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蕴略微停顿,用钢笔重重地敲了敲会议桌。
“不知道众位对薛主任关于浪费资源的说法怎么看,反正在我看来这种想法极其荒唐而且可耻,我们全力挽救一个小生命是浪费国家资源?那我请问什么才叫为节省资源,让原本有机会健康长大的孩子出现智力障碍,那就是节省资源?还是让原本能长大为社会做贡献的孩子死亡就是节省资源?”
“你是歪曲我的话!”薛如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胡祥明手边的茶杯盖跟着跳了下:“陈蕴你少在这里给我上价值,才从医学院毕业的黄毛丫头接生过几个孩子就敢在这胡说八道,还不是靠着跟……”后面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眼底毫不掩饰的嫉妒快要冲出。
“靠什么,薛主任倒是说说靠什么!”
“只会耍嘴皮子的黄毛丫头!”
“薛主任。”
两人吵了好半天,胡祥明才突然像是耳朵恢复了听力,皱着眉打断两人。
“……”
等会议室安静下来,胡祥明慢悠悠地合上文件,语气里似乎还带了点笑意。
“两位主任的观念不同可以理解,不要伤了同事之间的和气!接下来让林副院长继续宣布院里的的决定……”
会议到这才正式进入重点,林副主任清了清嗓子,宣布了接下来对于妇产科的一系列改革。
为了应对妇产科与日俱增的生育需求,妇产科将拆分为一科和二科室。
一科室由薛如芝任主任,二科室由新生儿科主任陈蕴兼任。
两个科室互为竞争关系,考察结果以婴儿成活率以及产妇满意度为主,每三个月会进行一次成果总结。
“我?”陈蕴指指自己鼻尖。
“凭什么!”薛如芝更加气恼,手握成拳头使劲捶向桌面:“我干妇产科主任十几年,凭什么说分出成两个科室就分成两个科室。”
“听林副院长说完。”胡祥明沉下脸,表情冷了下来。
“二科室只是个试验,医院会对二科室进行为期一年的考核,只有成功通过考核才能保持二科室,要是不行还是会取消二科室。”
陈蕴冷眼看着,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起来。
看来陈蕴是成了医院改革所竖立的典型,既想通过对比让薛如芝的陈旧观念产生改变,又想互相竞争让妇产科快速发展。
一箭双雕的改革措施,但……对陈蕴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呢!
改革措施似乎也将陈蕴的顾虑也考虑了进去,接下来林副院长说的便是各种奖励以及最吸引人的工资。
全科室职工的工资都将跟科室效益挂钩,也就是俗称的多劳多得。
“陈主任兼任付妇产科二科室主任,工资方面也将相应提高,另外奖金方面将参考……”
要说一开始薛如芝只是愤怒,可工资一提出来整个人已经完全被嫉妒的怒火所包围。
凭什么三个大字不停在她脑海中盘旋,陈蕴的微笑变得如此刺眼,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撕掉那张笑脸。
“薛主任也别急,两个科室之间有竞争自然就会有赢方的奖励,要是一科室在竞争中胜利,作为主任的奖金会让你惊喜……”林副院长笑呵呵地补充道。
不管是陈蕴的不情愿还是薛如芝的愤怒她都尽收眼底,不过这个改革措施是宣布而不是询问意见……无论什么心情都无关紧要。
这项改革是对医院科室运行模式的一场重要实验,要是效果显著,将在全院进行推广。
所以不管阻力多大,医院都会推进。
“具体的人员安排如下……”
陈蕴非常清楚就算自己拒绝也无济于事,所以干脆静静听着安排,脑海中则在想着解接下来改如何安排工作。
正式的一科主任,所涉及的就不仅仅是如何治病救人,还得涉及管理、教学、科研。
陈蕴上一世就主导了个新生儿脑缺氧恢复的科研项目,是个非常耗费心力的工作岗位。
“二科室我们将派两名副主任医师以及四名主治医师……”
老百姓习惯用的大夫这个称呼在医院内部逐渐以医生取代,医生之间的职称也划分得更加明确。
陈蕴静静听着,思绪飘得有点远。
直到李副院长忽然停下来敲敲桌子,笑容真诚了几分:“经医院业务部开会决定,将给各科主任家安装座机电话,方便夜里抢救病人通知。”
以前最怕夜里手机突然响起,没想到现在又变成了座机电话。
主治医师遇到棘手问题需要及时征求主任意见,工人医院出过好几次处理不及时的情况后医院决定出资给各位主任安装电话。
陈蕴几乎可以预见未来即将到来的忙碌。
第69章 开诊
北城的冬天寒风冷冽, 路边行道树被磨光了最后几片枯叶,变得光秃秃的。
少了绿树映衬,工人医院的几栋大楼变得更加灰黄, 就像是被寒风反复鞭打,墙皮看上去都更加脆弱了些。
窗口内, 挂号员随手从旁边拿起妇产科的挂号本, 凑到话筒前:“挂妇产科一科室还是二科室?”
挂号的中年男人满脸茫然,想起妻子的交代,忙大声回道:“我们挂专家号!”
“现在妇产科有两个专家号, 你挂一科室还是二科室?”挂号员有些不耐烦。
以前挂专家号撕票就成, 上周五忽然开会宣布以后要问清楚病人家属挂哪个专家号,就是给挂号窗口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中年男人更加迷茫, 但看挂号员的表情实在难看,胡乱地决定:“那就挂二科室吧!”
“二科室陈蕴主任看诊。”
窗口递出来的挂号票上写着住院部二楼B区, 后头还跟着三诊室以及陈蕴主任四个大字。
一看是个主任, 男人的悬着的心也总算放松下来。
“娟子, 号挂到了。”
被叫娟子的女人接过单子一看,眉头立刻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隔壁张大姐说的大夫不姓陈,好像姓什么……薛!”
“这陈大夫也是主任, 既然是专家号肯定不会差!”冬华心虚地狡辩。
娟子一想也是,反正都是主任,应该相差不大 。
两人说说笑笑地来到妇产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两边的差距实在明显,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A区和B区其实就在一条走廊上,甚至两个主任的诊室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A区走廊上的椅子坐满人,连走廊口都蹲满了等待妻子检查的丈夫。
而B区显得冷清得多,稀稀拉拉几个人坐在椅子上, 娟子走近听她们聊天才得知原来这两人也是A区等待产检的孕妇。
真正等待在三诊室门前的只有两个母亲,两人正在兴高采烈交谈中。
“你是这个医院的护士?”说话的妈妈声音很好听,她怀里还抱着个看不出几个月大的孩子。
另一个卷头发的女人笑盈盈地点点头:“我在这个医院工作十几年了,应该算是老职工。”
“你今天……”女人好像有些奇怪卷发妇女为什么会带个看着已经七八岁的小姑娘来看妇产科:“怀二胎啦?”
“不是。”卷发女人笑了笑,接着搂过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儿:“我女儿刚做完心脏手术,我带来给陈主任复查。”
“啊?我也是带我儿子来找陈主任复查。”
娟子觉得两人都奇怪,明明是妇产科,她们却是带着孩子来看病,看孩子的病不应该去儿科吗?
正胡思乱想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大夫步履匆忙地来到诊室前。
“任护士长?”陈蕴先喊出卷发女人的名字,而后转头一看发现又是熟人:“曹春娟?”
“陈主任你好。”
曹春娟激动地站了起来,抓着孩子的小手努力跟陈蕴挥动。
陈蕴抓着孩子小手轻摇,温柔地喊着:“曹磊看这里。”
四个月前还只能打横抱着的曹磊如今抬头已经抬得很稳,除了眼神跟随稍慢点外甚至能主动抓住陈蕴手指。
虽说康复训练是陈蕴定制,但执行者是曹春娟,短短几个月就能有如此喜人的发展,足可见其付出了多少心血。
“上个月我就说了你以后可以挂儿科进行跟踪康复,他们有更专业的评估方式。”陈蕴笑笑 。
“我只相信你!”曹春娟毫不迟疑地回道。
曹春娟刚说完,走廊对面两个老年人跟着站起来,面色同样激动地走了过来。
“你就是陈主任!”大娘激动地握住陈蕴的手:“感谢陈主任!要不是你我们家曹磊根本不能长得这么好。”
“这是我爸妈。”曹春娟笑笑。
一开始老两口对这什么康复计划嗤之以鼻,每天不是折腾着要去买什么药来吃就是拉胳膊扯腿,看得他们心惊担颤生怕给孩子弄出个好歹来。
直到孙子改变特别明显,有一天竟然抬头看他们说话,老两口也变得坚定支持起来。
那什么“贵人语迟”其实就是自欺欺人,曹磊五个月还傻愣愣的时候他们心里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最近曹春娟回家一说孩子吃的进口奶粉没有了,他们买得谁都快。
“叔叔阿姨在门口稍微等会儿,我从一号开始看起。”
开诊时间是早上八点半,陈蕴来得比较早,薛如芝的诊室门还没什么动静,陈蕴下楼来前看到她……正在训人。
“一号是我。”
任芹牵着女儿的手走到陈蕴面前,小姑娘立刻甜甜地叫了声:“陈阿姨。”
上次陈蕴去心内科看如今已经改名为胡宝燕的小姑娘时人麻药还没过,今天一见面立刻想起是在火车上碰到的阿姨。
“心电图做了吗?”
“做了。”任芹回,将包里装订成册的厚厚一叠检查资料拿出来:“我们还去人大医院做了核磁复查。”
胡宝燕是任芹夫妻的心头肉,哪怕一次核磁得花小半个月工资他们眼睛都不眨的做了好几次。
不过对方出具的检查意见她不放心,非要找陈蕴看一看才行。
“那你们先进来。”
陈蕴拿出钥匙开门,负责喊号的护士还没有到岗,诊室的准备工作只能自己亲自动手。
诊室门缓缓合上。
曹春娟的爸爸表情惊讶:“陈主任竟然这么年轻。”
“爸你别看陈主任年轻,人家医学知识广着呢!”
曹春娟想将曹磊横着抱,孩子小腿有力地蹬了起来,不满地撇嘴要哭。
又连忙换成竖抱,等孩子高兴了才继续说到:“我去人大医院儿科,那大夫看了片子就断言磊磊是个脑瘫,以后长大了走路也有问题,后来我赶紧把片子给陈主任看……”
跟陈蕴第一次见面后,曹春娟不放心又专门找关系挂了人大医院的一个儿科主任。
结果那主任就看了眼片子就断言曹磊是个脑瘫,还说现有医疗技术无法治疗脑瘫,让她做好再要一个的思想准备。
曹春娟在家痛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又拿着片子去了关明胡同。
陈蕴看过片子后告诉她根据片子显示确实有点问题,不过曹磊才几个月,根本不能断言孩子日后就没法正常长大,对于婴儿的诊断一般都是临床大于片子。
之后就教了她如何进行康复训练,以及添加进口奶粉和补充一些曹春娟听都没听过的身体微量元素补充剂。
事实证明,陈蕴说得是对的。
孩子进步肉眼可见,对曹春娟来说能康复得和正常孩子八九不离十就已经满足。
娟子和冬华一直悄悄听着,两人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得慎重起来。
娟子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华子,你说这回咱们真能怀上娃吗?”
“怀得上是好事,怀不上你也别有思想包袱。”冬华柔声安慰紧张的妻子,面上努力伪装的镇定全部藏在了攥紧的手心中:“要是再怀不上就说明咱们跟娃没缘分。”
娟子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满心忐忑地望向那扇紧闭的诊室门。
终于,任芹带着孩子笑眯眯地走出诊室。
冬华听到她说要带女儿吃大包子,母女俩的笑脸耀眼得甚至有些刺疼了他心口。
“三号。”
陈蕴站在门口高声喊道,此时不过八点半,喊号的护士奇怪地还没有到岗。
环顾了一圈走廊,瞧见有对夫妻站起来,陈蕴就退回了诊室。
诊室二十平左右,窗口正对医院大门,桌子对面的暖气不时有突突的声响。
陈蕴身后铁皮柜不知是那个科要来的,柜子缺个脚,随便塞了个木条子才勉强保持平衡。
对面就是张检查床,中间用张蓝色帘子隔开。
趁下一个病人进来前,陈蕴赶忙给干得冒烟的嗓子灌几口水。
前世是南方人,这一世前三十年也是在南方生活,初初经历北方冬天第一感觉不是冷……而是干。
每天早上起床陈蕴都觉得两个鼻孔干得跟要冒烟似的,哪天水喝少了还会流鼻血。
伸手悄悄给窗子推开条缝,寒气缓缓飘进屋里,呼吸才总算顺畅了些。
“请坐。”
这对夫妻是陈蕴真正意义上接诊的第一个患者。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身蓝色工装,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女人身形有些臃肿,垂在左胸口的辫子发梢枯黄,四肢纤细腹部脂肪堆积。
女人坐下,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紧张地看着陈蕴。
“病历本呢?”
“在……在这。”男人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动作急切地翻找出病例本:“大夫,病历本给您。”
“江娟,三十一岁……”
江娟的病历本写了过半,陈蕴随便往前翻着看几页,大多数的结论都是子宫无异常,输卵管也是通的,甚至连丈夫冬华也做过一系列检查都没什么大问题。
“你们今天来是想做不孕检查还是产检?”陈蕴问。
病例本上明确写了无器官上的病变,有可能是已经怀上了来做产检。
“大夫你帮我们看看,我俩都结婚十一年了……什么检查都做过,就是怀不上娃。”
刚才安慰妻子的淡然瞬间消失不见,冬华语气激动地拍打着帆布包:“翻来覆去的检查,医院都跑遍了,就剩工人医院没来。”
说着又从包里翻出厚厚一叠检查单来,其中还夹杂了几张中药方子。
“我们按大夫说的吃了半年中药,大夫你看倒还把我媳妇儿的脸吃得发黄,我生怕把人吃坏根本不敢再让她吃了。”
江娟默不作声地看着丈夫,心底苦涩蔓延。
两人从农村来北城打工已经快四年,工资大半都拿来跑医院了,没怀娃之前根本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诊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冬华粗重的喘息声。
“别紧张。”陈蕴指指凳子,目光飞快掠过各种检查报告:“不能怀孕的情况有很多种,咱们一样一样排除。”
不知是受到陈蕴平静的语气感染还是发泄完一通心里舒服了,冬华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们先做些体表检查,帮助我进行判断,以及月经周期和夫妻同房时间的询问,咱们慢慢排除问题。”
两人点头。
陈蕴先抬头看向江娟,注意到她嘴唇边有圈唇毛,再然后是观察到手背指头上的汗毛。
再从中抽出一张A超经检查单仔细查看。
“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随着问诊和结合生活史,陈蕴基本可以判断其应该有多囊卵巢综合征。
眼下这个毛病还没被广泛认知,经常被误诊为月经不调,加上两者之间出现的异常情况有很多重复点,所以经常会出现按照月经不调来治疗。
江娟的病例本上恰巧证明了这一点,好几家医院的诊断结果都是月经不调。
“你们看这里……”陈蕴把A超声示波单子推到两人面前:“看到这上面跟雨点一样的东西了吗?”
夫妻两迷茫地摇摇头。
这上边黑乎乎一团,别说是雨点,连照的是啥两人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这种情况国外叫多囊,咱们国内还没有普及,全名应该叫多囊卵巢综合征。”
“……”
“这么说吧!”陈蕴换了种更直观的说法:“这里是卵巢,怀孕需要卵巢里排出一颗卵子和精子集合才能成功受孕,可现在卵子太多了……把路都堵死了出不去。”
“这还能堵死?”江娟张大了嘴满脸震惊。
冬华就听出了个意思:“大夫……你是说我爱人肚子没问题,只是那什么子太多所以才没能怀孕。”
“对!”陈蕴说。
冬华一下子激动地跳了起来,紧紧握着陈蕴的手。
往昔那些大夫都说是因为江娟身体太虚才没法怀孕,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先别激动。”陈蕴抬手:“我先给你爱人做个检查,你在外边坐着等会儿。”
大医院就是阔绰,再也不用戴那反复消毒的橡胶手套,一次性手套能紧紧贴合着手部。
“躺下吧。”
江娟的身体僵硬无比,也许是检查过太多次,只要说检查从心里上就开始产生抗拒感。
“别紧张,很快就能结束。” 陈蕴尽量笑得温和些。
“娟子你别害怕,要是弄疼了你就跟大夫说。”冬华隔着帘子安抚妻子。
某些大夫做检查的动作极其粗鲁,就仿佛面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机器,只要江娟喊疼对方就会用非常不耐烦骂人。
冬华也是陈蕴看着挺温柔,所以特意提醒了遍。
“没事的你放轻松!”陈蕴举着右手坐到床尾的凳子上:“如果疼你就叫我。”
江娟抖了下,挪动着来到检查床边,几乎是在陈蕴注视下躺上床脱裤子。
“你是哪人?”
陈蕴滑动着凳子往前挪,顺道挤出一点石蜡油在指尖,另一只手轻轻掰开江娟的膝盖。
“我是……我是宁城人。”
“宁城冬天特别冷吧,我公公以前是就在宁城工作,他跟我们说vb大吃一团冬天上茅房还得带根棍儿出去……要不就粘屁股上了。”
“哈哈。”江娟笑。
陈蕴的动作确实很轻,就这么轻柔地一边检查一边和江娟闲聊。
“我以前在泮水……”
眼看就要结束,陈蕴却忽然停下闲聊,仔细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
没有内脏表面的光滑或柔韧,而是摸到了肌理中条索状的坚硬,就像是某种很硬的东西被包裹在了肉里。
差不多半寸长度,位置很深贴着耻骨边缘,若非在触摸到那里时江娟猛地收缩,极大可能会被忽略带过。
这也是为什么病历本中都有指检正常的结论。
陈蕴拧着眉头,在那处微小的凸点上反复按压,心里慢慢勾勒出位置和走向。
“陈主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陈蕴突然停止了闲聊让江娟更加紧张,腹壁下意识收缩,让陈蕴能更加清晰地摸到了走向。
“冬华同志你进来下。” 陈蕴出声。
冬华满脸焦躁的掀开帘子走进来:“陈主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陈蕴点点头,左手在江娟的小腹上慢慢摸索,很快注意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小疤,手指在疤痕上点了点:“这里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外伤?比如被玻璃或者铁针扎过?”
冬华满身茫然,倒是江娟身体一抖,皮肤迅速窜上层鸡皮。
陈蕴瞬间明了,缓缓收回手。
“先穿上裤子出来再说。”
“娟子,你啥时候受过伤?”冬华追着江娟连声追问。
陈蕴将手套丢进垃圾桶,坐回办公桌翻开了病历本。
“腹壁疤痕压迫神经,导致子宫功能麻痹,不孕应该是这个问题造成的,”陈蕴边在病历本上写下诊断边说道。
“娟子你快说啊!”冬华语气甚至已经带上了愤怒,抓着江娟的手高声质问,脖颈上的青筋抱起:“你到底肚子上受了啥伤。”
“没受伤!”江娟冷笑,指指肚子:“是你妈干的好事!你凭什么问我!”
“我妈?”
“是你妈用烧红的绣花针戳的,说是帮我早日怀上娃……”
那段记性对江娟来无疑是痛苦扭曲的,她甚至回忆起来都觉得小腹抽痛,烧红的绣花针就这么硬生生戳进了肉里。
江娟只觉得自己就像条死鱼般被婆婆和几个老婆子压着,除了剧痛外只剩下鼻尖处飘来的肉被烧糊的气味。
“娘……老娘。”
巨大的震惊和迟来的愤怒烧得冬华双眼通红,最终转换为转换成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啪啪啪啪——
接连四个巴掌狠狠扇向自己的脸,冬华忽然跪到了江娟面前,带着哭腔道:“是我窝囊,要是能早些带你来北城就好了!”
“都过去了。”江娟擦干净眼角泪水,拽着冬华站起来:“要不是你对我还不孬,早跟你离婚了。”
冬华狠狠叹口气,忽然又转身对陈蕴鞠了一躬。
“谢谢陈大夫。”说着就要拉江娟起来:“我们回家吧!以后爸妈要是再敢说你一句不是我这辈子就再也不回去了!”
“你们不治啦?”
“都长疤了还能治!”冬华震惊。
“当然能。”陈蕴指指凳子:“你们坐下听我慢慢说。”
“能治!大夫说能治!”冬华顺间面露狂喜,抓着江娟的胳膊使劲摇晃:“能治!”
“据我所知,工人医院现在已经有比较成熟的神经封堵术……如果经济上允许可以住院进行治疗,要是不行就每天来医院挂号再进行治疗。”
“我们住院!”冬华立刻决定。
“那你们先回去准备一个热水袋,再带上生活用品明天一早来办理住院,至于多囊的治疗……”陈蕴抬头看看江娟浮肿的脸:“我开几副食疗单子,男同志就回去照着单子熬汤送到医院来给你爱人喝,等出院我再开治疗多囊的药物!”
“我们这就回去准备。”
两口子拿着住院单高高兴兴笑地走出诊室,应该是极少数得知要住院还能笑着去准备的人吧!
江娟两口子离开后,陈蕴的诊室又陆陆续续接待了几对夫妻。
其中有挂错号将就看看的,也有从其他城市来只是冲着“工人医院”这个名头而来。
妇产科忙碌依旧。
关明胡同。
“高念安!你妈还有半小时就到家了。”高明揉揉抽疼的额角,只能使用出最后杀手锏。
别人家都是儿子淘气女儿乖巧,到他们家完全反过来了。
今天一下班回到家就瞧见自己屋子门口一堆烂泥,几个孩子在黄泥中玩得不亦乐乎。
听说是隔壁挖地种花剩下的泥,高铁军搬回来准备种点小葱,结果一不留神就让孙女掺水变成了稀泥。
扫地难,要洗干净衣服更难。
“妈要回来了!”
陈蕴的名字就是紧箍咒,一听到这个名字出现几人才像猛地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就开始收拾门槛上的泥巴。
“还是陈蕴管用。”高铁军摇头失笑,要是他说了管用就不会出现几个孩子全成小泥人了。
“爸。”高明叹气,随意地把公文包往门口凳子上一放:“让妈烧点水,要给几个‘泥猴子’洗澡。”
高铁军的视线顺着公文包移到高明身上,表情一怔。
“你白天是上哪去了?”
“去谈个生意。”高明脱下棕色大衣,边卷着袖子边唉声叹气:“这些衣服怎么洗得干净啊!”
“穿得可真像电影里的人!”高铁军叹。
爷俩还没开始行动……自行车的铃铛声忽然传来。
“妈回来了!”高念安脸色一变,抓着两个弟弟的手就立刻往后院跑。
高明眉心狂跳,赶忙追了上去。
地上只留下一串黄色泥脚印迎接着陈蕴回家。
第70章 平日小事
分家分得不止是房子和钱, 更是人心。
那层维系着表面和睦的温情面纱也在分家之后被撕得粉碎,露出邱志芳温和面孔下的另一张脸谱。
当陈蕴踏进院门听到邱志芳叉腰指桑骂槐时,脑海不由飘过了那几句话。
邱志芳站在她家分得的正房门口, 看似骂空气,但凡有耳朵的都能听得出她骂得是谁。
“我的娘嘞……这是把茅坑里的大粪都翻出来造了吧!”
“多大的人了还天天趴在泔水里玩, 家里没大人教啊!”
“也是!谁让人家父母都有本事, 不像我们这种只能在外干点苦力活的可怜人,命苦哟!”
陈蕴站在门口忽然喊了声:“高明,来抬车。”
“来啦!”高明揪着两个孩子的衣领来到前院, 将人交给董巧英, 洗干净手胡乱地在西装裤子上擦了擦,屁颠屁颠地往门口走。
院里的高家人仿佛都没将邱志芳的指桑骂槐听进心里, 包括几个缩着脑袋的孩子。
邱志芳闹了个没趣,恨恨地盯着陈蕴走近。
“你这是……”
夕阳最后一点余辉洒在高明的半边脸上, 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西装不合身, 陈蕴专门找胡同口老裁缝重新修改了遍, 没想到高明穿起来竟然如此合身。
笔直的裤缝显得两条腿又长又直,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被胡乱塞进口袋的灰色斜纹领带。
锃亮的皮鞋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看样子刚才已经在泥水中来回走过多趟。
“刚谈完生意回来。”高明将车架好,哭笑不得地指指两个躲在高铁军背后的孩子:“带孩子比谈合同还难。”
陈蕴没有继续问生意内容,而后也跟着看向门口。
“高念安,高念平, 李帅帅。”
依次念出三个捣蛋鬼的名字,陈蕴语气冷淡地背手走向几人,中途还把皮包随手递给了高明。
邱志芳恨的银牙都快咬碎。
她后悔……要是再晚一段时间再分家就好了!
老听公婆说高明是开卡车跑长途的司机,张罗几个兄弟开了个什么运输队, 邱志芳以为就是群糙老爷们聚一起拉大车。
分家第二天才从罗婶子口中得知老二开的可是运输公司,当大老板的!
分家还没两天……高兰又跑过来显摆。
说下个月新饭馆开业,从帮着寻摸大厨到营业执照办理都是高明帮忙,他们就等着饭馆开业赚钱。
最后又爆出个让邱志芳差点把肠子悔青的事。
那间饭馆原先高明是准备让大哥大嫂来干,稳赚不赔的买卖就因为分家心寒而转手就给了高兰。
而眼下,堂堂一个大老板在陈蕴面前笑得那不值钱的样儿……看得邱志芳心头无名火冒。
一跺脚往后院走,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二进的两间屋子他们两口子住一间,高亮和高毅住一间。
跨进门槛前先往隔壁看了眼,怒火立刻找到了倾泻的出口,邱志芳怒气冲冲地推开隔壁屋门。
“高毅,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高毅半躺在被子上,翘着二郎腿正在看一本粉色封皮的书,虽然邱志芳不认识几个字,但一看颜色就知道不是学校的书。
“写完了。”高毅胡乱应付着,又翻了个身露出张眉飞色舞的脸。
“你骗鬼!”邱志芳气愤地一把抢过书往墙角狠狠砸去:“要是你再不听话就滚回你二叔的车队去,一辈子当个打扫卫生的!”
“我还想呢!”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起来高毅就满肚子气。
“谁让你和我爸把我接回来的,要不是你们!我迟早能在二叔公司里干到经理位置!”
“还真想一辈子在你二叔那个小公司里打杂?”邱志芳冷笑,指指点点地差点戳到高毅脑门:“与其一辈子跟在人家背后当跑腿,还不如好好读书出来找份好工作!”
高毅忽然讪笑了声。
从小就被抱到姑姑的屋里长大,十一岁才回到父母身边。
邱志芳没少跟他说是爷爷奶奶的决定没办法,但高毅心里门清真正原因是什么……不就是算计姑姑和姑父的那点东西吗!
邱志芳这个妈要真是舍不得儿子,平时就住同个屋檐下,怎么可能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十一岁跟父母住回厂里宿舍后,姑父还偷偷来给他送了好几回钱和衣服。
真正关心一个人是什么样的高毅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小公司?”高毅直直看向对面:“你还嫌二叔的公司小?”
快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超过邱志芳,加上前几个月在公司锻炼出来的肌肉,这么面对面站着压迫感十足。
“二叔的公司有几百个职工,光是卡车就有几十辆,前几天二叔还买了几台大型挖机……你知道每天光是挖机租金就能赚多少吗 ?”
“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晓得算计能用什么法子多占别人便宜,除了十元钱你就不认识更大的数。”
他看到的还只是在北城公司规模,听车队的叔叔们说公司还有条跑广市的线路才是赚钱大头。
自从去了运输公司打杂,高毅的眼光开阔了不少,越发看不上父母的自私自利。
“几十辆卡车!”邱志芳眼皮一跳,眼底慢慢浮现出震惊:“你是说你二叔的公司有几十辆车?”
高毅冷笑。
震惊完眼底很快便被满满的贪婪之色所取代,此时心里想得怕是怎么才能占到点好处。
果不其然……邱志芳激动开口。
“晚上我就让你爸去跟你二叔说,让你爸去你二叔公司当个经理啥的,我就负责去管账……”
高毅挣脱开邱志芳的手,脸上全是讽刺,只冷冷说了句。
“你可以去试试。”
邱志芳敢去说就怪了……
前院这里,陈蕴正坐在小板凳上监督三个孩子打扫干净门槛上的泥水。
“天冷别给孩子冻感冒了。”董巧英说。
高铁军装着路过,也跟着劝:“让孩子们去换衣服,我来打扫吧。”
“没事。”陈蕴笑笑,拢了拢不太挡寒的呢子大衣:“我专门给孩子看病,感冒发烧都能治。”
刚升起的希冀瞬间被失望取代,高念安垂头丧气地对两个弟弟说:“快扫!感冒了就要打针吃药,药可苦了!”
三娃速度明显加快。
“一会儿换下衣服你堆在水井边,我吃完饭来洗。”
高明换完衣服出来,径直跨过门槛,无视了女儿求救的眼神。
“我洗,你累一天了。”陈蕴说。
两口子忙是真忙到一块去了。
陈蕴兼任妇产科二科室主任,高明又开辟新业务,忙得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家。
今天还是他们同时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回到家。
董巧英下班早,此时厨房里已经有炒菜的声音飘出来,高明刚准备进去帮忙又很快被赶出来。
父母体谅他们两口子累,家务活基本都包揽了过去。
高明深深呼出口气,跟着坐到陈蕴身边,脸上疲态显现。
“过一段时间还要更辛苦。”
陈蕴拍拍下意识放她膝盖上的手,示意高明转过身去:“先顾着身体再赚钱,咱们家念安和念平可都还小!”
高明轻笑,缓缓闭上眼睛:“就是趁念安念平还小才得多努力几年,等你退休咱们就到处转转,去看看国家的大好河山。”
陈蕴按摩技术越发炉火纯青,紧绷一天的神经在那双纤细修长的手下缓缓放松。
外边高档餐厅里再悠扬的音乐都不如妻子在耳边说话说话的声音动听。
“你想去哪?”陈蕴问。
“先去看看被调到边境的战友,然后咱们顺着国境线一直走……”高明连起点都已经规划好,看来已经不止一次在心里计划过。
陈蕴垂眸,身前的男人黑发中已隐隐有几根白丝若隐若现,转眼两人都已经步入中年。
手下用力,感受着手下的肌肉很是僵硬,语气不由地跟着带上了几分力道:“要想退休以后胳膊腿还能到处走,咱们都得锻炼起来。”
高明失笑:“自从来了北城。”大掌拍拍逐渐消失的腹部肌肉:“就没怎么锻炼,再这么下去就快跟周建国一样挺个大油肚了。”
“知道就好。”
“看来是你嫌弃我了。”高明又说。
东厢房忽然传出来的动静让陈蕴抬眼看去,发现是老刘婶子正在往旁边屋搬凳子。
“要是变得又老又丑我就不要了。”陈蕴笑着拍拍高明的肩,压低声音:“曹春娟他爸请我们去他家做客,好像是张泉四十岁生日。”
“哪天?”
“周五。”
“你有空吗?”
“周四值夜班,周五休息。”陈蕴叹了口气:“这场宴席咱们还真得去一趟,你知道曹春娟她爸是干什么的吗?”
“曹春娟她爸是北城市供销系统的农用品部主任!”
高明忽然睁开眼睛,一下子抓住陈蕴落在肩头的手:“农用品主任?”
“我开始还奇怪曹春娟专门跟我提这个干嘛……后来才发现是我笨,人家这是变相提点我们。”
虽然按票购买物资的举措逐渐取消,供销社可没取消,仍然是村镇乃至县城百姓的主要购买渠道。
特别是农资产品这块,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因为承包土地而出现大幅度增长。
北城供销局不仅掌管着北城内供给,还有相邻两个省的农资配给。
要是能拿下其农资配给的运输业务,安平运输公司将站稳北城个体运输公司前三的位置。
但野心也只是在心头一过很快就归于了平静。
“不管她爸是干什么的!我可不想利用你去攀这层关系,别陈大夫治病救人的名气还没打出去就被戴上顶以权谋私的帽子。”
“傻子。”
陈蕴轻轻点了下高明的脑门,笑意在唇角晕开,如涟漪般缓缓渗透进心里。
“曹春娟特意跟我这么说,你以为是她自己的想法啊?”
高明不解。
“要真只是她想这么说,前几个月就早提了。”陈蕴挽住高明胳膊,凑近耳边小声地继续说道:“她第一回来咱们家就知道你是干嘛的,为什么非得等那天在医院告诉我……”
况且当天曹春娟的爸也在医院,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临走前还特意点了句那天宾客多。
“既然有机会咱们就要争取,有钱为什么不赚,我不嫌钱多!”
“我听你的!”
高明展颜微笑,温热鼻息尽数喷到陈蕴脖颈上,痒得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体。
温热唇瓣紧跟贴上脸颊,带着低沉笑声在耳旁回荡。
“妈妈。”
“……”
高念平张着嘴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震惊,而后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爸爸喜欢亲妈妈,我也喜欢。”
说完就扭动着身体想要挤进两人中间,被高明伸手阻拦没能靠近。
“先换衣服。”
孩子们被揪进屋里换衣服,陈蕴认命地站起来打扫收尾。
孩子爹妈没有浪漫的权利……
厨房里董巧英全程目睹,收回目光用锅铲笑着指了指高铁军:“二明一点都不像你,那小子还真会哄媳妇。”
“我看是陈蕴会哄二明,你没瞧见咱们家老二都笑成啥样了。”高铁军摇头失笑。
董巧英把砂锅里的五花肉端离炉子,不由皱眉:“晚上要不要喊老大一家过来吃饭?”
自从分家后他们老两口就跟着老二两口子,这生活不仅没有变差,伙食还开得越来越好。
高明变着花样的买各种肉,老大家却完全相反,老大家自从邱志芳做主后两三天都见不着点荤腥。
也不是董巧英特意观察,邱志芳做饭就在正房屋子外头放了个蜂窝炉灶。
每天老大家吃什么她就是不想看见都不行。
“叫他们干什么!”高铁军沉下脸:“要叫就叫高亮和高毅,老大两口子想怎么节省随他们便。”
陈蕴大方,每回家里做了什么好菜都会让高明给高飞和高兰每家端一碗。
高兰好歹还会等着孩子回家一起吃,邱志芳倒好……端过去的肉直接锁进橱柜等高飞回来才能吃。
邱志芳就是那种以丈夫为天的旧社会妇女,连碗肉都得丈夫先吃剩下的他们母子几人才能吃。
高毅来告了几回状,陈蕴就不再往大嫂家端肉了。
“念安,你去叫高亮哥和高毅哥来吃饭,就说妈妈只叫了他们两个。”陈蕴拍拍高念安后背,跨进厨房:“妈,我端菜。”
“你爸妈该到泰城了吧?”高铁军随口问起。
“下午就到了。”
“到了就好。”
高铁军表情一僵,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缓缓坐到桌前捶了捶腿。
“是不是腿又开始疼了?”
高铁军点点头:“看来明天要变天,晚上让二明把烤火炉搬进你们屋里,说不定明天得下雪。”
他这腿比天气预报还准,只要换季准得疼。
“爸,我们医院有个专门看老寒腿的大夫,要不哪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都是老毛病了。”高铁军摆摆手,两只手抱着腿转成正对着桌子,呼出口气后又继续说道:“只要吃完饭暖和了就没事。”
高明把高念平放到板凳上坐好,跟着开口:“我找朋友搞了三个小锅炉,到时候咱们一屋一个,烤火炉就搬厨房来。”
高铁军这腿多年老毛病,陈蕴也找老大夫专门询问过,得到的意见都是做好保暖措施减少疼痛发作频率就行,吃药反而没多大作用。
董巧英将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看到只有高毅牵着高念安进入厨房,忙问道:“你哥呢?”
“我哥说作业没做完。”高毅撇撇嘴,依次喊完屋里众人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板凳上:“他让咱们不用管他。”
跟羞愧得连上学都要绕开走的高亮不同,分家完全没影响到高毅。
甚至还因为有了在公司的几个月,对高明这个二叔态度还更亲近了些。
与其说是觉得二叔有钱特意靠近,陈蕴觉得更像是……崇拜。
“作业做完了吗?”高明问。
“做完了,你给我的参考书也看完了。”高毅先给筷子都拿不稳的高念平夹块红烧肉,才开始夹菜:“期末考试我一定能达成目标!”
其实被邱志芳认为不是正经书的粉皮书是高明专门从书店买回来的参考书,要是她能看懂书上印得是什么字的话……
“只要你小子能完成目标,二叔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什么目标?”陈蕴好奇。
“要是我能考进班级全三十名,寒假二叔就让我跟着跑一次长途车。”
“二婶也很好奇你究竟能不能成功?”陈蕴笑。
胡萝卜加大棒,愣是把高毅那身烂习惯磨去了大半,高明教育起孩子来真挺有一套。
至少比邱志芳的苦难教育要成功得多。
“二叔答应得一定能做到,不过你爸妈那边得你自己解决。”高明又说。
“放心。”高毅冲高明抬抬下巴,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时还是会冒出来:“我敢保证我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寒假继续上车场洗车?”
“那当然!”高毅立刻就回。
在车场洗车虽然累,可听车队的叔叔们吹牛实在有意思,高毅觉着比打游戏机有趣多了。
公司包吃包住还有工资拿,每个月的工资全都能攒下来还债,只要再多洗几辆车,很快就能还完偷家里的那些钱。
“到时候让你李叔给安排个更难但是能赚钱的的活儿,想不想干?”
“什么活儿!”
“什么活儿!”高念安眉开眼笑地跟着问,嘴边一圈褐色酱汁:“我也要赚钱读书”
“等你再大点。”陈蕴给什么都想学的小丫头碗里连夹几筷子最爱的炒土豆丝:“到时候你自己挣大学学费。”
高念安哪会想到就因为年幼时的一句无心玩笑话到高中每个寒暑假都会应验一次。
眼下那土豆丝瞬间就转移了她注意力,整张小脸都快埋到了碗里。
高念平给李帅帅夹肉,老气横秋地叹气:“大姐真好骗。”
李帅帅赶紧跟上:“大姐真好骗。”
高明笑着摸摸儿子的头,继续抛出诱饵:“公司要开设一个汽修部门,你有没有兴趣学?”
“汽修?”
“咱们以前都是把车子送到外边汽修厂去检修,后来发现不仅费用高,还出现了被偷换零件的事……所以我打算建立个汽修部。”
高毅有些犹豫:“学徒能有洗车赚钱?”
洗车是洗一辆赚多少钱都在明面上摆着,可学徒拿多少师傅说了算……没钱还怎么还账。
高毅对还账有着近乎执着的念头,早日还完账就能早日摆脱邱志芳口中小偷这个称呼。
“当学徒肯定不能向洗车能那么快来钱,不过一旦出师你知道能赚多少吗?”
高毅果真被勾起浓烈兴趣,忙追问起来。
“能赚多少?”
“一个月最少两千。”高明挑挑眉,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月工资能顶得上你爸几个月工资了吧。”
两千……陈蕴每个月工资加奖金才八百元左右。
这两千工资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相当吸引人的条件,高铁军都诧异地挑了挑眉,更何论是十五岁的高毅。
“我愿意。”高毅叫。
“但前提还是得你期末考试能考进前三十。”高明又补充道。
高毅兴奋地往嘴里刨饭,吃完一碗就说要回屋去学习。
“前边吊根胡萝卜。”陈蕴笑,高明更是放下筷子哈哈大笑,笑够了才点头:“对付高毅这小子光打不行,还是得用胡萝卜吊着。”
夫妻俩不由相视一笑。
“二明。”高铁军放下筷子,眉头皱得都能夹死只苍蝇,语气听着也很凝重:“汽修工在你厂子里真能每个月两千?”
“只多不少。”高明说。
厂子里几十辆车都是二手货,汽修工在运输公司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岗位,工资高点再正常不过。
加上今天谈判下来的这条线路,厂子里还要增加车辆。只多不少绝不是信口胡诌。
“那给爸留个位置,我也去当学徒。”高铁军说。
“……”
大家都不解地看着高铁军。
“我可能要提前退下来了。”至于原因,高铁军捶捶酸胀的膝盖:“单位找我谈话,希望我能提前退下来给新同志让位置。”
“爸。”高明低下头不敢看高铁军,但语气还是透露出其此时啼笑皆非的表情:“你连自行车都修不好,就别去捣这个乱了吧!”
会提前用上三轮车,契机是那辆被拆成一地零件的自行车装回去也叮当作响,高明不认为他爸有学汽修的天赋。
高铁军:“……”
“你不是说公司需要个信得过的人管理车辆吗?”陈蕴赶紧用肩膀撞了撞偷笑的高明。
“对!爸你来帮我管车吧。”
高铁军沉着脸点点头,管他是修车还是管车……只要有事干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