其实也是怕他步了李义后尘……不过老方固执也是真的。”

要是少些固执,早就一家团圆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说着说着,董巧英还偷偷看了眼陈蕴。

当初高明要和陈蕴结婚,其实她心里也有些不愿意,当年李义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的场景早些年做梦都会经常梦到。

后来还是高铁军劝得她终于想通,只要儿子愿意他们做父母的祝福就好。

何况当初大儿媳的情况可比陈蕴要严重得多。

陈蕴没想到印象中开明的公婆其实也经历诸多心路历程,这会儿只是听得暗自咋舌。

人性真是复杂,善良和刻薄也能同时出现在同个人身上。

院里帮忙的人已经不少,三三两两分散在院子里。

“老董,你终于舍得带二儿媳妇出门啦。”

刚进入院子,在婶子们看来还是新媳妇的陈蕴难免受到大家一通调侃。

“看来我家小陈天天喊婶子是喊的路边大黄狗,天天婶子长婶子短,到头来都不认!”

陈蕴和软秋老实地笑着点点头坐下,总不能也跟着打趣。

都是同辈人开玩笑,小辈就笑笑算了。

“去你的。”

那婶子笑得开怀,根本没将玩笑放心上。

“小陈什么时候去上班啊?”

“后天。”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好像连关明胡同都没走遍已经过了一个月,期间又发生了好些大事,还亲手把一窝子禽兽送进了监狱。

下周一陈蕴正式去医院报道,也是高念安入学考试的时间。

“这是李护国的媳妇吧?”

陈蕴没事就喜欢带着孩子们出门瞎逛,软秋没事就爱在家里打点毛线针或者听收音机。

所以胡同里的婶子大多认识陈蕴,却没多少人见过软秋正脸。

“我是李护国媳妇。”软秋笑得腼腆。

“那你家帅帅呢?”

说帅帅,一群叽叽喳喳的娃娃们冲进院门,其中就有李帅帅和高家兄妹的影子。

陈蕴:“……”

起床才穿的纱裙,才一个小时裙子上就几个肉眼可见的洞,裙边闪闪的亮片都在其他人头上。

高念平手里的彩纸风车早已破破烂烂,刚才应该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滚了几圈。

李帅帅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都要跟上大队伍的步伐。

陈蕴决定!以后再也不给女儿买贵的裙子,免得再好都被糟蹋。

高念平往李家院子角落一指:“姐,帅帅累了,要不咱们去休息会儿吧!”

这群娃娃看着都差不多四五岁,快七岁的高念安在其中就是实打实的大姐。

她胳膊往前一挥,十几个娃娃就呼呼啦地往后院跑。

“帅帅,咱们走过去。”

年纪最小,腿也是最短,根本追不上一阵风似的大孩子。

高念平牵着李帅帅先去要水喝,陈蕴干脆把水壶都给了他,还特意交代:“喝完水壶得带回家,让你姐不要钻人家屋里去。”

院墙边上摆着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高念安刚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就迫不及待地又领着大家往后院钻。

“姐,妈让你不要进人家屋里。”

“知道啦!”

高念平是不打算再跟上去,说完就领着李帅帅坐到八仙桌边。

扭开水壶先递给李帅帅:“帅帅喝水。”

“念平哥,你知道谁是我奶奶吗?”李帅帅有点好奇,两手抱着水壶拼命地往院里瞧:“她不会赶我们走吧。”

“我知道谁是你奶奶。”高念平抱紧李帅帅的脑袋小小声地说:“坐在树下边切菜那个就是你奶奶。”

“啊?”李帅帅有些诧异:“我以为奶奶跟老刘奶奶一样很凶,可看着一点都不凶啊!”

方婶子不仅没有半点刻薄相,反而长得慈眉善目,嘴角笑纹很深。

也难怪李帅帅觉得吃惊。

高念平很严肃地拍拍李帅帅的头:“我爸爸说人不可貌相,不能只通过脸就说她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忘记火车上给咱们吃糖的人贩子了?”

“唉!”李帅帅叹气,肉乎乎的脸全挤成了一团:“还是哥哥厉害,等我长得像你一样大我也能那么厉害。”

“到时候我会更厉害。”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你……”

两娃聊得热火朝天,殊不知童言童语引来多少道关注的视线。

树下的方芳目光落到脸蛋胖嘟嘟的李帅帅身上,本来打算只看一眼的好半晌都没能移开视线。

从软秋踏进院门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

再次看到小儿媳妇,她连为什么跟软秋吵架的原因都想不起了……也许只是一句话不对头怒火就噌地冒了上来。

不过小孙子养得是真好,圆溜溜的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多看几眼再硬的心都得化成滩水。

望着望着就忘记了切菜。

而另一道视线则来自八仙桌边上的屋檐下,李义就躺在那睡了半天,孩子们竟然没一个人瞧见。

他在看高念平。

良久缓缓出声:“念平,帅帅。”

“李爷爷。”高念平转头一看,是和爷爷一起去钓鱼的李爷爷,忙高兴地滑下板凳:“李爷爷好。”

“两个小宝贝儿。”李义笑眯眯地接住两个小娃娃,抱到腿上坐好:“让爷爷看看你们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粗糙的手指在两娃双下巴上挠了挠,逗得他们晓得前仰后合,才满意收手靠回椅背。

“李爷爷。”高念平忽然歪了歪脑袋,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奇怪神色:“今天是你生日,为什么你不高兴呢?”

所有大人都沉浸在喜庆中,却偏偏只有一个丁点大的孩子看出他不高兴。

李义心情复杂,轻轻地“嗯”了声。

只是想起很多往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