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话落,拘留室的门被推开。
屋里被一道铁栅栏分成两边,靠墙那边摆着几张木凳子,金德才和马翠芬各躺在张凳子上。
似乎在睡觉,又似乎是刚吵完架之后在生闷气。
金德才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凌乱。
马翠芬两只手放在眼睛上,压抑的啜泣声透过手臂传出。
许平走到铁栅栏前,用本子敲了敲:“你们家属来了,有什么要说的赶快说。”
“翠芬!”马老娘哆哆嗦嗦地走到栅栏前抓住铁栏杆:“翠芬你咋了!”
一路颠簸到派出所,加上又惊吓不小,马老娘累得脸上血色尽失,呼吸一声比一声粗。
“娘,你怎么来了!”
马翠芬翻身坐起,顾不上擦脸上的眼泪,慌里慌张地扑到铁栅栏前。
“你个死丫头,还问我怎么会来。”马老娘的手穿过栅栏缝隙,使劲拍了几下马翠芬:“派出所电话都打到了你哥公司!”
“娘。”
“大娘坐吧。”许平给马老娘递上张凳子,又指指马翠芬:“你娘也在,接下来我问什么你老实回答。”
马翠芬有些不耐烦地叹气:“我们说得都是实话。”
“狗屁实话,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跟我说不知道……你一个开游戏厅的难道连‘老虎机’是犯法的都不知道?”
马翠芬深呼吸了口气,垂下头去。
“翠芬……”陈蕴刚张嘴,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请进。”
“许所长。”肖木笑盈盈地走进来,伸手拍拍许平的肩膀:“好些日子没见,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们基层派出所哪有你们市局里好过。”许平对肖木出现只是高兴了片刻,很快就意识到:“你朋友?”
“我嫂子。”肖木把陈蕴介绍给许平:“就是以前尖刀连高连长,你还记得吗?高连长的爱人。”
“高连长?”
许平当然记得,高明将转业机会让给受伤的战友传遍了整个团部,他们团长还可惜没有留下这个得力干将。
人都转业了好几年,许平在团部办公室还能听到团长和政委提到这个名字。
“原来是高连长的爱人!”
“许所长你好。”陈蕴的微笑有些尴尬,显然因为拘留室并不是寒暄的好地方:“我叫陈蕴。”
“先说正事。”肖木收敛笑意,把帽子放到桌上:“他们是个什么情况?”
许平说完,马翠芬立即委屈地插话。
“我是真不知道游戏厅里有老虎机,要知道我肯定不能让许老板把机器放我们仓库里!”
许平说:“我们调查过马翠芬说的许老板,人家是开小卖部的正经生意人,周围商铺也都说没见小卖部里有老虎机这种东西……”
“就是他!许老板当初说是借我仓库放几天世嘉游戏机,这周五就拉走!”马翠芬急忙辩解。
许平叹气:“那你得拿出证据来啊!”
光是凭一张嘴喊冤有什么用,机器是在游戏厅里搜出来的,许老板又不承认跟机器有关系。
警察办案也得讲究证据,总不能就凭马翠芬的话就放两人离开。
“许老板?”陈蕴总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熟悉,很快就从脑海中搜到了相应记忆:“是卖游戏机给你们的许老板。”
“就是他!”金德才叫。
肖木立即抓住陈蕴话里的关键词:“许老板以前也是开游戏厅的?”
马翠芬连忙把几年前许老板卖游戏机给他们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审讯时你们怎么不说?”许平问。
马翠芬一怔,愣愣地回:“我们没说吗……”
“六年前的事,就算说起来你们也很难查到他究竟有没有开过游戏厅,六年前没几家私人经营的店办理过营业执照。”
“肖木能证明他开过游戏厅,而且游戏厅里就有这种老虎机。”陈蕴忽然说道。
六年前高毅偷家里的钱泡游戏厅,高飞找游戏厅退钱无果还被对方打伤了手。
高明将许老板告到公安局,还是肖木亲自去游戏厅协商的赔偿。
肖木短暂错愕后也很快想到了这件事,一拍手掌:“原来是他!”
“其实能不能证明许老板开过游戏厅都不重要,只要观察一下进出小卖部的人流就能看得出他们究竟是不是去买杂货。”
根据刚才马翠芬所说,陈蕴推断出许老板之所以会把机器暂放在他们仓库里,要么是没地方摆,要么就是听到风声提前把机器送走。
六年前就依靠这种机器赚了不少钱的人,她不相信许老板会轻易收手。
所以极大可能小卖部就是个幌子,里边还藏着个真正的非法游戏厅,而警察匆忙调查之后就没有了下文,游戏厅应该还在继续经营。
就像许平刚才说的,只要马翠芬两口子承认老虎机是他们的,最后也会因为机器没用罚点款就放人。
许平:“……”
边听陈蕴说着边悄悄打量这个看着很年轻的女同志。
她能想到,派出所里负责调查的警察为什么没想到……许平想到了更多可能。
也许马翠芬不是没说许老板以前开过游戏厅,而是说了根本没记录。
想到此,许平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疾步走到桌前翻开了审讯记录。
“你也想到了?”肖木走过去,食指轻轻敲敲桌面:“你这所长当得跟睁眼瞎一样,随随便便就让底下人的人耍得团团转。”
派出所里有人跟许老板有联系,审讯记录中不仅故意弱化了许老板在其中的存在,还特意将矛盾焦点转移到马翠芬的游戏厅执照到期没有年检上。
“还真是。”许平用力甩上审讯记录,右手在下巴摩挲起来:“前脚刚发通知要严厉查处涉及赌博的游戏机,后脚许老板就把游戏机送到了马翠芬游戏厅的仓库,你说……这消息可比我还灵通得多!”
“事情不小,电话联系局里吧!”
肖木没想到就是来帮个小忙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来,而且还是由“非专业”的陈蕴点了出来。
说起来还真丢份……
许平点点头。
“马翠芬和金德才今天还得在派出所待一晚,明天早上你们再来接人。”许平说。
肖木戴上帽子,温声道:“你们放心。”
马老娘和张桂芬听得一头雾水,从进来到现在就十来分钟,娘俩还什么都没说瞧着就像是要她们走了的样子。
“所长,我姑娘傻是傻了点,不过她胆子小不敢做坏事,你一定要相信我们!”
“大娘。”陈蕴扶住马老娘的胳膊,冲她眨眨眼:“许所长都说了明早来接人,今晚就让翠芬他们在这等一晚上。”
肖木笑着点头:“大娘你就放心吧!”
至于马翠芬和金德才,没有人跟他们详细解释内里关键。
等陈蕴跟马老娘点明其中的弯弯绕绕,已经是在派出所的门前。
许平以要跟老友出去叙旧为由,出了派出所大门就开上公务车疾驰而去。
陈蕴把马老娘和张桂香送回公司又在高兰饭馆吃完饭才开车回家。
残阳已经坠在墙头后,气温没那么高之后,出来散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陈蕴提着高兰给高铁军和董巧英买的凉鞋,慢吞吞地走在胡同中。
“小陈,才下班呢?”
“陈大夫吃了吗?”
“小陈妹子……”
一路走来打招呼的人不少,其中有道突兀的叫声穿插在其中,迅速让陈蕴转头看去。
“陈大夫。”
“你还好意思来这?”陈蕴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略显狼狈的翠娘:“是真一点脸都不要了啊!”
看翠娘脸上两条新鲜的血印子,估摸着刚从李家被打出来。
“叔叔阿姨可以不认我,但李护国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怎么能那么狠心……”
“快来看哟!”陈蕴忽然提高声音,冲四散乘凉的邻里们招招手:“大家都快来看,李护国的情妇还敢上门来!”
“还真是翠娘!”
大爷大娘们迅速围拢过来,翠娘主动跟陈蕴搭话是什么目的都已经不重要,现在她才是人群焦点。
“我听说李护国都从族谱中除名了,还有脸回来?”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瞧见小妾敢上门。”
“人家小妾也是正儿八经抬进门,她最多算个外室,上不得台面那种!”
“李护国都离婚了。”
“离婚又怎么了,你看李忠会不会让翠娘进门。”
大爷大娘们讽刺起人来可比陈蕴强百倍,没多会儿就让翠娘整张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
陈蕴撇撇嘴,趁机从人群中钻出进自家院子。
“妈,李帅帅呢?”
“在屋里做作业呢!”董巧英不知外头的事,正坐在屋门口刷草席子:“三个娃娃看了一天电视,吃完饭才被你爸喊回屋里写作业。”
“妈,高兰给你和爸买了双新凉鞋。”
“又不是没有凉鞋穿,买新的干啥。”
话是这么说,不过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压不下去,乐呵呵地接过凉鞋就往脚上套。
“我进屋去看看他们,要是不看着点通宵都写不出三行字。”
老刘婶卖的两间屋子没空打整,暂时成为了孩子们的书房。
陈蕴和董巧英说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三人耳中。
推开门的上一瞬,三人正慌乱地把瓜子皮和西瓜皮往地上扫。
嘎吱——
陈蕴抬脚刚好踩到了西瓜皮上,下一瞬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跪到了地上。
裤子瞬间沾满……西瓜汁和瓜子皮。
第89章 老熟人
第二天一早, 东区派出所。
罚款两千元,吊销游戏厅营业执照,是派出所对马翠芬和金德才的处理结果。
经查老虎机虽然不是两人所买,但因明知是赌博游戏机仍同意许老板暂存, 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
加之其营业执照过期两年都没去年审, 几样问题加在一起吊销执照都是轻的。
东区派出所捣毁一处规模庞大的地下赌博游戏机场, 还查出派出所内部人员跟几家游戏厅有私下联系,收取所谓的“保护费”提前泄露派出所行动。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搞什么游戏厅!”
担心过去,顷刻间马老娘对女儿就没剩多少好脸色,拐杖举起不痛不痒地抽了马翠芬小腿两下。
“娘!”马翠芬哭丧着脸回了声,又带着哭腔问陈蕴:“陈蕴姐,我们以后该咋办?”
陈蕴微微垂眼看了她一眼:“还打算开游戏厅?”
“哪还敢啊!”马翠芬连连摆手,脸上刷地变得雪白:“再给我们十个胆子都不敢。”
昨晚在拘留室和那些犯事儿的人关一起, 吓得马翠芬和金德才整夜都没敢合眼。
说到底夫妻俩胆子都小, 要不前几年早学其他家游戏厅搞两台玩硬币的游戏机赚钱了。
派出所走这一遭,就是赚钱的机会送到眼前他们也没胆子敢接手。
几人陆续坐进车里, 马老娘朝后座的两口子冷下脸:“要我说就是活该!警察同志不了解你们, 我还不了解翠芬!说你们不知道那些机器犯法我不相信!”
“我是真不知道!”马翠芬立即道。
金德才慌乱移开眼神,两口子态度分明足以说明马老娘猜测得是对的。
“许老板来那天是金德才守店, 我在家里根本不知道。”马翠芬继续说。
可现在说不知情又有什么用,营业执照已经吊销, 哪怕想再办一个已经不可能。
接下来两人只能处理游戏厅, 另想以后该怎么生存。
不过那些都不关陈蕴的事,她当时只答应了陪同马老娘去探视,没说还要给两口子接下来的生活做参谋。
一路上母女两人讨论得很激烈,马老娘提了许多赚钱的生意都被马翠芬一一否了。
说来说去,他们熟悉了只需要每天守着什么都不干就能赚钱, 其他行业就一对比就显得特别辛苦。
最终……商讨无疾而终。
关明胡同,高家。
最热的两个月总算挨了过去,空气里的热气消散大半,竟逐渐有了些初秋的影子。
从医院到家里的路上私人轿车逐渐增多,要是遇到下班高峰期还会堵车。
比如今天……
车子在路上堵了十几分钟,好不同意开到路口又没办法继续往胡同里开,路边vb大吃一团停着辆明显抛锚了的老解放卡车。
更神奇的是,有个男人正趴在引擎盖上修车。
修车道具除了一双手就是个十年前卫生院用到的木制听诊器,听筒正按在发动机上。
陈蕴透过车窗瞧见他伸手在发动机上捣鼓起来,两分钟后跳下车子重重将引擎盖往下一压。
驾驶座车门打开,几秒钟后车子启动声传来。
今天下班因为交代工作稍微晚了些,胡同里飘散着各家的饭菜香味,陈蕴甚至能从中分辨出什么味道来自于自家。
闻到略有些熟悉的炝辣椒香气,陈蕴眼前瞬间一亮。
公婆平时做饭多以清淡营养为主,不止是高家,整条胡同几乎没人吃辣。
只有高明在家,陈蕴才有机会吃到她最喜欢的辣菜。
“你慢点。”
没想到刚才那辆绿卡车下来的两人也和她同一个方向。
女人的一只手无意识地蜷缩在胸口,应该是幼年时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但她扛着个麻袋还能走得健步如飞,快得让男人都忍不住皱眉。
“快点搬,一会儿还得还车去。”女人的声音有点粗,麻布袋挡住了女人脑袋,看不清长相。
“老刘说了明天还,让咱们别着急。”
“欠着人我心里慌,万一停在外边车再出什么问题我可赔不起。”
“行吧行吧!”男人无奈地叹气,步伐加快:“那一会儿我去还车,你在家整理东西。”
两人走得极快,没多会儿就见他们走进了陈蕴他们那个大院。
“你们先归整,咱们院里住得人不多,两三天就能认全。”
钱金花斜靠在自家屋门口,两张嘴皮子一开一合跟机关枪似的吐出瓜子壳,关键说话还能吐字清晰。
“陈大夫回来啦!” 余光瞧见陈蕴提着两大包东西有些费力地走进来,又急忙往高家的屋子叫:“念安快来帮你妈提东西,我可瞧见月饼啰!”
“来啦!”高念安在屋里回应着。
“医院这么早就发中秋礼啦!”
钱金花瞧得可眼热,陈蕴上班的医院隔三差五就发各种东西。
上到米面粮油,小到喝茶的茶杯和玻璃杯,好些钱金花都叫不上名的水果变着花儿地出现在高家茶几上。
要不说为啥人人都想当大夫呢……
“明天就中秋,这都已经算晚!”
冲出来接东西的是高念平和李帅帅,两人从厨房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根没来及吃的螃蟹钳子。
“你爸回来了?”
“嗯。”高念平胡乱点头,两人拿了东西就又连忙跑进厨房。
不知道高明究竟在弄什么好吃的,馋得两人连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还是你舒服,单位好家里也安生。”钱金花叹,指指没动静的灶房:“我妈下午差点把窗户都拆了,你说老太太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陈蕴耸耸肩。
陈蕴看见那个手有残疾的女人走出屋里,一脸焦急地又往屋外走去。
“你家新租客?”
“不是!”钱金花摆手,低头将身上的瓜子壳抖落,语气带着丝无奈:“房子卖了。”
钱金花腾出的屋子不是出租,而是卖给了这两口子。
“怎么突然想着要卖?”
“我打算和老严出去做点小生意,家里连一百元都拿不出,不卖房凑点本钱能怎么办……”
“舍得了孩子才套得着狼,以后有钱买商品房住!”陈蕴笑。
“还是你说话我爱听。”钱金花也跟着笑了起来,拿起扫把:“总不能一辈子干零工,得找条出路。”
陈蕴是院里最有文化的一个,但为人温和从来不说闲话,跟她聊天心里舒坦。
哪像是高家大儿媳邱志芳,那眼睛就跟长头顶了似的瞧不起人。
钱金花才不管贾婆婆和严军跟高家有什么不对付,反正她就喜欢跟陈蕴说话。
“嫂子,这是陈蕴陈大夫……咱们院里的女人就属她最有本事。”
陈蕴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小陈,这是周建军大哥的爱人崔志红。”
崔志红放下肩膀上扛的米袋子,冲陈蕴笑笑:“妹子以后就叫我志红嫂子就成,我男人建军。”
“你好。”周建军点点头。
两人看着都挺淳朴,崔志红的粗布衣裳上还打了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补吧,方脸上有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
周建军个头高大,粗略估计至少超过一米八,在眼下男性平静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五的年代着实有些鹤立鸡群。
“我刚才在胡同口就瞧见嫂子你们车停那!周大哥还会修卡车呢?”
“那还真巧。”崔志红扯扯周建军的衣摆:“我男人以前是汽车兵,开车修车都会点。”
“汽车兵?”
汽车两个字似乎能瞬间启动高明的雷达,崔志红刚说完高明就拿着锅铲走了出来。
“周大哥不仅和高明一样当过兵,他其实说起来还是土生土长的北城人,听说小时候就住咱们胡同。”钱金花说。
周建军憨笑着挠了挠脑袋:“就是记不太清以前我家是哪座院子。”
高铁军端着盘子炸鱼走出来,往院里看去。
脸上疑惑表情一闪而过,随即就惊喜地叫出了个名字:“建军!你是正东的大儿子周建军!”
陈蕴:“……”
“我是周建军,叔你是?”
“我是你铁军叔,你忘记你小时候和你弟弟揭我家房顶的瓦,被你爸吊起来打啦……你妈生你还是我请的接生婆。”
“铁军叔!”
不用说以上那些记忆,只凭铁军这个名字周建军也立即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甩下肩膀上扛着的棉絮,抹干净脸上汗水,忙激动地迎了上去。
周建军跟高家是老相识,确切的说跟关明胡同许多老邻居都是熟人。
周家原先就是关明胡同人,二十年前周父周母卖了房子领着一家老小去部队随军,之后再没有了消息。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周建军竟然带着妻子又回到了关明胡同。
“你爹娘呢?”
高铁军跟高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刚才一眼就能认出周建军,也是因为他长相简直跟周父如出一辙。
“爹娘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周建军语带伤感,提起父母又难免想到当时的情况:“那时候部队家属区缺医少药,一场感冒爹娘都没能撑过去……”
“唉——”高铁军唏嘘不已。
“不说那些,叔和婶子夜饭上我家来喝酒。”
苦日子老一辈的谁没经历过,挨过来久能过好日子,熬不过去的只能留在记忆中。
“我家饭都做好了,你和你媳妇上我家来吃夜饭。”高铁军示意端着的菜盘子:“正好咱们好好聊聊。”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等收拾完就来。”
“二明,再炒盘花生米下酒。”高铁军立刻乐呵呵地交代高明:“小陈你把菜盘子端进去,我去帮建军搬东西。”
周父周母离开二十年,周建军离家参军随便算一算已经快三十年。
他对关明胡同的记忆早已模糊得连家是哪个院子都没有了印象。
谁能料到兜兜转转竟然又买下了当年父母住的院子。
第90章 世事无常
酒足饭饱之际, 高铁军无意间问起了周建军的工作 。
“你们单位离关明胡远得很,住这里上班应该不方便吧!”
“下岗了!”
周建军端起杯子跟高明碰了碰,脸上沧桑尽显,似乎还透着股淡淡的怒意。
“这几年下岗人多, 叔的老单位……”
“我下岗不是因为厂子效益问题。”周建军苦笑, 抬起手掌晃了晃:“都是些龌龊事, 说起来我都嫌恶心。”
“咋回事?”
桌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包括在厨房就已经偷吃饱了的几个孩子。
周建军只是叹气。
崔志红放下筷子,蜷缩在胸前的手挣扎着动了起来,伴随她带着浓浓恨意的讲述。
周建军是钢厂运输队的小队长,从转业起在厂子里满打满算也干了快十五年。
按崔志红所说,周建军在厂子里大小也能算个干部。
两口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三岁。
女儿周雪丽长得漂亮,从小就有不少厂子弟跟在身后, 年纪越大追求的人就越多……其中就包括了厂长的独子。
可周雪丽一心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以后投身进科学研究中。
厂长儿子对此嗤之以鼻,加上被拒绝心里不满, 就找了几个混子骚扰败坏周雪丽的名声。
周建军得知是厂长儿子指使后, 气愤找去厂长办公室要说法。
厂长答应得好好的会管教儿子,转脸就给厂团部那边打了招呼故意针对周建军。
“结果不出所料……下岗名单一出来我就知道肯定有老周的名字……”
其实名单出来前厂长还来找了周建军一趟, 说得好听是想跟周家结亲家,那么团部看在他面子上应该会重新考虑下岗名单。
周建军当然拒绝, 为了让女儿摆脱厂长儿子的骚扰, 去年孩子考上大学他都没跟任何人说考上的是哪所学校,连录取通知都是写的朋友家地址。
“老周下岗后我们想着要么回老家种地,要么留在北城找个活儿干!”
两口子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留下来,这样离女儿也能近点。
所以兜兜转转到处看房子,花费大半积蓄在关明胡同买了间屋子。
“下岗了也好, 谁知道以后他们还会想什么脏法子害你们!”高铁军抿了口酒,以一个长辈的观点感慨道:“活人哪能让尿憋死,外头随便找点活干都饿不死。”
“还是叔懂我。”周建军爽朗一笑。
高明忽然清了清喉咙,周建军刚放下杯子就赶忙倒满:“建军哥以前是部队的汽车兵?”
“十年汽车兵。”周建军语气骄傲,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点:“只要耳朵就能听得出发动机的马力大小和什么牌子。”
“周大哥确实厉害!”陈蕴连忙插话,总算说上了晚饭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算什么!”崔志红笑:“老周他们运输队好些个都是老汽车兵,技术比老周强一百倍!”
“夸张了啊!怎么可能强百倍!”周建军笑眯了眼,大拇指抵在食指第一个关节上:“最多强那么一点点。”
“他们都还在厂子里继续上班?”高明又问。
陈蕴立刻明白了高明的意思,不再搭话,反而低声吆喝着早坐不住的孩子们回屋写作业。
等她把三人都送进屋里,又安排好今晚的任务后才慢慢返回。
饭桌上还在聊天,不过聊天对象换成了高明和周建军。
公司里的司机被撬走几十个,眼下高明正是需要大量技术成熟的老司机充当新线路主心骨。
十年汽车兵,又在钢铁厂开了十几年车,什么复杂的路线都跑过。
周建军显然正是高明最需要的人。
而高明想要的人才不止一个,所以特意先问钢铁厂效益,最后提出邀请周建军以及运输队的所有人。
“你能开多少工钱?”周建军问得直接,但不是为了自己问:“运输队的兄弟们都拖家带口,离开厂子风险太大,工钱少了大家可能都会有顾忌。”
“眼下公司准备开辟两条边境路线,工资由基本工资和提成两部分组成,基本工资三百元,提成当然是多劳多得……”
三百元一出周建军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随着高明将提成数额详细列举出来,整个人呼吸声都跟着重了起来。
“我这人不说大话,就拿六年前来投靠我的运输队兄弟苏伟明举例,去年他每个月的平均工资是两千五百元,今年公司遇到点儿问题,工资稍微低了些,但接下来边境贸易一启动,工资只高不低……”
“两千五!”
“这么多!”
周建军和崔志红同时惊呼出声,两人紧紧扣着桌沿的手用力得失去血色,惊诧得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两口子忙活几十年,家里存款才几千,结果到这一看发现就是人家两三个月工资。
难怪收音机里老说万元户的家庭越来越多,感情全在厂子外头!
“我干!”周建军立刻决定。
“明天去公司,老哥亲眼看看去年公司的工资表再做决定。”高明说。
周建军点头:“要是真事!运输队那边的兄弟我来帮你劝。”
钢铁厂前两年就开始就不涨工资了,各种职工福利也在逐渐取消,周建军下岗之前甚至听说厂里开始卖地皮填补财务窟窿。
只要高明说的工资是真,他只要一句话肯定就能带走大半运输队。
“好。”高明满意地笑了笑。
“继续喝酒。”高铁军瞅准空挡就给空了的杯子满上:“工作的事解决了,更得好好喝一场。”
两人直喝到月光都照进了屋里才散场。
陈蕴和高明走出屋子,站在屋门口缓了缓神。
“你说……”陈蕴凑近高明,指指亮着灯的书房:“三个孩子有没有在写作业?”
“没有。”
“我也猜没有。”
屋里虽然安静,但静悄悄的才惹人怀疑,高念安只有做坏事才会如此安静。
“去看看。”高明笑。
夫妻俩蹑手蹑脚地摸到窗户边,从没拉窗帘的玻璃窗往屋里看。
一大两小是在屋里,可都没在书桌边。
高念安歪在沙发上,脑袋朝下脚朝上,连环画看得津津有味。
高念平和李帅帅则趴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弹弹珠。
“李帅帅!”陈蕴忽然出声,没用多大力气就推开了窗户,在三个孩子弹起来的瞬间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今晚是在我家还是回去睡?”
“回去睡!”李帅帅连忙穿鞋下地,慌乱中还穿成了高念安的凉鞋,又急忙趴到床底去找自己鞋子 。
此时陈蕴和高明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高明帮着找鞋,陈蕴走到桌前翻看几人作业……果然都一字未动。
“帅帅,今天翠娘是不是又去你家了?”
陈蕴合上作业本,还是打算放过几人。
“她说明天和我爸一起回来过节。”李帅帅回着,没穿鞋的左脚百无聊赖地搓了搓右脚小腿:“还说要带爷爷奶奶去国外玩。”
陈蕴摸了摸他脑袋,叹气:“要是明天在家里不舒服,就过来。”
“好。”李帅帅腼腆地笑笑。
“那我们送你回家,你妈打电话来让我去看看你有没有加棉被,一立秋这天就冷起来了!”
软秋远在广市,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还是看北城天气预报。
比起工作忙碌的陈蕴,她更清楚什么时候会下雨变天。
“妈,过几天学校诗朗诵比赛要买白球鞋,帅帅也参加了,你给他买一双白球鞋吧。”
好友脸皮薄,学校里有什么事都不好意思跟爷爷奶奶提要求。
六年前爷奶不认他们母子的事还是在李帅帅心里留下了疤痕。
“成!明天早上姨就去买。”陈蕴同意得相当干脆。
“谢谢陈姨。”
“穿上鞋,我们送你回去。”
“好!”
陈蕴话音刚落,李义匆忙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院中。
“帅帅,李帅帅!”
“二爷爷。”李帅帅跑到门口,忙不迭抓起书包就要出去:“我刚准备回家。”
自从软秋走后李帅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高家,李忠两口子都已经习惯孩子在隔壁,没事不会轻易来找人。
所以陈蕴有些奇怪,忙问:“李二叔,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义点头,呼吸有些凌乱:“我刚接到电话,说是帅帅他爷爷被送进医院了,让我带着孩子赶快去医院。”
李忠两口子晚上去参加一个朋友重孙子的百日宴,饭吃完准备回家前忽然在饭馆门口晕倒了。
主家赶快把人送去了大医院,医院那边说是突发脑出血情况紧急。
听大夫口气,李忠有可能抢救不回来,李义才想着带李帅帅去医院。
万一真抢救不过来……就是让孩子最后见爷爷一面。
李义的话才说完,李帅帅忽然大哭出来。
孩子们对于死亡的认知还停留在电视机里,当身边的人真正面临死亡时,下意识的恐惧涌上心头。
“我送你们去!”高明立即决定。
李义其实也早已乱了阵脚,一路上只不停地舔舐嘴唇,半句话都没说。
陈蕴搂着李帅帅,温声安抚着。
车子一路疾驰来到工人医院。
二楼急诊手术室。
走廊上灯光惨白,“手术中”的灯牌猩红得刺眼,似乎在冷冷注视着手术室门口焦急期盼着的家属。
方芳跪在手术室门边的角落里,双手合十虔诚地向上苍祈求着奇迹降临。
李护国坐在凳子边,脸埋在掌心中,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晦暗不明。
“情况怎么样!”
高明快步走上去,推了下李护国肩膀。
“抢救过来的希望很小。”李护国有气无力地回答完,忽然拍拍身侧的位置:“大夫说脑干出血的面积太大,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是个植物人。”
高明沉着脸坐下。
“老天爷要惩罚就应该惩罚我才对,毕竟是我做了亏心事,怎么会报应到他头上去了呢!”
“是我挖你公司的人,是我抢你订单,是我……都是我干的。”
“该遭报应的是我。”
高明没接话。
一码归一码,他来看李忠是看在帅帅面份上,跟李护国决裂是另一码事。
而且他很清楚,无论李护国刚才如何忏悔,回到以前他还是会那么干。
手术室的灯忽然熄了。
门缓缓打开,大夫边走边取下口罩:“李忠家属?”
“我们是!”
李护国立即终止话题朝大夫走了过去,像是没看到大夫表情似的急忙问:“我爸情况怎么样?”
“节哀!”
大夫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啊!”方芳一声尖叫,直挺挺地往地面栽倒下去。
身旁的老朋友妻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面上也溢满悲伤。
大夫深呼吸了口气,仿佛有千斤重担沉沉压下:“抢救无效,患者李忠于二十二点三十七分死亡,请节哀!”
节哀两个字第二遍出现,哭声瞬间响亮起来。
“家属进去做最后的告别吧!”大夫摇了摇头。
那扇通往手术室的门在大夫身后无声合拢,门内被白布盖着的人再也听不到门外家人的哭泣声。
陈蕴一直紧紧搂着李帅帅。
陪他进去见爷爷左后一面,陪他坐在走廊上静静听着亲人们悲伤的哭泣。
一切来得太突然,快得人措手不及。
丧事办得很简单,胡同里的老邻居们纷纷来送了李忠最后一程。
人上了年纪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大家也只能唏嘘感慨一番作罢。
葬礼办完,李忠的骨灰坛埋入墓地。
生活看似归于了平静,但平静之下的暗流却在缓缓涌动。
翠娘挺着大肚子又找上了李家。
这一次她将目的表达得很明确……要在孩子出生前跟李护国拿到结婚证。
孩子出生不能没有户口,而李护国总以得父母同意才能结婚为借口,推了一天又一天。
“妈。”
“我不是你妈!”方芳冷着脸回得相当干脆:“你肚子里的娃不管是谁的种,都不是我方芳的孙子。”
丈夫的突然离世,方芳全算在了翠娘头上。
李忠去世那天早上,翠娘一大早就来家里,非求他们两口子同意自己进门。
结果晚上老伴儿就脑出血去世了!
要不是看她还怀着孕,翠娘根本不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挤眉弄眼。
“帅帅,你怎么了!”
阴沉的表情瞬间巨变,方芳推开翠娘朝门口冲去,中途脚一软还差点跪了下去。
李帅帅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门口。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李帅帅举起胳膊擦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忙解释:“是猪血,后边胡同有人杀猪,我们去看热闹被溅的……”
热闹没看成,结果被捅了一刀的猪忽然又翻身起来四处乱撞。
伤口鲜血四处喷洒,飞溅了周遭人一身。
而高念安今天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一项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本领。
先有学校操场按狗……今有沟里飞扑按猪!